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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 迷子之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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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與我無干,

只有我的作法重要。

所以你的書才很難賣!

1

很不可思議,那片大海沒傳來海潮味。

海風十分乾爽,海面平靜,海浪聲幾不可聞。

佐佐波蓮司兩手撐在引擎蓋上,眺望著水平線好一陣子。那是非常平淡無奇的水平線,但引人想到弧度微微彎曲的地球圓弧,但若說是錯覺,又覺得說不定真的只是眼花。畢竟大多數人類到幾百年前,都未曾想像這條水平線其實不是直的。

認真思考起水平線的佐佐波,終於覺得想著這些的自己太過無聊而拉回視線。

不遠處通往沙灘的水泥階梯上坐著兩道人影。一邊是小說家,一邊是稚齡少女;一邊是大人,另一邊永遠是孩子;一邊活著,而另一邊已死亡。

簡單地說,一邊是雨坂續,另一邊是幽靈。

雨坂看不見幽靈,他多麼渴望也看不見。但兩人並排坐著愉快聊天。雨坂說什麼,少女就出聲應和。即使少女附和的話語聲絲毫無法傳進雨坂耳里,但兩人毫無疑問地對話著。

少女十年前過世,那時她才六歲,而當年的雨坂只是高中生。

如今少女保持著六歲的模樣。

佐佐波搔搔頭,難以繼續保持平靜地注視眼前兩人。

「我差不多要走了。」他出聲提醒,畢竟他還有工作在身。

「知道了。」雨坂簡單回應。

「到時候來接你嗎?」

「不用,我走路回去。」

「這邊到咖啡店還蠻遠的。」

「累的時候我就會休息,走到不想再走,再打電話給你好了。」

「我會關手機。」

佐佐波可沒打算對雨坂的任性要求一一奉陪,他將手搭上紅色速霸陸的車門。

「每次都謝謝你了。」

少女這麼說。佐佐波露出笑容,揚起一隻手。

「和女孩子見面是一大樂事,尤其是你這樣迷人的女孩。我得先走一步,留下你和那傢伙兩人獨處,實在覺得遺憾無比。」

少女的名字是「希望」。

她的雙親懷著什麼心思取這個名字,他不得而知,但少女完全無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害羞。她是比同年齡女性更成熟又聰慧美麗的女孩。如果順利長大,想來一半同學都會對她傾心。如果說少女哪裡未曾符合雙親期望,大概只有六歲就早夭這件事吧,但這不是少女的錯。

「我下次會帶束花來的。」

送花給幽靈最恰當,而盆栽又比花束更好。

無法拿在手上的花束徒增傷悲,但盆栽能放在地上欣賞。

「謝謝,但花說不定會因為海風而枯掉。」

「沒問題的,這裡的海沒有海潮味。」

佐佐波揮揮手,打開速霸陸的車門。

七月上旬的方向盤一陣溫熱,梅雨季還沒過。天氣預報雖然說今晚會下雨,但天空毫無變陰的跡象,整個世界都帶著蒸騰的熱度。

無法碰觸的幽靈,一定也和空氣一樣溫暖。

*

雨坂——朽木續的小說有兩個缺點。

一位書評家作出這樣的評論。雖然佐佐波和這位評論家頗有緣份,不過對方寫的東西他大半都跳著讀過。他當編輯時就不會在意過書評家。但不知為何,僅有關於朽木續的那篇文章留在他的意識中。

雨坂的小說有兩個缺點,而關於其中一點,佐佐波認為對方說得對極了。

佐佐波沉思著雨坂的事,走進一間頗有年代感的咖啡店。

他點了杯特調咖啡,儘管從玻璃窗照進的陽光讓他心生點冰咖啡的渴望,但他抗拒在別人面前用吸管。佐佐波堅信帥氣地銜著吸管的男人絕對不存在這個地球上。

佐佐波透過大片窗戶眺望著街景。這是一條商店街,明明正值星期六,卻有點冷清。不過不遠處就有更大的商店街和百貨公司,所以街道冷清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說不定還該慶幸拉下鐵卷門的店家數並沒多到讓人心煩的程度。

在對街的水果店中看店的婦人翻閱著雜誌。最近變得常見的連鎖鞋店前,排列著大同小異的標價牌。這裡還有眼鏡店、手機店,以及販賣夏威夷衫的可疑店家。

尋常可見的平凡情侶從店家前漫步走過,看起來剛升小學的小男孩則一路晃著背上的書包跑來跑去,其中還有拿起能量石端詳的年輕女性。

佐佐波啜飲著特調咖啡,仔細觀察街上的每一個路人。

他在三天前接下一個委託。

委託他的男人是這條商店街的振興協會理事長。

「好一陣子前,這裡接連發生奇妙意外。」他這麼說:「腳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住——說得更具體一點,就像是腳被從地上冒出來的手抓住,然後就跌倒了。但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我自己也過過很多次,實在讓人不舒服。」

這次的委託就是調查意外的原因。話雖如此,理事長似乎不覺得問題能夠就此解決。佐佐波基本上依工作時間收取費用,而理事長只給佐佐波三天時限。

「三天後請向我匯報一次,我會視情況考慮延長。」

雖然委託人這麼說,但大概沒指望延長委託,佐佐波心想。

因為調查到現在已經邁入第三天,但他仍沒獲得半點像樣的情報。探訪詢問後,佐佐波頂多知道這條商店街流傳著「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住腳而跌倒」的傳聞。他也和幾位被害者見面,但沒辦法獲得更多情報,其中一人甚至明顯是自己絆倒。

——調查結果是毫無異常。

理事長想要這樣的報告嗎?他想聽的應該不是「這條商店街充滿怨念,惡靈被吸引而來抓住行人的腳」。

這時一名年輕女性從手機店走出,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忽然緊緊抱住她的腳。兩人大概是母子,也可能是年紀差距大的姊弟,佐佐波無法判斷是前者還後者。老實說,兩種都不太像。

說時遲那時快,女性華麗地跌一大跤,薄薄的小冊子從印著橋色標誌的紙袋飛出來。女性檢查過腳邊,又看一圈身邊,然後撿起小冊子迅速離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似乎露出渴望的表情。但女性已經走遠,他又在附近跑來跑去。

佐佐波立刻起身,他在帳單上留下紙鈔後飛奔出咖耕店。

大多數情況下,幽靈的模樣和活著的人類沒任何差別。

佐佐波雖然看得見幽靈,但難以分辨出他們和人類的不同。

他很快追上男孩,因為對方晃著書包啪搭啪搭地小跑步過來。

「你好。」小男孩充滿朝氣地說。

佐佐波不由得愣愣回一聲。「你好。」

小男孩一瞬間驚訝似地瞪大眼睛。「你好,歡迎光臨,謝謝。」

到底歡迎光臨哪裡?又對什麼謝謝?佐佐波搞不清楚狀況,只好適當地回應。

「嗯,不客氣。」

小男孩歪歪頭,不甚在意的佐佐波接著問。

「你叫什麼?為什麼在這裡?」

小男孩開心地笑起來。「早安?你好,小心回家。」

完全無法對話,小男孩似乎只是把剛學會的話拼湊起來,發音時也有不自然的停頓。

傷腦筋,佐佐波不太習慣應對小孩。他試著撫摸男孩的頭,但一如預期地觸碰不到,指尖彷佛伸向彩虹或幻影一般穿過頭部。

小男孩毋庸置疑過世了,就算他走失,也無法把幽靈送到派出所。

明知徒勞無功,佐佐波仍然繼續發問。

「你常常待在這裡嗎?」

小男孩依舊吐出毫無意義的詞句,還露出燦爛笑容。佐佐波在內心嘆口氣,放棄對話,轉而觀察他。

男孩擁有靈活的大眼,模樣十分活潑。白色的T恤搭配長過膝蓋的深藍色短褲。腳上穿著印卡通版車子圖案的襪子,還有玩具般小巧可愛的運動鞋。書包別著名牌,但只看得出來用黑奇異筆寫下,彷佛痛苦掙扎著的扭曲線條,完全看不出名字。不過,佐佐波發現像校徽的標誌。

這個男孩為何過世?

他認為,小孩子絕不該就這樣死去。

佐佐波想起獨自站在海邊的年幼少女幽靈。要請她幫忙嗎?年紀相近的話,說不定能夠發現什麼——忍不住起這個念頭的佐佐波卻甩甩頭,拋開這個主意。他希望讓小男孩成佛,而他不太想讓幽靈看到其他幽靈成佛的樣子。活著的佐佐波難以想像幽靈當下的心境,但他認為這不會令人心情愉快。

「我要先走了,還有工作要忙。」

佐佐波其實打算暗地留下來觀察男孩。男孩說不定最後會回家,這樣一來,調查就有大幅進展。

「晚安,我開動了。」

佐佐波決定不在意男孩說的話,他揮揮手,男孩也開心地回揮。佐佐波背向揮動的小手跨出腳步,下一秒差點跌倒,因為男孩緊緊抱著佐佐波的腳。

大多時候幽靈無法觸及和擁抱他人。其中當然有例外,佐佐波和雨坂將這種例外稱為「靈異現象」。

——不過,男孩的靈異現象就只是抱住別人而已嗎?

靈異現象與幽靈自身的執念關聯緊密。

男孩是想抱緊誰吧?佐佐波理所當然地認為年幼的男孩一定是想抱緊誰——他想抱緊母親或某個人才會成為幽靈。總之,佐佐波打定主意先找出這個孩子的母親。幽靈也好,活人也好,走失的小孩就該途回母親身邊。

佐佐波邁開步伐。

男孩跟在後頭,他似乎對佐佐波產生親近感。

「我出門嘍?」

「嗯,我們走吧。」

佐佐波回答時,電子音從口袋傳出來。佐佐波將手伸進口袋時想起兩件事。第一是他忘了關手機電源,第二是在這種炎熱的天氣里,雨坂走不了多遠。

2

車子一在指定的大樓前停下,拿著紙袋的雨坂馬上鑽進來。

紙袋共兩個,一個是大樓書店的紙袋,另一個用英文字母寫著佐佐波不認得的語言。根據重音符號的標記方式來看,佐佐波猜想這是義大利文。

雨坂遞出寫著義大利文的紙袋。

「這啥?」

「餅乾,你不喜歡嗎?」

「嗯,不過我喜歡吃自己做的。」

「是你烤的餅乾的話,我就無福消受了。」

餅乾這種程度的東西,我也烤得出像樣的成品,佐佐波在心中抗議——起碼三次成功一次。他將紙袋放在儀錶板上發動速霸陸。

「另一個袋子是什麼?」

「我們五月在圖書室找的那本書,突然想讀讀看就買了。

「書店竟然剛好有啊。」

「是啊,算我運氣好。」

「用網路比較確定買得到吧。」

「我偶爾也想去書店晃晃。望著書架就讓人愉悅,差不多和森林浴一樣。」

「唔,我能瞭解你的感覺。」

雨坂撕開紙袋上的膠帶,取出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他在翻開封面時間。

「社長那邊的委託如何?」

「有進展了,遇到一個幽靈男孩。」

「可喜可賀,不過調查是到今天為止吧?」

「是啊,時機真差。」

如果告訴對方自己遇見幽靈男孩,調查期間會延長嗎?應該很難,大概會落得被當可疑靈媒的下場。意外地,很多人心中埋藏著對幽靈的恐懼,然而敢正面承認幽靈存在的人非常少。兩者並不矛盾,原因十分簡單:因為害怕,所以不願意承認幽靈。

「那麼調查就到此為止嗎?」

「老實說,現在有點騎虎難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似乎被附身了。」

「那真不幸。」雨坂終於從書中抬起頭。「幽靈男孩現在也在這裡?」

「是啊,在我的大腿上。」

幽靈從剛剛就用倍感稀奇的模樣盯著時速表。

小男生都喜歡時速表,佐佐波小時候也一樣。

雨坂目不轉睛地盯著佐佐波大腿上方。

「你打算讓他成佛嗎?」

「我是這麼打算,一直維持這樣太吵了。」

男孩像要插嘴佐佐波和雨坂的對話,不停開口說話。內容與剛見面時相同,只是毫無意義的招呼語拼湊成的語言。

「我說雨坂,你幾歲識字說話?」

「難以作答。我現在也還沒認識所有字彙,如果指識得一兩個詞彙的程度,那又是在我有印象前就學會了。」

「可以好好與人對話是幾歲的時候?」

「如果是回答簡單問題,大概三歲左右。」

「大部份都是這個年紀吧。」

他們被車站附近的紅綠燈擋下來,無數人潮流涌過斑馬線。若看向旁邊便會發現分發麵紙的年輕人。這裡總是有人在送面紙。

「小學後就能進行一定程度的對話吧。」

「我和『希望』甚至能一起討論波特萊爾。」

「那孩子有點過份聰明,不太適合當例子。」

「我只是舉例告訴你,小孩子的成長速度因人而異。」

紅綠燈切成綠燈。佐佐波目送最後頭的路人匆忙跑過斑馬線就踩下油門,速霸陸發出低沉的引擎音加速向前。

雨坂出聲。「你這次無法和幽靈對話嗎?」

「不管怎麼試,他都只講一些沒意義的招呼。」

「譬如?」

「『你好』和『歡迎光臨』是他的最愛,『謝謝』也蠻常用的。」

「有禮貌不是挺好嗎?」

「從頭到尾只說這些招呼語,算有禮貌嗎?」佐佐波嘆口氣。 「拜此之賜,不論名字、年齡或死因,我一概不得而知。」

「為什麼呢?」

雨坂輕輕地托托眼鏡。

「無法正常對話這點,我覺得是非常大的線索。我在小說中使用這種設定的話,一定會將這點作為劇情伏筆。」

那倒也是,佐佐波暗想。這孩子的語彙太偏頗,假設其中有原因是合理推測。

「幫我一個忙,先來確立故事設定吧。」

雨坂搖搖頭。「我不太中意幫忙這個詞。作家的工作是設定故事大綱,編輯判斷要不要採用意見,以及思考我的想法是否正確就好了。」

「世上也有和編輯互相討論來設定故事的作家啊。」

「別人與我無干,只有我的作法重要。」

「嗯,是,所以你的書才很難賣。」

不管從好還是壞的方面來說,雨坂個性都特立獨行。他的作品贏得狂熱書迷的同時也難以被多數人接受。

「總之請先描寫出外表,應該有什麼地方讓你判斷那小孩是小學生吧?」

「一目了然,他背著小學書包。雖然有名牌,不過看不太清楚名字,反倒有校徽。」

「怎樣的校徽?」

「到咖啡店後我畫給你看。」

前方紅綠燈換了顏色,佐佐波今天常被紅燈擋下。

紅綠燈的法則大概就是這樣——佐佐波這麼想過,如果一開始是綠燈,綠燈就會持續好一陣子。一旦因紅燈停下一次,之後就老是遇到紅燈。這就像人生一樣。不過每一件事都和人生相似。因為每件事都在人生中發生,人體驗到的經驗根本不可能外於人生本身。

佐佐波將速霸陸停在月租停車場,和雨坂一起沿北野坂走二十公尺,而幽靈男孩當然跟在身後。徒然咖啡館如同往常地客人不多,只有服務生精神抖擻。

「有客人哦。」仿作露出輕鬆的笑容,附在佐佐波耳邊說道。

「二樓嗎?」

「很難說,現在人在裡面的座位。」

佐佐波和雨坂對看後走向店內深處的座位。佐佐波他們的老位子已經坐著訪客,她是最近常拜訪這家店的少女。小暮井由紀露出猶豫的神色讀著某封信。信紙是淡淡的藍色,同色的信封則擱在桌上。

注意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歡迎回來,偵探先生。」小暮井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

「嗯,我回來了。」

佐佐波在她對面坐下,雨坂對她微笑致意後,逕自走向二樓的樓梯。

他一如往常我行我素。

「那是?」佐佐波用眼神示意她手上的信。

「私人物品。」小暮井將信紙收進信封。

女高中生的私事可不能隨便過問,於是佐佐波出聲詢問該問的問題。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是被派來辦事的。」

「如果要外帶蛋糕,這裡採在櫃檯領取的方式。」

「不是這件事,而且我昨天才吃了草莓奶油蛋糕,不可以連兩天吃蛋糕。,

「誰說的?」

「體重計。」

「那辛苦啦。我會魔法就會把全世界的體重計都調成比實際輕兩三公斤。,

「那有意義嗎?」

「起碼能暫時沉浸在幸福中。」

「女性是追求永久美貌的生物。」

「唉,人就是連明知無法擁有的東西也會抱持渴望。」

小暮井笑了。「說得過份,世界上還是有美麗的老太太的。」

佐佐波對她不點蛋糕這件事稍微鬆口氣。

幽靈男孩正一臉稀奇地在附近東張西望。小學生多半喜歡蛋糕,但幽靈吃不了。

佐佐波在內心嘟噥真是無聊的多愁善感。活著的人根本沒必要在意死去的人,就算大啖蛋糕也沒問題。不過佐佐波一向不知道如何好好對待小孩,不由得感情用事。

他切換心思,繼續剛才的對話。「所以你被派來辦什麼事?」

小暮井微微歪頭,「想聽聽偵探先生目前的工作報告。」

佐佐波用食指敲額際,「為什麼是你來辦這事?」

「就算發現幽靈,也很難向理事長解釋吧?如果是我,你的任何說法都能接受。」

要向那位理事長解釋幽靈的確有點難開口,佐佐波暗忖。

「不過可沒偵探會將案子報告給高中生,而且我還搞不清楚你為何知道這件委託。」

「非常簡單,」小暮井回答,語尾彷佛要加「親愛的華生」。「我介紹了偵探先生。」

「介紹給那個理事長?」

「正確來說,是介紹給理事長的女兒,我們讀同一個年級。」

理事長有一個和小暮井年紀相仿的女兒,確實一點也不奇怪。

仿作前來點餐,佐佐波點特調咖啡,小暮井則點蘋果調味茶。

「有發現幽靈嗎?」

「嗯,有,就在那裡。」

佐佐波將視線轉向幽靈男孩,男孩正飄在空中,望著掛在牆上的海岸風景畫。但畫中的海岸實際上並不存在。

「咦,在哪裡?」

「在那邊盯著畫瞧。」

小暮井盯著那一會,皺起眉毛搖搖頭,「我看不到。」

「這也沒辦法。一般人看不到幽靈。」

「我明明看見奈奈子。」

「那是例外。就算看見某位幽靈,也不代表能看見其他幽靈。」

多數人都看不見幽靈,就算看得見也限於非常親近的對象。人們一般看不見毫無關係的幽靈。

「但偵探先生看得到很多幽靈吧?」

「是啊。」

「為什麼?」

「誰知道,以前就這樣,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小暮井不滿似地皺眉。「真好,對方是什麼樣的幽靈?」

「小男孩,六、七歲。可能生前很喜歡抱母親,他一看到路人就抱上去。」

「那就是人在商店街容易跌倒的原因嗎?」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那樣的話,明明只要抱住自己媽媽就好了。」

「就是說啊。」

大概看畫看膩了,幽靈男孩輕飄飄落到佐佐波的膝蓋上道聲「你好」。「嗯,你好啊,」佐佐波回應,男孩開心地露出笑容。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你的名字是什麼?為什麼待在那條商店街?」

然而——

「比方說,」回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雨坂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他左手抱著筆記型電腦,這個人剛剛就是為了拿電腦才走上二樓。「他說不定是尋找母親才到商店街,生前可能和母親多次造訪那裡。」

「有點奇怪。」佐佐波搖頭。「根據我聽到的說法,七、八年前就發生腳被抱住而跌倒的意外。這傢伙要找母親的話,這段時間綽綽有餘。」

「解釋要多少有多少,可能母親搬家了,也可能男孩搞錯商店街。」

「搞錯了?」

「相似的商店街多不勝數,變成幽靈飄來飄去時,到了不同的商店街。」

唔,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但根本當不了線索。

雨坂隨即在佐佐波身後相鄰的老位子坐下。他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啟電源。

「男孩無法回答就只能問其他人了。何不試著畫人像素描?」

但他不太會畫圖。佐佐波於是看回小暮井。「我記得你參加過美術社?」

「我不喜歡繪畫,一畫就不舒服。」

「好極端啊。」

「我也受不了辭呈。」

「辭呈?為什麼?」

小暮井臉上浮起十分明顯的假笑。

「以前某部電影中老師遞辭呈的畫面,讓我有點心靈創傷。」

「原來如此。」

人有各式各樣的心靈創傷,佐佐波也有。譬如說細骨頭很多的魚、曾經是祖父書房的臥房,還有用汽車音響聽艾瑞克克萊普頓的〈改變世界〉。

佐佐波掏出記事本和原子筆,他做好覺悟後動筆描繪起男孩的臉。不一會,記事本上就出現貌似枯瘦猴子的人形。小暮井認真盯著佐佐波筆下的圖,然後嚴肅地托著下巴。

「不愧是幽靈,真像妖怪。」

「是啊,不過本人其實是隨處可見的男孩。」

幽靈總以生前的樣子出現,既沒有詭異的陰慘臉色,也不會少去雙腳。就算因為悲慘的事故過世,多半也是毫髮無傷的模樣。雨坂推測幽靈的模樣八成來自於當事者認定的外觀。

此時,仿作托著托盤現身,上頭放著咖啡杯和裝蘋果茶的玻璃杯。她的目光在一一將杯子擺上桌面時停在記事本上。

「畫得真差。」

「是啊,我知道。」

「這在畫什麼?」

「男孩的肖像素描,用來尋人的。」

仿作兩手環胸,托盤攬在胸前。「我來幫忙吧。」

「你會嗎?」

「如果有特別津貼的話。」

她挑起笑容,從佐佐波手上抽走記事本。

臉型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圓臉。

男孩有靠近臉部中心的眉毛和眼睛,還有薄薄的嘴唇。

佐佐波意識到一邊觀察亂竄的幽靈男孩,一邊給指示有一定困難。仿作原本用佐佐波的原子筆,最後還是從櫃檯拿來鉛筆和橡皮擦,正式畫起肖像素描。

確認數次後,佐佐波點頭。「嗯,一模一樣。」

仿作的素描完美,活脫脫就是在店內到處跑的男孩。

她放下鉛筆,露出燦爛的微笑。「我很期待特別津貼哦。」

「現在應該還在工作時間吧?」

「畫人物素描不在工作範圍,我的工作僅限用笑容和美貌接待客人。」

關於美貌這點,佐佐波雖然想發表一點意見,但他有預感會引起麻煩,決定還是算了。佐佐波接著在完美的人像素描下一頁迅速畫出簡單標誌。因為是組合變形的文字,即使是他也能毫無困難地寫出來。

仿作和小暮井同時探頭看標誌。

「這什麼?」仿作問。

「校徽。」小暮井回答。「我們小學的校徽。」

佐佐波望著小暮井,她露出驚訝、疑惑以及奇妙的恍惚神情。

「你說是你母校,就是有傍晚天空封面那本書的小學嗎?」

「是的,是我們學校的校徽。這代表什麼?」

「那個男孩會是你的學弟吧。」

佐佐波意識到事情太巧,但仔細一想,男孩所在的商店街就在小暮井的小學附近。那一帶的小學數量也不多。

在背後敲打著鍵盤的雨坂停下動作。

「小暮井同學,你聽說過關於他的事嗎?」

「咦?」

「根據社長的說法,那個男孩引發的靈異現象七年前就開始了。那時小暮井同學應該還是小學生?」

對了,小暮井現在是高中三年級,七年前還是小學五年級。雖然學年不同,但同一學校的學生有人過世,她可能會聽到傳聞。

但小暮井搖搖頭。「對不起,我沒任何印象。」

「這樣啊。」雨坂輕輕地點點頭,繼續敲打鍵盤。這時,佐佐波扭過身體,探頭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雨坂不太喜歡被人看到還在寫的文章,但這次沒阻止佐佐波。

男孩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是因為他連自己都一無所知。

男孩不知道自己的長相,

那是因為他對鏡子的構造毫無概念。

男孩只知道些許語句,

那是因為在他的小小世界中充滿這些話語。

男孩不知道如何對話,

因為沒人向他說話。

佐佐波從頭到尾粗略地看兩次,然後歪歪頭。

「這什麼啊?」

「這次的設定。」

「你知道什麼了嗎?」

「我不是知道,只是想到這些可能性。」

雨坂存也不存就關掉文字檔,切掉電腦電源。

「好,來取材。有校徽和肖像素描就可以查清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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