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迷子之謎(2/2)
「好,來取材。有校徽和肖像素描就可以查清不少事。」
佐佐波點頭,忽然想起杯里還剩一半咖啡。
3
逐漸染紅的天空中,浮著幾朵顏色雜駁的雲朵。
佐佐波拿著肖像素描打
采了三小時左右,仍然沒得到像樣的情報,而幽靈男孩跟著佐佐波走在身旁。
「我說,現在是小孩子回家時間了,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名字吧?」
男孩開心地笑著回答一句「你好」。他一副開心的模樣,從不說任何有意義的話。佐佐波上下煽動因汗而黏在肌膚上的領口,望向男孩純真的眼眸。
「嗯,你好。這是第幾次打招呼了?」
「歡迎光臨。辛苦了。」
「辛苦倒還好,恰到好處的疲勞還蠻舒服。但沒有半點進展就是問題。」
「謝謝招待。」
「還早呢,那是吃完飯時的謝辭。」
「晚安?」
「你想睡了嗎?」
「我出門了。」
「我想聽到『我回家了』啊。」
佐佐波推開街角一家尋常咖啡店的店門。他讓小暮井由紀在這裡等候,因為不太想帶她打聽過世的小學生。佐佐波不想在無意中揭露幽靈拚死守護的秘密。
她玩著手機,但注意到佐佐波的腳步聲,就抬起頭。
「事情如何?」
「大失所望。」
佐佐波取過桌上的帳單走向收銀台,小暮井跟在身後。
「我來付吧。」
「別在意,我算在委託費里。」
「但是——」
「聽好啦,小姑娘,有時候坦率接受請客才是禮儀。」
付清一杯冰茶的費用後,佐佐波走出店門。
「謝謝招待。」小暮井眉間堆起皺紋。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沒人知道呢?」
佐佐波的詢問對象是小學校長和過去十年間的家長會會長。
只有兩人對過世的小學生有反應——校長和八年前擔任家長會會長的女性。兩人提及同一個小學生過世的事:星川唯斗,但關於他的故事在五月就由雨坂完結了,他和在佐佐波身旁邁著步子的男孩無關。如果這個男孩是星川唯斗,小暮井看到肖像素描的當下不可能沒注意到。
「在校生過世卻連校長也不知道,這實在有點奇怪。」
「深感同意。」
佐佐波拿到校徽和肖像素描時,完全沒想到調查進度會陷入泥淖。
「先和雨坂討論一下會比較好。」
小暮井歪歪頭。「雨坂先生果然也是偵探嗎?」
「不是,那傢伙是小說家。」
「我知道他是小說家。」
「不,你不知道全部,」
小說家僅是平凡的人類。所有小說家,在成為小說家前都是平凡的人。
但那傢伙有些不同。
「雨坂續是比誰都來得純粹的小說家。」他是打磨到極致的小說家概念。至少他在佐佐波認知中是唯一達到這種境界的作家。
他過去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某位書評家說過朽木續的小說有兩個缺點。佐佐波對其中一個難表贊同,另一個缺點則是以前的雨坂所沒有的問題。出版工作者都確信不久的將來,雨坂續會寫出名作。就算是完全無視潮流與娛樂性的作品,也毫無疑問可成為暢銷書。他的文章擁有讓人如此堅信的魔性魅力。
但雨坂與希望重逢了。
看不見身影也聽不見聲音,他也得知她的存在。他於是從純粹的小說家,變成只有一步之隔的凡人。純粹的才華蒙上幾不可見的陰影,留下佐佐波無法否認的重大缺點。
「所有編輯都有同樣的夢想,讓自己喜愛的小說受到世界認可。」
雨坂續是唯一可以完成佐佐波蓮司夢想的作家。
那傢伙現在根本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他應該坐在電腦前繼續敲打鍵盤,但現在漫無頭緒地為幽靈奔走,簡直糟蹋他的才能。
佐佐波伸出右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我胡言亂語了。總之,那傢伙須成為作家而不是偵探,他只是擅長串連起毫無脈絡的情況。」但發牢騷也沒用。硬將雨坂綁在椅子上,他連一行像樣的文章也不會寫。
「我現在覺得雨坂先生好像很了不起。」
小暮井這麼說,佐佐波馬上笑了。
「不過就人來說是挺差勁的傢伙,自戀、任性,不聽別人的意見。」
雨坂現在在圖書館調查過去發生的小學生死亡事件。佐佐波正打算聯絡他而從口袋掏出手機。就在這時,男孩突然跑起來。不,用跑來形容不太準確,正確來說是滑行似地飛過地面上方。
佐佐波被迫握著手機緊迫在後,小暮井也跟在身後。
「發生什麼事嗎?」
「我哪知道,問幽靈吧。」
幽靈進了一個小小的公園,三個男孩位於幽靈視線前方。雖然佐佐波無法分辨,不過三人都是活人。他不自覺停下腳步。其中一人與他對上視線,因為佐佐波正盯著男孩。
「有什麼事嗎,大叔?」
說話的是七、八歲左右的男孩,他的手上還抱著足球。佐佐波無法從他身上栘開視線。他第一次遇見這個男孩,但那張面孔已看過無數遍。
因為那張臉與佐佐波記事本中的素描一模一樣,那是和飄在空中的男孩相同的臉孔。
兩個擁有同樣臉孔的男孩。
一個還活著,另一個已經去世。
「這……怎麼一回事?」
小暮井問。她雖然看不見幽靈,但看過素描。
「不知道,這到底代表什麼?」
佐佐波硬擠出笑臉。
「拜託了,麻煩你幫我問一下他的名字,可以的話連地址也要。」
「我嗎?」
「男生就是對女孩子沒轍。」
「他還是小學生耶。」
「那不是更好?正是憧憬大姊姊的時期。」
佐佐波往後退一步,小暮井嘆一口氣地走到男孩面前。
佐佐波心不在焉地望著小暮井,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雨坂總是在最適當的時機來電。
「查明什麼了嗎?」雨坂的聲音摻雜著睡意。
「一無所知,但有個新發現。」
「哦,什麼?」
「我們找到素描上的男孩了,一個還活得好端端的男孩。」
「那太好了。」
「太好了?」
「我之前就有預感,這次的故事應該不是小學生的死亡。」
雨坂昏昏欲睡的聲音拖得漫長,想來目前發生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中。
「那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幽靈沒辦法正常對話,意味著幽靈在懂得和人對話前就過世了,年紀應該比小學生小得多,這麼想是很自然的。」
佐佐波用還空著的左手輕敲自己的額際,停了一拍後反駁。
「但幽靈不管怎麼看都是小學生,他甚至還背小學書包。更何況幽靈應該以生前的模樣出現。」
「為什麼是生前的模樣?」
「這不是你說的?幽靈會變成自己所知的模樣。」
「正是如此啊。」雨坂笑了。
雖然聽不到笑聲,但佐佐波眼前浮現雨坂在電話另一端揚起嘴角的模樣。
「如果他連對話也不知道,他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樣貌。正因為一無所知,才會模仿他人,這就是他的人物設定。」
佐佐波閉上眼睛,搖頭後用力握緊手機。
「雨坂,你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作家只是創造出符合設定的故事,一一串連起設定代表的意義,寫出正確的故事。」
雨坂的語氣逐漸變得興奮,但與他平常相比,聲量僅僅些微變大,抑揚頓挫也只比平常強。那是只有佐佐波才能察覺,也只有他才看得出的變化。
「據說小孩子是在出生後九個月左右理解自己與別人的差異,快一點也是六個月大時。如果在那之前過世的幽靈會怎麼樣呢?」
「當然就不會知道『自我』的存在。」
「更正確的說法是,無法明確區別自己和他人。所以那個幽靈才會變成別人的模樣,他大概是變成受到相同照顧,和自己年齡一樣的嬰兒。
令人難以置信。
「幽靈就以幽靈的型態,像活著的小孩一樣成長了?」
「是的,因此他才會連對話都一竅不通,我們尋找過世的小學生才會一無所獲;正因如此,我們才會發現和素描長得一模一樣,但活蹦亂跳的小男孩。」
雨坂的聲音十分激昂。
「什麼——」你有什麼好開心的?佐佐波雖然想這樣問,卻克制住自己。
希望或紫色的指尖——雨坂大概認
為這次的幽靈和這兩個詞有關。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讓他情緒激動。
佐佐波將視線投向幽靈。幽靈在長相相同的男孩周圍輕輕飄浮著。
「這就是這傢伙的設定嗎?」
「是的,非常有可能。」
幽靈掛著無邪的笑臉用難以聽清楚的發音,念出一連串慣用招呼語「你好」、「謝謝」。他的笑臉遠比小學生年幼,宛如剛出生的稚子。
「因為學會對話前就死了,這傢伙才不知道怎麼對話嗎?」
「這樣想很合理的。」
「所以這傢伙才這麼親近我嗎?」
在過世後數年漫長時間中,沒有任何人看見他,也沒有任何人聽見他的聲音。他僅僅眺望交談的人們,因為不知道其中意思,所以只能遠遠望著眼前的光景。他一直模仿人們交談的樣子,朝人們拋出一句句招呼語,但理所當然沒收到任何回音。
終於,佐佐波應了一句「你好」。
男孩的話語初次構成對話。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跟著我走嗎?」
「就是這麼回事,編輯大人。」
佐佐波彷佛又看見電話另一端的雨坂露出微笑,他搖搖頭。「是啊,符合你喜好的設定。你應該能夠馬上聯想到這個設定。」
「同時也是可能受你討厭的設定。」
「一點也沒錯,出成書的話太平淡了。」
實在難以釋懷。
連對話也不知道的男孩長久以來無法和他人溝通,也不會因此感到不滿。
「說書人,你會給這個故事準備怎樣的結局?」
雨坂短暫地陷入沉默。
「不實際寫寫看不知道,不過故事主題非常簡單。」
「那是什麼?」
「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幽靈,他的遺願是什麼呢?」
雨坂留下這句話,電話就掛了。
——這傢伙的遺願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一清二楚。
成為幽靈的男孩所渴望的,只是被緊緊抱在懷裡。
4
回過神時已經是落日時分。
陰暗的天空滴滴答答地落下雨點。水滴宛如綻放在擋風玻璃的花朵般滴散,又被雨刷
不厭其煩地一一洗刷。佐佐波開著速霸陸繞到圖書館接雨坂,小暮井坐在后座,而男孩不
變地坐在佐佐波的大腿上。
「查清楚了嗎?」雨坂坐在副駕駛座詢問。
佐佐波點頭,他藉著出版社的名片獲得一個情報。
「他叫內田勇次,他在出生四個月後身亡,而這是八年前的事。」
他們詢問和素描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母親。那位女性和內田勇次的母親從年輕時就是
朋友,兩家住得近,全家都有往來。因此,幽靈——勇次才會把自己和素描中的男孩搞混
並在這種情況下過世。
在此說明一下發生在內田勇次身上的意外。
「事情發生在八年前的八月,他坐在嬰兒車上,而他的母親推著嬰兒車。他們打算通過連斑馬線也沒有的狹小十字路口時,卡車衝過來,他和他母親同時死亡。」
雨坂一語不發地眺望窗外夜景。眼前的夜景毫無稀奇之處,僅有遠處高樓的窗戶在一片黑暗中亮起,顯得特別醒目。
他細語。「這一定就是這次的故事吧。」
「沒錯,簡單明瞭啊。」后座傳來聲音。
「到底怎麼一回事?」
佐佐波透過後照鏡確認小暮井的表情,但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車內模糊不清。雨坂回答她的疑問。說書人比原本是編輯的偵探還饒舌地講述起故事。
「一說到關於四個月大的嬰兒願望就非常自然地會聯想到母親。再考慮到他的靈異現象,應該能馬上明白他希望被母親緊擁在懷裡。」
雨坂呼啊一聲地打了大大的呵欠後繼續說。
「但編輯指出一點: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願望,為何這麼多年都無法達成?我認為這是這次故事的疑點。」
那算是疑點嗎?答案非常清楚,這是顯而易見的伏筆。雨坂疲憊地述說。
「他的母親同時殯命了,而這就全部說得通了。不論他多麼希望母親抱緊自己,母親不存在的話就不可能實現。」
這傢伙一定從一開始就察覺到這個設定,佐佐波想。所以他才在尋求其他設定,尋找通往結局的設定——通往讀者期望的結局,他想尋找圓滿幸福的結局。
「故事已經清楚了,但結局在五里霧中,因為男孩的願望註定永遠無法企及。」
這是令人絕望的故事。佐佐波因紅綠燈踩下剎車,擋風玻璃上的雨滴滲著朦朧的紅光。今天果然很容易被紅燈攔下,佐佐波再次確認這個事實。
「說不定——」
后座傳來聲音。
「說不定那孩子的母親也變成幽靈,正因想要抱緊勇次而在哪個地方遊蕩。」
佐佐波搖搖頭,編輯的工作是指出故事的矛盾之處。
「不太可能,畢竟意外發生在八年前,很難想像母親八年間都找不到他。」
母親和對世界一無所知才四個月大的嬰兒不同,她不在了。即使成為幽靈,她也不在這個世上了。
雨勢逐漸增強。
速霸陸在小小的公寓前停下,內田勇次的父親就住在這裡的三〇六室里。這裡也是八年前勇次僅僅度過數月的家。
佐佐波將速霸陸停在路燈下,並且看向雨坂。
「你打算怎麼做?」
「我就在這邊等。」
他坐在副駕駛座,手肘靠著車窗窗沿,然後昏昏欲睡地眯起眼睛。雨坂的精神力很差,稍微活動一下就想睡覺。
「我知道了,那你就睡吧。」
「不,我想看書。」他揉揉眼睛打開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小暮井從后座探出身體。「我可以跟著去嗎?」
「可以啊。」
此行目標是讓勇次見到他的父親,小暮井在場也不會有不便之處。
「走吧。」佐佐波向膝上的男孩出聲.
「我開動了。」男孩露出困惑的表情歪歪頭。
佐佐波打開車門踏出車外,撐開車內僅有一把的摺疊傘後,讓從后座出來的小暮井躲進傘下。幽靈男孩則在雨中用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佐佐波。男孩不會被雨水淋濕,而四周的空氣也悶熱無比,但雨中的男孩給人一種寒冷的印象。
佐佐波想不出任何話。
走二十公尺左右,佐佐波在光線不佳的入口收起雨傘。他們搭上電梯,勇次念著一連串沒有意義的招呼語。電梯同時靜靜地停了,門向左右滑開。
盡頭就是三〇六室,旁邊的小窗流泄出光線,紗窗底部還躺著飛蟲的屍體。佐佐波按下門鈴。裡面響起腳步聲,隨後門開了。門後出現的男人讓佐佐波小小地動搖了。他見過這個人,對方是五月時在小學教職員室遇見的微胖教師。佐佐波想起對方自稱內田。
對方的臉微微泛紅,可能喝了酒。
內田露出一副吃驚的神色開口:
「你不就是那個出版社的人嗎?」
佐佐波設法重振精神。「在下佐佐波,先前承蒙你們幫忙。不好意思在這種時間打擾,但有件事無論如何想要來請教您。」
對方露出困擾的神情,稍微皺起眉頭。
「關於上次小說的事情嗎?」
「不,是關於別的——」
腳邊的男孩突然飄起來,直直盯著內田的臉,大概是認出父親。但內田沒任何反應,他顯然看不見幽靈。
「今天來拜訪是為了別的事。」
佐佐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內田抱緊勇次。如果勇次的遺願達成,問題就解決了。但究竟要怎麼向內田表達?幽靈可不是讓人輕易相信的存在,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他接受?
乾脆說謊——佐佐波想。對,就說自己在採訪因意外而失去小孩的遺族如何?聽過內田的說法後,他再表示想拍照,拜託內田擺出抱緊小孩的樣子。
但佐佐波自己無法接受這個謊言。就算一切照計畫進行,勇次被只是作樣子的擁抱抱在懷裡,他就此滿足嗎?雖然說不出口,但佐佐波認為這是錯的,選擇更坦然誠實的作法比較好。謊言不適合幽靈,因為他們何時何地都真摯追逐自己的願望。
佐佐波吐出一口氣。他感到自己現在太激動了。
「勇次就在這裡。」
自己太疲累,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佐佐波這麼分析。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說。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暗示,他真的在這裡。勇次八年間孤單一人,只有我發現他,因為我看得到幽靈。」
內田一臉困惑,然後突然露出憤怒的表情。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得一五一十都是事實,我不想多做矯飾。你的兒子變成幽靈,就在你的面前,他希望有人緊緊抱著他,而那只有你辦得到。」
內田抓抓頭。「夠了,現在太晚,您請回。」他握著門把的手向內關起門,但佐佐波伸出右腳卡住猛力關上的門。
「你不相信我也是理所當然,但若你還愛著勇次,請你相信我的話。」
內田使出大得出乎意料的力氣用腳底推出佐佐波的右腳。門發出巨響後關上,佐佐波用力敲著緊閉的門。
「很簡單的,只要緊緊抱住這孩子就好了,勇次只要這個而已。」
雨坂在這裡的話,是否可以處理得更好?他是不是可以靠高明的故事寫出令人感動的結局?可能辦得到,可能辦不到。他也可能說出和佐佐波一樣的話。雖然不確定這麼做對不對,但佐佐波沒時間迷惘了。
「他是八年間孤單一人的孩子,只希望有人抱住自己,你不該置之不理吧?」
佐佐波再次大力敲門。
「雖然你懷疑我,但為了勇次,請你相信我。」
佐佐波腦中已經沒有下一句話,他只能持續吶喊。
「拜託,請你開門!」
他明白這沒用,心智正常的大人根本不會為幽靈開門。
即使如此,佐佐波還是繼續敲門。
「就算我的話是謊言、或是惡劣的玩笑,你也必須相信才行。」
有時即使是謊言,也有該坦承被騙的時候。
「你的孩子回家了啊!請開門。」
佐佐波再舉起右手時,一絲光線從打開的門縫間流泄出來。生鏽的絞煉發出痛苦呻吟般的聲響後,內田一臉困擾地從門後出現。
「真是的,你到底是哪一號人物啊?」
佐佐波放下右手吐出一口氣。 「我是編輯。」無論何時都希望故事以最佳的結局結束,僅此如此。
內田輕輕搖頭。「請不要拿我開玩笑,說什麼幽靈。」
「我是認真的。」佐佐波毅然決然地低下頭。如果有必要的話,兩手支地讓額頭貼在地板上也行,佐佐波相信真誠請求是唯一的正確方法。
「拜託了。」
螢光燈發出細微低沉的聲響,雨點正在敲擊著屋頂。
佐佐仍舊維持彎腰的動作直盯著腳邊的水泥地。
沒過多久,低微的聲音響起。「請抬起頭來。」內田不悅但認真地看著佐佐波。
「勇次在哪裡?」
「他就在你的腳邊,仰頭專心地看著你。」
「這招聽起來真詐啊。」
他見不到半分猶豫就自然而然跪下,然後就向勇次伸出雙手。
「這裡嗎?」
「再近一點……對,就是那裡。」
「那孩子現在就在這裡?」
「是的。」
「緊緊抱著就好了吧?」
「沒錯。」
內田閉上眼睛,眼皮微微顫抖,兩手向內彎起,指尖施加力道。
佐佐波在內心呼出一口氣。
——也是,他應該更早察覺到。
內田雙手交疊在胸前,就像懷中抱著幼小的嬰兒。在他身旁,幽靈男孩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著他。對內田而言,勇次還是四個月大的嬰兒。他和成長為八歲模樣的男孩之間有著無法填補的鴻溝。內田無法抱緊自己的孩子。
看著眼前的情景,佐佐波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勇次稍微動了。
他小心冀翼伸出手,抱住內田。
內田睜開眼睛,露出用力咬緊什麼的表情,嘴角隱隱抽動。
「啊,是真的——」
他再次用力閉上眼,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抱得更緊。
這是讓人感動的情景,佐佐波這麼想。他真切發自內心這麼想。
儘管勇次在內田一步之遙的位置,歪著頭露出疑惑的模樣。
*
佐佐波進電梯時想起小暮井由紀。她不知何時起就不見蹤影,怎麼一回事?小暮井不像會一言不發地離開。但佐佐波現在沒時間細想。
「該怎麼辦呢?」
他不禁嘟噥,視線投向男孩。內田無法抱緊他,幽靈仍在這裡。
下降的電梯停下,門緩緩打開。雨水在大廳另一側的玻璃門外猛烈敲擊著柏油路。屋檐為了遮雨向外延伸,兩名少女站在下方。
佐佐波事先沒有任何預感,但不知為何並沒太吃驚。其中一位是小暮井由紀,另一位是星川奈奈子,佐佐波兩個月前在某間圖書室遇見幽靈。佐佐波只好走向她們,要不然也沒其他辦法。他推開玻璃門時,星川奈奈子道「晚上好」。
「喔,晚上好。」佐佐波回應。
「晚安。」幽靈男孩也應一聲。
星川奈奈子在勇次前蹲下。
「辛苦了,難為你獨自度過這麼長的時間。」
她蹲著向勇次伸出雙手。
——啊,對了。
幽靈碰得到幽靈,只有幽靈才能抱緊幽靈。
勇次睜大雙眼,拼命地抓緊星川奈奈子的衣服,他從喉嚨中迸裂出聲音似地放聲大哭。那是嬰兒的哭法,而不是模仿的招呼語。這想必是他唯一理解的溝通方式,儘管這多麼寂寞,因為僅是他單方面的傾訴。
勇次的哭聲逐漸細微,即使他仍在大聲哭喊,聲音卻宛如飄到遠處般逐漸變小。然後,微弱得彷佛被雨聲輕易蓋過的哭聲及話語,掠過佐佐波耳邊。
「你好,歡迎光臨,我出門了。J
勇次的身影急遠變淡,佐佐波也無法看清他的模樣了。
勇次說。
「我回家了。」
「嗯,歡迎回家。」
佐佐波這麼回應。
哭聲殘留在耳際,這已是最後的餘音。
星川奈奈子的懷中,再也不見他的蹤影。
她起身靜靜垂下眼帘。
「傻孩子。即使擁有抱住別人的能力,也無法強求別人抱緊自己呀。」
佐佐波搖搖頭。「他分不出差別。他還活著的時候只要伸出雙手,就一定有人緊緊抱住自己吧。」
「那孩子是不是把我當成母親了?」
「誰知道,也許吧。」
「你不覺得這很過分嗎。比起伸出雙手的父親,他反而把我這個毫不認識的陌生人當成重要的人。」
「我無法判斷。」
她用右手輕碰耳朵一帶,再低語一聲「傻孩子」。
佐佐波搔搔頭,他對眼下的狀況一頭霧水。
「你沒消失啊。」
「看來如此,畢竟我還待在這裡。」
「那你真正的遺願是什麼?」
星川奈奈子笑了。她揚起嘴角,彎起的弧度給人一種冷淡的氣息。
「我不知道。你不是偵探嗎?自己調查啊。」
小暮井由紀出聲了。「請你告訴我,奈奈子,到底怎麼一回事?」
星川奈奈子的視線轉向小暮井。「我就是要你好好想。」她輕輕攤開雙手,白色的肌膚在一片黑暗中映照著緊急出口的燈光。
「我到底是什麼人?究竟想做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你想得出來嗎?」
小暮井沒有回答。她想不到確切的答案,僅僅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星川。星川奈奈子搖搖頭。「吶,由紀,你果然不應該被我蒙在鼓裡。」她高高地飄起來。
幽靈少女在生者無法企及之處露出微笑,隨後消失在烏雲滿布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