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霧中的鐵路(1/2)
<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
車載音響正播放著ALWAYS樂隊的歌曲,但在動人的和聲當中,卻夾雜著粗俗醜陋的怒吼。
我循著罵聲,朝駕駛席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立刻又轉會視線,繼續凝望著窗外停滯的風景。
眼前是一片籠罩在薄霧當中的朦朧世界。
幹線道路兩側的商店都關上了捲簾門,路上也看不到行人。反方向的道路上空空如也,一路上只駛過寥寥幾輛車。
反觀這邊的路,卻是被堵得死死的,已經花了兩個小時,恐怕移動距離都沒有超過一百米。
「————————!!」
繼父依然在像野獸一樣大吼大叫。但不管在車裡嚷嚷得多厲害,都始終不肯按響車喇叭。如果這麼著急,乾脆把車開到反向道路上去不就好了?都這時候了,還在老老實實地遵守交通規則,真是個假正經的人。
實在是蠢透了,現在警察哪還有閒工夫來維持交通秩序?但是,既然能造成堵車,就說明世上到處都是像繼父這樣的人。
這是多麼愚昧,多麼可悲的事情。
就算當初真的以推薦生身份轉入住宿制高中,成功逃離了這個鬼地方,今後也一定還會遇到像繼父這樣的人吧,那樣的結局實在是太糟糕了。
但一想到現狀已經足夠糟糕,不禁覺得這次的變故也可以算是一種幸運。
「…………」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左眼,指尖觸摸到厚厚的醫用紗布,摸起來滑滑的,比一般紗布更為堅硬。原本應該在下次去醫院時換掉這個眼罩,但世界現在似乎顧不上這些事,所以我也只好繼續這樣戴著。
其實傷口已經癒合了,所以自己摘下來扔掉也無所謂。但也找不到特意那麼做的理由,所以除了洗澡和睡覺的時候之外,我依然戴著它。反正就算摘掉,左眼也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為了稍稍緩和被紗布覆蓋帶來的瘙癢感,我時不時會用手指去撓眼罩的表面,而最近這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我希望能以此來稍稍掩蓋討人厭的怒吼聲,但這時,耳中卻傳來了母親怯生生的話語。
「老公,冷靜一點……」
——笨蛋。
我不由咂了咂嘴,並在心裡抱怨道。
你管那個男的幹什麼,這時候跟他說話,只會把他的火氣引到自己身上而已……
「————————!!」
不出所料,繼父立刻將臉轉向母親,氣勢洶洶口沫橫飛地大聲咒罵起來。
他平時都把自己裝扮成一本正經的規矩人,可一旦暴露出本性,就會露出這種凶神惡煞一般扭曲的表情。
同時,他還不停抓著自己那塗滿了髮膠的稀疏頭髮,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因橄欖球經驗而練得孔武粗壯的脖頸上爆出了青筋,亢奮的汗水令他身上冒出一股髮膠和老齡臭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母親誠惶誠恐地蜷縮著身子,默默地承受著繼父的辱罵。
透過為掩蓋白髮而染成茶色的髮絲,可以窺探到她那張看上去格外衰老的臉。僅僅年近四十,眼角卻已經留下了刀割般的魚尾紋。母親一直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變速杆的方向,大概心裡沒有在思考任何事吧。若不把自己的大腦放空,根本無法長時間忍耐那樣的污言穢語。正面承受那樣的傷害,只會讓心被碾碎而已。
母親的這副模樣,看上去十分懦弱且卑微。
最終,無論遭受多少侮辱,身上留下多少傷痕,她最後都只會無助地笑著說「其實他也不容易」。
我極其厭惡她的這個笑容,打從心底里不願意成為像她這樣的人。
初中一年級的那個暑假,在發現與母親再婚的這個男人的本性時,我曾拼了命地想辦法拯救母親,驅使著半吊子的正義感,嘗試改變現狀……最後發現母親並不期望被拯救,於是我的熱情也漸漸地降到了冰點。
母親是憑自己的意願與這個男人在一起,所以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
發現這一點之後,我放棄了對母親的一切期待,對她的同情也轉化成了蔑視。
儘管為自己的無情而感到可悲,但心裡著實輕鬆了許多。
一旦對母親產生同理心,難以想像的痛苦立刻就會通過母親傳播給我,那樣我一定會無法承受。既然不能反擊,也無處可逃,那麼也只好將她拋棄。
對我而言,母親已經成為繼續生存下去的障礙。
如此下定決心之後,這個家庭也就對我不再擁有意義。
從此,我腦子裡想的都是逃出這個家的方法。
在能想到的所有辦法裡,最方便快捷的就是隨便找個男朋友,搬到他的家裡去。小學時的朋友當中就有人通過這個方法離家出走,並從此音信全無。
現在的同學們聽說了這件事,都對她報以嗤笑,說她最後一定會被欺騙,被拋棄,然後逃回家裡去,同時說不定還會帶著小孩……之類的。雖然內容低級且充滿惡意,但這些想像恐怕與現實並不會相差太多。
不過,這些同學都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從沒考慮過她不得不逃離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家庭。
我對她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僅僅聽她說過家長對她很嚴厲而已。但是……即使她在離家出走後會遭遇再多不幸,或許都比留在家裡要好很多。
想到這裡,我就無法嘲笑她作出的選擇。
甚至對付出了實際行動的她感到羨慕。
但實際上,那和母親的生活方式沒有什麼區別,所以我絕不會作出同樣的選擇。更何況對男人這種禽獸般的生物,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產生信任。
必須不依靠任何人,憑自己的本事離開這個家。我下定了決心,付出了努力,還差一點點就能夠實現心愿。誰知道——
「————————!!」
終於,繼父的怒吼聲超出了忍耐的極限,我抬腿狠狠地踹了一腳面前的駕駛席。
這麼做僅僅是出於泄憤,而並不是為了發表任何主張,只是沒想到,發出的聲音比預料的還要大很多。
咒罵聲頓時因此而中止,母親也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回頭窺探著後排座位。那種神情,就和對駕駛席上的男人表現出的態度如出一轍。這讓我一時感到厭惡與憤怒,但緊隨而來的後悔與罪惡感又如冷水般澆熄了我的怒火,最終,心中只剩下苦澀的寂寞感。
我強壓著殘留在心中無處宣洩的情感,低頭不語。依然迴響在車內的,就只剩下音響中的歌謠曲。
這時,繼父一言不發地伸手關掉了音響,並打開了廣播。
『——沙沙沙沙沙沙——————……在——————未能確定——』
在一陣驟雨般的噪音後,依稀傳來了女播音員的聲音。
『……接下來是各地————關東沿岸地區——已不足10%,內陸山區保持在20%上下,全國平均霧視率下降到80%——』
播音員的聲音富含理性,不摻雜任何感情,與繼父的吼聲截然相反,聽起來格外悅耳。
東京包括核心台在內的所有媒體機構早在兩天前就已經徹底陷入沉默,所以這應該是附近的地方電台發出的廣播信號。
——這一帶大概有70%左右吧。
根據窗外GG牌的清晰程度,我作出了如此的判斷。
世界依然保持著輪廓。
——但是,我想到景色更朦朧的地方去。
希望霧變得更濃,直到看不清GG牌上的文字,看不清房屋高樓的形狀,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孔為止。那樣的話,我的心靈一定能夠獲得更多安寧,也將更為靠近殷殷盼望的世界末日吧。
所謂的霧視率,是在東京中心部也開始出現迷霧時,人們開始使用的概念。原本可以用霧滴量來表示霧的濃度,但由於不夠直觀,所以人們便以霧視率來表現起霧時雙眼視野內的清晰度。
100%代表視線不受任何阻礙,數字越低,視野內的物體就會顯得越不清晰。當初在70%時氣象局頒布了濃霧橙色預警,後來在50%時變成了紅色預警,各大交通設施也相繼癱瘓。
到了現在,數值達到20%以下的區域也已經不算罕見。到了那種程度,可謂伸手不見五指,想必連走路都很困難。已經有無數城鎮因此而陷入孤立狀態,人們紛紛趁還可以開車時逃往視野率更高的地方避難,於是就造成了眼前的嚴重堵塞。
繼父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開車把我和母親帶到了這種地方。
如今仔細想想,我幹嘛要聽他擺布呢。畢竟不管霧變得再濃,對我來說也根本無所謂。只是因為他們兩人態度過於
焦慮,我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匆忙之間只能聽從他們的擺布而已。
不過,他們的心情倒也不難理解。
因為,遭到孤立並非濃霧帶來的真正威脅。
其實,這團謎一般的霧,還會造成另一種非同尋常的現象。
起初根本沒有人察覺,但事態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每個人都不得不正視其危險性。所以準確來說,這不僅僅是避難,更是逃亡。
但是,這都是他們的問題,我真的有必要繼續奉陪下去嗎?
咚——聽到繼父狠砸方向盤的聲音,我稍稍抬起了視線。
雖然沒有仔細聽廣播,但看樣子,前方的霧視率也並不樂觀。
『——沙沙————……』
繼父不停調整著頻道,但根本找不到任何其它的信號。
有傳聞說到東京灣附近可以乘坐自衛隊的船去遠海避難,也不知是真是假。在剛才的服務區也有人在議論這件事,說這則消息只在廣播電台播送了很短一段時間。雖然他們一個個說得像親耳聽到的一樣,但至少目前看來,根本找不到播送這則情報的電台。
繼父憤憤地關掉了廣播,車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一陣陣低沉的引擎音當中,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繼父雖然迫切地想要逃離濃霧,但卻根本不知道哪裡才有安全的地方,所以內心肯定十分忐忑不安吧。在巴不得霧視率趕快繼續下降的我看來,那副樣子可謂相當滑稽。
聽信傳言而前往關東方面不啻於豪賭,而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尋找霧氣比較稀薄的地區,也只會白白消耗體力。
但是——在這大排長龍的車隊當中,我肯定是唯一無所畏懼的人。
沒有任何恐懼的理由。眼前的狀況,正是我心心所盼,求之而不得的。
無論怎樣祈禱懇求,都本應無法實現的夢想,現在正在逐漸成為現實。
我明白,這並不是因為有人聽到我的願望,一切僅僅是偶然,是巧合造成的結果。但對我來說這正是無上的幸運,整個世界唯有我一人,此刻獨享著安寧與幸福。
沒錯,我現在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那麼……為什麼還要留在這種地方呢。
我不得不再次面對這一矛盾。
既然沒有必要逃離濃霧,那麼也就沒有必要繼續陪在繼父和母親身邊。這種令人難以呼吸的空間,根本沒有理由耐著性子多做停留。這種事情我明明一開始就明白,為什麼依然老老實實地坐在後排座位上呢?
我稍作思考,然後從心中的角落裡拾起了一個勉強具有說服力的理由。
大概……這裡還有我未完成的事。
我原本就不擅長自我剖析,所以這也有可能只是個穿鑿附會的藉口罷了。總之,這件事應該是有關於繼父和母親……不,根本與繼父無關。如果我還有未竟之事,那恐怕也是針對自己的母親吧。雖然我對她深感厭惡,內心早已將其拋棄,但總覺得不該一言不發地一走了之——這種感覺很難具體形容,讓我的心裡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迷霧。
總之,如果要走的話,至少要先對母親道別。
我靜靜地陷入了思考。
對一個早已拋棄的人,究竟該以怎樣的話語來作別?
一旦分開,大概就永遠不會再見了吧。想到這裡,難免產生一絲絲寂寞與罪惡感。
我離開之後,繼父對母親的虐待大概會愈演愈烈吧。想像到那樣的畫面,心中不禁泛起陣陣苦楚。但是,母親是憑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逆來順受,所以只能算是自作自受——我努力地如此說服自己。
這時,陷入停滯的車龍稍稍向前移動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讓我們與前車之間空出了幾米的距離。
繼父先是相應地前進了一下,然後突然轉動方向盤,似乎是要進入左邊的岔路。
難道是聽了剛才的廣播,打算改變目的地嗎。
我打定了主意,在下次停車時就向他們告別。但還未等我想好分別時該說什麼,車子就已經停了下來。我看了看窗外,發現外面是一間加油站。雖然完全看不到店員,不過這裡好像原本就是自助式加油站。
在繼父出去加油後,我也藉口說要上廁所,然後推開了車門。
一陣寒氣襲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明明還只是初秋,卻因為這場霧,而使氣溫低得異常。我向來即便是在休息日也會去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沒有多少外出時能穿的衣服,今天穿的也是初中的制服。儘管從季節上來看,現在還應該穿夏裝,但實際情況證明出門時選擇冬裝是明智之舉。本來只是為了爭取獨自思考的時間才藉口說要去廁所,但現在從腳底湧來的寒氣讓我真的產生了尿意。
店鋪大門緊鎖,不過廁所門是建在屋外,只要沒上鎖就應該可以使用。
而且……只要我離開那裡,說不定他們就會丟下我獨自逃走了。那樣一來,雖然會讓我沒辦法對母親道別,但也省掉了許多煩惱。
我一邊期待著這樣的事情發生,一邊在可以用的廁所單間裡耗掉了不少時間。
雖然直到最後也沒有想到具體應該對母親說些什麼,但決心倒是更堅定了不少。在面對他們時一定能自然而然地說出該說的話吧——我帶著這種自信,走出了廁所。
但剛一出門,繼父的咒罵聲就又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母親的一聲短暫的哀鳴。
全身的汗毛都立刻豎了起來。
他們並沒有丟下我,而是依然留在遠處。而且——
——又動手了嗎。
我內心暗流涌動,身體漸漸開始發熱。在加快腳步的同時,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雖然對母親早已不存在同情,但依然無法遏制某種熾熱渾濁的情感在胸膛中奔涌。
繼父從不在我面前對母親動手。
那並非是想照顧到繼女的感情,也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顏面,而純粹是由於他對我有所忌憚。
我在女孩子當中個頭偏高,又擁有習武的經驗,所以她無法拿我像軟弱順從的母親那般任意擺布。
如果我是個身體羸弱,性情溫和的人,恐怕他也會用咒罵與暴力來支配我吧。
繼父就是這樣的人,對外絕不示弱,對內偏執強硬,不讓一切都順從自己的心意他就不肯罷休。所以我很慶幸自己擁有能夠用來與他對抗的力量。
雖然我的人生絕對算不上幸運,但唯有強健的體魄實屬受到了上天的眷顧。從小就擁有鶴立雞群的身高,而且毫不謙虛地講,運動神經也算得上出類拔萃,再加上修長的四肢,讓我無論做什麼事都占有優勢。
小學畢業之前曾經在道場修煉空手道,那時候連男孩子也從沒打贏過我。其它的各種體育運動也比大多數的孩子都更加成績出眾。初一的時候,一時興起加入了排球部,結果很快就被選為主力成員。自從繼父來到家裡之後,我又重拾了空手道,每周一次地前往道場鍛鍊,就是為了告訴他自己並非弱小之輩。平時的社團活動,也都為了能儘量晚一點回家,而每天都留下來練習到天黑為止。
如此一來,自然收穫了相應的成果,身高也在鍛鍊的效果下與日俱增,房間裡的獎盃也跟著越擺越多。
所以在決定獨立時,自然會想到利用自己的才能,以及至今為止積累下來的成績。
以排球運動員的身份,利用體育特招制度,升入住宿制的高中,然後離家越遠越好。只要有獎學金,就可以不必依靠父母。少了我這個威脅,繼父也能夠更加肆無忌憚地統治家庭,所以自然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這本應是完美無缺的計劃,但是——
我一邊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邊將手伸向眼罩,咯啦咯啦地撓著表面那塊堅硬的紗布。
我所期待的未來,正是因此轉眼之間就化為了烏有。
暑假時,我正要去參加排球部的合宿,結果在集合地點附近發生了交通事故。兩輛車就在我眼前撞到了一起,隨著刺耳的碰撞聲,撲面飛來的是迸射而出的碎片——
其中的一塊就飛向了我的左眼。
那塊銳利的碎片發出的刺眼光芒,至今依然鮮明地烙印在記憶里。就連它以慢動作在空中飛旋的模樣,都絲毫不漏地映射在我的眼中。
明明看得如此真切,為什麼我卻沒能躲開呢,哪怕只避開區區幾厘米也好——
每一次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湧上心頭的都是源源不斷的悔恨。要論速度,那就和強力的扣球沒有什麼區別,只要像在空手道的比賽中抵禦對方的攻擊那樣,靠條件反射來躲避就行了。
但到頭來,只留下左眼完全失明的結果。
當然這並不等於完全無法從事體育運動。儘管由於喪失了左眼,導致難以準確掌握距離感,以及增加
了視覺上的死角,確實都是嚴重的不利條件。但是依然有許多體育項目當中並不存在這些不利因素,只要充分發揮自己的身體優勢,最終成為一流運動員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等於零。
但是——身負不利條件的運動員,沒有哪家學校會願意特地錄取為特招生。
而對我來說,體育並非人生目標,而僅僅是逃出家門的手段而已。既然這個手段不再有效,那我也就沒有理由繼續從事體育運動了。想要在所剩無幾的時間內,轉投左眼不構成劣勢的其它體育項目,並進步到足夠成為特招生的水平,根本是天方夜譚。
在最後的大賽之前,我提交了退部申請書,並且沒有到場給隊友加油。
一整天躲在房間裡,望著窗外被濃霧不斷侵蝕的街市,什麼都不願去做,什麼都不願去想……整個大腦都一片空白。不這樣做,我一定會被不可理喻的現實壓垮,進而大聲號泣吧。但家不是可以哭的地方,在繼父的面前,絕對不可以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一旦走出自己的房間,我就會故作平靜,裝出根本不把這點小傷放在眼裡的樣子,強迫自己像平常一樣吃東西,偶爾不得不跑到廁所去吐得只剩下胃液。
就這樣,我虛張聲勢,荒廢光陰,一直到今天為止。
咣當——從車子的方向傳來低沉的碰撞聲。
對於不斷壓抑自己,抹殺感情的我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個聲音更加令人感到不悅。就在為了強忍即將爆發的怒火而攥緊了拳頭的同時,我終於想到了在離開之前應該做的事。
要走,也要先揍那傢伙一拳。
已經忍了不知多久,有好幾次都差一點就要動手。
但考慮到那麼做只會令情況惡化,所以每次都放棄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母親承受更多的驚恐。
但是,那都無所謂了,已經沒必要繼續瞻前顧後了,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於是我開始像參加比賽時那樣,利用深呼吸來集中注意力。
在空手道的比試當中,點到為止是最基礎的規矩,所以我從未以傷害別人為目的而動武。但是對繼父,就完全可以不必手下留情了。雖然有可能會傷到自己的拳頭和手腕,但那也同樣都是無所謂的事了。
反正我和他,以及這個世界,都已時日無多。
在調整好身心狀況後,我緩緩地朝車身的另一邊走去。即使練過空手道,依然無法彌補男女之間的體格差距,更何況繼父曾是橄欖球運動員,因此身強力壯,一旦我的攻擊沒有奏效,反而被他鉗制,那就只會一敗塗地。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然後趁其不備,一招制敵。習慣了毆打別人的繼父,肯定想不到自己也有挨打的一天吧,如此一來,肯定會不知所措。
我懷著些許興奮感,將他的身體納入了視野範圍內。但緊接著,腦子裡所有的想法都在那一瞬間蒸發殆盡。
掙脫了一切束縛的爽快感,想像中自己痛扁繼父的畫面,以及對他的憤怒之情,統統被忘得一乾二淨,我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繼父和母親就在我的面前。
繼父一臉呆滯地倚靠著車身,母親則是全身無力地伏在地上。從她頭部流出的血將灰色的混凝土染成了鮮艷的紅色。在她身旁是擺放著加油設備的石階,其稜角也沾有血跡。
不難想像,恐怕母親是由於遭到繼父的毆打而摔倒,並撞破了頭。
來龍去脈實在是簡單明了,但除此之外,我的思維和情感都完全給不出任何反應。
風吹來一陣霧氣,令眼前的情景變得有些模糊,但只有從母親頭部流出的鮮血始終濃烈,清晰。
冰冷的白霧令體溫漸漸地開始從腳底流失,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雙膝也緊跟著開始抖個不停。
「嗚……啊……」
從慘白的霧氣當中,傳來的母親的呻吟。
眼前的情景顯得是那麼的不真實……對了,這一定是一場惡夢。
紅色的血,白色的霧,滿面鐵青的繼父,母親失去血色的臉,以及一頭茶色的亂發——
母親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無助地看著我。
「乃……乃乃……」
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
她的呼喚令我再次意識到霧的冰冷,同時發現自己的喉嚨正因乾燥而隱隱作痛。
這並不是夢。
「——」
我頓時清醒過來,想要衝到母親身邊。但與此同時,倏地吹來了一陣強烈的風。
從風吹來的方向湧來了一陣濃霧。
什麼都看不見,霧氣遮蓋住了眼前的一切。不遠處的房屋,以及加油站那塊顯眼的招牌,都被徹底吞沒在白霧之中。
找不到母親的身影,也不知繼父站在哪裡,甚至無法掌握自己所在的位置。
——要被吞噬掉了。
這種錯覺,令我戰慄不已。
眼前已經完全是一片純白,冷冰冰的霧氣拂過全身,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惡寒。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凜冽的寒氣幾乎令四肢都失去知覺,就像是濃霧正在漸漸奪去我的身體。
——難道我就要消失了嗎?
就在心底萌生這樣的想法時,寒氣也開始漸漸地有所緩和。
強風仍在吹拂,將這陣濃霧一點點地帶向了遠處。
沒過多久,建築物重新浮現了輪廓,緊接著世界開始恢復色彩,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混凝土上的鮮紅血跡。
但是,在那片血紅色的旁邊,卻並沒有母親的身影,在她本該存在的地方,只有落葉正隨風飄逝而去。
「誒……?」
事情過於突然,我不由得發出了很不體面的聲音。繼父也依然倚著車子,一臉茫然地盯著剛剛母親所在的位置。
我和繼父都很清楚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這,就是所有人都忙不迭地遠離濃霧的最大原因。
即使如此,大腦卻依然未能及時作出反應。母親遭到毆打,撞到了頭性命垂危,然後突然消失在白霧當中——剎那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所有的感情都阻塞在同一個地方,無處發泄。
乃乃——
只有母親最後呼喚我的聲音,依然鮮明地殘留在耳中。
「媽媽……」
我也下意識地輕輕呢喃道。口中傳出的聲音顯得稚嫩而無助,簡直難以相信這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不禁回想起小時候在百貨店和母親失散時,我滿心不安地呼喚著她的場景。本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這些事情,但眨眼之間,那段時期的回憶如奔流一般,紛紛在腦內呼嘯而過。
那時候的我,還將母親視為世上最重要的人。
但是現在,母親已經永遠不會再對我的呼喚作出回應。反而是繼父在聽到我的聲音時,先是微微一愣,然後緩緩地將視線轉向了我。
他那混沌的眼神,令我不由得兩腿發直。和被濃霧的寒氣侵襲時截然不同,莫名的恐懼如同漆黑的濁流一般從內心深處奔涌而出,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對繼父產生如此的恐懼。
我的家是在日本很普遍的木製民居,用的都是無法上鎖的木製隔扇。所以自從繼父搬進來之後,晚上睡覺時我都會用木棍把隔扇頂住——而有一次,隔扇突然在夜裡「咣當」地搖晃了一下。
頓時我就失去了睡意,恐懼感襲遍全身,心臟咕咚咕咚地跳得厲害,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暇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
即使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跳的頻率依然無法恢復,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度過了一個不眠的夜晚。當時的感覺,與現在極其相似。
喉嚨乾渴難耐,發不出任何聲音,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繼父朝著我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於是,我也反射性地後退了一步——緊接著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誤。
哪怕豁出性命,也堅決不該退縮。
至今為止,我一直不忘在他面前強調自己的空手道經歷,讓他明白我絕非軟弱可欺之人……但就因為剛剛這一步,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
我對他表現出了怯意,產生了強烈的恐懼。
恐怕他也已經對此有所察覺。
我本應該採取強硬的態度,斥責他對母親的所作所為……那樣就不會破壞至今為止維持住的立場……但我卻搞砸了。
繼父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是看著母親時會露出的眼神。
我大腦一片空白,恐怖支配了理性,身體開始自作主張,轉過身去,撒腿就跑。
拼了命一般,使出全身的力氣,衝進了淡淡
的霧靄當中。
沒錯——我逃走了。
在邁出雙腿之後,我才注意到這個事實。
為什麼要逃?我明明足夠強大,擁有戰鬥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輸給像他那樣的人!
湧上心頭的悔恨令我的視線愈發朦朧,但雙腿依然沒有停止奔跑。被恐怖支配的身體始終畏懼著身後傳來的陣陣嘶吼與腳步聲,不斷鞭笞著雙腿和肌肉,一心只想逃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
「哈……哈……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肆意宣洩著熾烈的感情。
就這樣,在空無一人的街區里不停狂奔,直到呼吸困難,眼前模糊,也依然無法停下腳步。
我為什麼要繼續逃跑?難道那傢伙真會追上來嗎?
在因缺氧而麻痹的大腦當中,各種疑問都在左右盤旋。
根本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母親因繼父的毆打而身負重傷,因為母親已經徹底消失了。
即使能夠證明是繼父的所作所為,在公安機關已經完全癱瘓的狀況下,也沒有任何意義。在這個一切都即將迎來終結的世界裡,哪還有人會來管什麼法律和犯罪呢。
所以,他也根本不需要封住我的口。但是,即使如此……
——他或許會來追我。
即使不合邏輯,即使沒有道理,我的本能依然在不斷發出警報,告訴我必須趕快逃跑。
就和那天晚上,擔心隔扇會被撬開時感受到的恐懼一樣。我並不知道隔扇對面的人究竟是不是繼父,也不知道對方是出於怎樣理由而試圖進入房間。
但當時的我無比確信,平生最大的威脅已經逼近到了身邊。現在驅使我繼續逃跑的,也正是和當時同樣的預感。
然而,人不可能永遠奔跑下去。
雖然在出院後我依然保持著每天慢跑的習慣,但全速奔跑完全是另一回事,區區幾分鐘就足以耗盡所有體力。感覺遠處像是傳來了引擎的聲音,我連忙朝身後望去。
路的遠端被霧氣籠罩,看不到任何東西。但如果繼父真的開車過來的話,一定早就能追到這裡。
後知後覺的我,這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哈……哈……哈……」
汗水沿著額頭滾落,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幾顆黑色的斑點。
比起盲目地亂跑,還是找個地方躲起來更好,至少也該離大路遠一點才行。
但路邊所有的店鋪都關著捲簾門,如果店家在避難時還有閒暇這麼做,那麼普通的民家和樓房肯定也都鎖了門。正當我開始猶豫是否該破窗而入時,卻注意到了視線彼端沿著大路架設的高架橋。建築物對面的牌子上似乎寫著車站的名字,或許是這一帶的地名吧。但都是十分複雜的漢字,不知該怎樣念。
我正好也不太願意破壞別人家的房子,所以就抬起如同灌了鉛一般的雙腳,朝著車站走去。
拐過街角,沿著路旁開了許多餐飲店的坡道稍稍走了一段距離,很快就抵達了空空如也的車站。站務室和售票處都關上了捲簾門,自動檢票口的方向指示燈以及電子告示板也都沒有被點亮。
在停止工作的自動檢票口對面,是一團團從室外侵入站內的白色霧氣。
我從站務室旁邊走進了車站內側,接著找到了通往站台的樓梯。
「——!?」
但是,在踏上第一級台階時猛地踩了個空,險些摔倒時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撐住了身子。由於左眼看不見東西,無法準確掌握距離感,所以經常會在上下第一級台階時發生這種情況。
人多的時候總是會搞得很難為情,但所幸這次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倒不如說因為突然被嚇了這一跳,反而令我變得冷靜了一些。
我抬起手撓了撓眼罩,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抓著扶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樓梯。霧氣的密度較高,大多都堆積在樓下,所以越是向上走,視野就越為清晰,同時寒氣也隨之收斂,整個人都感覺輕鬆了許多。
在爬上高架橋,進入站台的那一瞬間,一縷含著濕氣的風拂過了臉頰。我看了一眼樓梯旁邊的線路圖,果然左右相隔的都是陌生的站名。但是沿著線路一直循向前方,就發現線路名在中途發生了變化,最終連接到了我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茨城県附近。再結合乘車時路上看到的指示牌,就可以判斷出這裡大概是群馬縣最南端——與埼玉縣之間的邊界附近。
站台上有一間小型的販賣店,以及被玻璃窗覆蓋的等候室。我本想躲到等候室里,但稍微想了想,最終還是坐在了室外的椅子上。
還是坐在能聽到周圍動靜的地方更好,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一旦有汽車引擎的聲音傳來,我在這裡就可以立刻察覺。
在將身體貼在靠背上的瞬間,疲勞感頓時襲遍了全身。
腳底完全使不出力氣,衣服也被汗水浸透,感覺很不舒服。我伸直了雙腿,抬頭望著站台的天花板。
房樑上連一隻鴿子都看不到,說起來,好像起霧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任何鳥類。惱人的蟬鳴也早就在八月結束的時候戛然而止。
在以這個姿勢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後悔之情也漸漸地在心中擴散開來。
不僅沒有將他打倒,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就跑掉了……簡直是丟人現眼。
難道我只能繼續懷著對他的恐懼,躲躲藏藏直到最後一刻嗎。
回想起母親對我的最後一聲呼喚,我不禁搖了搖頭。絕對不行,怎麼能接受如此糟糕的結局呢。
但既然如此……難道我應該回去嗎?
光是想想,我就又開始渾身發抖,繼而蜷縮在椅子上抱住膝蓋,咬緊了牙關。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落在椅子旁邊的報紙。為了轉換心情,我伸手將它撿了起來。
紙面有些潮濕,到處都皺皺巴巴的。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東京被濃霧吞沒的前一天。
填滿整整一版的報導在標題部分寫著『國內失蹤者總數已超十萬實際數字恐逾十倍』。十倍也就是一百萬人……到了現在,連這個數字也只能算是太少。如果整個東京都已經淪陷的話,消失人數恐怕要有一百倍也不止。
細細一讀,在看到『政府應對機關不否認升華現象的存在,濃霧與失蹤者的增加恐有緊密關聯——』這行字時,不禁啞然失笑。
就在區區三天之前,居然還在說這種天真的話。
媒體開始對失蹤者的增加進行報導時,時間還是八月中旬。還記得從那時起,被濃霧吞沒就會消失的傳言,就已經以網絡為中心開始傳播了。恐怕當時就連傳言的杜撰者本人,都沒想到這竟然就是真相吧。
當時剛剛出院的我,根本沒有心情做任何事,所以就在繼父出門時用全家人共用的電腦,在網上翻留言板打發時間。看到這個傳言時,只覺得愚蠢至極,根本沒放在眼裡。
但是在霧中走失的人,從此就再也沒有出現的事例層出不窮,不久後還發生了被濃霧籠罩的村落一夜之間變得空無一人的重大事件。
到了這個地步,我才終於開始覺得事有蹊蹺。
迷霧的濃度與日俱增,霧視率這一概念開始廣為人知,緊接著當交通設施癱瘓的消息傳來時,我開始有所預感——這場異常現象恐怕是不會結束了。
異常終將成為過去,日常生活總會回歸——這條理所當然的法則,說不定即將開始崩潰。
對這種預感,我雖然懷有些許不安,但同時也難掩內心深處的陣陣亢奮。
雖然做好了遭到背叛的準備,我卻依然懷抱著一絲絲期待,盼望著這場異常將日常完全擊潰。
最終,現實滿足了我的期待。
到了九月,暑假依然沒有結束,學校始終處於停課狀態。我終於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日常生活很快就要分崩離析。
但是,政府和專家依然矢口否認濃霧與失蹤事件的關聯性,不斷呼籲國民保持冷靜,避免恐慌。
直到某個記者團隊在濃霧地區進行現場直播時突然消失,狀況才終於開始急轉直下。
看到這則新聞時,我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只是覺得,啊,原來如此,濃霧會讓人消失的傳言是真的啊——畢竟在我看來,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既然整個世界都要完蛋了,那即使發生再不可思議的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不鬧到這個程度,肯定根本無法撼動這個世界分毫。而這次的這場濃霧看上去確實不同尋常,說不定真的會實現我的心愿,就此毀掉全世界吧。
但是,世人似乎並不像我一樣看好這場霧,一個個都擺出一副難以置信、無法接受的樣子。
鑑於人類消失的樣子就像是變成了霧的一部分,人們開始稱其為升華現象,電視上連續好幾天都在不間斷地播放
與此相關的節目。濃霧的擴散與失蹤者的增加並不僅限於日本,而是世界各地都在同時發生,於是視頻證據越來越多,升華現象的可信度也在不斷上升。
在我看來,因濃霧而驚慌失措的社會,顯得格外滑稽。雖然情況和我心中期望的場面過於相似,令我產生了些許犯罪感,但很明顯,我根本沒有造就這一切的力量。
我確實渴望著世界末日的到來,但是卻並未採取任何行動,所以這場災難也與我沒有任何瓜葛。
我只是運氣好而已,其他人也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要恨的話,就去恨那個不知是否存在的神吧,就像左眼失去光明時的我一樣——
這麼說來,最後看到的電視節目上給出了一個圖表,通過統計失蹤者增加的速度,推算出照這樣下去,再過一周的時間,世上所有的人就都會消失。
那個節目播出的時間,應該和這張報紙一樣,也是三天前。
那就是說,算上今天在內,還有四天人類就會徹底滅絕。
「還有……四天。」
我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直到不久之前,我肯定都還會覺得,四天實在是過於短暫的時間。
因為,之前那段碌碌無為虛度光陰的日子顯得匆匆即逝,如此看來,所以只要隨便發發呆,世界末日很快就會找上門來了。
但是現在,一想到自己還要繼續逃離繼父的魔爪,就頓時覺得四天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必須終日惶惶地東躲西藏,在不被繼父發現的前提下,孤零零地度過末日來臨前的四天——這樣的恐懼簡直難以忍受。
如果末日要來,乾脆現在立刻就來吧,讓我像母親一樣,消失在白霧之中吧。
雖然被濃霧覆蓋的同時,襲遍全身的酷寒會令我產生本能的恐懼,但並非不能忍受。如果只有一瞬間的話,我是不會在意的。
儘管內心如此盼望著,但不管等多久,我的身體依然沒有被升華。
只有對繼父的恐懼,以及對接下來漫長而孤獨的時間所產生的不安變得漸漸強烈,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排球部隊友們的臉。
對我來說,她們只是幫助我贏得成果的棋子。所以至今為止我從未有過任何讓步,訓練和比賽中都對她們極為苛刻。
雖然是隊友,但並非朋友。
儘管如此,在我住院的時候,她們卻依然跑來探望了我。
當時,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並且對不再具有利用價值的她們,也完全喪失了興趣,所以態度極為冷淡。事到如今,我對此感到很後悔。
大概,我是覺得寂寞吧。
雖然不願意承認,雖然直到這個地步才開始想這種事實在很厚臉皮,但事實上,我正漸漸開始對孤獨難以承受。
這一定是因為未能好好地與母親道別吧。
時間經過越久,母親已經徹底消失的事實就顯得越發沉重。
不得不承認,儘管母親是個懦弱渺小,無藥可救的人,但對自己來說,她依然是意義深重的存在。
事已至此,我不會說自己其實很愛她,很珍惜她之類假惺惺的話。但至少,她是生育我、撫養我的人,僅憑這一點,她就已經擁有了足夠龐大的意義。母親是我生命當中絕對無法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失去了她,讓我難以遏制地感到悲傷,難過,痛苦,幾乎就要發出陣陣的嗚咽。
過去的我,根本不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孤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時候,乘車逃難的時候,我都以為自己是孤獨的。
但完全不是那樣,因為母親始終就在我的身邊,還有會到家裡來和我見面的隊友。多虧了她們,我當時才能夠安享一個人獨處的空間。
因為實際上並不孤獨,才有膽量堅信自己的強大。
但是……現在我真的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在真正的孤獨當中,根本無法熬過接下來的四天。
也許我可以去找個避難者們的聚集所,或者回到居住的地方,說不定還有認識的人留在那裡……不行,繼父可能也會產生同樣的想法,萬一碰上就糟了。那麼剛剛發出信號的廣播電台如何?至少那裡肯定會有人。
我翻開報紙瀏覽了一下廣播節目單,但理所當然,上面並未註明各個電台的地址。如果有手機,就可以輕鬆查到了吧。但不幸的是,我根本沒有那類東西,是個落後時代的初中生。
雖然沒有手機很不方便,也多多少少因此而交不到關係親密的朋友……但我實在沒辦法提出想要手機的要求。如果拜託母親,那一定會傳入繼父耳中。而我不想在任何事情上欠他的人情,不能在他面前暴露任何的弱點。一旦他對我稍稍看低一眼,恐怕都會招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區區一步——只因為那一瞬間的退縮,我立刻就徹底失去了與他對抗的勇氣。
我丟掉了派不上用場的報紙,重新在長椅上抱住了膝蓋。習慣性地撓了撓眼罩,但絲毫未能緩解內心的不安。於是只好將額頭墊在膝蓋上,細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是,腦子卻一點也不聽使喚,而且由於疲勞,睡意不短湧起,意識漸漸迷濛……
——沙啦。
不知不覺陷入了淺眠的我,卻因一陣微弱的聲響而清醒了過來。
「…………?」
我連忙抬起頭環視四周,卻沒看到半個人。就在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睡糊塗了的時候,卻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像是以一定節奏踩踏碎石發出的聲音……莫非是腳步聲?
心臟開始越跳越快,渾身冷汗直冒。
——嘎啦。
接著是小石子互相碰撞的聲音。絕對不是錯覺——聲音是從鐵道的方向傳過來的!
腦中不由得浮現出繼父的臉。
我全身汗毛直立,猛地站起身來,結果發出了「咣當」的一聲巨響,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但與此同時,鐵路的方向也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聲音。
「咦——!?哇……!」
是一聲短暫的哀鳴,以及某種東西摔倒的聲音。那聲哀鳴的音調很高,清楚地迴響在空曠的站台里,聽起來像是年輕女性的聲音。我原本擔心對方是繼父,現在發現不是男人,不禁稍稍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滿腹狐疑地收緊了眉頭。
我小心翼翼地湊近站台邊緣,踏過凹凸不齊的黃線,然後朝著鐵路的方向望去。
「…………」
眼前浮現的光景令我困惑不已。
在兩條鐵軌中間,一個身材矮小的女孩子正趴在地上。身上穿的是那種下擺很長的白大衣,旁邊還有一個看上去很結實的手提皮箱。
看情況,她應該是被枕木絆倒了吧。但更大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女孩子出現在鐵軌中央?
「……你沒事吧?」
總之,對方似乎並不是什麼需要提防的人,所以雖然略有猶豫,我還是選擇了向她搭話。
於是,她用手撐著枕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看上去尺寸略大的白大衣下面,穿的是一身水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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