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霧中的鐵路(2/2)
於是,她用手撐著枕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看上去尺寸略大的白大衣下面,穿的是一身水手服。
這個穿著搭配真的有點奇怪,就像是在理科實驗課上偷偷跑出來的一樣。但在這樣的狀況下,應該沒有還在繼續上課的學校才對。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沒有多少可以穿的便裝呢?
我的衣櫃裡放的都是穿了好多年的室內裝,實在沒辦法穿出去見人,所以逃難的時候,可以選擇的衣服就只有學校冬季和夏季的兩套制服。
「嗚嗚……」
那個女孩子顯得有些痛苦地撫摸著自己的額頭,並且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好像還沒注意到站在站台上的我。
「啊,我在這裡……」
我又叫了一聲,她這才朝我這邊抬起了頭。她的瞳孔泛著微微的綠色,看上去頗有神秘感,容貌嬌柔可愛,五官有如人偶一般精緻而端正。雖然是一頭黑髮,但有可能並不是日本人。照這麼說,或許她根本聽不懂我講的話?
我本打算用英語重新向她問好,但由於過度緊張,連在英語課上學的最基本對話都想不起來。但是,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她已經開口做出了回應——當然,說的也是日語。
「——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操著一口語調略高的娃娃音,而且聽上去夾帶著一絲怨氣。
「這個嘛……其實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來著……」
我一邊問,一邊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自己的臉頰。於是她抬頭怒視著我回答道:
「我正好好地沿著鐵路向前走……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嚇了一跳……」
說著說著,她的表情也漸漸變得嚴厲起來。
「快道歉。」
「……啊?」
聽了這話,我有
點茫然地看著她。
「雖然我們都嚇到了對方,但真正受到了傷害的就只有我,這樣總覺得有點吃虧,所以你快道歉。」
她一邊揉著額頭和膝蓋,一邊用認真的眼神盯著我。
「對、對不起……」
雖然感覺有些強詞奪理,但見她態度強硬,我還是不由得乖乖道了歉。
「——嗯,謝謝,這樣就公平了。」
於是不知為何,她又開始向我道謝,並且低頭施了一禮。本以為她是個自大任性的人,看來實際上並非如此。只見她轉眼之間就怒氣全消,一臉若無其事地拍打著白大衣上的灰塵,我不禁暗暗地想,還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呀。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只要你不生氣就好……那麼,你為什麼要沿著鐵路走?是從哪裡來的?」
為了方便對話,我走到站台邊緣並蹲了下來。聽了我的問題,她伸手指了指鐵路遠端。
「從隔壁車站來的。」
她只回答了我的後一個問題。至於沿鐵路走過來的原因,總覺得她是在刻意避而不談。
但繼續問下去似乎又顯得不太友善,所以我只回了一句「是嗎……」並點了點頭。於是,對話也就此中斷了。
我本來就沒什麼朋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將沒有明確目標的對話進行下去。
所以,一旦停止提問題,就立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在一陣沉默過後,她先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然後開口問道:
「那你呢?」
聽到她的話,我終於放寬了心。只要她有疑問,我也就不愁無話可說。
「咦?啊,我?我是穗村——穗村乃乃。」
但在下意識地報出名號後,立刻發現她根本不是在問我的名字。因為我剛剛問她為什麼在這裡,所以她也是在問我同樣的問題才對嘛。完了,她該不會覺得我是個笨蛋吧。
我還在因自己的答非所問而羞得臉頰發熱,她卻像是在照顧我的情緒一樣,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是加連——加法的加,連接的連。乃乃的名字是漢字嗎?」
「啊……不是漢字,兩個字都是片假名。是媽媽給我起的,說是寫名字時不用花太多時間,應該會很方便……」
回想起過去問母親自己名字來歷時的事情,心中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應該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了,當時的老師留作業讓我們去向父母打聽這件事。
當時同齡人漸漸地都開始學會了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所以當聽說自己的名字沒有漢字時,我還蠻不高興的,因為那就好像只有我自己學不會寫漢字一樣,顯得很丟臉——
原本已經因突發事件而被分散了注意力,但現在,一想起與母親有關的回憶,寂寞就再一次開始侵蝕我的心。
我不願意再繼續忍受孤獨,不想讓這次對話結束。
「確實,只用兩筆就能寫完,是提高效率的合理手段。看來你有一位好母親。」
「啊……嗯,或許吧……」
我強忍內心的傷痛,對她——名為加連的少女報以苦笑。在升入初中之後,是否用漢字寫名字就變成了無所謂的事情,這樣一來,能早點寫完名字確實是件方便的事。尤其考試的時候,還會覺得自己比那些名字很難寫的同學多占了10秒鐘左右的便宜。
但即使如此,我也並沒有因此而感激母親。何況僅憑10秒的優勢,也根本無法讓我向來只能勉強過關的成績有所提高。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像率性的清風一般略顯灑脫的名字,或許確實曾在無形當中,成為了推動我前進的動力吧。
加連似乎從我的表情當中察覺到了異樣,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咽回了肚裡,換成了另外一句話。
「乃乃……你該不會是在等電車吧?」
加連依據她自己的推測,向我提出了更加具體的問題。
「啊——……這個嘛……」
看到我一副莫衷一是的樣子,加連只好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地繼續對我說:
「無論等多久,電車都不會來的。全國所有的交通設施都已經停止運作了。」
「啊,嗯……是啊。」
我也料到會是這樣,所以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見狀,加連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既然你明白,那為什麼還要在這裡等呢?」
「呃……我只是躲在這裡,順便休息休息……」
雖然我和加連純屬素昧平生,但由於內心充滿不安,我還是毫無隱瞞地說出了事實。她雖然性子怪怪的,但我對她沒有絲毫的反感,也許是因為她誇獎了我的母親吧。儘管很難相信自己竟然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覺得高興,但我對加連產生的好感卻是不爭的事實。
無論我多麼瞧不起母親,她始終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她被誇獎我就會感到高興,她被傷害我也會覺得痛苦。說到底,恐怕就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吧。
現在,不僅是不願意再變成孤身一人,我同時也發自內心地想要和加連說更多的話。
可能正是這樣的願望,才令我不知不覺地說出這種會挑逗她好奇心的話吧。
「……躲在這裡?」
不出所料,加連立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有違期待的是,對話也隨之戛然而止。
看來,就像我剛才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一樣,她或許也在猶豫是否該進一步追究我的私人情況吧。
在令人尷尬的沉默中,我們都在思索著合適的話語。
——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呢?
兩個人都已經把現階段能提的問題都提盡了。接下來,就只剩下毫無意義的閒話而已。
我不擅長漫無目的的閒聊,同時也認為這純屬浪費時間。
但此時此刻,我似乎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朋友之間總是會不著邊際地談天說地。
大概,那是為了和對方在一起吧。對話是為了把某個人留在自己身邊,而絕非毫無意義的東西。
到了初中三年級,才終於領悟到如此簡單的道理,大概我真的是個笨蛋吧。
正因為是笨蛋,所以即使明白了道理,也依然想不出新的話題。
再這麼僵持下去,恐怕自己會自然而然地說出「再見,路上小心」這種道別用的話來。
我不想和加連分別,所以只好拼了命地回溯自己的記憶。或許在過去被我蔑視的那些周圍的對話當中,能夠找到打開局面的方法。
這時我注意到,細小的汗珠正浮現在加連的額頭上。在低溫的霧氣當中還會流汗,想必她是走得十分匆忙吧。
——對了,好像排球部的前輩曾經……
「啊,對了,你走了這麼遠,不會口渴嗎?那邊有自動販賣機,我去給你買飲料吧?」
從沒有請別人喝過飲料的我,之所以能夠提出這樣的建議,都是因為回想起了剛剛加入排球部時的一件事情。
練習後偶然與我走同一條路的前輩,說是看我訓練很努力,要請我喝飲料。當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提出這種建議,但因為害怕欠下人情,於是就下意識地拒絕了她……但是,那位前輩其實只是想加深與我的交流而已吧,就像我現在努力尋找與加連在一起的理由一樣……
「自販機還能用嗎?」
「誒?啊,大概吧……雖說不敢確定。」
雖然販賣店的窗口也是關閉著的,但只要有電,自販機就應該還能用。
聽到我這麼說,加連默默地動了一下喉嚨,看來她確實是口渴了。
「那我就隨便買嘍。」
幸好沒忘記帶錢包,裡面應該還有原本用來在暑假期間去醫院定期檢查的兩千日元交通費。
就在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剛剛轉身要走時……
「啊,等一下。」
「怎麼了?」我轉過頭看著她。
於是,加連略有遲疑地開口說道:
「其實……我沒有錢。」
「沒關係的,反正現在這個狀況,我留著錢也沒有用。」我揮了揮手示意她不要在意。
聽了我的回答,加連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接著再一次扭扭捏捏地對我說:
「……謝謝。對了,還有……最好是不含碳酸的……」
看來加連不喜歡碳酸飲料。我莫名地覺得她這副樣子還蠻可愛的,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外貌出眾的女孩子大多有將其視為武器或才能的傾向,所以一般來說,我很不喜歡和她們打交道。但是,加連完全沒有那種自視甚高的感覺。
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原本就對她抱有好感,所以稍微有所偏袒吧。但隱隱約約,總覺得加連與我認識的所有人都
有著某種本質上的不同。
「嗯,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我快步走到自販機跟前,發現上面的按鈕都還亮著,看來這裡並沒有斷電。
總之先投了500日元,稍微想了想,然後按下了運動飲料的按鈕,緊接著就聽咣當一聲,飲料瓶掉到了下面的托槽里。
選這個至少不會錯。
接下來,想到一路狂奔到這裡的自己其實也很口渴,所以又買了一瓶橙汁。接著,我雙手拿著兩瓶涼絲絲的飲料,回到了站台的邊緣。
「啊……」
加連見我回來,神情稍有緩和。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在把飲料遞過去之前,先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也上來吧?這裡有椅子,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雖然感覺就像是在用食物引誘小動物一樣,但只要她肯上來,我就能繼續和她聊天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再次承受孤獨帶來的恐懼。
加連仔細地思考了一下,接著像是有所顧忌一般望了望鐵軌彼端,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好吧。」
說完,加連轉身撿起了摔在地上的皮箱。
「要我幫忙嗎?」我怕她自己很難爬上站台,所以如此問道。
但是她搖了搖頭,並指了指站台的側面。
「沒關係,那裡有梯子。」
看來,在我的視線死角里,有可以爬上來的地方。
加連小步慢跑到梯子前,先是雙臂一揮,把皮箱扔到了站台上,然後自己也爬了上來。
僅靠一瓶飲料就能和她說上這麼多話,還縮短了彼此間的物理距離。對此我可以說是十分驚訝,乃至於充滿了感動。
看來,如果想和某個人在一起,就應該不擇手段地保持與對方的聯繫,並且決不輕言放棄才行。
用自己的資產去控制他人,會帶來一種莫名的優越感,以及些微的罪惡感。但我已經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了,如果不和別人在一起的話,我的腦子就會馬上被母親的消失,以及對繼父的恐懼給填得滿滿的。
我是想讓自己獲得安寧,才會渴求世界末日的到來。而現在,我的心愿好不容易才得以實現。所以,在這樣的末日當中,絕不應該存在艱辛與痛苦。一旦開始產生畏懼,末日對我來說就將不再是一件幸運的事。
事已至此,怎麼能允許自己變得更加不幸呢。
「——辛苦了。你想要哪個?」
我把兩瓶飲料拿給提著皮箱站起身來的加連看。站在同樣的高度上一對比,她還真是夠小巧的,身高有可能還沒超過一米四。要不是白大衣下面穿著水手服,我說不定會把她當成小學生。
「唔——……」她把手擺到嘴邊,一臉嚴肅地思考著。
儘管是我讓她隨便選,但實際上我更想喝買給自己的橙汁,所以開始默默地在心中求加連選擇運動飲料。
雖說有點孩子氣,但還是希望她能夠察覺到我的想法。
但是加連在煩惱過後,還是伸出手抓住了橙汁。
「啊。」
「……怎麼了?」
聽到我一不小心發出的聲音,加連滿臉狐疑地凝視著我。
「沒事沒事,喝吧喝吧。」
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失望,但我還是笑著將橙汁遞給了她。
然後把她帶到了我剛才坐的長椅那裡,肩並肩坐在了一起。
「我不客氣了。」
在拿著橙汁向我微微低了一下頭之後,加連擰開了瓶蓋。從瓶口冒出的「噗嗤」的聲音,強烈地刺激著喉嚨中的焦渴感。
於是,我也擰開了運動飲料的瓶蓋,將甘甜的液體咕咚咕咚地灌入了口中。
這個味道讓我想起社團活動結束後的感覺,令人懷念,卻又帶有些許感傷。平時做的都是一些很辛苦的基礎練習,根本算不上什麼開心的回憶,但在做完了必須做的事情之後,補充水分確實能夠帶來充分的滿足感。那樣的日常生活,想必已經無法挽回了吧。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補充著水分。在瓶里的液體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我才把瓶口從嘴邊移開。
「呼……」
稍稍吐了一口氣,然後往身邊一看,只見加連正一點一點地將橙汁送進口中,瓶里剩下的還有一半以上。
自然而然地,我又開始想問她更多問題。
「加連,你今年幾歲?」
「……十五歲。」
被我這麼一問,她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咦,原來我們同歲啊。」
我一直以為她比我小,所以還蠻意外的。
既然喝了我請的飲料,即使再提多一點問題,她應該也會回答的吧?
想到這裡,我決定繼續問下去。雖然這種做法有點卑鄙,但我實在無法錯過這個失不再來的機會。
「為什麼穿著這個?」
我指了指她披在身上的白大衣。
從最初見到她時就覺得奇怪了。穿制服還可以理解,白大衣就有點莫名其妙了。
但是,她顯得極其自然地回答道:
「因為霧裡很冷嘛。」
也就是說,穿這個是為了防寒?但能防寒的衣服很多,為什麼偏偏選了白大衣呢?
但是看加連的樣子,似乎是覺得這樣回答就足夠了。繼續追問下去的話,一旦惹得她不高興就糟了,還是問別的問題吧。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啊?」
我低頭看著放在加連腳邊的小型皮箱。
「……是很重要的東西。」
於是又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內的回答。但是,剛剛摔倒的時候並沒有馬上撿起皮箱,爬上站台的時候也是直接扔了上來,看著倒是蠻不當一回事的樣子。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繼續追究下去,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忍耐,並接著問下一個問題。
「你說你是從相鄰的車站來的……為什麼?」
剛才問的時候她沒有理睬,我原本希望她這次可以回答,但加連依然只是避開了視線,並默默地握緊了飲料瓶。
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不免覺得有些尷尬,但也沒辦法。為了緩解略顯僵硬的氣氛,我開始尋找下一個話題。
「嗡————…………」
這時,從遠處傳來一陣很像是汽車引擎的聲音。
「!?」
就像冰冷的水珠滴到後背上一樣,我全身猛地一抖,手中的飲料瓶也「咚」地一聲摔到了地上。
剩下的運動飲料從瓶口灑了出來,但我全然不顧,起身跑到了離自己最近的窗戶旁邊。
從站台的窗戶向外望去,站前的情形一覽無遺。通往車站的坡道被尚且稀薄的白霧籠罩著,不見有車輛經過,但是粗重的引擎聲確實正在逐漸靠近。
我全身抖個不停,光是想到繼父會來追我的可能性,雙腿就開始使不上力氣。
一旦被他抓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僅僅是想到他,都會讓我產生難以忍受的不快感,所以實在不願意多做思考。
在與加連的對話中暫時被拋到腦後的各種事情,都一下子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尤其是母親頭上流著血的模樣。
「可以讓我也看看嗎?」
就在我大腦停擺的時候,加連在身邊拽了拽我的衣服。我如夢初醒地點了點頭,給她讓出了位置。於是加連湊到了我旁邊,踮起腳來一臉嚴肅地望著窗外。
「……加連?」
看到她如臨大敵的模樣,我不禁感到詫異。
於是加連在繼續看著窗外的同時,壓低聲音對我說:
「剛才你說自己是躲在這裡……莫非乃乃也正在被什麼人追趕嗎?」
「咦……?」
聽她這種說法,就好像加連也——
加連用餘光審視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一樣,正在愉快地逃命,真巧啊。」
說完,加連又將視線轉回了窗外。
「逃命……為什麼——」
剛問到一半,我的聲音突然被她打斷。
「來了。」
我頓時屏住了呼吸。
在通往站前的坡道下——與主幹道相交的路口處,出現了一台車。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大腦也變得一片雪白。
但最終爬上坡道的車子,仔細一看是一輛貌似很高級的黑色進口車,而繼父開的是白色的輕型車,二者完全不同。
「呼……」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但與此同時,加連也顯得很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是來找我的啊。」
「誒?
」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加連露出了苦笑。
「他們就是正在追捕我的人。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了……也許是在之前的車站,被防盜攝像頭拍到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注視著那輛停在站前的車子。緊接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推開了駕駛席的車門。
「只有一個人……?既然還在分頭行動,就說明他們應該並不確定我在這裡……那應該還能逃掉……」
加連緊鎖著眉頭自言自語道。
看來她似乎正在考慮接下來該如何行動,但令我驚訝的是,加連的臉上並不存在恐懼之情。既然正在被那樣的成年男性追捕,難道她不覺得害怕嗎?
明明個子比我小那麼多,手臂也如此纖細,看上去不像是練過武術的樣子……
西裝男下車之後,毫不猶豫地朝著車站走來。換成是我的話,早就驚慌失措了,但加連卻十分冷靜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在看到站前的停車場時,像是有所發現一樣睜大了眼睛。
在入口附近散亂地堆放著許多自行車,大概是電車仍在運行時,慌慌張張地趕去逃難的人們留下的吧。
「乃乃,我要走了,謝謝你請我喝橙汁。」
加連語速很快地如此說道,並深深地鞠了一躬。
「咦?要、要走是沒關係啦……但你打算怎麼辦?」
眼見著加連回到長椅那邊提起了皮包,我連忙問道。
實際上完全不是沒關係,我不想一個人被丟在這裡。但在這樣的情形下,根本不可能留得住她,所以我也只好繼續虛張聲勢。
「在高架橋上無處可逃,我要到下面去。」
說著,加連指了指車站外。
「但是,那個人現在大概……就在檢票口附近——」
窗外已經看不到西裝男的身影,說話聲音太大或許會被他聽到,所以我儘可能壓低了自己的音量。
「不要緊。這間車站被分為上行和下行兩個不同的站台,而且每個站台都有兩處樓梯。只要趁他上樓時,我也同時偷偷逃到樓下,然後在外面的停車場找一輛自行車就行了。」
加連也一樣壓低聲音,並以自信滿滿的表情回答道。
停車場入口附近的那些自行車,很明顯都是被隨手丟在那裡的,稍微找找肯定會有沒上鎖的吧。
「要騎自行車逃跑嗎?但對方可是有車啊?」
「這個也不用擔心,我只要走小路,對方就沒辦法追過來了。而且自行車不會發出引擎的聲音,在霧裡他根本找不到我的。」
加連以洋洋自得的態度挺起了胸膛,然後靠近樓梯,窺探著樓下的動靜。
我雖然也對陌生西裝男的接近感到緊張,但還是在她身後繼續追問道:
「那……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會這麼說,大概並不是因為擔心加連,只不過是對與她的別離感到內心不安,而試圖儘量把對話持續下去而已。
但是加連卻只接納了我這句話的正面含義,並露出了含有感激之情的微笑——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那個人不會對乃乃做任何事的,所以你留在這裡就好。如果他向你打聽我的事情,只要實話實說就好。」
「但是……」
我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這時,加連卻露出了頗有自嘲意味的苦笑。
「其實……我是個大惡人,而且是世上數一數二那種程度的,罪大惡極之人。」
「惡、惡人?」
我滿懷困惑地反問道。畢竟,眼前這個小巧玲瓏的少女,雖然確實怪怪的,但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壞人。
與之相比,不僅把世界規模的災難視為一種幸運,還用飲料引誘女孩子來滿足私慾的人,才更加惡劣才對。
「所以——如果繼續幫助我,就連你也會變成壞人哦?」
說到這裡,她的言語當中除了自嘲,更添了一分寂寞。我還未來得及作出回答,她已經把食指豎在自己的嘴邊,示意我安靜。我豎起耳朵,聽到一陣漸漸接近的腳步聲,一定是那個西裝男吧。
我依然未能對她說的話做出反應,只能默不作聲地靜候事態發展。
聽起來,西裝男似乎正走向對面的站台。於是加連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靜靜地朝著我揮了揮手。
啊——
這樣一來,我們應該就再也見不到了吧。醒悟到這一點後,我也只好滿懷著寂寞,同樣以揮手來對她作出回應。
緊接著,她不發出聲音地開口對我說了一句「拜拜」,然後躡手躡腳地向著樓梯走去——漸漸地不見了蹤影。
被丟在原地的我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她也和我一樣正被人追趕的話,我們應該能夠互相幫助才對,那樣的話,我也可以繼續和她在一起了。
但是,當見到出現在對面站台上的西裝男時,我才發現要沉浸在疑慮與後悔之中,還為時尚早。
他身材高大,體格壯碩。雖然是一頭黑髮,但從面目骨骼的形狀以及淺黑色的皮膚來看,似乎不像是日本人。
他站在對面的站台上,先是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注意到坐在對面的我,表情頓時為之一變。同時我也因與他視線相對而緊張得無法動彈。但是在發現我不是加連時,他又發出了一聲聽起來不像是日語的咒罵,並開始搜索對面的等待室和鐵路。
他究竟是什麼人?外國人?加連說他不會對我做任何事,我真的可以相信她的話嗎?
不久之後,西裝男走下了樓梯,說不定是打算到這邊來。我一邊焦急地思考一旦被問到加連的事該如何回答,一邊跑到了窗戶旁邊。
加連應該已經騎自行車逃走了吧,那樣的話,就算我實話實說,她應該也不會介意吧……
當然,如果是為加連著想的話,還是說謊矇混過去最好。但一想到謊言有可能被識破,又讓我感到有些膽怯。
我一邊詛咒著自己的軟弱與無情,一邊望向了停車場。
加連還在那裡。
看來她已經成功找到了沒上鎖的自行車,皮箱也放在了前面的籃子裡,現在正坐在坐墊上。
但是,似乎是由於坐墊太高,自行車一直在左搖右晃,她折騰了半天也沒能踩住踏板。
莫非,她其實不會騎自行車……?
帶著這個愈發強烈的疑問,我膽戰心驚地注視著加連。結果不出所料,她猛地失去了平衡,和自行車一起向地面倒去。
「餵……!」
而且在倒下的同時,還碰到了其它的自行車,於是周圍的自行車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成排倒下,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不敢相信,實在太愚蠢了。
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樣的失敗無疑是致命的。
果然,原本正在靠近這一側站台的腳步聲停了下來,西裝男一定也聽到剛才的聲音了吧。
「笨蛋——!」
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剛剛還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未免太丟人了吧。這麼下去,加連肯定會被西裝男抓住的。
但是,我既不知道該怎麼辦,又想不到冒險去幫助萍水相逢之人的理由。請她喝飲料僅僅是為了我自己,而且面對比繼父還要體格壯碩的成年男性,我根本沒有能贏的自信。
唯一與繼父不同的是——我對西裝男並不抱有太大的恐懼。對繼父的憎惡與反感,是長時間積累下來的情感。繼父令我感到恐懼的,並非他強壯的肉體或粗暴的本性,這些都只是值得警惕的方面而已。
真正可怕的,是堆積在繼父內心深處的,對於我的各種負面情感。那些情感一旦迸發,傾注到我的身上,我的心靈一定會遭到污染,讓我變得不再是我。那才是我最害怕的結果。
但現在,並不存在這樣的風險。
而且就算沒有理由,我仍然想幫助她。對於已經產生過好感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就此袖手旁觀。光是想像一下她被壯漢按倒在地的情景,我的心就躁動不已。
所以才會產生迷茫,如果能夠找到理由,我一定早就衝到她身邊去了吧。如此的優柔寡斷,令我不禁怨恨地攥緊了拳頭。
『其實……我是個大惡人,而且是世上數一數二那種程度的,罪大惡極之人。』
腦中不由得浮現出加連說過的話。一定只是開玩笑吧,為了讓我不要輕舉妄動,才隨便找個藉口而已吧。
『所以——如果繼續幫助我,就連你也會變成壞人哦?』
但是,哪怕她說的是真的……哪怕加連真的是壞人,那又怎麼樣呢?
母親的身影又一次在腦中閃現
。
在繼父暴露出他的本性之後,每次看到母親捂著身上被毆打的地方,埋頭啜泣的樣子,我都會一再勸說她趕快和那個人渣離婚,他若不肯,就由我去找警察商量。
但是母親總是會阻止我,然後帶著傷感的笑容對我說——『他其實是個好人』。
好人——那種人會是好人?
我根本無法接受她的說法。但是繼父極為注重體面,在外人面前總是會裝出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所以大概除了母親之外的大人們——繼父的同事或朋友們,也都會說繼父是個好人吧。
既然如此,所謂的好人,或許真的就是像繼父那樣的人吧。
如果繼父能夠被分類為「好人」的話,那麼對我來說,善惡的標準也就不再具有意義。
既然我不願意做一個像他那樣的人,那麼,乾脆就變成壞人也無所謂。
「……!」
我邁出了雙腿,一步兩級地跑下了樓梯,心中所有的疑慮也漸漸隨之煙消雲散。
我究竟在猶豫些什麼啊,自己不是早就做好立刻消失掉的準備了嗎。
明明早就承認了末日的到來,滿心期待著這場濃霧為世界帶來毀滅,堅信在充滿不幸的人生當中,這場災難就是最大的幸運。
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是其它的東西——在失去母親這一防波堤之後,存積在我與繼父之間的某種東西,會如同泄洪般將我吞沒。這種預感,令我難以抑制內心的恐懼。
但是……追捕加連的那個男人並不是繼父。雖然他比繼父還要強大,並非我能夠戰勝的對手,但我卻沒有任何害怕他的理由。
哪怕因此身受重傷,甚至丟掉性命,也和意外事故並沒什麼兩樣。跟消失在霧裡相比,也沒有多大區別。如果能在被繼父發現之前死掉,反而可以算是一件幸運的事。那樣,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依然能夠保持住自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未曾與他同流合污的「惡人」——
從自動檢票處與站務室之間的通道衝出站外,只見在與行車道相隔的停車場前,加連與西裝男正撕扯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胸膛立刻變得火熱,情感化作奔流,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沒有稍作停留,而是加快了速度。在體格不占優勢的情況下,只有藉助全速奔跑的勢頭使出的第一招,才是對他造成有效傷害的唯一機會。
西裝男此時正背對著我,忙著彎下腰將拼命抵抗的加連按在地上,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但是我的飛奔形成的腳步聲,依然在沉寂的街道上發出了格外清晰的回音。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異狀。
但與灼熱的情感相反,我的大腦出奇的冷靜。
在升上初三之後,為了通過排球來取得體育特招生的資格,我減少了去道場練空手道的次數,也為了避免受傷而沒有參加正式比賽,因此產生了長達半年的實戰空白期。
但至今為止,都未曾有過能夠讓精神達到如此高度集中的瞬間。
——能夠發揮最大效果的招式是迴旋踢,但現在的我無法準確掌握距離感,所以很有可能踢空。如果就這樣直接將西裝男撞開,雖然不會撲空,但無法對他造成足夠的傷害。
在一瞬之間思考了種種戰術之後,最佳的選擇也終於浮現在了腦海當中。
我漸漸地擴大了步幅——然後用全身的力氣騰空而起。
並且在半空中向前伸出了右膝,直奔西裝男的面門。
——飛膝撞。
雖然在比賽當中幾乎沒有用武之地,但現在的情況下,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我將全速奔跑產生的能量全部凝結在右膝,狠狠地頂在了對方的臉上。若是在平時,再怎麼用力跳,也不可能夠得到對手的頭部,但這次,為了將加連制伏在地,西裝男的頭部正好處在比較低的位置。
眾多的偶然因素疊加在一起,助我完成了這記前所未有的會心一擊。一股近似於快感的衝擊,沿著我的脊樑一路躥入了大腦。
成功了——!
對方捂著臉,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我也因收不住力道而倒向了地面,但憑藉一個受身的動作緩和了衝擊,之後立刻站起身來跑到了加連身邊。
「加連,你沒事吧!?」
「咦……啊,我沒事……」加連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連忙扶起了倒在一邊的自行車,將加連的皮箱放進了車籃中,並跨上了坐墊。
「快坐到我身後!」我以緊張的語氣催促著加連。
西裝男還在捂著臉不停地呻吟,但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過來吧。
「為什麼……」
「別問了,快點!」我繼續呼喚著依然摸不清狀況的加連。
「啊,嗯……」
她先是吃驚地縮了縮肩膀,然後顯得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來,乖乖地坐在了自行車的后座上。
「抓緊我!」
在確認加連的手臂已經牢牢抱住我的腰之後,我用力踩上了有些堅硬的腳踏板。
「呀啊啊啊啊——!」
我就像在道場施展絕招時一樣,從丹田部位發出了長嘯。終於車輪開始轉動,踏板也頓時輕巧了不少。
「————!」
我們丟下用外語大吼大叫的西裝男,騎著自行車衝下了坡道。隨著速度的加快,可以明顯感覺到加連的雙臂也抱得越發用力。
為了不讓自行車失去控制,我緊緊地握住了車把手,轉過了坡道下的路口。在兩個人的體重帶來的壓力下,車身和雙腿都發出了輕微的呻吟。右膝蓋處正在隱隱作痛,大概是使出飛膝撞或者之後落地時受了點傷吧。
但是,那都不要緊,哪怕受再多的傷,只要還能動就無妨。
「乃乃……為什麼?」
在緊緊抱著我的同時,加連再一次如此問道。
「我都說過自己是壞人了,難道你不相信嗎?乃乃剛才踢飛的那個人,其實是在做好事哦?」
她話語當中的動搖,通過鼓膜傳達到了我腦中。
於是,我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見到加連如此吃驚,似乎令我產生了某種莫名的爽快感。
「這個嘛……究竟是為什麼呢?」我笑著說。
仔細想想,似乎有許多理由,但最關鍵的原因大概是——
「——肯定是因為我也想做一個壞人吧。」
我將頭轉向身後,有些驕傲地回答道。
明明馬上就要迎來世界末日了,還這樣亂來,真的是太愚蠢了。我雖然害怕寂寞,但陪在身邊的人並不一定非要是加連不可。不難想像,和加連在一起,一定還會遇到不少麻煩事。
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後悔。
因為在我的胸膛當中,就像達成了自己追求的目標一樣,充斥著滿足感。
繼父的問題和母親的消失,都依然殘留在腦海里。但現在,那都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樣。
大概那是因為,加連緊靠在我身後所帶來的體溫,以及牢牢抱在我腰上這對嬌弱的臂膀,都擁有著凌越一切的真實感吧。
就好像只有加連的感觸才是現實,其它所有的東西,都在霧中變得愈發縹緲。
現在的我,決不願放開這唯一真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