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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廢棄之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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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靜靜地凝視著陵谷滄桑的世界>

人的情緒與狀態,都是難以持久的東西。

在排球比賽中,即使一段時間內狀態極佳,精神高度集中,動作近乎完美,但只要被一次暫停打斷,30秒後回到賽場上時,就需要重新花時間來使自己恢復最佳狀態。

但反過來說,場面處於劣勢的情況下,也能夠以此來重整旗鼓,所以對於人類的這種機制,我並沒什麼怨言可講。空手道也是一樣,當比賽中被對手先發制人時,想要逆轉就必須馬上調整心態。僅靠情緒的變化就可以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潛能——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也正是因此,有些時候才能夠創造出奇蹟般的勝利。

就像剛才,用無懈可擊的一招打倒了那個壯漢的我一樣——

那個瞬間真是妙不可言。那種心情,與去年的地區排球大賽決賽上,與對方纏鬥到最後一回合後,憑藉自己的扣球獲得了勝利時的亢奮感極為相似。

就是為了重溫那樣的感覺,人們才會不斷地去挑戰勝負難料的比賽吧。

正因為情緒難以持久,所以也無法長時間沉浸在成功或勝利的愉悅當中。然後為了再度品味那無比充實的瞬間,人們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投身賽場。

儘管體育運動對我來說僅僅是達成目標的手段,但上述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之所以在為數眾多的體育項目中選擇了排球,正是因為在排球的比賽當中,充滿了這種能令人享受歡愉的瞬間。

唉……好想再打一次排球啊。

明明主動拋棄了隊友和球隊,卻不禁產生了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為我現在的情緒和狀態都不太理想吧。

「哈……哈……」

呼吸變得困難,右膝也在每次踩下踏板時都會產生陣陣疼痛。

憑藉一掃迷茫選擇搭救加連而獲得的釋放感,以及用飛膝撞打倒了西裝男的亢奮感,一路上才得以忽視掉體能的消耗。但隨著那個光輝瞬間逐步成為過去,疲勞和疼痛也漸漸開始占上風。

又濕又冷的霧氣使得令人反感的汗水始終黏在身上,皮箱在車籃中咯噠咯噠地發出的響聲,也越來越讓我感到厭煩。

「……乃乃,你是不是累了?沒事吧?」

坐在身後的加連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並關切地問我。

「……好像確實有點撐不住了。」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那你就休息一下,讓我來騎吧。」

加連這個建議可以說求之不得。因為對方肯定會開車來追,所以我們始終選擇沒有人行道的單車道,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爬一個長長的緩坡。而且四下無人的街道顯得氣氛詭異,令我始終都無法放鬆對周圍的警惕,因此精神上也極為疲敝。照這樣下去,大概不久之後就要體力透支了吧。

但是……回想起停車場的事,我又很難點頭答應。

「加連,你會騎自行車嗎?」

「當、當然會了!」加連立刻回答道。

但是,她的語氣似乎不太堅決。

「但是啊……你剛才不是摔倒了嗎?」

所以才會被西裝男發現,並遇到危險嘛。

親眼見到她出了那麼大的洋相,當然沒辦法100%相信她說的話了。

「那是因為……坐墊的位置太高了啦,我過去一直騎得挺好的。」

「過去是指多久之前?」

她的回答有點虛張聲勢的意思,所以我不依不撓地繼續追問道。

「小時候。」

「……你現在也不大啊。小時候是幾歲的時候?」

「大概——六歲左右吧?」加連先是想了想,然後顯得不太自信地回答。

「在那之後,就一次都沒騎過嗎?」

我可謂是非常服氣了。

就在這時,踏板似乎輕快了不少,原來是上坡終於到頭了。

雖然腳下變輕鬆了,但是因疲勞而低落的情緒依然無法很快恢復,所以我打算和加連多聊幾句,藉以調節心情。

「嗯……因為沒有必要。」

聽了她不干不脆的回答,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既然她和我同樣是十五歲,也就是說九年都沒騎過自行車了。那當然會摔倒了,為什麼覺得自己能騎得起來啊?

「加連,難道你是個笨蛋?」

「喂,你這麼說可就太沒禮貌了。我雖然個子沒你高,但已經是研究生了哦?」

「啊?加連不是和我同齡嗎?那應該還是初中生吧?而且你不是還穿著水手服嗎?」我感到十分困惑。

於是,加連更用力地摟住了我的腰。

「水手服是別人畢業後送我的。我沒上過初中,讀了三年小學之後,就直接跳級到高中了。」

加連雖然說得輕巧,但內容全都與我平時接觸的世界相隔甚遠。我差點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仔細想想,她似乎並沒有對我說謊或者吹牛的理由,所以還是接受了她的說法。

「跳級……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啊。那也就是說,加連是天才嘍?」

「——我不是天才,只是大腦的其中一部分機能比同齡人更加優秀而已。」加連毫無遲疑地否定道。

看樣子,她確實不是在說大話。

但是——我還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區別。

「那和天才有什麼不同嗎?」

我停止繼續踩踏板,讓自行車依靠慣性繼續前進,同時回頭看著加連。

於是,加連也帶著複雜的神情看了看我。

「……乃乃,你知道為什麼會存在跳級這種制度嗎?」

加連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如此反問道。

「呃……因為讓聰明人去迎合一般人的學習效率,會很浪費聰明人的時間吧?」

「這是表面上的理由,也就是跳級者能得到的好處。但是既然刻意制定了這種特殊的制度,那就說明接收跳級者的一方肯定也有利可圖吧?」

「這麼一說也確實有道理……」我一邊回答,一邊重新開始踩腳踏板。

接著,加連語氣沉重地繼續解釋道:

「讓有才能的人在合適的環境下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聽上去確實不錯。但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除了能力之外,自己依然只是個尚未成熟的小孩子而已。對周圍的大人們來說,沒有比空有能力的小孩子更加便於使喚的棋子了。」

聽了她混雜著諷刺與自嘲的話語,我心有遲疑地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允許跳級是為了讓有利用價值的小孩子,早點成為自己的棋子?」

「——至少我所在的大學是這樣的。所有的研究室都十分熱衷於接納有能力的小孩子。然後……一旦選錯了地方,要麼被任意指使一輩子,要麼就是被刻意毀掉。」

「誒……」

對初三的我來說,大學實在是過於遙遠的世界。在獲得高中的特招生資格時,我只想著利用排球來贏取更多獎項,並在畢業後加入某個企業球隊。當時我覺得這就是通往自立的最佳途徑。

所以在我看來,大學就是與自己的人生毫不相干的地方。正因難以觸及,我才一直將大學幻想為能夠快樂地謳歌人生與青春的地方。

這次得知了社會殘酷的陰暗面,令我不禁目視前方,面色凝重。

「在我所處的地方,所謂的天才,指的是擅於駕馭他人,進而取得重大成果的人。所以,不懂得如何駕馭他人的我,根本算不上天才。」

談到這裡,終於從加連口中聽到了她對天才的定義。她的話語有著莫名的分量,令空氣也變得有些沉重。

「是麼?但我覺得加連正很好地駕馭著我啊?」

為了緩和氣氛,我用輕佻的語氣說道。

「誒!?我才沒有——再說,明明是你自己——」

聽了我的玩笑,加連忙不迭地試圖反駁。

「啊哈哈,逗你的啦。我明白,這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笑著哄她說。

想要繼續走下去,一定需要更多的勇氣吧。

不知我有將自己的決心傳達給她嗎?

明明剛才還和她聊得很投機,但稍一緊張,就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不,就和剛剛在車站,邀請加連到站台上來的時候一樣,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不就行了嗎。

在用飛膝撞打倒西裝男的時候,驅使著自己的僅僅是一股強烈的衝動而已。但緊接著,當加連坐在身後,雙手抱著我的腰時,我才明白了自己接下來想做些什麼,感到不願意放開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真實感。

那麼,只要用實際的話語來表達這種感情就好。

咕咚——咕咚——漸漸地,心跳聲也變得更為清晰。

願望——我的願

望——

「……加連,我可以繼續和你一起逃嗎?」

話雖說出口,但聽起來相當的沒有底氣。

在亢奮感過去以後,湧上心頭的不只有疲勞。頭上流著血的母親,以及眼神猙獰的繼父,都在腦海中不斷閃爍,遭到追捕的焦躁感也正漸漸地變得更加龐大。

即使如此,多虧有身後的加連所給予的體溫,我才不必害怕得瑟瑟發抖。我從來不曾知道,原來他人的溫度與感觸,竟能夠給人帶來如此的安心感。

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了。一旦重新變回孤身一人,我一定會深陷於對繼父的恐懼當中,直到末日來臨。

——與加連的相遇,大概就是繼災難的到來之後,我所獲得的又一個幸運吧。

只要有她在,我似乎就能夠進一步遠離不幸。和她交談,讓我莫名地感到安心,說再多話都完全不覺得是浪費時間。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一個人。在空空蕩蕩的城市裡,人類漸次消亡的世界上,想必我再也碰不到能夠取代加連的人。

不管她有著怎樣的身世,遇到了怎樣的麻煩,都沒有關係。自從為了救她而奔跑起來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加連顯得有些慌張,並以很過意不去的語氣對我說:

「繼續和我一起……?只、只要把我丟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就行了,我不能繼續拖累你了。」

被她這麼一客氣,我內心裡其實比她還要著急,情不自禁地握緊了車把手。

難道加連並不把拯救她於危難之中的我視為一種幸運嗎?和我在一起難道並沒有讓她產生安心感嗎?

雖然未能與她心意相通讓我有點失落,但仔細一想,這根本是理所當然的。

他人的想法,原本就沒那麼容易理解。

既然要達成目的,就必須拿出用飲料引誘她時,那種死纏爛打的架勢才行。

「安全的地方是哪裡?」

總之,為了不讓對話結束,我選擇了繼續追問。

「這個麼……已經騎很久了,這附近應該也沒問題……」

「然後該怎麼辦呢?既然不會騎自行車,難道要靠走路逃命嗎?還有,你有明確的目的地嗎?」

對於態度曖昧的加連,我接二連三地提出了質疑。在不利的狀況下,靠氣勢壓倒對方也是一種辦法。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對方進入狀態。

雖然這是在排球和空手道的比賽中學到的經驗,但如果把對話也理解為言語的攻防,那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在這次對話當中是輸不起的一方,所以決不能錯過加連言語之中的破綻。

「想去的地方的話……是有的。至於自行車……只、只要練習一下,肯定就會騎了。」

加連還在繼續逞強,但聽起來似乎沒什麼自信。直覺令我捕捉到了她這句話當中的破綻。

——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啊,你承認自己不會騎自行車啦?」

被我這麼一說,加連頓時緊張起來。

「才、才不是呢。騎是會騎啦,但是需要花些時間把感覺找回來。」

「不過,只要有我在,不就不需要浪費那個時間了嗎?」

「但是,你根本沒有理由為我做這種事啊。沒錯……根本毫無道理,這樣子……一點也不公平。」

或許是我不小心說錯了話,使得加連的態度變得越發僵硬。再這麼下去,總覺得她會一時衝動跳下車去,於是我趕緊繼續對她說:

「公平不公平,是指有沒有利益可圖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其實你要知道,我也不是因為好心腸才這麼做的哦?其實……我只是害怕孤獨而已。」

事到如今,繼續逞強也沒有意義。雖然有點難為情,我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

但是,緊接著就開始覺得耳朵發熱。一旦說出口,才發現根本不是有點,而是相當難為情。

仔細想想,至今為止從未曾如此直白地坦露過自己的心聲。

我開始後悔自己一時腦熱不知說了些什麼胡話,但除此之外,似乎也無計可施了。

對於缺乏人際交往經驗的我來說,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既然想不到策略,那麼也就只有正面突破這一個辦法了。

一直都在虛張聲勢的我突然坦率起來,總覺得有點彆扭,同時又有種變得軟弱了的感覺,所以心裡有些害怕——但不這麼做,我也就沒有其它辦法可以說服加連了。

「那樣的話……還是去找其他的人比較好。」

然而加連的語氣依然十分凝重,看來想勸動她真的沒那麼容易。

「不不,並不是換成誰都行的……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和加連在一起……」

把真實想法原原本本地說出口果然是相當羞恥的事,但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退縮的了。

「那是為什麼?」

加連顯得不是很能理解。

「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只是,如果不是因為對加連產生了認同感,我大概也是無法提起勇氣出手相救的。而且,好不容易變成了壞人,如果就這麼丟下加連的話,似乎就沒有意義了……」

「……這個回答太曖昧了,我聽不太明白。你說的事情,一點也不合邏輯。」

加連顯得很難以理解地小聲說,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下來,她將額頭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乃乃,你對我產生了很多的誤會。大概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情報可以用來做判斷吧。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向你一五一十地解釋清楚,我究竟是一個多麼罪無可恕的人。」

「咦……?」

聽到她決絕的話語,我突然感到有點心慌。

她究竟想要坦白些怎樣的罪行呢?究竟是什麼,讓她如此無法饒恕自己——而我又真的有勇氣接納這一切嗎?

我原本已經做好了覺悟,決定無論加連有著怎樣的背景,都要跟她在一起。可一旦真的要接觸真相,我又逐漸開始失去了自信。

說不定,我其實根本不想知道吧。既然完全不在意,那就等於是認為那些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所以歸根結底,我根本就沒有做好準備去接受加連的一切。只顧著讓自己儘量遠離不幸,而忽視了究竟要怎樣才能夠幫助加連。

這樣的我……真的是太自私了。

我很想趕緊做一下心理準備,但加連未作等待,就開始坦白自己的罪狀。

「現在,世界之所以變成這樣——基本上都是我的錯。所以我是世上最大的惡人,沒有資格得到任何人的幫助。」

加連以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

但是,其內容卻實在超乎我的想像,感覺像是白白緊張了一場。

「呃——……嗯?」

莫非是開玩笑?但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所以是真的嘍?那樣的話,真的是過於突然,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她所說的話,就像是悲劇女主角的台詞一樣。誠然,面對史無前例的大災難,試圖逃避到幻想當中也無可厚非。但是加連完全不像是一個沉溺於妄想之中的人,她的言行舉止當中,都流露著闡述事實時應有的沉重感。

「果然——你也覺得難以置信吧?」加連略顯無奈地低聲說道。

看來她也清楚自己說了些非同小可的話。

「嗯,確實有點……但是,我會努力去接受你說的話。剛才談到的跳級,其實對我來說已經很超現實了,讓我放在一起來消化吧。」

雖然很難立刻接受,但是我一點也不打算去懷疑。不,說得更準確一點,大概是不願意去懷疑吧。

「放在一起……?這兩件事的規模根本完全不同嘛。還有,原來跳級的事情你也還是在懷疑嗎?」

她的語氣略有幽怨,還帶著一聲小小的嘆息。

「沒有懷疑啦,我暫且相信,暫且。」

「說得就像哄小孩子一樣,真是讓人不愉快。」

「啊哈哈……別那麼在意嘛,我是真的有相信你啦。而且,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那我反而更加有理由幫助加連了。」

對加連的話,並非照單全收,而是暫且假設是事實的話,自然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誒?你在說什麼啊——乃乃的家人和朋友應該也有被濃霧波及到吧?現在知道我就是罪魁禍首了,難道你就沒有任何想法嗎?」

加連有些生氣地向我提出了質問,大概是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當然,確實是有被波及到啦……」

通過校園電話網絡,我在家裡聽說了同班同學與社團隊友失蹤的消息。還有之前母親遭到繼父的毆打,起因也是那場霧。在那之後如果沒有被濃霧吞噬,母親也或許還有得救的可能性。但是——

「我

呀……無論失去了誰,最多都只會覺得寂寞,而並不會感到悲傷。所以你就別在意了。」

即使將加連視為眼下一切狀況的始作俑者,這些依然是我的真心話。

對相識的同學,以及社團里的隊友,確實多多少少擁有感情。但是對於他們的消失,我完全感覺不到除了寂寞以外的情感,無論如何,都不覺得悲傷。

母親消失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我也曾害怕,也曾想哭,但歸根結底,萌生出這一切的情感也僅僅是孤獨。

那大概是因為,像他們那樣消失,結束人生,正是我所期盼的事。一直渴望世界毀滅,詛咒所有人消失的我,又怎麼可能因此感到悲傷呢。

現在的我雖然希望和加連在一起,但對世界末日的期待並沒有改變。正是因為末日即將來臨,我才想要和加連結伴同行。

雖然聽起來似乎有點矛盾,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將加連視為奪走母親的仇人。就算有仇人,那也絕不會是濃霧或者加連……而只會是那個男人。是繼父讓母親不得善終,也是繼父讓母親始終承受著痛苦與折磨。

「什、什麼叫不要在意……」

雖然加連已經困惑不已,但我還是繼續說道:

「而且,我很高興世界能夠變成現在的樣子。我一直……希望所有的一切……世上每一個人……都跟著我一起消失掉。」

——終於說出口了。

這樣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但是,將一直以來堆積在心底的想法傾訴出來,真的感覺輕鬆了不少。

這種事情,本不該對任何人講。

因為這代表我是世界的敵人。一旦其他人知道了我的想法,一定會對我有所警覺,加以防範,並想方設法除之而後快。

但是,加連說是她把世界變成了這樣。所以只有對她,我可以毫不膽怯地坦白這個心愿,也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加連,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去指責她所犯下的罪行。

「…………」

加連終於再也無話可說,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我會不會表現得太老實了?但是,這樣的表態,無論對她還是對我,應該都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加連真的把世界變成了這樣的話,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了。還有,和加連說話時,我會覺得很開心……難道這還不足以成為幫助你的理由嗎?」

我用力踩著腳踏板,在單車道的馬路正中央加速行駛,並且用輕快的口吻對加連說。

「乃乃你……真是個怪人。」

她的回應之中充滿了困惑。

「——是嗎?在我看來,加連說的話要比我的奇怪多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但是和宣稱自己造成了世界末日的加連相比,應該算小巫見大巫吧?

「哪有……還是乃乃更奇怪。說出的話完全無法理解……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什麼啊!我明明都相信加連說的話了,這不公平!」

雖然她的否定讓我有些傷心,但還是裝出了一副輕鬆的模樣。

我早就預料到加連會感到不解。如果不詳細說明我的人生境遇以及相識前的一連串遭遇,她當然也對我的心境無從理解。

「這、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關鍵吧!再說,哪有人會希望世界變成——」

咕——……

就在加連更加用力地抱緊我的腰,並試圖反駁時,突然背後傳來一陣滑稽的聲音。

加連立刻停止了發言,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我猜,她那張眉清目秀的臉蛋現在一定被染上了淡淡的桃紅色吧。說實話我很想把頭轉過去看一看,但為了保住她的尊嚴,不得不強行忍耐。

「你肚子餓啦?」

「……………………有一點。」

隔了好久,她才小聲回答道。

「那我們先去找點東西吃吧。而且如果你有目的地的話,我們就不該再四處亂跑了,而是應該確定一個大方向……包括剛才說的事情在內,都一起商量一下吧。」

我畢竟有過率領排球隊的經驗,所以習慣了整理情況以及選擇議題。而且為了獲取加連的信任,還是坐下來仔細談一談比較好。

「…………明白了。」

這次回答得比剛剛稍微快了一點,同時加連貼在我背後的腦袋也上下擺動了一下。

以防萬一,我先豎起耳朵聽了聽周圍的動靜,但並沒有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在人群的喧囂與鳥群的啼叫都消失無蹤的廢都里,唯有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現在已經距離高架橋下的主幹道相當遙遠。就算西裝男還在開車追捕加連,如果找不到線索的話,一定是無法發現我們的吧。

正巧在右前方的建築物背後,出現了超級市場的GG牌。這附近的高層建築比較多,所以應該開了不少商店吧。

現在經過的路上看不到便利店,所以我暫且將超市的GG牌作為目標,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

「——你覺得,這裡情況如何?」

我看著被砸碎的玻璃門,向加連詢問到。

我們循著GG牌找到的超級市場,是個比周圍的私營商店大得多的三層建築。看入口旁邊的指示牌,可以得知地下一樓賣食品,一樓賣生活百貨,二樓賣服裝,三樓賣書與文具。過去我居住的街區也有類似的零售店,但在站前開起了一間大型購物中心之後不久就倒閉了。所以,這裡的氣氛讓我有幾分懷念——但在無人的狀況下,還是陰森感更勝一籌。平時富有生機的地方一旦寂靜下來,本就會顯得很不自然。

店內沒有燈光,明顯並不處在營業狀態。不僅這家超市,周圍的商店也全都關著捲簾門,附近的居民應該已經逃難去了吧。

總之,原本我們還要先想辦法進入超市,這下也省掉這個工夫了。

因為正面入口的玻璃門已經被打碎了。

「碎片都是飛向內側,所以應該是有人砸碎玻璃門,闖了進去吧。」

加連看著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沉著地給出了自己的推測。

「那也就是說,有人在裡面吧……」我轉過頭看著加連。

為了避免碰到什麼人,是不是應該換個地方找食物呢……但我還在猶豫,加連卻已經離開後車座,跳到了地面上。

看著她若無其事地從車籃里拎起了皮箱,我有點慌了神。

「咦……要進去嗎?」

被我這麼一問,加連用略感意外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要去找食物嗎?」

「但是,既然裡面可能有人,那還是去別處更好吧?做事如此粗暴的人,還是遠離為妙啦。」

我也明白自己有點喪了膽,但一想到粗暴的人,腦子裡總是會浮現出繼父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就會警覺起來。

「要是店裡有動靜的話我們立刻出來就行了,沒有的話不就不必擔心了麼?哪怕已經遭到過劫掠,這麼大的店裡總該有剩下的東西吧。」

話音剛落,加連的肚子再次發出了可愛的響聲。於是她急急忙忙地轉過身,並朝著超市入口走去。

她的行動方針與形勢分析十分中肯。但是剛才計劃用自行車逃跑時也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所以我還是放心不下。而且她做事總顯得匆匆忙忙的,這也令我有些在意。

她剛才說過自己只是有一點餓,但實際上,也許是相當餓了吧。

「等、等一下啦,加連!」

我將自行車停放在超市門口,然後追了上去。畢竟沒辦法不管她,而且我也只是在坐車逃難之前吃了一頓早飯而已。雖然出門時有帶食物,但全都放在了車裡,說實話現在自己也有點餓了。

「——乃乃,安靜點。還有,要小心那些大塊的碎片,就算穿了鞋,應該還是很危險的。」

正小心翼翼地準備穿過大門的加連小聲地提醒我說。

「明、明白了……」

我一邊對她的觀察能力感到敬佩,一邊點了點頭。她的言行總是莫名地有種可靠的感覺。

明明個子那么小,又不會騎自行車……她的自信與行動力究竟來源於哪裡呢?

我們注意不踩到玻璃碎片,並踏進了昏暗的店內。

店內瀰漫著溫吞的空氣,聞起來有點像家裡的廚房。雖然還算不上腐臭,但總歸是可以嗅到一種生鮮食品的獨特氣味。大概是由於空調和冷氣被關掉,地下一層的食品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質吧。

一樓看不到人影,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但和指示牌上寫的一樣,商品柜上擺放的都是生活用品,找不到任何食物。

停止運作的電動扶梯處於正對著我們的方向,加連默不作聲地朝那裡指了指

,大概是說想到地下的食品賣場去看看吧。

雖然有點不太願意靠近腐臭味的來源地,而且也害怕遇到藏在地下的人,但如果要找食物,也別無選擇了。

所以我朝著她點了點頭,躡手躡腳地走近了扶梯。

之後立刻發現,有光線從陰暗的地下一層傳來。

見狀,我恨不得立刻轉身逃走。

看來就和車站的自販機一樣,雖然並沒有斷電,但因為用不到所以全都關掉了。但是,如果沒人的話,也就不需要點燈了。所以一定是砸破玻璃門的人點亮了地下的燈,然後在那裡掠奪過食物吧。

問題在於,那個人是否還在下面。如果在的話,那還是很不安全的,光是想確認一下,都伴隨著十足的風險。

我害怕的並非危險本身,而是擔心隨之而來的意外狀況會導致我與加連的分離,所以只想儘量遠離任何的麻煩事。

我拽了拽加連的白大衣,試圖表達自己的退縮之意。但加連似乎不弄清楚就不肯罷休,依然向下踏了一階,彎腰窺探著樓下的動靜。

沒有辦法,我只好也隨著她朝下面望去,同時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咯啦——

接著,聽到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但卻並非從地下傳來,而是從身後——也就是我們剛剛通過的入口方向!

「——!?」

我和加連同時屏住呼吸轉過頭去。

然後,看到了一個正踩著玻璃碎片走進店內的人。

那是個看著像是高中或大學生的男性,染著一頭金髮,腰上還別著一串不知用來幹什麼的鎖鏈裝飾品。

既不是想要抓住加連的西裝男,也不是我的繼父。所以雖然並非最糟糕的狀況,但我依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如果能不和他發生任何交集直接逃掉當然最好,然而他就站在入口那裡,所以不太容易實現。既然玻璃門都被打碎了,就說明其它的出入口肯定都上了鎖吧。

這時我發現加連偷偷地朝這邊瞄了一眼,於是立刻向前踏出了一步。

總之必須先保護好加連,就算她還沒有同意我和她一起逃走,但那都無所謂。

既然想和她在一起,就一定要好好保護她,用行動來贏取她的信任。

為了不再形單影隻,為了繼續做一個壞人——而且,如果真的是她讓這個世界迎來了覆滅,我還希望報答她的恩情……為此,我甘願獻出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

雖說有點對自己的心態過度美化的嫌疑,但至少這些都並非謊言。

「請問你——」

我鼓起了勇氣,打算先聲奪人。

咕——

但這時,加連肚子裡的饞蟲再一次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若是在平時,周圍的噪音足以將其掩蓋,但現在這種闃靜無聲的情況下,想要當做沒聽見實在是有些困難。

這孩子果真是每到關鍵時刻就出糗,害得我頓時就泄了氣。

看到加連慌慌張張地捂住肚子的模樣,金髮男子的神情也開始有所緩和。

「——你們也來找吃的?」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從緊張兮兮的我們身邊走了過去。

「來吧,在這邊。」

在走下三級台階之後,他又轉過身來,向我們招呼道。

看來他是想帶我們去食品賣場,但我還在猶豫是否該跟他走。

在居民全部逃難後,城裡已經沒有警察了,所以這裡已經成了法外之地,發生任何犯罪行為都不奇怪。為了能和加連一起迎接末日的來臨,我可不想陷入任何的麻煩之中。

這時只見金髮男子苦笑了一下,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般。

「別那麼神經質嘛,我是有伴兒的人,才不會對你們打什麼歪點子呢。」

說罷,他先是聳了聳肩略表無辜,然後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事,進而補充道:

「啊,這種時候應該我先報出名號才對嘛。我叫作戶田俊,現在高二,你們就叫我俊吧。」

金髮男子——俊作完自我介紹後,默默地等待著我們的反應。

看起來他倒不像是個壞人,但要作出判斷還為時尚早。趁彼此之間的位置關係發生變化,或許還是趕緊逃掉比較好。

就在我遲遲無法打定主意的時候,加連替我先開了口。

「伴兒……是指女人?那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別傻了,才不是呢!我們只是青梅竹馬而已啦!」

加連應該只是想知道另一個人的性別而已,沒想到俊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麼一來多多少少能夠看出他和另外一個人是怎樣的關係了,於是我也在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還蠻有青春氣息的嘛。

在高中二年級的時期,這種青澀的男女應該不在少數吧。只是我與戀愛生來無緣,所以他害羞的樣子,在我看來可謂相當耀眼了。

順帶一提,原因在於我對男性過剩的警戒心。為了避免碰到像繼父那樣的人,我始終刻意保持著與男生之間的距離。至於女生,雖然我並沒有特意疏遠她們,但由於我總是把一切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所以大概她們都覺得我是個很冷淡的人。也是因此,我從沒交到過關係親密的朋友。

「乃乃,既然有其他的女生,那麼應該還算安全。」

就在我感懷往昔的時候,加連小聲對我說道。

「啊,也許吧。那麼,要跟他走嗎?」

被我這麼一問,加連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看來為了填飽肚子,她寧願冒上一點風險。

「商量好了就走吧,下面都是些很好相處的人,你們不要擔心。」

說完這句話,俊再次轉過身走下了電動扶梯。看來就算壓低了音量,他還是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我和加連先是對視了一眼,然後便跟了上去。在他身後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發現他肩膀很寬,頸部粗壯,想必平日裡也有在從事體育運動。

如果真有個什麼萬一,該怎樣打倒他呢——就在我忙著居安思危的時候,加連又對著他的後背問道:

「你是說,除了你和你的女伴之外,還有其他人在下面?」

看來,加連是對俊說的那些「很好相處的人」產生了懷疑。

「嗯,有三個大叔。我和小幸——啊,就是我那個伴兒——來的時候,他們正在樓下開酒宴。在那之後,還在廚房做了菜分給我們吃呢。」

聽了他的話,加連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麼,砸壞入口那扇玻璃門的就不是你……而是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

「啊?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也從沒問過。話說啊,那又怎麼了?」

說罷,俊有些變了臉色,隱隱散發著敵意與反感,似乎是在警告我們不要批判他認為「很好相處」的那些人。

「——沒什麼,我並不打算譴責這一行為。只是,即便是在特殊情況下,第一個做出打碎玻璃這一決定的人,依然具有一定的危險性。所以考慮到我們的安全,希望能夠事先對他有所戒備——這樣的想法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加連卻沒有避開視線,並態度強硬地如此反問道。她那副面對年長男性也毫不退縮的模樣,顯得格外的成熟。

真令人佩服——要怎樣才能成為如此自信的人呢?即使是研習過武藝的我,面對身體強壯的男性也要畏懼幾分。加連一定是擁有一顆難以撼動的強韌心靈吧。

我十分好奇,究竟是什麼支撐著她的這顆心。

「……好像確實沒什麼問題。那好吧,萬一出了什麼危險的事,就由我來負起責任揍扁他們。這樣總該放心了吧?」

俊仔細思考之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雖然自然而然地說出「揍扁」這種話的他,看上去也足夠危險了,但加連卻顯得毫不介意地點了點頭。

「嗯,那就拜託你了。」

她的話讓我莫名地冒出了一絲怨氣。

看到加連對除我之外的人提出請求,讓我有些不開心。

這種感覺我很熟悉,就像母親跟繼父開始交往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的母親對我有些漠不關心,那讓我感到非常的不甘心。

大概當時的我,是對繼父產生了嫉妒吧。

那麼,大概現在也——

「……乃乃?」

就在我怒視著俊的後背時,加連突然用充滿疑惑的語氣叫著我的名字。

「怎、怎麼了?」

我這才如夢方醒,扭頭看著加連。於是她在確認俊已經走遠之後,彎下腰來,把臉湊到了站在更低一級台階上的我耳邊。

頓時,某種像香水一般略帶甘甜的氣味撲面而來。對突然逼近到眼前來的加連,我的心不禁為

之怦然。因為從沒交到過關係密切的朋友,我對這樣的距離感並不是很習慣。

「——地下似乎有好幾個人,但他並未將其視作威脅。有可能他才是最危險的人,一定要記得多加小心。」

我的耳朵在加連的氣息撫摸下覺得癢絲絲的。同時,得知她並不信任俊,也讓我感到有些高興。

「嗯、嗯……」

在細細品味著心中雀躍感的同時,我點了點頭。

但是,我也同樣尚未獲得加連的信任。畢竟,她剛剛才說自己無法理解我講的話。因此,必須儘快找個機會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講給她聽。

另外,繼父和西裝男的問題也還沒有得到解決,甚至連通往樓下的這條路,都還不知道是否安全。

我一邊提醒自己必須提起精神來,一邊來到了地下一層。整個樓層的燈並沒有都亮著,扶梯周邊依然十分昏暗。從平面圖看來,亮著燈的是收銀台附近的區域。

除了在一樓聞到的腐爛氣味變得更加濃烈之外,另一種味道也撲鼻而來。

「好重的酒臭味……」

加連皺著眉頭說道。

沒錯,地下充滿了嗆鼻的酒味,而且十分悶熱。果然空調已經被關掉了。

說實話,令人作嘔。

在家裡也經常聞到這樣的味道——而且往往伴隨著繼父的怒吼和母親的悲鳴。

「那幾個大叔,一直在那邊喝酒來著。」

俊苦笑著朝點燈的方向走去。

環顧四周,發現麵包、副食和生鮮食品的貨架都是空空如也。只是並沒有被洗劫過的痕跡,也許只是逃難之前賣光了吧。

但是,飲品和糕點類還剩了不少,貨架前的地面上還散落著空瓶與包裝袋,大概是入侵者隨手扔在這裡的吧。蔬果區的展台上還堆放著不少商品,大概一樓聞到的腐臭都是從這裡傳來的吧。

至於亮著燈的位置,似乎是酒類商品的貨架。周圍丟著大量的空罐,確實有開過酒宴的感覺。

「咦,怎麼不在……餵——!都跑到哪兒去啦——?」

被俊這樣大聲一喊,幾個男人手持酒瓶從貨架後面走了出來。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

「喔,阿俊呀。怎麼,又帶了另外兩個女朋友來啊……看到你這樣,小幸會哭的哦?」

首先開口的是一個身穿西裝,年齡大概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看樣子應該是個上班族。瞧他滿臉通紅的樣子,想必已經喝了不少。

雖然面相還算和善,但面對一個醉醺醺的人,我依然只會感到不愉快。

「才不是啦,在上面碰到她們,就帶過來了。她們好像肚子餓了,隨便拿點吃的應該不要緊吧?」

「……隨便拿,隨便拿,用不著問我們。反正我們也是擅自跑進來吃吃喝喝的外人而已。」

緊接著作出回答的,是一個頭髮蓬亂,鬍子拉碴的男人。他穿著一身蓬鬆變形的舊衣服,讓人一看就不想和他打交道。雖然被頭髮和鬍鬚遮住了臉,但憑感覺,他應該是在場年紀最大的人。

「那我就再去後廚做幾樣菜來吧,正好下酒菜應該也不夠吃了。」

最後,一個貌似三十幾歲,微微發福的男性帶著溫和的笑容說道。他的語調聽起來很平穩,看來還沒醉到其他那兩個人的程度,穿著打扮也還算整潔。即使如此,也還是不能放鬆警惕。

在他拿著罐頭和速凍食品朝著後廚方向走去之後,俊像是在找什麼人一樣左顧右盼起來。

「小幸還是沒回來嗎……」

聽到他的這聲嘀咕,上班族大叔顯得有點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你還是沒找到小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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