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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廢棄之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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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還是沒找到小幸嗎?」

「嗯……在去上面幾層找了一圈之後,還到外面去看了幾眼……」說著,俊愁容滿面地撓了撓頭。

見到他這個樣子,加連開口說道:

「幸小姐出了什麼事嗎?」

「嗯,很有可能……之前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對了,你們有沒有見過她?她大約這麼高,還染了發——」

俊伸手在介於我和加連之間的高度比劃了一下。我屬於個子很高的人了,因此幸小姐的身高基本處在女性的平均水準。

看來俊是在出去找他的青梅竹馬時遇到了我們。

「沒有,在這附近都沒見過任何人。」

聽了加連的回答,他又開始焦躁地抓著頭皮,並轉過了身。

「是嗎……那我還是再去找找吧。」

「啊,等等!」

見他要走,我趕緊叫住了他。

「怎麼啦?」

看到他愣頭愣腦的樣子,我不禁生起氣來。

難道他已經忘記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了嗎。約好萬一這裡的大人們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他會負起責任保護我們來著,現在竟然轉身就要走,真是難以置信。

但如果就這麼直說,搞不好會惹他生氣,所以我只好強忍怒火,謹慎地對他說道:

「剛才那個人要把東西做好應該還需要時間,所以我們也來幫忙一起找吧。順便去找點除了食品之外需要的東西——」

說到這裡我轉過頭,以眼神來徵求加連的意見。

最好不要兩個人留在一群醉漢身邊,不僅濃烈的酒味令人噁心,成年男性的存在本身也足夠令人畏懼。一旦鬧騰起來,就跟野獸一樣難以控制。

加連立刻對著我點了點頭,看來她也一樣想要離開這裡。

「我們就在店裡四處看看,同時尋找幸小姐,你就把重心放在剛才沒去過的地方吧。」

聽了加連的話,俊將雙臂環抱在胸前思索了一下。

「那……我去後勤區看看吧,也許她是被困在員工用的廁所里了。」

說完,他走向了發福大叔剛剛去的方向,看來那裡也可以通往後勤區。

而我和加連也在被醉漢們糾纏住之前,快步離開了這裡。

「要先在這層看看嗎?今後用的食物也都要準備好才行。」在回到扶梯的位置後,我對加連說。

在我看來,這句話同時也是在表達自己想要繼續跟隨她的意願。

但是,加連並未多想就搖了搖頭。

「如果要準備今後用的食物,就要先找到用於存放它們的背包才行。我記得二樓有服裝類商品,就先去那裡找找看吧。」

和我走一步算一步的莽撞性子一比,她富有遠見的思維方式實在令人佩服。

「哇,真不愧是——」

天才……剛要這麼說,突然想起用這個詞可能會惹她生氣。

「真不愧是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你真聰明啊。」

我忙不迭地換了個說法,於是加連顯得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和聰不聰明沒有關係,乃乃只是根本不肯去動腦而已。」

說完,加連就開始順著扶梯向上走去。

「……確實是這樣。」

我被她教訓得啞口無言,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後。

停止運行的電動扶梯每一級都比較高,爬起來很容易累。由於從自行車下來之後我一直沒有休息,大小腿的肌肉都有些使不上勁。加連拎著皮箱似乎也是一副很吃力的樣子。

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終於可以靜下心來聊一聊了。哪怕再累,也不能浪費這樣的機會。

「話說,加連——關於剛才我說的事啊……」

剛到二樓,我立刻展開了行動。

「剛才是指什麼時候?哪件事來著?」加連看著平面圖反問道。

這一層的電燈雖然全都關著,但因為有窗戶,室外灑進的光芒讓周圍並不像地下那樣陰暗,平面圖上的文字也都能夠正常閱讀。看來,箱包類商品似乎就在扶梯的反方向。

我用手指撓了撓眼罩,然後做了個深呼吸,並略顯遲疑地回答:

「就是……我剛才不是說感謝加連把世界變成了這樣嗎?但是加連卻說難以置信……所以我就想好好跟你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在兩人並肩走向箱包賣場的途中,我偷偷以餘光窺探著加連的臉。

「哦……那件事啊,其實我也覺得自己下結論太早了。無論是多麼難以理解的現象,只要加以剖析,就可以分解為多個能夠理解的部分……這才是身為學者應該擁有的最基本態勢呢。」

「學者?」

「——因為我隸屬於大學的研究室嘛。」

「哦……所以才穿著白大衣?」

「我最初也說過了,這只是平時穿著防寒用的,我在研究室穿的是別的衣服。只要和制服一起穿在身上,就不會被錯認為小學生了——慢、慢著,怎麼說起我來

了?不是乃乃有事情要向我解釋嗎?」

說罷,加連滿臉通紅地瞪著我。

雖然基本上都是她自己暴出來的,但我還是先說了句「抱歉抱歉」,然後開始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

在尋找合身背包的同時,我將自己的家庭情況,原本追求的夢想——以及眨眼之間失去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只是沒提到母親的消失以及正在躲避繼父的事情,因為那和我接受世界末日的理由無關。而且說實話,我自己也還未能將這幾件事消化到可以對他人講述的程度。

「——總之,大致就是這樣……因為那場交通事故,所有的一切都破滅了。」

「這麼說,那隻眼睛……」

加連望著我被眼罩覆蓋的左眼,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這是她第一次提及我的眼睛。大概至今為止,她都意識到那是我最不願被觸及的部分,所以才刻意避而不談吧。

「嗯,已經看不見了。我的夢想也和左眼一樣,再也沒有恢復的希望。所以,我才會渴望著破滅——讓我,以及世上的一切。於是,這個願望變成了現實……如果這真的是加連做的,那我真的打從心底里感謝著你。因此之所以我想和加連在一起,不僅僅是因為害怕寂寞,更是為了報恩。」

在聽我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後,加連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這樣我對乃乃多少算是有所了解了。」

「那麼,你能理解我的想法了嗎?」我滿懷期待地注視著加連。

於是,她顯得有些困擾地搔了搔臉蛋。

「這……還不清楚。我確實可以想像你的心情,但還無法完全理解。」

「是嗎……」

雖然她的回答令人感到遺憾,但也合情合理。人與人並不是能夠如此簡單就相互理解的。畢竟,我對加連的事情也依然不太了解。

「如果要說真正想法的話——那我還是覺得並不公平。」

加連找到了一個中意的背包,一邊檢查內部構造,一邊怯怯地說道。

「不公平……是指哪裡不公平?」聽到她表示否定的話語,我不安地問道。

「我這麼說,也許乃乃聽了會生氣——我明白乃乃至今為止的生活中充滿了痛苦……但長遠來看,這些不幸都很有可能只是暫時性的。」

加連不敢看我,始終把視線埋在背包里。

「說不定……在長大之後,乃乃還有機會邂逅更龐大的幸福,足以令你忘記如今的所有不幸。一旦想到那樣的機會都已經被徹底剝奪,就不應該對眼下的狀況表示感謝。所以我如果接受了你的幫助,那對你就太不公平了。」

在有些饒舌地如此回答之後,加連抬起頭來,戰戰兢兢地望著我的臉。

雖然她似乎已經把話說得相當簡潔明了,但我暫時還沒能徹底消化所有的內容,所以為了爭取整理思路的時間,只好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

「怎麼說呢……你講話就像老師一樣啊。」

「——這……對不起,我很自以為是嗎……」

可能是擔心自己說過了頭,加連顯得很過意不去地低下了頭。

「啊,我並沒有生氣啦。我知道加連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很不成熟……但是——」

這可能並不符合邏輯,但我還是想要做出一個反駁。

「未來的自己,和毫無關係的外人有什麼區別嗎?現在的我,就只能想到現在的事而已。」

聽了這句話,加連先是吃了一驚,然後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或許真是這樣吧。我好像也是一樣……從來沒想過以後的事情。」

她用含有悔意的口吻如此說道,然後將手中的背包遞給了我。

「可以背一下讓我看看嗎?」

「咦,給我的?」

我一直以為她是來找給自己用的背包,所以不由得吃了一驚。

「實話說,我完全沒什麼體力。所以能帶得動的,也就只有這個而已。」

加連指了指放在腳下的皮包,然後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

「自行車的車籃也不大,所以就只帶這一個背包吧。在需要走路的時候,就拜託你拿行李嘍。」

「……真的可以嗎?」我有點難以置信地問道。

她這麼說,就等於是同意讓我跟她一起走了吧?

「嗯,畢竟有人幫忙的話,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且,聽了乃乃的話,讓我覺得,或許我們還是公平的。」

「公平……」

雖然不太明白,但好像從初次見面開始,加連就始終很執著於這個詞語。

「我和乃乃都是不懂得考慮將來的人——這樣一想,還是蠻公平的。」

加連的神情宛如雲開霧散,先是拉起了我的手,然後用打消了疑慮一般的聲音如此說道。

至此,心中的喜悅終於難以遏制地擴散開來。

可以與她同行……可以和她在一起,想到這裡,一涌而上的安心感就讓我幾乎濕了眼眶。

我連忙伸手擦了擦眼角,任由她那微弱的力道牽引著自己的身體。

她對我的認同,令我感到由衷的歡喜。

「要回地下嗎?」我見她正朝扶梯的方向走,於是問道。

「在那之前,先繼續四處看看吧。我們還需要不少東西呢,比如牙刷和手機充電器之類的……另外,還要幫忙找幸小姐才行。」

「啊,確實……」

我只想著該如何把自己的事情說清楚,而完全把俊拜託的事情忘在了腦後。

於是,我先大聲呼喚了一下她的名字,結果毫無反應。

「她似乎不在這裡。」加連小聲地說。

看著她的側臉,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加連想去的地方是哪裡?離這裡很遠嗎?」

既然她提到需要生活用品,就說明那不是一天就能到的地方吧。但那樣的話,我反而開始擔心那是不是騎自行車能到得了的地方。

「雖然有點遠,但騎自行車應該沒問題。大概……在一切結束之間,可以到達那裡。」

一切結束之前——那大概是指世上所有人都消失掉之前的這段時間。如果相信電視上提供的情報的話……就是四天。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只當這四天是通往末日的途經站,只盼這段時間趕快過去。但是現在,這變成了能夠與加連相伴的時間。

這雖然令人高興……但不知為何,同時也感覺到了一絲酸楚。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感情,我略感困惑。

這時,加連以一個像是在遙望著終點般的縹緲眼神,宣布了旅途終點所在的位置。

「我的目的地是東京,那裡有一個我必須見到的人。」

「誒——?」

聽到東京這個地名,我吃了一驚。因為,那是個已經被濃霧徹底吞噬的地方。

但更令我感到動搖的是,她所說的那個必須見到的人。

一陣莫名的躁動開始襲卷我的胸膛。

看來,至今為止我都只是在自唱自和而已。

加連擁有她的目標,有一個想見到的人,所以並不會直到最後都和我在一起。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感到遺憾,感到寂寞,但也沒有辦法。那就能送多遠,就送她到多遠吧。

只要能夠儘可能地與加連在一起,不就足夠了嗎——

我在內心深處不停地寬慰著自己,並且回答道:

「——嗯,明白了,我們一起去吧。」

◇◆

在三樓,我們收穫了從書店裡找到的地圖,以及在角落的手機店裡發現的充電器。在二樓拿了手套以及替換用的內衣。接著又從一樓拿了些牙刷、紙巾之類的生活用品。

最後回到地下,又塞了些餅乾之類的食品之後,背包就已經滿滿當當的了。

把它往身後一背,頓時差點被壓塌肩膀。我開始想是不是只帶一瓶水比較好,但要重新裝包又太麻煩。

一開始還覺得這麼做就像小偷一樣——不,事實上這本來就是趁火打劫——所以頗有犯罪感,但漸漸地也就開始無所顧忌了。

不僅是由於自己本來就立志做壞人,更是因為這種行為令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解釋的爽快感。

看來,破壞限制與規矩,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我就讀的學校也存在被稱為不良少年的學生,這下我算是明白為什麼他們一年到頭總是看上去樂顛顛的了。

當然,加連這個共犯者的存在也是使我感到興奮的一大原因。

「這樣就準備好了。那……接下來怎麼辦,乃乃?」加連

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問道。

「嗯……?什麼怎麼辦?」我有些不明就裡。難道我們有漏掉什麼嗎?

「就是說,還要不要回去見那幾個醉漢啊。既然已經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我們完全可以直接一走了之啊。」

「咦,但是,是不是應該把沒找到幸小姐的事告訴他們?」

因為沒考慮過直接走人,所以我下意識地如此回答道。但轉念一想,加連說的也很有道理。畢竟,要是被那群醉鬼纏住,估計會難以脫身。既然我們的目的地是東京,最好避免在沒必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根據車站的指示牌來判斷的話,這裡應該是群馬縣。靠騎自行車是否能及時抵達那裡,目前還很難說。

更何況……我原本就害怕和成年男性打交道,總是會無意識中儘量避免與他們來往。但又覺得這麼做其實是一種逃避——就像是在重複從繼父面前逃走的那個錯誤一般,所以才會無形中產生強烈的牴觸感吧。

見我苦思不決,加連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既然乃乃這麼說,我們就回去吧。世界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就儘量不要再留下更多遺憾了。但是,如果還是沒有人發現幸小姐的話——」

「……的、的話?」

「……不,先不說這個了,應該只是我想太多了吧。而且,就算真的發生什麼萬一……」

加連搖了搖頭,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隔著白大衣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然後就朝亮著燈的方向走去。

「加、加連?」

我一頭霧水地追了上去,但加連還是沒有對我作任何解釋。

「喔,終於回來了啊,飯已經做好了哦!」

剛一回到酒類商品的貨架前,坐在地上享受酒宴的上班族大叔立刻向我們揮了揮手。緊跟著,亂發大叔朝我們瞥了一眼,發福大叔則是抬起手示意我們過去。

只見他們圍坐成一圈,中間擺著各種用罐頭和速凍食品做成的簡單菜餚。一股香味傳來,讓我不禁覺得肚子更餓了。

俊仍然沒有回來,估計還在找他那個女伴吧。其實原本打算一旦發現俊不在,立刻就離開這裡,結果卻先被他們發現了,所以也就錯失了良機。

儘管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和一群成年男性混在一起,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覺悟了。俊應該也快回來了,只要忍到那個時候就夠了。讓醉漢代為轉達總覺得不放心,還是親自把沒找到幸小姐的事告訴俊比較妥當。

「嗯……那就打擾了。」

我和加連肩並肩坐在他們讓出來的空位置上,然後一邊道謝,一邊從發福大叔手中接過了一次性筷子和紙盤。

食物都是放在同一個盤子裡,所有人一起夾著吃,所以應該不用擔心裏面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雖然不知道剛才加連想說什麼,但我同樣沒有放鬆警惕,飲料也只從旁邊找了一瓶未開封的茶。

「不用客氣,儘管吃吧!要是不夠的話,再讓矢原去給你們做,不要擔心!」

上班族大叔一邊大笑,一邊拍著發福大叔的後背——他的名字似乎是矢原。

「我可不是你們的廚師啊……啊,但如果是為了可愛的女孩子的話,要我做什麼都沒問題啦。」

雖然嘴上發著牢騷,但矢原先生依然露出了一副遊刃有餘的笑容。

「哦、哦……」

從中年大叔的口中聽到「可愛」這個詞,讓人有種莫名的牴觸感,我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隨口搪塞了一下。

至於加連,明明剛才還一副心有城府的樣子,現在卻是一言不發地只顧埋頭吃飯,看來她真的是餓壞了。

「請問……你們為什麼不去逃難呢?」為了免於尷尬,我只好隨便問道。

「……逃了又能怎樣。」

穿著邋遢的亂發大叔先是仰頭將紙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小聲嘀咕道。

我正擔心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矢原先生立刻陪上了笑臉:

「啊,他這人無論對誰都是這個態度,你們別在意。但雖然嘴裡不饒人,卻並沒有趕我們走,所以說不定還挺怕寂寞的。」

聽了矢原先生的話,亂發大叔儘管小聲罵了句「真多嘴」,但也並未加以否定。矢原先生也在給他又倒了一杯啤酒後回答道:

「其實我本來也在逃難來著……我來自山那邊的城鎮,那裡的霧視率已經相當低,一起逃難的家人們也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聽到這裡,加連終於停下了筷子,抬頭看著矢原先生。

「也就是說……是升華了嗎?」加連一臉沉重地問道。

於是,矢原先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我想……大概是吧。就在離開家門,坐到車上這一眨眼的工夫里,所有人就都消失了……但我並沒有去找他們,而是害怕得一個人逃走了。不過在逃到這裡之後……就已經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了。」

矢原先生乾笑了兩聲,將杯里的啤酒一口灌進了肚裡,然後雙目無神地長嘆了一口氣。

但是,上班族大叔像是要緩解沉重的氣氛一樣,把手放在了矢原先生的肩膀上。

「別垂頭喪氣的嘛,多喝一點,把糟心的事都忘了吧!」

「鹿川先生……」

矢原先生對著上班族大叔——鹿川先生微微點了點頭。

緊接著,鹿川先生拿了個新的紙杯,倒滿了日本酒塞給矢原先生,然後對我們說:

「跟矢原相比,我和峰大爺就輕鬆多了,畢竟早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了。」

鹿川先生指了指被他稱作峰大爺的亂發大叔,並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哼。」

峰大爺一臉不悅地扭過了頭,什麼也沒說。但鹿川先生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我呢,先是被公司開除,然後又被家人拋棄,成了個徹底一無所有的人。但每天還是不死心地穿著西服,準時出門,結果卻沒事可做,從早到晚躲在公園裡喝酒,完全是廢人一個……然後,就是那個時候認識了峰大爺,也就是說,我們兩個都是公園一族啦!」

話音剛落,峰大爺立刻接了一句「誰跟你是一族啊」,但醉醺醺的鹿川先生似乎並沒聽見,依然笑個不停。

「哈哈,現在和那時候相比,根本沒什麼變化……所以啊,現在的狀況對我可是一點傷害都沒有。倒不如說,就沖可以不用付錢隨便喝酒這一點,反而可謂是逍遙自在的人生贏家了!」

「……真能胡扯,明明只是沒東西可輸了而已吧。」

峰大爺板著一張臉,把倒空了的啤酒瓶粗暴地擺在了身邊。

看著他們,我這才發現,留在這裡的人,都已經陷入了絕望之中。

之所以留下,是因為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們只想靜靜地等待末日的來臨,就和遇到加連之前的我一樣。雖然對喝醉的成年人依然懷有反感,但想到我們都屬於同一類人,說不定可以對他們稍稍卸下一點防備。畢竟,他們並沒有像繼父那樣不遺餘力地粉飾自己的外在。

但我扭頭看了看加連,卻發現她依然沒有動筷子,而且露出了一副嚴峻的表情。

她究竟是怎麼了?我正想問她,卻正巧看到通往後勤區的大門被推開。

——終於回來了。

只見俊一臉憔悴地從營業時只有員工才能進入的後勤區回到了店內。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我們身邊,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行啊……小幸這傢伙,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是這樣啊——還是沒找到幸小姐嗎。」加連將紙杯放在地上,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麼說來,加連好像剛才就在設想沒找到幸小姐時的狀況……她究竟有何打算呢?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就在俊貌似在猶豫是該坐下還是該繼續去找人的時候,加連開口問道。

「好啊,什麼事?」

「你和幸小姐為什麼要來這裡?」

加連剛才也對別人問過同樣的問題,看來她很看重這一點。

被這麼一問,俊避開了眼神,有點害羞地回答道:

「其實,我們本來也和家人一起逃難來著……但小幸實在是放不下玉吉——啊,就是她養的貓——說不能丟下它不管。我擔心她一個人偷偷跑掉,所以乾脆就跟著她一起回來了。」

「……是嗎,看來你們兩個都是好人。」

被加連這麼一夸,俊先是臉紅了一下,然後立刻又露出了滿面愁容。

「只有小幸是好人啦。但是……既然找這麼久都找不到,大概她真的消失了吧。」

俊的口吻,顯得很寂寞,也很傷感。

確實照

情況看來,我也覺得這種可能性是最高的。

但是,加連卻果斷地說道:

「不,這附近的霧濃度並不高,所以是不會引發升華現象的。」

「是嗎……?」俊眉頭緊鎖地看著加連。

她這種說法,就像是知道人消失在霧中的原因一樣。但如果確實是加連造成了現在的狀況,那反而不知道才奇怪。於是我沒有插嘴,默默地等待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加連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說漏了嘴,於是稍微清了清嗓子,並繼續說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但總之,我並不認為幸小姐已經消失。你真的把店裡的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嗎?」

「呃……是啊,里里外外都找了個遍。」

雖然有些摸不清狀況,但俊還是頗有自信地回答道。

「是嗎。」加連小聲說,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看樣子,她似乎做好了某種心理準備,所以我也跟著鎖緊了眉頭。

她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我覺得,大概你還有所疏漏,比方說——原本就不應該有人的地方。再具體一點的話……像這樣的商店,後廚應該有大型的冷藏室吧?」

倏地,脊樑上湧起一陣惡寒。

加連話音剛落,周圍的氣氛也隨著陡然一變。

這變化實在過於突然,而他們的行動也過於迅速。

旁邊突然響起酒瓶砸碎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只見俊正雙眼無神地倒向地面。

在他的身邊,是面無表情地緊握著碎酒瓶的鹿川先生。

「你們——」

我剛想起身,旁邊的矢原先生就擒住了我的胳膊,並將我面朝下方按倒在地。

我被他的力量與體重完全壓倒,再怎麼嘗試掙扎,也只會讓關節產生劇痛,根本無法脫身。

而且直到這個地步,我仍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剛剛還在談笑風聲的大人們,突然之間變得判若兩人——不,簡直就像變成了另外一種生物。

我奮力扭動著脖子查看周圍的狀況,只見鹿川先生和峰大爺正一起壓在俊的身上,並正要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把他綁起來。

身材最為瘦弱的加連雖然被晾在一旁,但想必她也沒有辦法救我們吧。

矢原先生熟稔地利用自己的體重,徹底剝奪了我的行動能力,恐怕他是有柔道經驗。這麼一來我真的是無計可施。鉗住雙手的那股力道喚醒了我內心的恐懼,大腦也漸漸變得一片空白。

這麼下去,加連也會——

在想到這一點的瞬間,襲遍全身的惡寒令我立刻清醒了過來。

等那兩個人徹底制伏了俊,大概就會對加連下手了吧。

那樣可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容忍。

如果加連受到傷害,一定會——令我也感到痛苦。

所以,為了避免這個最最可怕的結果,我不顧一切地大聲喊道:

「加連!快逃——」

但是,另一種聲音掩蓋了我的話語。

那就像是某種力道一瞬間撕裂了空氣,所發出的轟鳴。

轉瞬之間,這個聲音控制住了周遭的一切。三名大人,拼命掙扎的俊,大聲叫嚷的我,都完全停止了動作。

然後,所有人都緩緩地將視線投向了發出聲音的源頭。

只見加連正將一塊黑色的金屬高高舉過頭頂。那是在電影和電視劇當中經常見到,但在日常生活中絕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槍……?」

不知是誰戰戰兢兢地如此說道。

於是,加連放下了手臂,並將槍口對準了壓在我身上的矢原先生。

「離乃乃遠一點。」

隨著一聲簡短的命令,矢原先生先是「哈、哈哈……」地乾笑了兩聲,然後舉起雙手,從我後背上移開了自己的體重。

在那之後,我有一陣子無法做出反應,但看到加連向我招手示意,立刻如夢方醒地跑了過去。

因意想不到的方式而獲救的驚訝,重獲自由的安心,對大人們的憤怒和憎惡,同時奔涌在心中,我強忍著種種衝動,與加連並肩而立。

仔細一看,加連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一定是為了救我,才拼命地鼓起了勇氣吧。

想到這裡,我伸出手來,抱住了她的肩膀。

——所有的負面情感,都被喜悅沖淡了。

她明明有機會逃走,卻依然選擇了救我。

即使持有武器,這也並非理所當然能夠做到的事。只要看著她就能明白,扣動扳機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在我的臂彎中顫抖著的小小肩膀,正詮釋了加連做出的是多麼艱難的抉擇。

她以眼神對我表示了感謝,然後轉而將槍口瞄準了鹿川先生和峰大爺。

「你們也一樣,立刻放了他。除非——你們想立刻以痛苦的方式死在這裡。」

聽了加連的警告,他們也放開了俊,並退到了遠處。

看來哪怕是在絕望中等死的大人,也不願意被槍擊中。

三個人都同樣露出了一副謙卑的笑容。想起他們剛才也是以同樣的速度突然變身為野獸,我不禁對人類的善變產生了某種近乎憤怒的感情。

被釋放的俊滿臉通紅地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地給了鹿川先生一拳,接著騎在被打倒在地的鹿川先生身上,還想繼續揮拳的時候,卻被加連厲聲制止。

「如果還想救幸小姐的話,就把這種事情暫且延後,先把他們幾個都綁起來吧。」

說著,加連瞥了一眼他們準備的聚丙烯打包帶。

「啊……嗯。」

聽到幸小姐的名字,俊立刻恢復了理智,並撿起了打包帶。

在俊一一捆住他們手足的過程中,加連也依然沒有放鬆警惕,直到確認所有人都被綁得嚴嚴實實之後,她終於長出一口氣,並放下了槍口。

「……好了,趕快去冷藏室看看吧,她應該還活著。」

加連話音一落,俊立刻點了點頭,並沖向了後勤區。

而我先是看了看被綁住手腳歪在地上的三個大人,然後問道:

「加連,這……是真槍嗎?」

我戰戰兢兢地指了指手中的黑色金屬塊。

於是,她苦笑著點了點頭。

「嗯,是從護送我的那些人——也就是吃了乃乃一記飛膝撞的那個男人的同伴身邊逃走時,偷偷借來的。幸好裡面確實裝了子彈。」

說完,她把手槍塞回了白大衣的內側。

雖然針對這個武器,我還有更多想問的問題,但看她似乎不想再解釋下去了,所以我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沒有辦法,我只好換了另一個問題。

「加連一直在懷疑這幾個人嗎?」

聽了我的問題,加連點了點頭。

「我們和俊先生最初來到這裡時,他們不是從貨架後面走出來的嗎?就像是躲在那裡一樣……而且,拿酒瓶的方式也很奇怪。」

「拿酒瓶的方式?」

我當時一點都沒注意到,所以只好拜託她仔細說明。

「就像這樣……倒握著瓶口的位置,大概是打算像剛才一樣將俊先生打倒吧。但是因為有我們在,所以只好暫且作罷……」

加連用動作向我演示了一下,然後看了看散落在地面的酒瓶碎片和灑在周圍的啤酒。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至於這個,不如咱們來直接問他們自己吧。」

躺在地上的幾個人雖然聽到了加連的話,但卻避開了視線,不肯回答。但是見到加連將手伸向白大衣內側,矢原先生連忙開口說道:

「我在後廚做菜的時候,那個女孩一個人過來說要幫忙……我一時衝動就——」

聽他的語氣,好像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一樣,我的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憎惡感。

「……就怎樣?侵犯了她?」

在我的追問下,他只點了點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嗯——但她拼命抵抗……然後逃到了冷藏室里,於是我就在外面上鎖把她關了起來……接著跟鹿川先生一商量……」

聽到這裡,我終於把握了事情的全貌。

為了隨意擺布被關起來的幸小姐,他們三人合謀,打算先除掉俊。如果當時就殺掉了幸小姐,也就沒有理由對俊下手了。只要找不到人,俊自然會以為幸小姐是消失在了濃霧中。

所以加連才對俊說,幸小姐應該還活著。

這時,通往後勤區的大門被推開,俊扶著一個披著俊的上衣,還在瑟瑟發抖女生走了出來。她一定就是幸小姐了。

在看到地上

的幾個男人後,她面色恐懼地緊緊摟住了俊。

這幅樣子令我心裡產生了陣陣刺痛。

他們是否明白,自己給幸小姐造成了多麼巨大的傷害?

我感到怒不可遏,很想破口大罵,但身邊的加連卻拉住了我的胳膊。

「乃乃,我們走吧。」

「…………嗯,是啊。」

我點了點頭。

反正不管說什麼,一定都無法觸動他們的心。

聽到我們的對話,俊一臉鄭重地對我們低下了頭。

「多虧你們才得救了,謝謝。」

他只顧道謝,對手槍隻字不提。幸小姐也抬起頭來,一遍又一遍地對我們點頭致謝。

「我們在收拾完行李之後,也會馬上離開這裡。大概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不過,讓我們都竭盡全力吧。」

看俊的神情,像是做好了某種覺悟。大概他也已經明白,無可避免的末日正逐漸接近吧。所以,才沒有說「多加小心」或者「一路平安」這樣的話。

聽了這番話,加連也露出了笑容,並指著躺在地上的那幾個男人說:

「嗯。順便問一下,這幾個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就算揍他們一頓,也只會嚇哭小幸罷了,就丟在這裡好了。」

聽了俊的回答,他們明顯鬆了一口氣。但是,這種態度似乎惹怒了俊,於是他憤憤地補充道:

「你們就祈禱自己能在餓死之前,消失在霧裡吧。」

聽了這話,他們終於明白了等待自己的是怎樣的未來,立刻變得臉色慘白。

「那就再見了。」

我對俊和幸小姐揮了揮手,然後背起背包,邁出了腳步。

加連也提起皮箱,追到了我的身邊。

爬上扶梯,離開超市,回到了略顯寒冷的戶外,至此我們都沉默無言。畢竟一口氣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大腦還沒有完成對這一切的消化整理。

但是,一旦回到停在店外的自行車前,我終於真切地感受到,接下來我即將與加連一起踏上旅途。

並不是我擅自追趕在她身後,而是在她的允許下,陪伴在她的身邊。

想到這裡,喜悅之情難以抑制地湧上心房,緊張也漸漸地得到了緩解。

但是——那把手槍發出的轟鳴,依然無比清晰地鐫刻在腦海當中。

想到那把武器現在也被藏在白大衣之下,我情不自禁地將視線移向了加連的腰間。

加連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吧。

在坐上自行車后座,並抱緊我的腰部之後,她馬上開口對我說:

「乃乃——我對你說過,我要去東京見一個必須見到的人,你還記得嗎?」

「嗯。」

我點了點頭,默默地等待加連的下一句話語。

於是,她在一呼一吸間醞釀好情感,以堅定的意志對我說道:

「在見到那個人以後——有件事,我一定要問清楚……無論是以怎樣的手段。」

我不知道身後的加連,正擺出一副怎樣的表情。

但她的聲音,卻莫名地令我感覺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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