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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白色的旅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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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已經歷了一輪東升西落,她卻依然紋絲未動>

鏈條隨著踏板的轉動,發出了輕快的摩擦聲。

輪胎伴隨著低沉的摩擦音划過柏油路面,將載著我和加連的車體送往前方。

每到轉彎和上坡時,車體都會不堪重負地吱呀作響。即使是體重較輕(自認為)的15歲女生,兩個人的分量對自行車來說或許還是有些超載。

天空呈現出由藍至橙的漸變色,被雲層遮住半邊臉的夕陽正漸漸西沉。光芒雖然耀眼,但卻很溫暖,緩緩地滲透了在寒風與霧氣中愈發冰冷的皮膚。

目前我正行駛在平時騎自行車無法進入的機動車專用車道上。

這裡並非高架橋,而是在地面直接堆起高台修成的單向三車道。道路兩側的圍欄較低,能夠一眼望到遠處的風景。

公路周邊除了一片片農田,還每隔一段距離就架設著高大的鐵塔。有些地勢較低的地方堆積著霧氣,於是鐵塔看起來就像是從雲里冒出來一樣,讓我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

當然實際上,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正身處何處。離開超級市場之後,就一直在適當休息的同時,按照加連的指示不停踩著自行車踏板。每次休息時,加連都會用充好電的手機查看地圖。按照加連的說法,似乎可以利用GPS判斷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但我從沒用過手機,對她說的話也是似懂非懂。

之前我都覺得,既然有地圖可以參考,應該不會有問題,所以也沒怎麼起疑。但到了這附近,我開始有些不放心了。

「我說,加連……走這條路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這麼問的同時,我還在面朝夕陽踩著踏板。

既然是面向太陽落山的方向,那就說明我們正向西方前進。但如果是要去東京的話,走這條路明顯有問題。

我的家在茨城縣內陸,而如果沒記錯的話,繼父當時應該是正開車帶我們往栃木——也就是西邊逃難。

根據車站的指示牌和街上的道路標識來看,這裡應該是靠近埼玉的群馬縣南部。我在腦中描畫出大致的地圖,並想像了一下位置關係,發現東京大致位於正南或者東南的方向。

所以,朝日落方向前進,應該只會離目標越來越遠才對。

「嗯,沒問題。」

但是,加連的回答卻聽起來自信滿滿,毫無動搖。

光憑這個我就差點回答道「那樣就好」,但以防萬一,還是繼續問:

「但是,方向好像不對啊?」

「只是在繞遠路而已啦。追我們的人也知道我想去東京,所以直奔東京而去是很危險的。」

「……原來如此。」

聽她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我也同樣有後顧之憂,因為繼父極有可能相信自衛隊派出了避難船的那個傳聞,並同樣前往東京,所以原本我就對直接前往東京懷有些許不安。看來加連也有著同樣的顧慮。

但是……一提到追捕者,我腦內不由得又一次浮現出加連聲稱從他們手中搶來的那把手槍的輪廓。

加連現在依然把手槍藏在白大衣下面。在我顧及此事時,加連說了,她要到東京去見一個非見不可的人,並問清楚一個問題。

在見到對方,達成自己的目標之後,加連打算怎麼辦呢。

殘留在耳畔的槍聲令我產生了一系列不吉利的聯想,我連忙甩了甩頭。

如果繼續想像具體的畫面,或許會使我對加連也產生恐懼——而這一事實更是令我感到害怕。

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允許,一起踏上旅途,我希望能和加連進一步互相理解。

為此,與其暗地裡一個勁兒地猜疑,不如儘快把事情的詳細情況都問清楚。其實本應在加連坦白之後立刻追問下去的,但當時由於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所以完全錯過了機會。這都要怪我與人對話的經驗不足。

還有,邊騎自行車邊說話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累的事,所以才一直沒能和加連聊太久。

——不,這只是藉口而已。

大概,在加連背負的問題展露出冰山一角時,令我開始有些望而卻步——簡單來說,就是害怕了。

在聽她說自己把世界變成了這樣時,我還沒什麼感想。但親眼看到手槍,聽到那撕裂了空氣的轟鳴,我才強烈地意識到,加連要比我強大得多。

她與我不同,並非在逃跑,而是憑藉手中的武器,正試圖著反抗某種事物。

這樣的事實,令我有些失去了自信。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加連說了,我們之間是公平的。雖然對她話中的含義我仍只是一知半解,但至少我需要站在與她相同的立場上才行。

如果連打探詳情的勇氣都拿不出來,那也太沒骨氣了。

我對自己的懦弱深感失望,不禁嘆了一口氣。

但是,加連似乎以為我這聲嘆息是在表達另外的意思。

「……乃乃,你累了嗎?」

「啊?嗯……有點吧。但是,暫時還沒問題。」

內心的愧疚感令我不免有些逞強。實際上雙腳已經十分沉重,膝蓋也很痛。但是,只要道路依然平坦,倒也不至於會撐不下去。

「是嗎……但是,也差不多該找地方過夜了,而且最好趕在日落之前……」

加連應該並沒有識破我實際的身體狀況,但仍然如此建議道。

「不需要連夜趕路嗎?路燈倒是全都亮著……」

對我來說,她的提議可謂求之不得,但是,我仍然覺得有點疑惑。

道路兩側的路燈都已亮了起來,看來即使沒有車輛,它們依然會在固定時間被點亮。

因為只有一隻眼睛能看見,所以我不太敢走太窄的路。但如果是在這種寬敞明亮,又沒有急轉彎的道路上,那即使在夜裡騎車也沒什麼問題。

「黑夜會使霧氣變得難以辨識。在無法判斷霧氣濃度的情況下,繼續行動是很危險的,我們還是儘量避開升華現象的風險為好。」

「霧的濃度……?這麼說來,好像你在超市也提到過,那一帶的霧氣濃度不會引發升華現象。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俊認為幸小姐已經消失時,加連十分肯定地回答說那並非由於升華現象。如果真的是加連讓世界變成這個樣子的話,那麼對升華現象的真相有所了解也不奇怪。

「就是說霧越濃,發生升華現象的可能性就越高。乃乃應該也明白,這場大霧和升華現象並非毫無關聯吧?」

「嗯,畢竟目擊者都說人是消失在霧裡的嘛……」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母親消失的時候,周圍也突然起了濃霧。

當初正是由於一些城鎮和村落被迷霧籠罩後,居民全部消失的事件被陸續報導,升華現象的存在得到了證實,人們才會開始將濃霧視為威脅。所以,我並不認為加連是在胡言亂語。

不同的是,加連對濃霧與升華現象的聯繫懷有100%的確信,並且能夠毫不猶豫地根據這個法則來規划行動方針。

「只要將自八月中旬起激增的失蹤者人數統計與霧氣濃度進行對比,就可以輕鬆判斷升華現象的發生條件。記得日本是引入了霧視率這個概念吧,若以此為基準來計算的話……霧視率低於30%的地區,就會發生升華現象。目前所在區域周邊的霧視率大約在80%左右,但隨著風向的變化,局部地區的霧氣濃度仍有上升的可能性。所以才需要靠自己的雙眼來判斷周圍的狀況。」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自信。

即使是不久之前那些電視節目裡的專家,也只是將這種說法視為一種假設學說,從沒有人能說得像她那樣肯定。

在那些拍攝到升華現象過程的錄像里,也都只看到被濃霧吞沒的人,在霧氣消散後不見了蹤影而已。從沒有人看到過人體變成氣體的決定性瞬間。

也正是因為如此,政府才遲遲不肯承認升華現象的存在。就像在車站看到的那張三天前的報紙一樣,都到了那個地步,官方才終於轉變為「不否認」的態度。所以,加連口中闡述的數據,從未在任何正式場合得到過公開。

「……既然你如此肯定,那這個情況真的是加連造成的?」

我稍稍鼓起了勇氣,提出了這個疑問。

雖然我說會相信加連的話,但還很難打從心底里接受這一切。畢竟,和自己同齡的女孩子竟然能把世界變成這樣,不管怎麼想都太超現實了。

這和那把手槍不同。

手槍可以用直白又粗暴的方式,帶來瞬間顛覆現實世界的衝擊力。但這場迷霧卻過於平和,儘管它所涵蓋的規模是整個世界,卻畢竟與我的價值觀存在太大的差距。就像用單點透視法去觀察遠處的事物一樣,不管實

際上再怎麼龐大,在我看來仍顯得渺小。

「是啊——你想詳細了解一下嗎?」

「這……」

但是被她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之所以開口問她,當然是由於想要知道答案。但轉念一想,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定相當艱深複雜,就算聽了,我真的能夠理解嗎?再說,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僅僅是在一切迎來終結之前,儘可能開心地與加連共同度過。至於世界滅亡的理由,我其實並沒什麼興趣。

我想要知道的,並非世界走向終結的原因。

而是加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以及她腦中有著怎樣的想法。

為此,如果有必要的話,即使是很難懂的話題,我也願意仔細傾聽,哪怕無法全部理解也沒關係。

「……嗯,告訴我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在耀眼的霞光中眯縫著眼睛。

她沒有立刻回答,於是我默默地聽著風拂過的聲音,等待她開口。

「乃乃——」

在五盞路燈擦身而過之後,加連纖細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嗯?」

「……你相信世上存在幽靈嗎?」

「哎?」

「幽靈、靈魂、鬼魂——類似這樣的東西,你相信它們真的存在嗎?」

加連的口吻十分嚴肅,莫非這個問題,與世界現狀的具體成因有什麼關聯嗎。

我一頭霧水地想了想,然後回答:

「唔……應該是不相信吧。」

雖然覺得如果存在的話會很有趣,也不打算積極地去否定,但要是問相不相信的話,那我毫無疑問是不相信的。

如果有人說看到了幽靈,我首先會懷疑是看錯了。至於靈異照片,我也立刻會覺得是合成照片或者偶然現象。哪怕是自己親眼見到了……恐怕也還是會斷定為錯覺吧。

「身為十五歲的女孩子,你真是沒什麼情懷啊。」

「別這麼說嘛……雖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夠可愛。」

我不禁噘著嘴發起了牢騷。

很多同齡的女生都對超自然現象心懷嚮往。只是我一直忙著抵抗無可救藥的現實生活,根本沒有沉浸在幻想之中的閒暇。

「我覺得沒有情懷跟不夠可愛沒什麼關係。而且……在我個人看來,乃乃是很可愛的啊。」

「誒?哪裡可愛啊?」

因為過於驚訝,我手頭一抖,自行車扭了一個大大的S形。

加連「哇」地叫了一聲並緊緊摟住我的腰,我也連忙「對、對不起」地道了歉,並將自行車重新穩住。

但這也要怪加連,突然被這樣誇獎,我當然會被嚇到了。畢竟有生以來,我幾乎從沒被人誇過可愛。倒是因為個子高,經常會有人說我帥氣,但也可以說正因我身上不存在可愛的要素,人家才只好如此誇我。

「嗯……那你可別生氣。」

「說吧,我不生氣。」

雖然她的前置詞讓我有些不放心,但好奇心依然占了上風。

「我小的時候曾經養了一隻名叫萊奧的金毛尋回犬,他比當時的我個頭要大很多。但是在我摸他的頭時,他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可愛極了。而和乃乃聊天的時候,總是會讓我想起萊奧。」

加連用含蓄的語氣回答道。

「……我真有那麼像狗嗎?」

我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才好,只能心情複雜地如此反問。

若理解為她對我懷有親近感,那倒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但最好不要被拿來和寵物同等看待。

「如果用動物來作比喻的話,乃乃肯定會是健壯又黏人的大型犬。原本都已經忘了,但過去我似乎也總是像這樣,緊緊抱著萊奧的後背。所以,和乃乃在一起時,才會讓我覺得莫名的安心吧。」

「是、是麼……聽你這麼說,我應該感到高興嗎?」

說到萊奧的時候,加連的聲音非常溫柔,可以讓人清楚地感受到,萊奧是她打從心底里信賴著的對象,一定就和家人沒什麼區別。雖然我不願意被人當成狗,但既然她說我和萊奧有些相像,那麼或許這其實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只要我的好意不會讓你感到厭惡,那麼當然可以感到高興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單手鬆開把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面部肌肉舒緩,嘴角上揚,不知何時已經是笑容滿面。

「那——就暫且高興一下吧。」

聽了我的回答,加連陷入了沉默。

「…………」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對不起,我只是在忍耐而已。」加連輕輕嘆了一口氣。

「忍耐?是想去廁所嗎?那我找個地方停一下吧?」

在進入機動車道前,曾在附近的公園裡上過廁所。但加連一直坐在后座上,並不像我一樣一直在踩踏板,所以或許身體也比我更容易著涼。既然如此,突然產生尿意也並不奇怪。

但是,加連卻顯得很不滿的樣子。

「才不是呢。」

「那你是在忍耐什麼啊?」

「其實,我突然很想摸乃乃的頭。」

「………………就算我像狗,也別真把我當成狗啊。」

雖然我很開心她能對我產生像萊奧那樣的親近感,但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希望她能站在人類的立場上發現我身上的優點。雖然至今為止從沒考慮過所謂人類的尊嚴,但那恐怕十分類似於現在的這種感覺吧。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忍著的。」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我無話可說,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真是多謝你了。話說,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聊狗的話題了?」

要是再繼續探討下去,恐怕就再也無法抹消我在她腦中那個大型犬的形象了,還是讓話題重新回到正軌吧。

本想打聽加連的情況,卻不知為何談到了幽靈,接著又談起了狗,感覺真是繞了不少彎路。

「是啊,我們原本是在說幽靈來著。乃乃是說自己不相信幽靈來著吧?」

「……難道加連相信嗎?」

明明已經隸屬於大學的研究室了,如果還相信超自然現象,那還真是蠻不可思議的……但反過來講,那倒也是同齡少女該有的樣子。

「嗯……相信,而且希望它們存在。」

但是,她所說的話語當中,並不存在描述夢想時那種飄飄然的情感,而是充滿了某種迫切的訴求。

「加連——」

「啊……乃乃,看那裡。」

我正想回應,卻被她的聲音中途打斷。

我只好欲語還休,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後發現在機動車道旁邊,有個像車站等待處一樣的四方形建築。

「——那應該是高速巴士的候車站吧。」

在排球部去參加客場比賽時,曾經坐過很多次高速巴士。高速公路和機動車專用路的旁邊,有許多像那樣的等候以及休息設施。

「乃乃,我們停在那裡吧。」

「難道……你是想住在那間候車站裡?再仔細找找,應該會有更好的地方吧……」

我一邊按照她的指示改變方向,一邊略感不滿地說道。

「天馬上就要黑了,在街上四處走動會很危險。霧的密度高,會堆積在地勢較低的地方。所以有時就算看上去濃度不高,濃霧仍有可能就聚集在附近。所以,不應該離開這條路所在的高台。」

聽到她有理有據的回答,我只好乖乖回答「明白了……」並點了點頭。

只要稍稍放緩速度,就提不起再次加速的力氣了。我也只能做好了在這間看上去不太可靠的候車站熬過一夜的心理準備,握緊了剎車柄。

將自行車停在候車站後,汗水頓時涌了出來。雖然氣溫很低,但因為中途開始沒有了風,所以體溫始終降不下來。

但是,隨著加連跳下自行車,後背也一下子涼快了許多。

「呼……」

我懷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落寞之情,將自行車立了起來。

雙腳一旦站在地面上,立刻發現自己的體內已經積蓄了超乎想像的疲勞。

膝蓋有點使不上力氣,大腿和小腿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走在我前面的加連來到候車站門口,朝著陰暗的候車站內部窺探了一下。

候車站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窗,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裡面是否有人。

「乃乃,這裡有門,很適合過夜。雖然沒辦法上鎖,但完全可以擋住霧氣。」

加連試著開關了一下入口的大門,然後開心地說。看樣子她是真的打算在這裡度過夜晚了。

拿出放在車籃里的背包和加連的皮箱,左右手一邊拎一個靠近了候車站入口。從加連身後朝裡面望了一眼,看到室內面對面擺放著兩排長椅。

「是要在長椅上睡嗎……」

「如果你更喜歡地面,我也不會阻止你啊。」

「……還是長椅比較好。」

我和加連走進了候車站,先把行李堆放在長椅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累死了……」

將身體靠在靠背上,並伸直了雙腿仰望著天花板。螢光燈全都關著,只有黑暗鋪灑在頭頂。看來這裡和路燈不同,並不會自動點燈。或許站內能找到開關,但我已經使不出那個力氣了。

「……我的屁股和腰也很痛。」

加連沒有坐在長椅上,而是隔著白大衣撫摸著自己的屁股,並伸直了腰。

看來,一直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夕陽的光芒從窗外照射過來,染紅了整個候車站,只有窗框在地面上留下了濃重的黑影。

雖然現在有幸能夠安心地進行休憩,但如果我仍是獨身一人的話,恐怕孤寂感早已壓垮我的心。

這再一次讓我認識到,能夠和加連在一起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加連不是說相信幽靈嗎,那麼在這樣的地方還能安心入睡嗎?可能會有鬼魂冒出來哦?」

為了將剛才談到的那個暫且不知和濃霧有何關聯的話題繼續下去,我打趣地說道。

黃昏時分亦是封魔之刻,鮮紅的景色與寂靜的道路讓人想起放學後的校舍,有種莫名的陰森感。我雖然不相信幽靈,但一片漆黑的地方,確實像是有某種未知的東西潛伏在那裡。

「是啊……說不定今晚,就能見到幽靈哦。」

但是加連絲毫沒有怯意,反而像是理所當然般回答道。

「呃……什、什麼意思?」我滿腹狐疑地問。

於是,加連意味深長地望了望窗外。

「——濃霧出現之後,有關幽靈的傳聞是不是也變多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稍微回憶了一下。

「嗯,確實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謠言……包括人類的消失在內,原本也只是都市傳說之一而已……」

這麼說來,好像也有人聲稱看到了幽靈。那應該是我在定期換眼罩的那家醫院的候診室時,有人吵著說在霧裡看到了病逝者的幽靈。

這都是醫院裡經常會有的怪談,換做平時,我根本不會去關心。

但當時那群人態度異常的認真,聲音也很大,所以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當然我並不相信類似的靈異現象,但那天,人們也都隱隱覺得事有蹊蹺,某種詭異的氣氛籠罩了候診室,讓人莫名的坐立不安。當初的感覺我至今還記得。

「人類的消失嗎……當初完全沒有想像到,這場霧竟然會導致這樣的現象。我明明只是想見到幽靈而已……」

加連滿目憂傷地眺望著遠處斑駁的風景。

「想見到幽靈……?為什麼?」

不僅好奇霧和幽靈有怎樣的聯繫,我對加連想要見到幽靈的動機也充滿興趣。看她的樣子,絕對不可能只是因為喜歡超自然現象而已。在加連的臉上,正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七歲的時候,我的父母遇到意外去世了。來參加葬禮的人都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為父母祈禱冥福。但我從那時候起就已經有了一點小聰明,認為向死者獻上祈禱完全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因為人根本沒有靈魂嘛,人類的精神存在於大腦當中,一旦大腦的機能停止,精神也會隨之消失,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說到這裡,加連的話語當中多了一分自嘲的情感。

「但是——實際上我也很想祈禱,想要去相信,我的父母依然在某個地方注視著我。如果不那麼做,我總覺得自己會寂寞得活不下去……所以——我決定去證實幽靈和魂魄之類東西的存在。」

「不不,稍等一下——你最後的這個結論,會不會有點奇怪啊?」

親人去世的那些話,即使笨拙如我也能聽明白。去年冬天祖母去世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觸。

——奶奶,你為什麼要死?難道你真的不在了嗎?

葬禮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直都在想這些事。

對我來說,祖母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她的死對我而言是一件難以輕易接受的事情。

祖母雖然是個嚴厲的人,但對我說話的時候,總是會看著我的眼睛。和總是膽怯地躲開視線的母親不同,祖母是我真正可以視為家人的人。與此同時,她不僅是我唯一信賴的大人,也是我唯一尊敬的女性。

祖父在我出生之前就已不在世上,所以祖母始終獨居。她總是將脊背伸得筆直,受到她凜然態度的薰陶,我也每次都會隨之端正自己的儀態。祖母有著一顆強大的心靈,令她能夠獨自面對人生——而那正是獨自一人什麼也做不到的母親不曾擁有的東西——所以,我對她的生活態度始終滿懷憧憬。

更多的時候,見到祖母總是會令我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懦弱,所以在我眼中,祖母的形象也就顯得更加光輝耀眼。

在我對周圍的一切無法忍耐的時候,祖母家也是我唯一可以逃避的地方。

祖母不在了,我也就失去了這樣的一個避難所。如果不儘快找到一個新的容身之處,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被徹底摧毀。

在這種焦躁感的驅使下,我選擇了體育特招生的道路,下定決心考入住宿制的高中,逃離這個家庭。

那是否表示,我接受了祖母已經不在人世的現實呢。

雖然失去了祖母之後,世界變得更加令人喘不過氣,更加了無生趣,但畢竟我還活著,那麼就必須堅強地面對新的現實。

大概,大多數的人都不得不填補死去的人在心中留下的縫隙,並繼續活下去。

沒有人會像加連一樣,去執著於幽靈是否真的存在,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永遠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但是……對加連而言,或許並非如此吧。

「嗯……確實很奇怪。但是當時的我卻覺得,這才是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最佳方法。」

加連嘆了一口氣,並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緊接著又露出了一副複雜的神情。

「換成一般人的話,大概不僅得不到任何的結果……最終還會因為鑽牛角尖,而沉迷於某種奇怪的宗教吧。但是,我雖然沒有什麼才能,但只有運氣非常好。」

加連笑著看了看我。

「運氣?」

「沒錯——只不過是我所關注的方向,恰好與正確答案十分接近而已。以提前設置好的結論,按照倒推法進行研究,結果恰好發現了正確的路。這完全是天命使然,與我的個人能力毫無關係,即使換成別人,恐怕也能得出同樣的成果吧。但從結論上來講,我還是成功地發現了……觀測幽靈的方法。」

說到這裡,加連又一次將視線投向窗外。在她視線的遠端,是機動車道對面,被迷霧籠罩,變得若隱若現的城鎮。

「那和霧有什麼關係嗎?」

看她的樣子,像是在表達這個意思,所以我直接問道。

「豈止是有關係——這團濃霧,就是用來觀測幽靈的催化劑。這樣子,你應該明白為什麼我說自己是造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了吧?」

她將雙臂抱在胸前,用反派角色一般的口吻說道。

目前的她,完全是大惡人親口坦白了自己罪狀之後的心境吧。但是在我看來,卻有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感覺。

因為,我原本以為自己有可能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能夠把世界變成這種樣子,那一定會是個相當超乎想像的理由吧——我擔心自己會因此而無法與加連互相理解。

但是,我現在卻點了點頭。對加連的提問,我能夠做出肯定的答覆。

「——聽了你的話,我鬆了一口氣。」

說完,緊張的身體也放鬆下來,癱在了椅子上。

看到我的模樣,加連的表情充滿了不解。

「松、鬆了一口氣?難道你還不明白我都做了些什麼嗎?還是說,你根本不相信?」

「當然,我也不敢說自己能100%理解你說的話啦……但最關鍵的部分,我想我還是理解的。也就是說,這一切都和一場意外沒什麼區別吧?」

「誒……」

被我這麼一問,加連顯得不知該如何應對。

「加連因為失去了父母,覺得很寂寞,所以想要再見到他們,哪怕是他們的幽靈也好——所以一直在尋找將其實現的方法,對吧?然後……最終找到的方法,卻引發了升華現象這一出乎意料的狀況——我是這樣理解的,有哪裡不對嗎?」

「基、基本上……沒什麼不對

。」

看到加連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我露出了笑容。

「那樣的話,我當然會鬆一口氣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加連真的是為了毀滅世界才創造這種霧氣,那多嚇人呀。哪怕你是實現了我願望的恩人,也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我一邊苦笑,一邊打趣地說道。但是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聽了加連的解釋,我是真的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又是手槍,又是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加連背負的,全都是與我所熟悉的現實生活相隔過於遙遠的問題。所以我一直擔心,加連會不會其實是一個令我完全無法理解的人。但現在終於發現,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因為即使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依然完全能夠理解加連的心情。

「——但是,這種程度的事情,總不能因為是意外就得到原諒吧。」

加連似乎還是無法接受,所以我只好回答得更加直白一點。

「沒關係啦。」

世上的大多數事情,都總是會迎來一個不如意的結果——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人們的一切努力和心愿,都總是會輕易地遭到結果的背叛與踐踏。如此蠻不講理的東西,又能有什麼價值呢。

「哪、哪裡會沒關係……」

「我覺得兩個人想要在一起,最重要的並不是對方過去做過什麼,而是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實話說……在超市的時候……我稍稍有點怯懦了,覺得加連……有點可怕。但是聽了你剛剛說的話,我已經一點都不怕了。」

說完,我把背包和皮箱放在地上,然後在長椅上躺了下來。

「一旦安心下來——我就開始犯困了。」

精神放鬆之後,便更加難以忽視身體的疲勞。現在的我,應該已經能夠在加連身邊毫無防備地睡個安穩覺了。

「等、等一下,乃乃,話還沒說完呢。現在就信任我還太早了吧?」

加連望著我的臉,有些焦急地說道。

在夕陽的映射下,加連那張不知所措的臉顯得格外稚嫩。

「剩下的話……就等明天再說吧。今天只要知道——加連其實只是個想要見到幽靈的……普通的……可愛的女孩子……就足夠了。」

我一邊打呵欠,一邊笑著說。

疲倦迅速侵占了全身,眼皮也越來越沉重。最初還擔心在這種地方能不能睡得著,現在看來,只要不去抵抗睡意,肯定馬上就能夠進入夢鄉了吧。

「可、可愛?乃乃,你不要拿我開玩笑了。」加連立刻羞得臉都紅了。

「……但是,加連不是也說過我很可愛嗎。」我如此回答,並閉上了雙眼。

只要霧氣沒有侵入室內,氣溫也不會變得更低,所以直接睡在這裡應該也不會感冒吧。雖然背包里有許多從超市拿來的食物,但現在比起食慾,睡意已經遠遠占了上風。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當中,我聽到了一聲小小的嘆息。

「晚安——乃乃。」

與此同時,似乎還有一隻手正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但是,我卻沒能重新睜開眼睛一探究竟。

◇◆

轟隆隆隆隆——

在飽含安逸感的恬然睡眠當中,混入了某種奇怪的聲音。

有如地震一般的振動,將我的意識漸漸喚回到了現實當中。

我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加連正睡在對面的長椅上。

候車站內雖然比黃昏時要昏暗得多,但仍可以辨認周圍物體的輪廓。抬頭望了望四周,清冽的光線正從窗外傾灑而來。

那光芒並不像星星或月亮那般溫婉。儘管黯淡,卻充滿僵硬且咄咄逼人的工業感——大概是照亮機動車道的路燈吧。

——咔噠、咔噠——

在夏蟲的鳴叫都完全絕跡的闃寂當中,傳入耳中的只有鐘錶走動的聲音。我這才注意到在等待站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圓形的時鐘,指示的時間是四點半。原本以為還是深夜,沒想到已經快要天亮了。

秒針富有節奏的跳動聲,更突顯了周圍的寧靜。如果沒有躺在對面長椅上的加連發出的呼吸聲,橫亘在周圍的寂寥感恐怕早已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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