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白色的旅途(2/2)
秒針富有節奏的跳動聲,更突顯了周圍的寧靜。如果沒有躺在對面長椅上的加連發出的呼吸聲,橫亘在周圍的寂寥感恐怕早已將我吞沒。
剛剛令我驚醒的轟鳴,也許只是錯覺吧。
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到任何地震留下的回音。
一定只是做了個奇怪的夢吧……長椅很硬,睡得周身生疼。我活動著關節,緩緩翻了個身。
這時才注意到,有一塊毛巾蓋在我的腹部,也是我們在超市收集的物資之一。
——加連,謝謝你。
我在心中默默地感謝著裹緊了白大衣的加連。
原來,與能夠彼此包容的人一同入眠,竟是一件如此令人舒心的事。
我內心充滿了陣陣暖意,這樣看來,應該還可以重新睡一個好覺。
但正要閉上眼睛時,卻在對面的窗外看到了一個搖曳的白影。
「——!?」
我頓時屏住了呼吸,猛地撐起了身子。
——那是什麼東西?
我揉了揉眼睛,仔細凝視窗外。但在昏蒙的燈光下,只有稀薄的霧氣被籠罩在夜幕之下。
莫非只是被風吹動的白霧而已?
『——說不定今晚,就能見到幽靈哦。』
這時,我又想起了剛剛加連說過的話。
難道……是真的?
我的心越跳越快,戰戰兢兢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長椅發出了「吱呀」的聲音,但加連毫無反應,依然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節奏。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叫她起來。哪怕真的有幽靈,只要和加連在一起也就不用怕了,她肯定能用符合邏輯的理論來加以解釋。
但是在尚未確定的階段,只因為自己有可能看到了幽靈就把她叫起來,未免也太丟人了。
——首先要確認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下定決心後,我緩緩地接近了剛才看到白影的那扇窗戶。
按照加連的說法,這團霧就是為了觀測幽靈而存在。既然如此,能看到幽靈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的理性還沒有完全接受加連那些離奇的言論。雖然明知加連並沒有說謊,但十五年來構築而成的常識,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徹底推翻。
而且,能看見的幽靈,到底該被稱為什麼呢?
能看見,就證明實際存在。
幽靈也好,靈魂也罷,一般都是用來形容死者的魂魄。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的話……那也就說明,死者依然存在於世上——
『乃、乃乃——』
耳中不由得再一次迴響起那聲沙啞的呼喚。頭部流著血,雙眼無神的母親凝視著我的樣子,也緊接著浮現在腦海中。
「————!」
我甩了甩頭,將過去的情景強行收回了內心深處。
不行,不要再去想當時的事了。
一旦回想起來,加連所給予我的安心感與溫存,似乎都要遭到侵蝕。
自己正在逃避的那些事情實在過於沉重,如果把注意力放在那裡,恐懼也將再一次將我吞噬,令我像和加連相遇之前那樣,在車站的長椅上抱住膝蓋無法動彈……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並轉頭望著熟睡中的加連。
只要看到她那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可愛臉蛋,就能令我感到內心安寧。
然後,我再度提醒自己不要去想多餘的事,而將視線重新投向了窗外。
在路燈的映照下,籠罩著機動車道的霧氣,看上去像是比下午的時候更增添了幾分濃度。
路燈照不到的地方都被黑暗籠罩,只有在燈光下的空間裡,能夠看到白霧像河流一般悠悠浮動。
目之所及的範圍內都看不到人影。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覺得果然只是自己看錯了。
但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為起了一陣風,使停滯著的霧氣突然移動起來。
在翻滾的濃霧當中,依稀浮現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
我驚訝得喘不過氣,甚至無法發出尖叫聲。
看樣子,是周圍浮動的霧氣聚集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面對如此脫離現實的異常景象,我楞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白色的人影在夜風的吹拂下,幽幽地矗立在道路中央。雖然分辨不出長相,但從身體面朝的方向看來,似乎正盯著我所在的候車站。
——那就是幽靈?
那副樣子,實在無法用其它的語言來形容。但真的是……?
就算真的是幽靈,但又為什麼要看著我?
——莫非是認識我?那是……認識我的人?那麼,該不會是……
從身高和外形來看,對方像是女性或者小孩子。
而且,有那麼一瞬間——那副不成形的白色面孔,似乎顯現出了母親的容貌。
我這才終於清醒過來,忙不迭地跑到了窗戶邊上。
「是……媽媽嗎?」
雖然心裡覺得不可能,但我仍然試探性地詢問道。
這么小的聲音明明不可能透過玻璃,但那團搖曳的霧氣卻又看起來像是點了點頭,令我越來越難以保持鎮靜。
我並不喜歡那個懦弱又愚蠢的母親,也沒有什麼話想要對她說。雖然在得知母親已經徹底從世上消失的時候,我就像失去了自身的一部分那樣痛苦,但現在有加連在身邊,所以早已不覺得寂寞。
但是,即使如此——
我衝到候車站的門口,想要推開大門。
但就在這時,我又不免遲疑了一下。就為一個不知底細的東西而特意跑到霧裡去,未免太草率了。
轟隆隆隆隆——……
「誒……」
這時,遠處再次響起了某種轟鳴聲,就連腳下的地面都開始微微顫動,令我吃了一驚。
是剛才令我驚醒的地震聲——果然我並沒有在做夢。
白色的人影也像是有所察覺一般轉過了身子,然後就像逃命一般向濃霧當中飄去。
「————!」
我下意識地衝出了室外,又濕又冷的空氣頓時覆蓋了我的臉,身體也開始瑟瑟發抖。但我完全顧不上這些,拼了命地朝著飄逝的白影大聲呼喊。
「媽媽!!」
湧出喉嚨的呼喚,聽起來焦急而迫切,是連我自己都未曾聽過的聲音。
「——媽媽!如果你真的是我媽媽的話……就等一下!!不要走!!」
聽了這些話,連我都奇怪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就算見到母親,我也完全想不到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儘管如此,內心這股難以抑制的衝動,令我完全無法停止呼喊。
不僅如此,我更是撒腿追了上去,並伸出了手。
但是,飛速飄逝的白影,終於還是徹底消失在了白霧當中。
「啊……」
我只好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停下了腳步,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尚未觸及,就被濃霧席捲而去——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麼。
我只是想衝到她身邊而已。在母親倒在地上,頭破血流時,我希望自己能在聽見她呼喚我名字時,跑到她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那是我唯一不得不做的事情。
但是,濃霧卻帶走了母親,我的衝動於是也始終得不到宣洩,只能困在自己的胸膛之中,無處脫身。
在見到剛才的幽靈時,恐怕就是那股衝動突然爆發出來了吧。
「乃乃。」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聽到身後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發現加連正緊緊地將白大衣裹在身上,並向我走來。
「加連……對不起,我把門就那樣敞著……是把你吵醒了嗎?」
我看著候車站的入口,抬起手來撓了撓臉頰,感覺既害臊又尷尬。這下可算是在她面前出了個大醜。和家人之間的關係完全是我的軟肋,如果可能的話,我本來不想讓她知道。
「沒關係的,但是——剛才你是在叫媽媽嗎?莫非,乃乃的媽媽是被……」
加連略顯躊躇地問道。
這麼說來,我只對加連講過自己在交通事故中失去左眼,使一切的努力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全部化為烏有的事情而已。
至於為什麼我那時候會躲在車站裡,還沒有告訴過她。
「嗯……我想,應該是消失在霧裡了。」
我想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於是就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本不想暴露自己更多的弱點。但如果一味隱瞞下去的話,總覺得自己和加連之間的距離會變得更遠……為了避免這種可能性,必須拿出勇氣才行。
「當時,繼父毆打了母親,使得她受了重傷。在那之後,立刻湧來一片濃霧……轉眼之間,母親就不見了。於是,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無論如何都難以抑制對繼父的恐懼……於是就逃走了。」
我帶著苦笑,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至今為止想都不願去想的事實告訴了加連。
「是嗎……」
加連先是一臉複雜地回答,接著湊到了我的面前。
「乃乃的母親是在這附近消失的嗎?」
她用雙手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並態度嚴肅地問道。
「不……是在我和加連見面的那座車站附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好略感困惑地如實回答。
「那麼——剛才的人影就不是乃乃的母親,因為兩地相隔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都變成幽靈了,距離什麼的還有關係嗎……?」
「嗯,因為幽靈實際上就相當於殘留在霧中的某種記錄般的東西,所以如果不是在升華現象發生的地點附近,是無法觀測到的。」
她雖然說得充滿自信,但對我來說還是有些難以理解。或許昨天就算很困,也還是應該仔細聽她把話講到最後才對。
「雖然不太明白……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又做了些丟人的事。」
我對加連報以苦笑,同時在心中默默地感謝著從她小小的掌心當中感受到的溫暖。
明明剛剛講完繼父和母親的事,但我的心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比眼前的加連更為真切。對我來說,加連就是我的現實。
「……哪有,一點也不丟人啦。」
加連也同樣苦笑著回答,但緊接著,立刻像是有所察覺般變了臉色,並鬆開了手。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又是地震的聲音,而且似乎比剛才更接近了一些。
「這……到底是怎麼了?」
我滿懷不安地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雖然沒有剛才的白影那樣清晰,但迷霧當中,又浮現出了許多人形的輪廓。
「這……」
我頓時驚得全身僵硬。加連說了,母親的幽靈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所以這些飄忽的人影都與我毫無干係,看起來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無法理解的場面,本身就足以喚醒人類體內的恐懼本能。
只見這群人影突然同時晃了晃身子,然後陸陸續續地移動了起來。
看到其中一個朝這邊衝過來時,我差一點就要發出尖叫,但想起加連也在身邊,就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了我身後。
但出乎意料的是,它直接從我身邊飄了過去。只有擦肩而過時在臉頰上留下了一絲冰冷的霧氣,令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我回頭望去,只見那個人影已經飄進了霧裡,並在夜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我楞在原地的時候,其它的人影也紛紛從身邊掠過,最終失去了輪廓,消散在了迷霧當中。
它們逃走的方向,與轟鳴聲傳來的方向正好相反,看上去就像是在躲避即將襲來的某種東西一樣。
「難道是——」
加連突然大驚失色,朝著機動車道的正中央跑去。見狀,我也連忙緊隨其後。
站在寬敞的車道中央,周圍的狀況盡收眼底。
被薄霧籠罩的夜空當中看不到月亮,只有啟明星微弱的光明照射著大地。東方的天空染上了一抹魚肚白,昭示著黎明的到來。
但世界的大半還沉浸在黑暗當中,唯獨設有路燈的公路將喑啞的光明一路延伸到了遠方。
而在道路的盡頭,有一團白色的塊狀物正橫亘在地平線上。
「那……是什麼……?」
我驚得語不成聲,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細一點。雖然只靠右眼很難把握距離感,但依然可以看出那團白色的東西體積十分巨大。
轟隆隆隆隆——……
看來,轟鳴聲確確實實正在接近此處,那團白色塊狀物的輪廓也始終在發生不規則的變化。
這時我突然發現,雖然看上去像是一團巨大的固體,但那其實是——
「……霧?」
聽到我的聲音,加連肯定地點了點頭。
「嗯,那是一整團霧氣凝縮在一起形成的產物。在美國曾有過三起該現象的發生案例……但是沒想到,在人口並不密集的地區竟然也會出現——」
雖然加連在說這些話時神情嚴峻,但我卻仍然一頭霧水。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立刻離開這裡吧,乃乃。如果那東西是朝這邊來的,那就非常危險了。」
加連拉起我的手,快步向候車站走去。
「危、危險……是指升華現象嗎?」
我一邊乖乖地跟著加連,一邊繼續提出疑問。
「不,是比那更直接的威脅。凝縮成一團的霧氣,幾乎可以算作是一個固態的整體。我們會直接被它踩碎。」
加連沒有回頭,但言語當中充滿了迫切之情。
「被、被踩碎……?」
她特意使用擬人的形容手法,讓我覺得有點奇怪。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的狀況十分危急。
回到候車站內,我拿起了背包,並撿起了掉在長椅旁邊的毛巾。
「乃乃,快一點!」
而加連早已提起了皮箱,正在入口處大聲催促我。
我趕緊跑出室外,將行李塞進了車籃。這時地面再次晃動起來,明顯可以感覺到危險正在接近。
我推著自行車回到機動車道上,發現那團塊狀白霧已經變得比剛才更大。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輪廓也發生了某種變化……不,應該是由於縮短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所以其細節也漸漸變得清晰可見——
在那團霧的表面上,長著許多和人的手腳形狀相似的東西。隨著塊狀白霧緩緩向前移動,那些手和腳也會拍打在地面上,進而引發劇烈的震動,令白霧繼續一點一點地向前滾動。
「這……這到底是……?」
簡直就像是惡夢中才會出現的怪物一般,該不會是我還沒有睡醒吧。
「乃乃!」
但是,加連尖銳的呼喚聲令我認清了現實。
雖然不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也無法理解這頭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我很清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和加連一起,前往她想去的地方。
為了將與她的相遇為我帶來的幸運延續下去,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走吧。」
我騎上了坐墊,同時對加連說。於是她也立刻坐在了后座上,伸出雙臂抱緊了我的腰。
緊接著,我用力踩下了踏板。
最初,膝蓋還是會隱隱作痛,但在速度提高之後,就變得輕鬆了許多。雖然肉體的疲勞並未得到徹底的消除,但大小腿都已經能夠自如地發揮出力量。
還有一點,或許也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塊狀白霧是來自我們之前所在的方向,所以在逃命的同時,也並不會讓我們之前的路全都白走。
我讓自行車飛馳在車道的正中央,並儘可能地加快速度。
可怕的轟鳴聲完全沒有遠離我的耳畔。但是我又沒有勇氣回頭查看彼此之間的距離,只能橫下心來拼命地踩著踏板。
「是不是很醜陋啊?」
這時加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她嚴肅的語氣,我立刻察覺到她是在說那團塊狀的白霧。
「嗯……」
我一點頭,加連緊跟著壓低聲音笑了笑,聽起來充滿了諷刺的情感。
「對這一現象,還尚未來得及進行具體的研究,所以接下來要講的僅僅是我個人的猜測——現在正向我們靠近的,恐怕是大量幽靈——也就是人類殘留在霧中的記錄集結而成的產物。」
「原來那也是幽靈啊……」
我回想起那團東西長著人類四肢的可怖模樣,不禁皺起了眉頭。雖然是自己親眼所見,但依然有些難以接受。
「嗯……應該是大量的人類同時升華,以至於形成了那種密度極高的塊狀濃霧。或許是誕生於這附近的某處避難所吧……」
加連的話語當中充滿了辛酸。大概是由於自己引發了這一系列的變故,因而深感自責吧。
「我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啦,但後悔也沒什麼用啊。」
我一邊努力地踩著踏板,一邊故作開朗地說道。
「哎……?」
「為了這隻眼睛,我也不知後悔過幾千幾萬次了……但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再怎麼後悔也無法顛覆事實。不過,反正再過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就都要結束了……所以,就不要去管那麼多啦。」
目前,這就是我唯一能想出的寬慰之詞了。
隨著日常生活逐漸崩毀,在發現世界已經不可能恢復如初的時候,我的內心感到異常的輕鬆。
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再去考慮自己那破滅的夢想和註定不幸的未來。同時也是因為我早就捨棄了希望。
「不管是過去的事情,還是將來的事情,全都無所謂啦。我們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當下,多考慮考慮眼前的事吧。」
我用右眼注視著被路燈照亮的車道,將心中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傾訴了出來。
「乃乃……」
「啊……是不是有點像是在說教啊?對不起……」
仔細想想,似乎確實有點像長輩在傳授人生經驗一樣。
「呃……乃乃,不是的。聽了你這一番話,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感激。但比起這個——」
「比起這個?」
「你還能騎得比現在更快嗎?我們靠得越來越近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話音剛落,震耳欲聾的轟鳴令黎明的空氣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不由自主地向身後瞥了一眼——然後立刻就後悔得不行。
只見那團長著無數胳膊和大腿的巨大霧塊已經追到了相當近的地方,令我登時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東西,該不會是在追我們吧?」
「沒有,只不過風正吹往我們前進的方向,那團東西也僅僅是在隨風流動而已。」
聽了加連的回答我才發現,最初之所以覺得腳踏板踩起來很輕巧,不僅是因為身體得到了休息,更是由於我們是在順風前進。所以明明自行車已經騎得夠快,卻並沒有感覺到迎面而來的風壓,這便是最好的證據。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這裡可沒有任何岔路啊!?」我慌張地問道。
一般來說,只要沒遇到交流道,在高台上的車道行駛時是無法返回到一般公路上的。這裡雖然沒有信號燈和十字路口,但相對的,想要中途變更路線也十分困難。
「總之只能拼命逃了!只要進入彎道,就能避開那團東西的行進路線了!」
「但前面可都是直行路啊!」
「那就只能逃到風向改變為止了!加油!」
「太強人所難了吧!」
話雖這麼說,我依然使出全身的力氣繼續踩著腳踏板。
不管是多麼無理的要求,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也只能咬牙接受了。
通過響徹四周的轟鳴,以及緊逼而來的壓迫感,即使不回頭也能夠察覺到,彼此之間的距離確實在逐漸縮短。
雖然我也很想提高檔位加速衝刺,但像這種前有車籃後有貨架的家用自行車,根本不存在那樣的功能。
「哈、哈、哈——」
漸漸地,我開始喘不過氣來。經由睡眠好不容易恢復的體力,轉眼之間就再次消耗殆盡。
現在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啊,簡直就像是在演災難片一樣。明明是在惡夢裡才能體會到的心境,但侵襲全身的疲勞感卻又過於真實。
緊握車把的雙手都已浸滿汗水,一旦使出太大力氣恐怕就會打滑。
如果現在握住剎車柄,幾秒之後我和加連就會死於非命,而且還是被碾成一灘肉泥。
就算知道自己的生命最多只能再撐幾天,我也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去死。
我們沒有未來,所以過去也不存在意義。
只有現在——此時此刻,才是我們僅有的東西。
所以,決不能容忍它遭到任何人、任何事的侵蝕與玷污。
我一定要拒絕任何的痛楚與恐懼,盡最大的努力延續現在擁有的幸福,直到靠自己的雙腳走到旅途的盡頭。
如果可能的話,到那時,仍希望有加連陪伴在身邊——因為只有我自己的話,實在過於寂寞。
在我因缺氧而愈發暈沉的腦子裡,漸漸湧起了一系列漫無邊際的思緒。
踏板越來越沉重,速度也明顯有所下降。
被汗水沾濕的衣服都黏在了身上,後背更是已經徹底濕透了。
明明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我卻不合時宜地擔心起另外一件事——
緊緊靠在我身後的加連,會不會覺得不舒服呢?
「乃乃——」
就在這時,她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已經沒事了,風向變了。」
「哎……?」
一心只顧著踩腳踏板,所以完
全沒注意到。不知不覺中,從身後吹來的風已經停止,之前不敢去聽的轟鳴聲也已漸漸遠去。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了身後,只見那團塊狀白霧正推翻車道一旁的圍欄,衝進了高台下方那片遼闊的農田。
表面那些數不清的四肢依然對著我們張牙舞爪,但也漸漸地被滯留在四周的霧氣籠罩,變得難以分辨。
「我們……脫險了?」
我停下了雙腳的運動,一臉茫然地問道。
「嗯……乃乃,辛苦你了。」
加連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並用話語犒勞著我。
「呼——…………」
我終於放下心來,長嘆了一口氣,並將自行車靠向路邊,讓速度慢慢減緩,最後單腳踏在地面上,將自行車停了下來。
不休息一下的話,恐怕我也沒辦法繼續騎下去了。
前方的天空依然是漆黑一片,但轉過頭來,就發現遠處的山峰已經披上了一層陽光。再過不久,我們就又要迎來清晨了。
這時,塊狀的白霧也逐漸瓦解成了稀薄的霧氣,鋪灑在低洼處的土地上。
加連也和我望著同一個方向,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塊狀白霧也無法一直維持下去。這麼一來,真的就和自然現象沒什麼區別了。」
「這樣的自然現象也太可怕了吧……難道我們今後還會遇到這東西嗎?」
說到這裡,我完全掩飾不住內心的反感。
「大概霧氣濃度和人口密度越高的地方,就越有可能發生那樣的現象。而東京應該是最能夠滿足這兩種條件的地方吧。」
「……也就是說,越靠近目的地就越危險嘍。」
一想到今後可能還會經歷這樣的事情,我就不禁變得情緒低落。
「乃乃,其實……如果你害怕的話——」
但是,聽到加連似乎要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我連忙開口打斷了她。
「——但是,我會努力的。畢竟,霧越濃的地方越危險這種事情,我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了嘛。」
我故作堅強地對她擺出了笑臉。
但或許因此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結果害得肚子突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啊……這次是我。」
我有些難為情地捂住了肚子。
「——因為你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什麼都沒吃過嘛,會餓是當然的。我們就在這裡吃早飯吧。其實……只要稍不留神,我的肚子也很有可能發出叫聲。」
於是,加連微微一笑,和我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看到她的笑臉,我發自內心地覺得,能和她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此時此刻的人生,能夠與加連共享,實在是一件幸事。
明明剛剛在千鈞一髮的危機當中撿回了一條命,我的內心卻無比安逸。
唯願我與加連相伴的這段時光,眼下的每個瞬間,都不會被任何人摧毀。
有生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產生這樣的期待——
或許她,能夠成為我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