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體溫(1/2)
<少女在等待著>
<或許是某種事物,亦或許是某個人>
早餐是從超市帶來的餅乾和巧克力。
背包里儲備的食物基本上都是糕點類。如果天天都吃這種東西的話,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把身體搞垮。但萬幸的是,我們已經不需要去考慮這種問題了。失去未來果然是一件愜意的事。
吃完早飯後,太陽已經升起,天空也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色。
我一邊眺望著遠處的山巒和樓房在蒼白的朝霧中刻畫出的斑駁輪廓,一邊用自行車載著加連駛向東京。
在途中的交叉路口,我們駛入了另外一條機動車道,轉而向西南方前行。一路都是加連指哪我就走哪,所以只知道現在我們正身處埼玉縣內……但大概接下來就不用再繞遠路,可以一口氣前往東京了吧。
當躲藏在稀薄雲層上方的太陽剛剛經過天空的正中央時,我們也開始吃午餐。
我們來到了無人的公路服務區,停車場空空蕩蕩,建築物也都緊鎖著大門。
鑑於完全沒有必要打碎玻璃闖入店內,我們就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用夾著奶油的梳打餅乾填飽了肚子。
停車場旁的自販機還可以用,於是我就用剩下的零錢又買到了幾瓶飲料。
「既然買到了更多飲料,就可以放心地把這瓶喝光了。」
說完,加連仰頭將所剩無幾的運動飲料灌進喉嚨里。
在此期間,我一直呆呆地凝望著加連潔白的脖子。今年夏天我幾乎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所以基本沒有被曬黑。即使如此,加連的皮膚依然要比我的白皙太多。大概就是因為有她這樣的美人存在,人們才會想到用雪來形容皮膚吧。但我卻知道,她那如雪般的肌膚,絲毫不會令人覺得冰冷。
加連不僅個子矮,就連手掌都十分小巧。她用雙手捧著塑料瓶的樣子,簡直可愛到難以名狀,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保護欲望,內心充滿了對她的關愛之情。難道她身邊的人們都不會像我這樣嗎?
我想更多地了解她。並非幽靈之類晦澀難懂的話題,而是想知道她平日裡都過著怎樣的生活。
至今為止她似乎一直都住在美國。既然長得這麼可愛,肯定很受歡迎吧。
「我問你哦,加連——」
我這麼一問,她一邊喝水一邊將視線投向了我。
「——你是處女嗎?」
話音剛落,她猛地將口中的飲料噴了出來。
「……!?你、你在說什麼啊?」
她被嗆得咳了好久,並滿臉通紅地瞪著我。
「啊,抱歉……這個問題有那麼奇怪嗎?」
「當、當然了!這未免太失禮了吧。」
她咳得眼角流出了淚水,同時又擺出一幅氣鼓鼓的模樣,實在是可愛得很。我本沒有捉弄她的意思,但看到她這樣,又忍不住想要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是嗎?我還以為女生之間聊這個很正常來著……跟我同一個社團的那些隊友,在更衣室換衣服時,要比這口無遮攔多了。」
是不是處女這種問題,只能拿來開個頭而已。像是男朋友的那個部位如何如何,和對方在哪裡做了些什麼事,被對方提出了如何變態的要求之類事情,她們平時聊起來都毫不避諱,就像家常話題一樣。
我所在的女子排球部里儘是些身體發育良好的女生,所以超過一半的人都有男朋友。不過我從未加入過她們的對話,向來只在旁邊聽著而已。
「日本的道德情操教育竟然如此失敗……」加連擺出了一副啞然的神情。
「但是,加連不是一直都在美國嗎?那邊的人對這類事情不是應該更加開放嗎?」
「或許男女之間的關係確實比較開放,但並沒有人會肆意地侵犯對方的個人空間啊。至少在我生活的地方,人們都很尊重彼此的隱私。」
「如果不尊重的話,會怎樣呢?」
「會被告上法庭啊,告上法庭。」加連聳了聳肩。
「哇,我可不想被告上法庭……」
「那就不要再問這種事了。而且……為什麼你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啊?」
「也沒什麼啦,只是……我看著加連,突然想到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會不會已經有男朋友了……」我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本以為這個問題可以幫助我縮短與加連之間的距離,看來我還是太急於求成了。或許應該先問一些最普通的問題,比如喜歡吃什麼之類的,然後一點一點地接近她才對。說不定我所在的排球部,環境比我想像的要糟糕多了。
反省歸反省,但我的辯解貌似依然只起到了反效果。
只見她再一次滿臉通紅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才沒有呢。像我這樣的小不點,根本沒人會感興趣。在我的周圍,每個人都是年長者……再說,研究室里也只有女性而已。」
看她的樣子,有點像是在鬧彆扭。說不定她其實一直都很介意自己的身高吧。
「——那乃乃又怎麼樣呢?只讓我一個人回答,也太不公平了。」
「我?我從來沒交過男朋友啦,所以還是處女。」
「不、不用連這種事都講出來啦。」
聽到我滿不在乎的回答,加連連忙擺了擺手,然後微微低下了頭,抬起視線窺探我的神情。
「……但是,這真的很出人意料。畢竟乃乃和我不一樣……個子這麼高,明明很有魅力嘛。」
被她一本正經地這麼一誇獎,我頓時開始臉頰發燙。
對這樣的甜言蜜語如此沒有抵抗力,一定顯得很孩子氣吧。想到這裡,我不禁感到很難為情。雖然心裡對她的讚美確實感到很高興,但卻不知是否應該完全當真。
「反、反正你一定是在說大型犬的那種魅力吧!」
「這我倒是不否認啦——但是,作為一個人,一個女孩子,乃乃依然很富有魅力哦?」
聽了她的一再褒獎,我不禁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是我錯了……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看來,乃乃很不習慣被人誇獎啊。」
加連開心地笑了笑,並將空塑料瓶朝著垃圾桶丟了過去。結果只砸中了垃圾桶的邊緣,然後掉到了地上。
「唔……」
加連一臉不悅地站起身來,撿起空瓶扔到了垃圾桶里。
「接下來聊些正經事吧……乃乃,接下來要走的路,會變得十分危險。」
說著,加連直面著我,並從白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什麼意思?」
「至今為止我們一直在走高台或高架橋上的道路,所以才避開了霧氣較重的低洼地勢。但是在接下來的交流道,我們需要回到地面上的普通公路上才行。」
「不然的話,會遇到什麼問題嗎?」我不明就裡地歪了歪頭。
「再走一段距離,這條路就會進入山區。雖然穿過山裡的隧道後就能抵達東京,但山區周圍的霧氣無疑比其它地方更濃。大概,人類已經無法從那裡經過了……」
加連將手機的畫面展示給我看,同時語氣沉重地說道。
「你是說,山區比低地更加危險?」
「是啊——乃乃,你覺得這片大霧是從哪裡出現的?」
「這……不是由氣溫和濕度的變化形成的嗎?」
看到我困惑不解的樣子,加連無奈地笑了笑。
「普通的霧是那樣的,但這場霧卻並非如此。」
加連凝望著霧中朦朧的風景,淡淡地解釋道。
「引起升華現象的這場霧,是由植物生成的某種顆粒形成的。」
「植物……?就像光合作用那樣嗎?」我詫異地反問道。
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可以解釋為何山區更加危險……但是,從未聽說過植物能夠生成這樣的物質。
「是的————啊,乃乃,你過來一下。」
加連先是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左顧右盼了一下,然後走到了店門口的花壇前。
「……那裡有東西嗎?」
由於盛夏已過,濃霧中的光照也不夠充分,花壇里並沒有花。這裡的人逃走後明明應該還沒過幾天,但花壇里已是雜草叢生。
加連蹲在一片蕭條的花壇旁邊,捻起了雜草的葉子。
「來,你瞧這裡。」
她擺擺手讓我蹲在了她身旁,然後給我看了看葉子的背面。
我仔細一看,發現那裡除了葉子原本的綠色之外,還浮現著許多尤為鮮艷的黃綠色斑點。
「這……是什麼?」
「這就是這場霧的成因,一種寄生在植物身上的真菌。」
加連直截了當地回答,並用指甲揩了揩其中一塊斑點。只見那塊黃綠色的區域雖然顏色變得淡了一點,卻並未完全消失。
「真菌……是我們平時說的黴菌麼?」
雖然我相當沒有自信,但加連卻點了點頭。
「嗯,簡單來說,就是因為這種真菌被擴散到了空氣中……世界上的植物才開始生成如今看到的這種霧氣。」
「那……加連說自己是始作俑者,也就是說,是加連創造了這種真菌……?」
我用視線的餘光看著葉子背後的真菌群,並有些躊躇地問道。
「那怎麼可能。我可沒有創造這種東西的能力,我只是第一個發現這種真菌的人而已。這種真菌早就存在於地球上,只不過感染能力很弱,只能寄生在抵抗力較差的古樹身上。」
加連用充滿了自嘲的語氣表示了否定,並抬起頭眺望著天空。
「昨天也說過,我想要見到幽靈。所以,年幼的我首先去調查了過去的事例。然後發現,靈異體的目擊案例絕大多數都發生在森林或深山之中。即使是在城市裡,也幾乎都發生在化為廢墟的地點,其中更是以木屋居多。所以我就將著重點放在樹木上,對神社裡的神木這一類與靈體相關的植物進行調查,並在這一過程中發現了新品種的真菌。」
說到這裡,她飽含懊悔地嘆了一口氣。
「在這個階段,我還只是個發現了新品種的小孩子而已。至於我那些和幽靈有關的猜想,所有人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但只有一個人——對我的論文產生了興趣,並將我邀請到了美國。」
看到加連以感懷的心情回憶往事,我心中莫名地發出了陣陣的刺痛。
或許,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加連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大概那個人對加連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吧。
「那是個怎樣的人……?」
一直默默傾聽的我,也終於忍不住插嘴問道。
「她是個溫柔開朗,深受人們喜愛的女性,名字叫奈央·埃爾莉。在真菌病領域留下了諸多功績,是名副其實的天才。我當時住在她家裡,而她待我也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樣……所以我非常喜歡她,希望能幫上她的忙,獲得她的認可——於是經過多次跳級,最終加入了由她主導的研究室。那時候的我只顧著成為更傑出的人,甚至一度忘記了想要見到幽靈的初衷……」
「是……這樣啊……」
雖然是我自己提的問題,但現在卻對此後悔不已。
心中的躁動愈發難以控制,情緒也越來越低落。在世上的某個地方,還存在一個對加連來說最為重要的人,這個事實似乎讓我很不開心。
對現在的我來說,加連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人。越是彼此接近,她在我心中占據的位置就越是無法取代。但是,加連的心卻已經被另一個人填得滿滿的。
雖然無可奈何,但依然難以接受。
我人生的最後一刻,應該會是和加連一起度過吧。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夠更加重視我的存在。但會不會,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呢……
但是,在聽到加連接下來的話語之後——我才發現那個名為奈央的女性,是一個我無論如何都敵不過的對手。
「奈央雖然很高興我能夠成為她們的一員,但研究本身卻遭遇了瓶頸。真菌的繁殖條件極為苛刻,採集到的樣本總是會立刻死亡。所以奈央開始嘗試著增強真菌的感染能力。當然這也並非很容易做到的事,但奈央卻成功了——這讓我再一次領略到了奈央的過人之處,對她發自內心地感到尊敬……但是,在那之後,奈央卻立刻將經過品種改良的真菌帶出了研究室,並將其散播到了全世界。」
加連的聲音愈發僵硬,雙眼也漸漸失去了神采。
她最後的一句話,令奈央的人物形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使得我一時難以做出反應。
奈央是加連最為仰仗的人,也相當於加連的監護人……在同一個研究室里工作……將真菌散播到了全世界?咦,那豈不是——
「……也就是說,她才是真兇?」
「確實,可以說她是這場災難的實行犯。但是,我也是共犯。畢竟發現真菌的是我,幫助她完成了品種改良的也是我……沒錯,所以我才必須問清楚。和奈央見面,質問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然後——」
加連隔著白大衣,用手摸了摸腰間的金屬塊,冷冰冰地說道。
「聽了這些……你還沒有覺得我很可怕嗎?」
「咦——啊,沒有的事!我只是有點吃驚罷了。」
我趕緊搖頭否定,並拼命驅動著早已超載停擺的大腦。
不管實際上是不是共犯,在我看來加連都沒有任何的過錯。加連是我的恩人,多虧了她,我才不必再去面對註定不幸的未來。所以如果加連想要殺人,我既不會指責她,也不會阻止她。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她身邊。
但是……照這個邏輯來講,奈央就也成了我的恩人。然而,由於她占據了加連的心,我對她只有嫉妒與敵意,而完全無法湧現一星半點的感謝之情。
話雖這麼說,按照道理來講,我依然必須感謝她——這種矛盾的心情始終難以化解,令我煩躁不已。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打消內心的疑慮呢?
總之,為了理清一團亂麻的思緒,我必須跟加連問個清楚。
「也就是說……奈央在東京嗎?」
「嗯,一定在。」
聽了加連的回答,我做了個深呼吸來安撫自己的情緒。
她的雙眼始終都注視著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從最初在車站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始終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唉……我究竟在猶豫些什麼呢?恩人什麼的,都只是事後強行拼湊出的藉口罷了。
我最初之所以對加連產生好感,並不是因為得知是她把世界變成現在的樣子,而是因為她誇獎了我的名字,誇獎了我的母親。
所以,我也不要再繼續胡思亂想了。
加連是我想要陪伴的人,也是對如今的我來說,最最重要的人。
奈央是我的敵人,是背叛了加連的信賴,害她傷心的人。
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明白了,那就走吧。來讓我看看地圖。」
我儘量表現得開朗,並從加連手中借過了手機。
既然加連想要去見奈央,我需要做的,就僅僅是騎著自行車帶她過去而已。
大概,這才是我必須去做的事情。
我依然希望她能夠更加重視我的存在。但為此,必須先完成與奈央的對峙才行。
不過,在確認今後要走的路線時,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對了,加連,今天要不要找個舒服的地方過夜?」
「哎?嗯……如果可能的話,當然想了……」
聽了她的回答,我露出了笑容。看來,今晚能夠讓她過得開心一點了。
「那樣的話,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大概在那裡還可以洗澡呢,你就儘管期待著吧。」
◇◆
返回一般道路之後,旅途立刻變得困難重重。
即使完全按照加連根據地圖作出的指示行動,依然會碰上因為濃霧而無法通行的區域。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們都不得不掉頭尋找另一條路。
所以抵達目的地時,已經花費掉了遠超預期的時間,太陽也已經落山了。
這裡是位於埼玉與東京縣界附近的一處恬靜的住宅區。雖然主幹道附近和站前周邊總是很熱鬧,但只要稍稍走遠一點,就會進入這種蓋滿民房和公寓的衛星城。
原本應該居住人口不在少數,但現在既沒有往來的行人,也看不到任何的燈火。若是在平時,入夜後的住宅區儘管非常安靜,但至少可以聽到附近的家中傳來人們的談笑聲和電視節目的聲音,也能聞到各種飯菜的香味。
但現在,周圍一片死寂。
每一家的玻璃窗內側,都橫亘著比夜空更加深沉的黑暗,令人後脊背不禁有些瑟瑟發抖。
唯有狹窄的道路兩側,依然鋪灑著路燈的光芒。我仰賴這些微弱的光,騎到了某間民宅的門前。
和周圍的民房相比不大也不小,算是很普通的雙層木結構房屋,靜靜佇立在路邊,與街區完全融為了一體。
「——我們到了,今天就在這裡過夜吧……這是我奶奶的家。」
我拍了拍加連摟在我腰上的手,並朝著身後說道。
之前看地圖時,發現要從奶奶家附近經過,所以才想到今天或許可以住在這裡。
「野中……?我記得,乃乃好像是姓穗村吧?」
加連跳下自行車,看著掛在家門前的名牌,有些不解地問道。我應
該只有和她第一次見面時提過自己的全名,不過看來她還記得。雖然只是一點小事,但依然令我開心不已。
「嗯,野中是我過去的姓氏。」
我把自行車放在家門口,從車籃里取出了背包和皮箱。
「媽媽和繼父再婚之後,我也跟著改掉了姓氏。也就是說,住在這裡的是我生父的母親。」
生父——對我來說,他是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似乎我剛一出生,他就去世了,所以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完全不記得,而且也從沒幻想過假如他還活著,我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畢竟,如果他活著,我一定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吧。
那樣的話,那個人就已經不再是我,而是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幻想一個陌生人的人生,只會讓自己徒增空虛感而已。
「是這樣啊……但是,到親戚家來真的不要緊嗎?乃乃不是也在躲避繼父嗎?」加連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周圍。
因為在看到幽靈時大致講過我的情況,所以她才會考慮到我需要面對的風險吧。
「對繼父來說,我奶奶完全算不上親戚。就連給奶奶舉辦葬禮時,他都沒有出現。而且,他應該也並不知道這個地方。」
不僅是繼父,應該所有的男人都不願意和妻子前夫家的親戚扯上什麼關係吧。而且繼父曾明確要求和父親的親屬斷絕來往,媽媽也遵從了他的要求。因此,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偷偷跑來看奶奶。
哪怕繼父真的相信了避難船的流言而打算前往東京,途中應該也不會到這裡來才對。
「那樣就好——不過……葬禮?難道你奶奶已經……」
「嗯,半年前去世了。在那之後,似乎其他的親戚搬進了這裡。但門鎖應該沒有更換。」
說完,我從錢包里掏出了被我當做護身符,一直帶在身邊的鑰匙。
這把鑰匙是奶奶親手交給我的,還說我隨時都可以過來。原本應該在葬禮的時候歸還給其他的親戚——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捨不得。
畢竟,這把鑰匙見證了我們祖孫之間的深厚情誼。
我來到門前,略有忐忑地將鑰匙插入了鑰匙孔。
然後,便聽到了門鎖被打開的清脆響聲。看來他們果然沒有更換門鎖。
打開大門後,立刻聞到一股寺廟特有的香氣。由於奶奶每天都會在佛壇獻香參拜,長年累月,香火的味道已經滲透了整棟房屋。
我伸手打開了牆上的開關,隨著電燈亮起,門口以及對面的走廊都籠罩上了一層柔和的燈光。
門口沒有鞋子,放在鞋柜上的水槽也是空的,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日常生活的溫暖。看上去和迷霧的來襲無關,而是原本就沒有人住在這裡。但是既然有通電,周圍也沒有積起灰塵,就說明房間依然有人經常使用吧。
我悄悄地說了一聲「我回來了」然後脫掉鞋進入室內,向起居室走去。加連也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拉開沉重的隔扇,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副與記憶當中完全不同的景象。
房間裡幾乎沒有家具,牆上貼著許多的書法作品,看來,是有人在這裡開了一間私人書法教室。
這麼說來,確實聽說過生父的姐姐是一名書法家。
當初和奶奶一起用過的被爐,以及那台舊電視都不見蹤影,整個起居室顯得空曠又冷清。
「……看來,在這裡很難放鬆下來。」
我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面向加連。
「去二樓吧,那裡有我經常用的房間。」
二樓共有三個房間,其中兩個完全變成了倉庫。推開其中一間的大門一看,原本在起居室里的電視機也堆放在硬紙箱上。
「是這裡嗎?」這時,加連也從我身後把腦袋探了過來。
「不,是這邊。」我搖了搖頭,然後帶著她來到了客房。
「啊……」
點亮電燈後,出現在面前的是與過去相比幾乎毫無變化的房間,令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地板上鋪著榻榻米,柜子上擺著獎狀和獎盃,旁邊還安放著古色古香的梳妝檯。
我顫顫巍巍地走到了房間正中央,然後癱坐了下來。
真的是好久好久,沒有來到能夠讓我感到如此安心的地方了。不僅如此,這一次還有加連陪伴在身邊。我就像是心靈得到了徹底的慰藉,全身使不上力氣,淚水也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至今為止,我一直活在不安當中,早在逃離繼父身邊之前,就始終如此。自從奶奶去世,我就失去了賴以安身的歸宿。
「聞到榻榻米的味道,總是會令人莫名地感到舒心。我過去在日本時……住的也是像這樣的房間。」
加連將皮箱放在角落裡,然後坐在了我身邊。
「壁櫥里應該還有被褥,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了。」
我也從身後摘下了背包,然後順勢躺在了榻榻米上。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如果可能的話……」
說到這裡,她欲言又止地望著我的臉。
「啊,在睡覺之前,我們還要吃晚飯呢。那就去廚房看看吧,說不定可以找到能吃的東西——」
「不,當然這個也很重要……乃乃,你之前不是說過,來這裡之後或許可以洗澡的嗎?」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我,言語當中充滿了殷切之情。
「啊哈哈,抱歉,其實聊到一半時,我就猜到了。」
我笑著撐起了身子。加連的反應跟想像中完全一樣,讓我在得意之餘,不免也有些開心。
更值得高興的是,能夠像這樣自然而然地開彼此的玩笑,讓我感覺自己和加連真的就像成為了好朋友一樣。
「啊……?你、你……!」
加連先是一愣,然後開始氣鼓鼓地瞪著我。
「對不起啦。總之我先去把熱水栓打開,在浴缸放滿之前,我們就先吃飯吧。」
雖然很想多休息一下身體,但我還是緩緩地站了起來。
「……原來越是對關係親密的人,乃乃就越是會使壞心腸啊。」
加連一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並向我伸出了手,是要我幫她站起身來吧。
「而加連大概越是對關係親密的人,就越是會撒嬌吧?」
於是我握住了她的手,並回敬道。
「……才沒有呢。」
說罷,她羞澀地扭過了頭。
多虧在廚房發現的即食咖喱和備用的大米,我們終於難得地享用了一頓像樣的晚餐。
從所剩無幾的最佳食用日期來看,這應該是奶奶專門為了我而儲備的吧。因為我總是突然造訪,如果只準備平時的分量,可能會不夠用。
晚飯過後,終於迎來了期待已久的入浴時間。
「……乃乃,你是認真的嗎?」
「嗯……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倒也不必勉強啦。」
然而此時,我卻仍在更衣室外,面對著眼前的加連,尷尬得直撓頭。
其實光是看到她那副不情不願的表情,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早知道會把氣氛弄得這麼僵,我就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了。
都怪兩個人圍著餐桌一起吃飯實在太開心,我才會頭腦發熱,邀加連一起洗澡。
「乃乃經常和別人一起洗澡嗎?」
加連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如此反問道。
「那倒不是。」
「那……為什麼?」
看到她警惕的眼神,我不禁覺得有些心痛。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和加連做一些跟好朋友才會做的事情而已。」
因為實在不知該如何辯解,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沒錯……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進一步縮短與加連之間的距離,所以才衝動般地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因為曾聽班級里的女生談起去彼此家留宿,以及一起洗澡的事情,所以我一直以為朋友之間做這種事是很正常的。但現在看來,說不定必須是真的非常要好的朋友,才會共同入浴吧。而我由於沒有親身體驗過,所以想必是一不留神就跨越了好幾個階段。
「也就是說,乃乃想和我做朋友嗎?」
「這個嘛,嗯……也不僅是普通的朋友……你看,我們難道不像是一對互相扶持的搭檔嗎?我呀,真的很高興能夠和別人營造起這樣的關係。所以,大概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來證明我的這種感覺吧……」
看到我詞不達意的苦惱模樣,加連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別擺出這樣的表情嘛——簡直就像是挨了罵的狗一樣。」
說罷,她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
「……不要總說我是狗啦。」
「對我而言,這其實是誇獎哦?也就是覺得你很可愛的意思……真拿你沒辦法,我答應就是了。」
她一臉無奈地拉著我的手,走進了更衣室。
「真的嗎?」
「——雖然都是女生,但還是很難為情,也依然會有些牴觸。但既然是乃乃的請求,我也沒辦法拒絕啊。不然的話,似乎對你很不公平……而且,其實我也覺得,在人生的最後,能交到朋友應該是一件很令人欣慰的事。」
加連點了點頭,但立刻又擺出了一幅嚴肅的表情。
「但是,我還是要問你一個問題。乃乃,你該不會是……會對同性產生特殊情感的那類人吧?」
「誒……!?不、不是啦……大概。」
儘管有生以來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我還是反射性地否定了加連的猜疑。
雖然至今為止,我始終與男生保持距離,但也從沒對女生懷有過任何的非分之想。在社團的隊友們聊一些色色的話題時,我也會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偷聽……所以,我的性取向應該和周圍的女生沒什麼區別才對。
「是嗎,謝謝。其實不管你怎樣回答,我都沒打算拒絕。只是需要根據你的回答,來調整心態而已。」
在道謝之後,加連立刻開始脫衣服。
至今為止,即使有女孩子在身邊換衣服,我也從未產生過什麼特殊的感覺。
但是,在面對脫掉白大衣和水手服,全身只剩下內衣的加連時——我不禁看得著了迷。
她的皮膚白皙如雪,找不到任何的污斑或傷痕。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後的黑髮,令皮膚更顯得純潔剔透。沒有了外衣的遮擋,她的身材看上去更顯嬌小,但端莊且勻稱的肌體,依然在她身上構成了一條柔美的曲線。
即使同為女性,她的美仍舊深深震懾了我的心靈。
「你不要死死盯著我看嘛,太難為情了。」
就在要摘掉胸罩時,她停下了動作,並嬌嗔地瞪了我一眼。
「啊——嗯。」
我如夢方醒地點了點頭,手忙腳亂地脫掉了自己的制服。加連也趁機麻利地脫掉了內褲,搶先走進了浴室。
過了一會兒,我也拿起了毛巾,緊隨其後。
霧氣繚繞的浴室里站了兩個人,頓時顯得有些侷促。
「呃……看來沒辦法兩個人一起淋浴了。那加連就先坐在那裡,我來給你沖洗身體吧。」
既然提出了無理的要求,總該由我先來服侍她一下。
「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啊,那樣的話乃乃就無事可做了吧。那……就拜託你了。」
加連雖然仍顯得有些羞澀,但還是乖乖坐在了浴室用的椅子上。我拿起蓮蓬頭,擰開龍頭等待水流變熱。這裡的天然氣還能用,真是萬幸。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好像確實怪怪的。」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凝視著加連雪白的後背,內心始終難以平靜下來。
「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
坐在椅子上的加連回過頭來,露出了一副怨恨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啦……啊,水變熱了。那我開始洗了哦?」
我剛把蓮蓬頭伸過去,加連立刻猛地顫抖了一下。
「太燙了嗎?」
「——沒有,溫度正合適。只不過不是由自己來掌握時機,所以吃了一驚而已。」
加連先是搖了搖頭,然後稍稍彎下了腰。
於是,我首先沖洗了一下加連的頭髮,但對於接下來該做什麼卻感到有點茫然。如果想洗乾淨,就必須觸摸加連的頭髮和身體才行,但光是想想,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犯罪感。
「我、我來拿著蓮蓬頭——加連自己來洗頭吧!」
「……那樣的話,也沒必要非讓乃乃拿著不可吧?」
「可能是這樣啦……但畢竟體驗這種感覺才是最重要的嘛。」
確實只要把蓮蓬頭固定在牆上就能解決問題,但眼下還是希望她能夠接受我的提議。
「真是不合邏輯。不過只要你開心,我倒是不介意啦。」
說罷,加連微微一笑,然後開始洗頭髮。
其實,死死盯著別人清洗自己的身體,也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內心同樣充滿了犯罪感。但想到這種事情竟然能夠得到允許,或許恰好證明我成功縮短了與加連之間的距離,所以還蠻開心的。
「加連上次洗澡是在什麼時候?」
但一直沉默不語的話,感覺就像偷窺一樣,所以我就隨便找了一個話題。
「……前天。之後是在來日本的飛機上過的夜,所以沒機會沖洗汗水。」
加連一邊仔細地洗著頭髮,一邊回答。
「但是,一點也聞不到汗的味道啊。」
「——不、不要隨便聞啦!」
聽到我抽動鼻子的聲音,加連急忙來回胡亂揮動手臂以示抗議。畢竟因為正在洗頭髮,所以沒辦法抬起頭來。
「啊哈哈……抱歉啦。但是,加連很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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