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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體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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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抱歉啦。但是,加連很香哦。」

「變態。」

加連一邊小聲抱怨著,一邊加快了洗頭的速度。

而我也擔心繼續開玩笑會惹她生氣,所以不再說話,默默扮演蓮蓬頭的角色。

「——洗完了,我們換個位置吧?」

「不用了,加連先去泡浴缸吧,我自己洗。」

於是,我麻利地清洗了一下全身,然後也隨著加連鑽進了小小的浴缸里。

「呼……」

一旦浸泡在溫暖的熱水中,全身的疲勞感頓時一口氣涌了出來。但是由於沒辦法完全舒展身體,我稍一放鬆,就碰到了加連嬌嫩的肩膀。

柔軟的肌膚,熾熱的體溫,令我心頭一凜,身體僵直。而她也是一副緊張的模樣,小聲地問道:

「要不,我還是出去吧?」

「不不,沒關係的,你應該也還沒泡好吧。」

我急忙挽留住她,並為了能稍稍伸展四肢,而試著改變姿勢。最終,我們將雙腿交叉在一起,面對面地坐在了浴缸兩側。

浴缸里沒有撒入浴劑,透過清澈的熱水,加連赤裸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我的眼前。還沒過多久,我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漸漸加快。

隨著體溫的升高,加連白皙的肌膚被染上了一抹又一抹的桃紅。甘甜的氣息瀰漫在水霧當中,令我的大腦被某種油然而生的情感灼燒得隱隱作痛。

「——加連,聽我說。」

「怎麼了?」

「在我十五年來見過的所有人當中……加連,你是唯一的一個讓我真正覺得可愛的女孩子。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心似乎跳得非常厲害。這、這會不會是很不妙的現象啊?」

總覺得,如果將此刻湧現在心中的感情掩埋起來,是十分懦弱的行為,所以我選擇了如實相告。就在不久前,我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對同性不會產生特殊的感情。那個時候,我其實完全沒有騙她的打算,但現在……

「……先不說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可愛——其實你這樣的反應是很正常的。說實話,我現在也和乃乃一樣,無法保持冷靜。」

說到這裡,加連羞赧地將雙臂抱在胸前。

「雖然剛才問了你那樣的問題,但是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看,要對同性不產生特殊情感,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因為人類生來就有能力愛上任何一個其他的人類。」

「是、是這樣嗎?」

在初三的學生當中,我算是腦子比較笨的那一類人。所以加連說的話,我暫時都不大能理解。

「簡單地說,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同時擁有偏男性與偏女性的部分。區別只在於哪個部分比重較大——或者身體最終選擇了哪個部分而已。」

「選擇……?這種事情是可以選的嗎?」

我一直以為人的性取向從一出生就已註定,無法以自己的意志來加以改變。

「雖然沒有辦法主動作出選擇……但確實有些人在這方面的性質上會產生差異。不過,從嬰幼兒時期也可以看出,絕大部分人類在剛一出生時,性徵上的差異是很小的。但隨著身體的成長——尤其是第二性徵期的荷爾蒙比例變化,人們就會自然地形成與性徵相符的人格。即使如此,體內原本擁有的異性性質卻是不會消失的。只要擁有適當的契機,隨時都有外露的可能性。」

「契、契機?」

「比如說……自我否定。在遭到外界拒絕,對自身價值缺乏認同感時,人們就會在自我的潛意識中發掘新的可能性。這種時候,最終發掘出『身為異性的自己』這樣的事例並不罕見。除此之外,還有環境的劇烈變化等等。」

說到這裡,加連在水中將胳膊伸

了過來,並握住了我的手。

「……加連?」

我內心為之一震,困惑地望著她的眼睛。而加連則是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今天——我們在路上並沒見到任何人吧?」

「啊,嗯……這麼說來,好像確實……」

在機動車道上的時候,也始終沒遇到途經的車輛。除了今天早上的幽靈之外,完全沒碰到任何人。

「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一樣……在這樣劇烈變化後的環境下,我們都會不由自主地將彼此視為唯一除自己以外的人,對吧?」

「嗯……」

我點了點頭,並低頭看著交叉在一起的手指。

「由於人類是群居動物,在衡量價值觀的時候,不得不以他人來作為標準。乃乃剛才……不是說我是『可愛的女孩子』嗎?當你開始關注這種事情的同時,你的感性也就相對地開始向男性的一面靠攏。」

加連一邊說著這些讓人似懂非懂的話,一邊拉著我的手,慢慢將自己的身體湊了過來。

「而這一點,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因為,儘管我們是同性,但其餘的一切都完全相反——乃乃個子又高,身體又強壯……尤其胸部……遠遠比我更富有女性魅力。面對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會被漸漸吸引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聽了加連說的這些話,我心中的悸動雖然仍舊難以消偃,卻不會再為此而產生罪惡感。

在我注視加連身體的同時,加連也同樣在注視著我。我們並未彼此遷就,而是站在平等的立場上,懷著與對方相同的感情。想到這一點,令我心中充滿了慰藉。

但相對的,臉頰卻已經被燒得火熱。明明還沒有在浴缸里浸泡很久,大腦卻已經開始暈暈沉沉了。

「是嗎……沒有辦法嗎。」

「嗯,沒有辦法。」

加連凝視著我的眼睛,並笑著重複道。妝點在她雙頰上的那兩抹殷紅,已顯得比不久之前更加鮮艷。

「加連……明天,我們就能抵達東京了吧?」

我沒有躲避她的視線,坦然地開口問道。

「嗯。」

「霧氣也會變得越來越濃吧?」

「……嗯,一定會。」

「那就是說明天——我們也許都會死,對嗎?」

如果繼續前進,就註定會迎來這樣的結果。既然濃霧會引起升華現象,那麼在濃度越高的地方,這種現象就越容易發生。雖然升華聽上去只是普通的自然現象,但實際上,與死完全是一回事。

所以,在全國霧視率最低的東京,分分秒秒都有死掉的可能性。大概在濃霧吞噬東京的那天,所有居民就已經全都消失掉了吧。

而且,今天早上遇到的那種怪物,也有可能正在街上四處橫行。

「……你不怕嗎?」

「——乃乃不怕嗎?」

她這樣一反擊,我也只能露出苦笑。

這個問題確實戳到了我的痛處。

起初我一點也不害怕。既失去了自己想要的未來,又對這一結果完全無法接受的我,當時只希望周圍的一切都作為陪葬品與我一同消失。所以對於世界末日的來臨,我可謂是喜不自勝。想到如此一來,世上的一切就真的會和我一起迎來終結,內心就充斥著安逸感。

但在那之後,失去了母親,遭到繼父追逐,內心被恐懼支配……末日來臨前這段短暫的時間,突然變得滿是痛苦。

即使如此,令我感到恐懼的也並非死亡,甚至一心只求能夠儘量早一點結束生命。

就在這時,我遇到了加連。和她在一起是那麼開心,令我開始由衷地期望她能夠陪伴在我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但是,隨著與她逐漸變得親密,某種不知名的情感也隨之滋生,一點點取代了寂寞,填滿了我的整顆心靈。

至今為止我一直不願去正視這種情感,用各種藉口來麻醉自己。但這一次,恐怕不得不放棄抵抗了。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再掩飾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對加連說謊。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並不害怕。但是現在——想到如同此時此刻這樣的時光也終將結束,我確實有些感到害怕。」

我做好了覺悟,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是嗎——」

看到加連略感寬慰的神情,我便知道她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既然如此,這個瞬間的我們,在內心深處肯定也正渴求著同樣的事情。

我鬆開了與她牽在一起的手,並向她伸出了雙臂。

她嬌小而柔弱的身軀就這樣被我擁抱在懷中,肌膚與肌膚交疊在一起。加連的存在感與體溫,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全部滲透到了我的體內,讓我體味到了此生當中未曾擁有過的安心感。

加連沒有作出絲毫的抵抗,而是默默地將雙臂環抱在我的背後。從她熾熱的肌膚上,嗅得到一股甘甜的芳香,令我感到心曠神怡。

——想要證明自己心中的某種感覺。

在被問到想和她一起洗澡的理由時,我說了這樣的話,渴望著這樣的東西。

現在我終於明白,想要實現這種渴望,唯一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感受彼此的心跳。

這樣的感覺,過去從未擁有。

滿溢胸膛的幸福感,正慢慢地融化著我的心。

僅靠傾聽對方的話語,理解對方的心情,還遠遠不夠。

因為我們活著,擁有各自的軀體——所以有些事,若非通過肌膚相親,便永遠無法知曉。

「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對我在她耳邊的這句呢喃,她並未回答,而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

大概是想說,這種問題都是多餘的吧。

於是我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並開始專注地去聆聽她的心跳。

我們就這樣,直到被熱水泡暈之前的那一刻,都始終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

洗完澡後,我們一起回到了二樓。

儘管壁櫥里有許多被子,但我們只鋪了一套雙人用的被褥。

一旦得知與彼此相依是如此令人感到安逸,如此能夠使內心充盈,哪裡還找得到分開來睡的理由呢。

回頭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我和加連相識才不過兩天,但現在,她卻已經成為了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用世上的一切都無法將其取代的存在。想到不久之前我們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實在是覺得難以置信。

換好睡衣後,我和加連將一對枕頭擺在一起,鑽進了同一個被窩裡。雖然有些擁擠,但只要緊緊依偎在一起,就不成問題。

——好溫暖,原來世上竟然存在著這樣的幸福。

積存在體內的熱度仍未散去,因此睡意並不濃郁。我們將臉靠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凝視著對方的眼睛,靜靜地開始探討第二天的安排。

「……到了東京之後,我們該去哪裡?」

「先去東京灣沿岸的芝浦埠頭,就是那座彩虹橋的附近。」

「埠頭是指港口吧?莫非和傳言中的避難船有什麼關係?」

聽她提到港口,我馬上想到只在廣播中短時間出現過的那條避難指示。

「避難船……?你在說什麼?」

但是加連卻看上去一頭霧水,似乎她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傳言。

「啊,其實之前在廣播裡——」

在聽我大致解釋了一下原委之後,加連略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乃乃,我覺得那只是訛傳而已。東京已經被濃霧吞噬,讓逃難的住民去那裡實在是沒有道理,而且,想要在海上展開救援活動也十分困難。也正因為是假的,播報的內容才會如此含糊不清。」

「好、好像確實如此……」

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所以聽到加連說那是訛傳,我心裡也舒暢了一些。

「我想找的不是船,而是埠頭附近的一座公園。」

「公園……那麼,只要到那裡……」

就能找到加連想見的人——奈央·埃爾莉了嗎?

「……不知道。她在乘飛機到達羽田機場之後,就不知去了哪裡。但是,她很有可能到那座公園去。因為那裡……有那場災難的殉難者紀念碑。」

「殉難者紀念碑?」

「你還記得七年前,在東京灣曾發生過大型客船的沉沒事故嗎?」

「經你這麼一提,好像確實有過這件事……」

我一邊回溯過去的記憶,一邊曖昧地點了點頭。

當時似乎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應,但畢竟已經是七年前——我還在上小學時的事情了。不管是多麼嚴重的事故,只

要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最終都會漸漸忘記。

「死者125人,失蹤者36人——事故原因至今不明。雖然警方也考慮過遭受恐怖襲擊的可能性,但由於沉沒後的船隻調查難度較大,因此至今未能得出結論。」

「……你竟然記得這麼清楚啊。」

腦子聰明的人,果然記憶力超群,實在令人佩服。

「這並不是我當時記住的,畢竟在事故經過很久之後,才得出確切的死亡以及失蹤者數字。我也是最近……從護送我的那群人口中聽說的。」

「啊,加連就是從那群人手中逃出來的吧?」

這麼說來,加連也正在被追捕來著。一直以來腦子裡都想著去東京的事,都忘了我們正在逃亡。

「嗯,雖然他們沒有解釋過自己是怎樣的組織,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擁有跨越國境展開行動的權利,而且以拯救世界為目標,毫無疑問屬於正義的一方。能用一記飛膝撞打倒那種特工的初中女生,恐怕找遍世界也只有乃乃一個人吧。」

「不、不要取笑我了……」

加連曾說過自己是惡人,追捕自己的人是在做好事——現在看來,實際上確實是這樣。

想到自己做過的事,我不禁冒出了冷汗。

「被囚禁在研究室的我,為了掌握奈央的行蹤,就利用了他們,謊稱只要能拿到奈央帶走的資料,就可以阻止這場災難。」

「原來是假的啊……那麼,真的已經毫無辦法了嗎?」

「嗯,完全無計可施。隨著濃霧的擴散,人類將徹底喪失生存空間。或許極少數了解這場霧的真相以及特性的人,會藏在避難所里勉強活下去……但也撐不了太久。人類的文明將不會再度繁榮,而只會逐漸凋敝,最終徹底絕跡。」

看著近在咫尺的加連那副坦然的神情,我不禁覺得有點意外。

「——你不生氣嗎?」

「誒?」

「在我看來,加連似乎並沒有為人類的滅亡感到憤怒。」

聽到我這麼說,加連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久後又露出了苦笑。

「……畢竟造成這一切的就是我嘛,哪還有資格生氣呢?而且……在即將消失或已經消失的人當中,並沒有任何人能夠讓我感到傷心。因為對我來說,唯一在乎的人就只有奈央。」

聽到這裡,我的心隱隱作痛。

這就像是和加連相遇之前的我一樣。大概除了奈央之外,加連找不到任何一個足以把自己託付出去的人吧。

即使是現在,在遭到背叛之後,加連的雙眼依然注視著奈央·埃爾莉所在的方向。

明明在我眼中,只有加連一個人而已……

「那麼——你是在為什麼而生氣呢?當你說見到奈央後,要問清楚她為何這麼做的時候,我能看得出,你是真的在生氣。」

其實我並不太願意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但一直稀里糊塗的也不是辦法。

最初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還以為加連只是想斥責奈央犯下的罪行——但既然奈央是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那就不一樣了。即使是對那樣的人,也能夠發自內心地感到憤怒嗎?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片刻都沒有移開視線。

於是,加連終於像是無法克制內心感情一般,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因為我發現……自己投入的所有感情,所收穫的結果都只有錯過。」

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我在被窩中握住了她的手。於是,她也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宛如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瑟瑟發抖。

「錯過?」

被我這麼一問,加連沉默良久,然後一邊字斟句酌,一邊娓娓道來。

「其實我和奈央,都在剛才提到的沉船事故中失去了親人。我是父母,奈央則是父親……」

「誒……」

儘管她並沒有解釋何為錯過,但卻道出了一個始料未及的事實。

雖然我知道加連父母雙亡,以及因此開始尋找觀測幽靈的方法,卻沒有想到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場沉船事故。

「事故發生時我們並不認識彼此。後來奈央為真菌的事情來日本見我的時候,才得知兩個人都是被害者的孩子。我既驚詫於如此的巧合,也因此而堅信奈央與我抱有同樣的想法。她之所以會對真菌和幽靈的關聯性產生興趣,肯定也是想要見到在事故中身亡的父親……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夠完完全全地理解我……」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嗎?」我柔聲問道。

從目前的情況看來,加連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奈央確實有足夠的理由,成為在加連心中擁有特殊意義的人。

「……我不知道。真的,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即使是為了觀測父親的幽靈,而打算在事故現場進行大規模的實驗,也根本沒有必要把真菌散播到全世界。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或許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奈央。」

她的話語中頗有自嘲的意味。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她目的如何——最終做出決定時,她都無疑認為這值得犧牲整個世界。對奈央來說,這個世界……以及與我的生活,都是可以毫不猶豫地割捨掉的東西。明明我是真心希望能夠永遠陪在她身邊……但奈央卻並非如此。我的信賴和愛情,一點都沒能傳達到她心裡……也再也等不到回應——」

原來,這就是「錯過」的真正含義嗎。

加連投入的感情,沒有從奈央那裡獲得平等的回報。

我一邊在心中默默地思考,一邊等待加連結束她的傾訴。

「所以我……所以我……非常不甘心!決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必須親自見到她,將一切問個清楚!問清楚……在那之後——」

不斷哀泣的加連,這時終於頭一次移開了視線。她看著的,是疊放在枕邊的白大衣。大概她的手槍也依然藏在裡面吧。

「嗯……明白了,我們一起去見奈央吧。」

我溫柔地將加連的頭摟過來,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沒有對我感到失望嗎?我做的一切,都根本只是為了私怨。即使在我自己看來……也是非常不體面的事情。」

加連就像年幼的小孩子一樣把臉埋在我胸前,並怯懦地問道。

「沒有啊,其實正相反——我很開心,因為自己能夠聽得懂你的理由。」

我沒有那麼聰明,不懂得什麼複雜的道理和大義名分。所以如果加連是為此而行動的話,那麼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都無法理解她。

能夠解除這個憂慮,真的是太好了。

加連的悔恨與悲傷,我都完全能夠理解。所以,有足夠的能力去包容她。

無論是不體面的私怨和憤怒,還是傾注在手槍之中的殺意,我都不會去否定。

我懷著這些真摯的情感,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乃乃……」

「我……一定會珍視加連的每一個點滴,決不會錯過你的任何感情。這樣美好的東西……我怎麼會捨得錯過呢。」

我想要接受她的全部——想要認可她的一切——這樣的情感自然而然地填滿了我的心。

「……謝謝你。」

加連輕輕地呢喃著,並從我的胸膛當中抬起了頭。

我們的視線,相交在比剛剛更為接近的位置。

哪怕只有這一刻也好,希望她能忘記奈央·埃爾莉,眼中只注視著我一人。

在某種強烈衝動的驅使下——不知何時,我已經將雙唇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這是晚安的吻啦……」

我甫一清醒,連忙試圖辯解。

不知對我的行為,加連會如何理解。大概我心中的占有欲和嫉妒心,都被她看穿了吧——但是,她卻對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麼,我也要還一個給你才行……晚安,乃乃。」

接下來的瞬間,那如蜻蜓點水般的接觸,以無比鮮明的方式,將加連的存在鐫刻在了我的雙唇之上。

我希望將這一霎那的感觸,銘記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懷著這份殷切的心愿,我閉上雙眼,任由意識漸漸沉入深淵。

或許,這將成為我人生當中最後的夜晚。

◇◆

「——!?」

尖叫、衝擊、刺耳的衝撞聲……以及壓在身上的重量。

滲透眼瞼的光芒,讓我得知太陽已經升起。

我被迫離開飄渺的夢境,不情願地從舒適的睡眠中回到了現實——並伴隨著強烈的危機感睜開了雙眼。

正在面前俯視著我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因為這張臉,屬於一個我十分熟悉的人。

利用母親的軟弱,侵入並支配了我的家,讓我連叫他一聲繼父都只會感到厭惡不已……是我此生最大的敵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大腦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走,但卻完全無法動彈。

這一定只是一場夢,我是被困在惡夢當中了——不然也太奇怪了!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儘管在心中不斷嘶吼,但惡夢仍然沒有結束。驚詫與畏懼揪住了我的喉嚨,令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繼父隔著被子騎在我身上,用粗壯的雙臂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力量過於強大,十指的觸感壓迫著單薄的睡衣,進一步增強了我心中的恐懼。

這中感覺,和在超市被按倒在地時有些相似——但是,又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在超市遇到的那幾個男人之所以喪失人性,恐怕是由於難以遏制的情慾。他們的目的只在於侵犯我們——剩下的一切都僅僅是手段而已。

但繼父不同。

這頭野獸的眼中藏著一團火焰,臉上帶著凶佞的笑容。

不僅是情慾——還有許多混沌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昏暗惡毒的欲望。

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

而就在這時,我感到了一陣惡寒。

加連——躺在我身邊的加連,到哪裡去了?

我焦急地將視線移向別處,然後立刻就找到了她。

「——!?」

穿著睡衣的加連正倒在牆邊。雖然由於伏在地面上,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頭正在流血。那副樣子與在霧中消失之前的母親十分相似,令我早已軟弱的心頓時開始急速升溫。

加連大概比我更早察覺到了繼父的入侵,然後為了保護我——才挨了打。

……挨了打?這個混帳,竟然敢把加連——

憤怒將眼前的一切染成了血紅色,雙肩的痛楚也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亢奮的情緒吞沒了恐懼,喉嚨與肺部也恢復了正常的機能。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我對他怒目相視,滿腹的疑問與憎惡也隨之噴涌而出。

繼父見狀,雖略生怯意,但轉瞬之間,漆黑的情感便令他的神情再度變得猙獰。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壓倒了我的聲音,隨後單手掀起被子,扯破了我的睡衣。

頓時,冰冷的空氣便蔓延在我的胸口。

繼父繼續死死按住已是衣不蔽體的我,口中的咒罵聲也愈發不堪入耳。

雖然幾乎聽不清他在吼什麼,但其中依然摻雜著一些能夠辨認的詞語。

「你這————竟敢————總是一副————看不——我——竟敢看不起我竟敢看不起我竟敢看不起我————被你——那副囂張的態度——以為————饒了你嗎————!!」

聽了這些話,看到他那癲狂的眼神,我終於明白了。

我在家中竭盡全力做出的那些抵抗,原來在他看在是如此難以容忍的事。

「再怎麼逃————這世界————沒用了!在——前!在那之前我絕對————讓你————讓你讓你讓你讓你讓你讓你——屈服————讓你徹底屈服!!」

在這兩天的時間裡,隨著情況不斷惡化,大概繼父也已經發現,人類根本無處可逃了吧。

得知無法避免死亡後,先是陷入了絕望,然後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樣下去,就是死了也無法瞑目。

在他的心中,同樣也存在著一個至今未能解開的心結。

就像加連決定殺死奈央·埃爾莉一樣——對繼父來說,在死之前必須完成的使命,就是徹底令我屈服。

為了將我征服,迫使我結束抵抗,屈從於他的支配——他選擇的最終手段,就是徹底蹂躪我的身體。

但是……決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不論遭受怎樣的虐待,我都不會任由他得到想要的結果。

我一邊不斷鼓舞自己,一邊毫不退縮地盯著繼父的臉。

大概這種態度進一步地刺激了他,於是他改變了姿勢——用一隻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並抬起另一隻手,對著我的臉揮了一拳。

「嗚……!?」

我的臉頰與鼻子遭到了重重的一擊,不久後便傳來了陣陣疼痛。口中泛起了鮮血的味道,眼眶中也不由得滲出了淚水。

在對我行使暴力之後,他顯得從容了許多,掛著下流的笑容把臉湊了過來。只見他眼中冒著血絲,污濁的雙瞳因亢奮而失去了焦點。

身體開始因恐怖而顫抖,絕望也令我繃緊了表情。

恐怕繼父是打算先掠奪我的雙唇吧。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比身體遭受侵犯更加無法容忍。

昨晚——與加連互相觸及的那個瞬間,留在我雙唇的那份感觸,證明了即使在這個漸漸走向終結的世界上,我依然收穫了真真切切的,無可取代的事物。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將其失去。如此珍貴的東西,決不能被這種禽獸就此抹除。

——與其讓那個瞬間遭到玷污,我寧願一死了之。

但是……如果我死了,加連該怎麼辦?既然沒能完成對我的征服,繼父的魔爪緊接著將伸向何處?

想到這裡,我便沒辦法選擇自殺。加連對現在的我來說勝於一切,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必須保護好她。為此,即使是決不能失去的東西,也不得不捨棄。

即使守不住雙唇,我也要在那個瞬間咬掉這傢伙的舌頭——

這時,室內的空氣猛地一震,繼父的身體也隨之微微地搖晃了一下——這聲轟鳴,我似曾耳聞。

從他太陽穴的位置,迸出了一些紅與黃混雜在一起的東西。

原本充斥著渾濁情感的雙瞳沒有了光芒,按在我脖子上的手也失去了力量。

緊接著,他的身體猛地癱倒了下來——並被我反射性地一把推開。

繼父的身體雖然十分沉重,但被我一推仍然失去了平衡,最終倒在了旁邊。

「啊……啊……」

然後從他的反方向,傳來了一陣悲愴的哀鳴。我轉頭一看,是加連正端著手槍站在那裡。

隨著槍口冒出縷縷白煙,加連的手也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我——」

在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加連忽然全身一震,放開了手中的槍,並將雙手緊緊地握在了自己胸前。從額頭滲出的鮮血,如同淚水一般划過了加連的臉頰。

看著那道血痕,我覺得其中像是摻雜了真正的淚水,於是立刻撐起了身子。連站起來的時間都不願浪費,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加連身邊,抱緊了她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加連如同淚堤崩毀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包含在她哭聲中的悲痛,也深深地刺穿了我的心。

「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連哭了很久很久,淚水浸透了我的睡衣,鮮血的味道也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

血液不斷從繼父的太陽穴湧出來,染紅了被褥和榻榻米。

我只能一言不發地撫摸著加連的後背。

「…………我……我……為什麼————」

終於,加連的哭泣聲中開始出現毫無章法的話語。

「明明沒有必要……殺了他……就像之前那樣,開槍嚇跑他就夠了……為什麼——我為什麼要——」加連悔恨萬分地自言自語道。

但我卻明白,加連的判斷絕對沒有錯。

「不——加連……你沒有做錯。不對他開槍,是無法阻止他的……那樣我不僅會遭到侵犯……還會被他殺死。所以你沒有做錯……加連沒有做錯任何事。加連,是你救了我啊。」

我在哭個不停的加連耳邊,拼命地勸說著。

對我來說,繼父就是不幸和憎惡的象徵,也是我此生最為忌憚的敵人。是加連幫我從這世界上永遠除掉了他。

所以她沒有犯下任何錯誤——我不允許任何人指責她的所作所為。

「沒有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沒有錯呢!我犯下的是最惡劣、最恐怖的過錯啊!殺人……難道就是這種感覺嗎!?這、這就是……我一直……!這樣一來,我還怎麼能——!」

「對不起……對不起,加連……是我對不起你!」

我能做到的,只有不停地道歉,並緊緊地把她抱在懷中。

無論我如何感謝她,如何主張她沒有錯,都已經無法消除加連心中的罪惡感。

要說有誰真的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過錯,那其實是我才對。因為真正應該動手殺死繼父的,不是加連,而是我。

然而,我卻沒能做到……所以才害得加連弄髒了她的手。看著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的她,我產生了一種直覺。

——打從一開始,加連就沒有能力殺人。她不是那種人,也沒有那樣的才能。

經過了這件事,加連一定再也無法握起手槍了吧。

也就是說——我毀掉了加連最後的願望。

那樣的話,至少……

「加連,對不起……謝謝你。這次,輪到我來幫助你了。」

說完,我伸出手,撿起了掉在榻榻米上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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