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1/2)
打工休假的星期五,我前往妹妹居住的橫濱住宅區。
妹妹住在新興住宅區站前的嶄新公寓,妹夫在電力公司任職,大多數的日子都坐末班電車回家。
公寓並不寬敞,但嶄新漂亮,打理得頗為舒適。
「姊,快進來。悠太郎在睡覺。」
「打擾了。」
聽到妹妹這麼說,我仍小聲地回應,接著躡手躡腳地進了公寓,外甥出生以後,這是我第一次拜訪妹妹家。
「顧小孩怎麼樣?果然很累嗎?」
「累歸累,不過稍微習慣。他現在晚上肯睡覺了,穩定不少。」
外甥已經膨脹成像人的外形,頭髮也長出來了,與在醫院隔著玻璃看到的樣子相比,宛如不同的生物。
我喝紅茶,妹妹喝無咖啡因的南非茶,一起吃著我帶來的蛋糕。
「真好吃。因為要顧悠太郎,很難出門,一直沒機會吃到這類甜點。」
「太好了。」
「每次姊給我吃的,我都會想起小時候。」
妹妹有些害躁地笑道。
外甥睡著了,用食指摸摸他的臉頰,有種奇妙的柔軟觸感,就好像在摸水泡。
「看著悠太郎,就會覺得人果然是動物。」
妹妹開心地說。
外甥身體較虛弱,動不動就發燒,所以妹妹必須無時無刻守著他。即使知道嬰兒常會這樣,不是什麼大事,但嬰兒一發起高燒,做母親的似乎還是會忍不住焦急。
「姊姊怎麼樣?打工順利嗎?」
「嗯,還不錯。啊,對了,上次我回老家跟美穗她們小聚。」
「咦,姊又回去了?真好。多來看看你的外甥嘛。」
妹妹笑著說道。
但是對我來說,不管是美穗的小孩量是外甥,看起來都一樣,我不懂為何非得要特地來看不可。不過這邊的嬰兒。應該是我必須更重視的嬰兒。
對我來說他們就像野貓,即使有細微的下同,看起來全都是叫做「嬰兒」的同一種動物。
「啊,對了,麻美,有沒有更好一點的藉口?最近只說身體不好,別人也會露出奇怪的表情。」
「……唔,我再幫你想想看,不過,你確實是在復健當中,所以創身體不好,也並非全是藉口或騙人啊。所以你大可以正大光明這麼說。」
「可是,如果那些自以為不奇怪的人覺得我奇怪,就會問東問西啊。如果有什麼藉口,就可以避開這些麻煩,方便多了,」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干涉他們認為古怪的事物,打破沙鍋問到底。
那對我來創是一種麻煩,而且他們既傲慢又煩人。有時候他們實在太煩了,我甚至會想要像小學的時候那樣,拿鏟子敲他們,讓他們閉嘴。
我想起之前曾不經意地這麼告訴妹妹,害她差點哭出來,因此還是沒有說出口。我並不想害從小就對我好的妹妹傷心,便轉為提起較光明面的話題。
「啊,這麼說來,許久沒跟由香里見面,她說我氣質變好多。」
「嗯,姊姊確實跟之前不太一樣。」
「是嗎?啊,可是你也不一樣了,感覺比之前更大人一些了。」
「什麼?我早就是大人了啊。」
眼角擠出皺紋的妹妹,說話的語氣比之前更穩重、服裝色系也變得單調了。我心想,或許現在妹妹身邊多是這類型的人。
嬰兒哭起來了,妹妹連忙哄嬰兒,試著要他安靜下來。
我看著桌上切蛋糕的小刀子,心想:如果只是要他安靜,一點都不難,妹妹真辛苦。妹妹拚命地抱緊嬰兒,我望著這一幕,抹了抹沾到奶油的嘴唇。
ö
隔天早上上班時,店內異於平時,氣氛緊張。
一進自動門旁邊的地方,有個男性常客正害伯地看著雜誌區;總是來買咖啡的女客人快步與我擦身而過,離開店裡;還有兩名男客人在麵包賣場前竊竊私語。
到底是怎麼了?我循著顧客的視線望去,發現眾人都在看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子,他在店內走來走去,對許多客人搭訕。仔細聽他所說的話,似乎是在警告客人。
「喂!你,不要把地板弄髒!」
他扯著尖嗓對鞋子髒兮兮的男客人喊。
「啊,不要弄亂啦!好不容易才排整齊的!」
然後又對著正在挑選巧克力的女客人叫。
眾人都不知所措地遠遠圍觀,深怕下一個被他盯上。
等待結帳的人很多,店長正在處理高爾夫球具的宅配,抽不開身,達特拚命在打收銀機,櫃檯前形成隊伍。
「喂,好好靠牆排成一列。」
男子靠近排歪的客人說道。
排隊的上班族儘管覺得害怕,但早上實在太忙,只想快點買完東西,似乎決心徹底忽略那名男子,看也不看他。
我急忙進入後場,從置物櫃取出制服,邊換衣服邊看監視器畫面,發現男子這次走到雜誌賣場,對正在翻閱雜誌的其他客人大聲警告。
「看什麼白書!喂,要看就花錢買!」
被警告的年輕人不爽地瞪著男子。
「這傢伙是誰啊?員工嗎?」
年輕人詢問努力打收銀機的達特。
「不,呃,是客人。」
達特一邊結帳,一邊不知所措地回答。
「什麼啦,根本就不是店裡的人嘛。你搞什麼啊?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的?」
年輕人頂撞中年男子叫喊著。
發生糾紛時,必須迅速交給正職員工處理。我依照這項規定,火速換好制服,前往櫃檯,說了聲:「店長麻煩了」便接手收銀。
「哇,太好了,謝謝!」
店長小聲地說完,隨即跑出櫃檯,衝進男客人與年輕人之間。
我將宅配收據遞給客人,眼角關注著會不會在店內發生鬥毆,若發生這類情況,就必須立刻按下警鈴。
很快地,店長似乎已經妥善處理好,中年男子嘴裡嘀嘀咕咕地離開了。
四周都鬆了一口氣,店內回到平時的早晨氛圍。
這裡是一個被強制正常化的場所,一旦有異物人侵立刻就會遭
到排除。
原本充斥店內的危險空氣被驅逐了。店內顧客恍若無事,開始專心購買平常的麵包和咖啡。
「啊,多虧你幫了大忙,古倉。」
消化結帳隊伍,回到後場時,店長說道。
「不會,幸好沒有發生糾紛!」
「那個客人是怎麼搞的?從來沒看過他。」
「出了什麼事?」
泉已經在後場了,也詢問店長。
「沒事,剛才有個奇怪的客人在店裡走來走去,警告其他客人。幸好沒鬧出事情就離開了。」
「咦,怎麼回事?常客嗎?」
「不是,是第一次看到的人,所以才覺得莫名其妙,感覺也不像是要找店裡的麻煩,總之,如果他再來,立刻連絡我。萬一他和其他客人吵起來就糟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先下班了。今天又要上大夜。」
「辛苦了。啊,對了,店長,下次你可以電一下白羽嗎?他很愛偷懶,我叫他都不動。」
泉幾乎就像正職,也會和店長討論兼職人員的問題。
「那傢伙真的很糟糕。面試的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他還口氣不屑地說什麼:「便利店打工喔?」既然瞧不起便利店,幹嘛來這裡工作啊,可是唉,雖然因為人手不足而錄取了他,不過那死禿子,真的非得狠狠說他一頓才會學乖吧。」
「而且他經常遲到,今天也是九點的班,人卻還沒有來。」
泉板起臉孔說。
「記得他三十五歲,對吧?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便利店打工,根本完蛋了吧?」
「人生無望了,沒救了,是社會的累贅。人呢,就必須透過工作還是家庭隸屬於社會,這是義務。」
「不過,像古倉是因為家庭的關係,情有可原,對吧?」
泉用力點頭同意,忽然驚覺,戳著店長說道。
「啊,對啊對啊,古倉是不得已嘛。而且男女不一樣嘛。」
店長也急忙說。
我還沒回話,話題已經轉回白羽身上了。
「相較之下,白羽真的沒救了。那傢伙還會在站收銀的時候玩
手機吔。」
「啊,我也看到過。」
「咦?在工作的時候嗎?」
聽到兩人的對話,我驚訝地反問。
工作時不能帶著手機,這是基本規定,我無法理解為何連這麼簡單
的規定都無法遵守。
「我不在店裡的時候,不是都會稍微看一下監視器畫面嗎?白羽是新人,我好奇他表現如何?看了一下,發現他表面上裝得還算勤奮,但其實好像很會偷懶呢。」
「抱歉我都沒發現。」
「不不不,古倉你不需要道歉。,古倉,你最近待客用語特別認真呢!光看監視器畫面,也看得出你很努力。真了不起!古倉每天都來上班,卻從不鬆懈。」
第八任店長即使不在店面,也確實留意到我無時無刻不斷地在對「便利店」祈禱。
「謝謝店長!」
我用力欠身行禮。這時門打開來,白羽默不吭聲地走了進來。
「……啊,早。」
白羽沒勁地小聲說。
他的白觀衫底下透出吊帶來,因為體型乾巴巴的,所以褲種頭會往下滑吧。看看他的手,似乎也是皮包骨,我納悶那麼細小的身體裡面怎麼容納得下內臟?
「白羽,你又遲到了!得在五分鐘前穿好制服,參加朝會,還有,要確實道早。打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要朝氣十足地打招呼。另外,除了休息時間以外,禁止滑手機。你把手機帶到櫃檯,對吧?我都看到了。」
「啊……哦,對不起……」白羽顯而易見地狼狽萬分。「呃,是在說昨天對吧?古倉,你看到了?」
白羽似乎懷疑是我告的狀,我搖頭說不是。
「監視器啦!我上大夜的時候也會查看日班的工作狀況。雖然我沒有好好跟你說過禁止用手機的規則,可是上班時間就是不可以用手機。」
店長開口說道。
「呃,喔,我之前不知道,抱歉……」
「嗯,從今天開始,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啊,泉,你可以去一下外面嗎?端架差不多該換上中元禮品促銷了,這次我想布置得花俏一些。」
「啊,好,禮品的樣品已經送來了吧!我來幫忙。」
「我想在今天弄完,可是得把架子的高度全部調過。下層也想放夏季雜貨,所以想再加一層。啊,古倉和白羽,你們可以自己開朝會嗎?我們先去處理那邊。」
「好!」
店長和泉離開後場,白羽輕咂了一下舌頭。
「切,便利店店長跩個什麼勁?」
白羽不屑地說,我不經意地朝他望去。
我因為在便利店工作,經常被人瞧不起,但我覺得很有意思,頗喜歡觀察瞧不起我的人是什麼表情。因為會覺得:啊,是人。
也有一些人明明自己就是做這行的,卻歧視這個職業。我忍不住望向白羽的臉。
正在鄙視什麼的人,眼睛的形狀會變得特別有趣。有時會散發出對反駁的畏怯和警戒,或是遇到反抗不惜一戰的好鬥光芒;而若是無意識的輕蔑,有時眼珠子還會罩上一層水膜,浸泡在混合了優越感的恍惚快感所形成的液體中。
我注視著白羽的眼睛,形狀很單純,只有純粹的歧視。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白羽開口了。牙根泛黃,有些地方黑黑的,或許很久沒看牙醫了。
「神氣兮兮的,受僱在這種小不拉嘰的便利店當店長,根本就是人生失敗組。他媽的,賤民在那裡囂張個什麼勁……」
光看字面很偏激,但他只是小小聲地呢喃,沒什麼歇斯底里的感覺。
據我觀察,歧視別人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內在有歧視衝動和欲望的人,以及不經思考便賣弄從別處聽來的話,滿口歧視詞彙的人。看來白羽是後者。
「這家店真的只有賤民。雖然便利店都半斤八兩。下過,這裡只有老公賺太少的主婦跟未來毫無規劃的打工族,就算是大學生。也是找不到家教這類高薪工讀的學店大學生,剩下的就是外勞,真的全是些賤民。」
白羽不時口吃,連珠炮似地不停嘰咕。
「原來如此。」
他跟我好像,雖然嘴巴說著像人的話,實際上卻是什麼也沒說。看來白羽很喜歡「賤民」這個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就說了三次。
我隨便向白羽點了點頭,想起菅原形容的白羽:「明明只想摸魚,卻會找一堆天花亂墜的藉口,所以更致人噁心。」
「白羽,你怎麼會在這裡工作?」
我想到這個單純的問題,便提出來一問。
「找結婚對象啊。」
白羽若無其事地應道。
「咦!」
我驚叫了起來。至今為止,我聽說過因為離家近、感覺很輕鬆等打工理由,但這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為了伐結婚對象而到便利店工作的。
「不過,直是挑錯地方了,根本沒一個能看的,年輕的全是些看起來貪玩的,剩下的都是歐巴桑。」
「也是,便利店有很多打工學生,沒什麼適婚年齡的人。」
「客人倒是不少選過得去的,但就是一堆眼睛長在頭頂的女人,這一帶都是大公司,在那種地方工作的女人,每一個都盛氣凌人、不行。」
白羽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看著牆上「達成中元禮盒業績」的海報,嘴巴動個不停。
「那些女人只會對自己公司的男人擠眉弄眼,對我不屑一顧。不過女人這種生物,從繩文時代就是這副德行。村子裡年輕可愛的女孩,會一個個被強壯會打獵的男人占去,強壯的基因會流傳下去,沒人要的只能同病相憐……現代社會根本是一場幻想,我們生活的世界跟繩文時代沒什麼兩樣。而說什麼男女平等,其實……」
「白羽,差不多該換制服了,不快點進行朝會就來不及了!」
我對開始說起客人壞話的白羽說道。
他冷淡地提著背包去置物櫃,一邊把東西塞進置物櫃裡,又一個人喃喃自語了起來。
看著白羽,我想起剛才被店長趕出去的中年男子。
「呃……可以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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