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2/2)
「呃……可以修好的。」
「咦?」
可能是沒聽清楚,白羽反問。
「不,沒事。換好衣服,快點開朝會吧。」
――便利店是強制正常化的場所,所以你很快就會被修好。
我沒有說出口,只注視著拖拖拉拉換衣服的白羽。
星期一早上進店裡一看,班表上打了個紅叉,白羽的名字不見了。我以為他臨時請假,結果上班時間一到,現身的是應該休假的泉。
「早安!啊,店長,白羽怎麼了?」我問道。
「喔,白羽喔……」
剛上完大夜的店長走進後場,他和泉對看一眼,兩人苦笑。
「昨天我跟他面談了一下,他不會再排班了。」
店長若無其事地說,果然不出我所料。
「偷懶、偷吃報廢品,這些雖然不行,但還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可是有個女客人,吶,常來的那個,之前來拿忘記的陽傘的小姐,白羽好像對她做出類似跟蹤狂的行為,像是用手機偷拍她宅配單上的電話號碼,想要問出她家地址。泉發現了,我也馬上調閱監視器畫面,跟他面談,叫他辭職了。」
真傻,我心想。雖然有些店員會稍微違規,但很少聽到這麼誇張的,沒被扭送警局,算他好運。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很怪。他還任意調出店員的連絡資料,打電話給晚班的女生,甚至在後場堵人家,想要跟她一起回家。連已婚的泉都想約也。怎麼不把這份熱忱拿來用在工作上?古倉也很討厭他,對吧?」店長繼續說道。
「他真的有夠噁心的,那種人根本是變態。追不到店員就騷擾顧客,真的爛透了。真希望他被警察抓走。」
泉皺起眉頭附和。
「呃,還沒到那種地步啦。」店長說。
「那是犯罪。那種人根本是犯罪者,最好快點被關也來。」
儘管嘴上埋怨,店裡的氣氛卻是鬆了一口氣。
白羽消失,店內恢復成他來之前的和平,可能是因為麻煩精不在而輕鬆了,每個人都變得異常地開朗,饒舌。
「坦白說,我看到他就討厭,寧願人手不足也不想跟他一起工作。」
來上班的菅原聽到這件事時笑道。
「那個人真的有夠差勁的。滿口藉口,警告他不要偷懶,就突然說起什麼繩文時代,神經病啊!」
聽到菅原的話,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對對對,他真的很噁心,整天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拜託不要錄取那種的好嗎?店長。
「呃,可是人手不足嘛。」
「那種年紀還被便利店開除,真的沒救了。希望他就那樣死在路邊算了。」
眾人大笑,我也點頭附和。
「就是說啊!」
同時心想,等我變成異物的時候,也會像這樣遭到排除。
「得再找個新人才行。
開始徵人吧!」
就這樣,便利店又更換了1個細胞。
比平常更有活力的朝會結束後,我正要去站收銀,看見拄拐杖的常客老婦人想要拿取下層商品,彎著腰似乎快跌倒了。
「我來幫您拿。是這個嗎?」
我迅速拿起草莓果醬詢問。婦人微笑道謝,我替她把購物籃提到櫃檯。
「這裡真的都不會變呢。」
婦人取出錢包,今天又說了一樣的話。
今天有個人從這裡消失了。我沒有這麼回答,而是說了聲:「謝謝」,便開始掃描商品。
我將眼前的顧客與十八年前第一次站收銀時遇倒的老婦人重疊在一起,那名老婦人也是拄著拐杖,每天光臨,但不知不覺間再也沒有看到她。也許是身體變得更差,或是搬家了,我們無從得知。
但我確實反覆經歷著與那天相同的情景。
自那天以後,我們迎接了六六○七次相同的早晨。
我小心翼翼地把雞蛋――與昨天賣出去的一樣,但是不同顆的雞蛋――放進購物袋裡。「顧客」把和昨天一樣的筷子,放進一樣的購物袋,和昨天一樣收下找錢,在與昨天一樣的早晨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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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穗連絡說要舉辦烤肉,下星期日早上在她家集合,我和她約好上午幫忙買東西。
手機響了,一看,是老家打來的。
「惠子,明天你要跟朋友去美穗家對吧?可不可以順便回家一趟?你爸很想你。」
「呃,可能沒辦法吔。隔天要打工,我得趕快回來休息。」
「這樣啊,好可惜……你過年也沒回來。最近找個時間回家看看吧!」
「嗯。」
今年過年因為人手不足,我從元旦就開始上班,便利店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營業,但過年期間不是主婦兼職人員沒法來,就是外國留學生回國,總是人手不足。我一直想回老家看看,但看到店裡缺人,還是忍不住選擇上班。
「那你過得好嗎?你每天工作都得站很久,一定很累吧?最近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變化?」
母親探詢的話語,讓我覺得他似乎在期待某些改變。對於十八年來毫無變化的我,母親或許有些累了。
我說沒什麼變化,母親既像放心又像失望地應了聲:「這樣啊」
掛斷電話後,我不經意地望向鏡中的自己。與重生為便利店店員的時候相比,我變老了,但這並不會讓我不安,比以前更容易累,也是事實。
我想過萬一我真的老了,沒辦法慰續在便利店工作,會怎麼樣?第六任店長就是因為腰傷無法繼續工作,才辭職的。為了不像他那樣,我的身體必須為了便利店而永遠健康下去。
隔天我依照約定,上午幫忙採買,把東西帶到美穗家準備,中午時分,美穗的丈夫、紗月的丈夫、住在較追地方的朋友們也都來了,懷念的臉孔齊聚一堂。
這十四、五人當中,沒結婚的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兩個人,因為不全是攜伴參加,所以我完全不以為意。
「我們有點難堪呢。」
沒結婚的美紀附耳對我說道。
「真的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賞花的時候?」
「我也是耶!從那次賞花以後就一直沒返鄉。」
「欸,大家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
因為有幾個許久未返鄉的朋友,所以每個人輪流述說近況。
「我現在住在橫濱,公司在那附近。」
「啊,你換工作了?」
「對啊!現在在服飾公司上班。之前的職場,人際關係有點……」
「我結婚了,現在搬到埼玉,工作還是一樣。」
「我就像大家看到的,有了小鬼頭,現在正請育嬰假。」
由香里說完,輪到我了
「我在便利店打工,因為我身體不太……」
我正要像平常那樣,補上妹妹幫我想的藉口。
「啊,兼職嗎?你結婚了啊!什麼時候結的?」
愛里搶先身子往前探,理所當然地問。
「沒有,我沒有結婚。」我回應道。
「呃,咦?可是你在打工?」
麻美子困惑地反問。
「嗯,呃,我身體不是很好……」
「對啊,惠子身體不好,所以只能打工。」
美穗幫我說話,十分感謝替我說出藉口的她。
「咦,可是便利店要站一整天吧?你不是身體不好嗎?」
由香里的先生訝異地問道。
我跟他是第一次見面,他卻也那樣探出身體、眉心打結地質疑我的存在?
「呃,我沒做過其他工作,所以不管在體力還是精神上,在便利店工作都比較輕鬆。」
聽到我的說明,由香里的先生露出見鬼似的表情看著我。
「咦?你一直在便利店打工……?呃,就算現在工作不好找,起碼也該結個婚吧?現在吶,不是有網路交友什麼的,管道很多啊。」
我望著由香里的先生激動發言,把口水噴到烤肉上的樣子,心想:說話的時候,最好不要把身體探到食物前面。
「是啊,誰都可以,趕快找個對象結婚怎麼樣呢?這對女人容易多了,要是換成男人可就糟糕了。」
這時,美穗的先生也用力點頭說道。
「誰來介紹一下吧!洋司,你不是人面超廣的鳴?」
「對啊,對啊!」
「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聽到紗月的話,詩帆等人也興沖沖地說。
美穗的老公附耳對美穗不知說了什麼,接著苦笑。
「啊,可是我的朋友都結婚了,沒辦法介紹啦。」
「加入婚友網站怎麼樣?對了,現在就來拍張徵婚照吧。聽說比起自拍照,像今天這樣的烤肉會、跟朋友在一起的合照,更可以博得好感,收到來信喔!」
「真的嗎?好啊好啊,來拍照吧!」美穗說
「對啊,這是個大好機會。」
由香里的先生憋著笑說。
「大好機會……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嗎?」
我單純地感到疑惑。
「呃,愈快愈好吧!這樣下去怎麼行,坦白說,你自己也很急吧!等到人老珠黃,喏,就後悔莫及囉!」
美穗的先生露出困惑的樣子說。
「這樣下去怎麼行……呃,我這樣子不行嗎?為什麼呢?」
「我的天。」
我只是純粹地感到疑問,卻聽見美德的先生俏聲喃喃道
「我也是很急,可是經常得去國外出差……」
同樣單身的美紀輕鬆地說明自己的處境。
「啊,美紀的工作很厲害吔。賺得比男人還要多,到了美紀這種水準,就很難找到匹配得上的對象囉。」
美紀的處境卻得到由香里的老公支持。
「啊,肉熟了!」
美穗打圓場似地喊道。
眾人似乎鬆了一口氣,開始夾肉,大口咬上沾滿由香里先生口水的肉片。
待我一回神,就像小學那時候一樣,眾人都有些疏遠我,把身子轉開,眼睛卻帶著好奇,就像觀察某種可怕生物似地望著這裡。
啊,我變成異物了。我茫茫然地想。
我想起被迫辭職的白羽。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嗎?
正常的世界極度高壓,異物會靜靜地被剔除,下正常的人會被逐一處理掉。
這樣啊,所以才非得修好不可;如果修不好,就會被正常的人給剔除。
我好像總算明白,為何家人會那樣努力試圖治好我了。
我毫無來由地想聽聽便利店的聲音,從美穗家回去的路上,傍晚到店裡露了一下臉。
「啊,古倉姐,怎麼了嗎?」
晚班的打工女高中生正在打掃,注意到我,露出笑容。
「古倉姐,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嗯,對,我回去老家一趟。不過,想說過來處理一下訂貨好了……」
「咦,這麼熱心工作,真了不起。」
提前上班的店長在後場。
「店長,你接下來要上大夜嗎?」
「啊,古倉,怎麼了嗎?」
「事情辦完,剛好經過附近,想說輸一下訂貨的數字……」
「啊,是要叫貨訂甜點嗎?我剛才輸完了他,不過你可以再修改。」
「謝謝。」
店長的臉色很糟,或許是睡眠不足。
我操作店裡的電腦,開始訂貨。
「大夜班怎麼樣?招得到人嗎?」
「哎呀,不行吔。有個人來面試,被我刷掉了。才剛發生過白羽的事,下次得雇個能用的人才行。」
店長經常把「有用」掛在嘴邊,我不禁思考,自己有沒有用?或許我工作,就是想要當一個有用的工具吧。
「來應徵的是怎樣的人呢?」
「哦,人是不錯啦,只是年紀有點……。那個人是屆齡退休,說他因為腰不好,才剛辭掉上一份工作。然後說如果錄取,腰不舒服的時候也想要休息。我覺得如果可以預先安排的話也就罷了,但與其像這樣臨時請假,我還情願自己繼續上大夜。」
「這樣啊。」
肉體勞動一旦身體不好,就「沒用」了。不管再怎麼認真努,如果上了年紀,或許在這家超商,我也會變成沒用的零件。
「啊,古倉,這個星期日你可以幫忙代下午的班嗎?菅原要開演唱會,不能上班。」
「好的,沒問題。」
「真的嗎?啊,真是太好了!」
現在的我還是個「有用」的工具。
「不會,我想多賺點錢,可以加班反而很開心呢!」
我內心同時懷抱著安心與不安,用菅原的口吻微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