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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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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碰巧注意到店外的白羽a

晚上,無人的商業區角落有一條突出的影,我回想起小時候玩的殘影遊戲,揉了揉眼睛,靠近一看,發現是白羽鬼鬼祟祟地彎身躲在大樓後面。

(註:一種日本兒童遊戲,在晴天的時候,背對太陽用力凝視自己的影子,努力不眨眼睛,直接轉向藍天,就可以在天上看見自己白色的人影。)

白羽似乎在堵那位他想要知道住址的女客人。我想起之前店長提過,那名女客人總是在下班後到店裡買果乾,所以白羽都會在後場一直拖拖拉拉地賴到這個時間。

「白羽,你這樣真的會被叫警察喔。」

我偷偷摸摸地繞到白羽背後對他說。白羽的身體猛烈地一震反應之大,甚至嚇到我了。然後他回頭發現是我,皺起眉頭。

「什麼啊……原來是古倉。」

「你在埋伏人家?騷擾顧客,是店員大忌中的大忌吔。」

「我已經不是超商店員了」

「身為店員,我不能視而不見。店長也嚴重警告過你了吧!店長人在店裡,我要去叫他喔。」

「那種賤民畜牲能做什麼?我不認為我的行為哪裡有錯。看到中意的女人就應該要緊迫盯人並設法得到,這不是自古以來的男女傳統嗎?」

也許是對我就敢強勢,白羽挺直了身體俯視我說道。

「白羽,你之前不是說,只有強壯的男人才能得到女人嗎?前後矛盾。」

「沒錯,我現在是沒工作,但我有願景,只要創業,馬上就會有一堆女人對我投懷送抱。」

「那你就應該先創業,再從真的對你投懷送抱的女人當中挑選,才是道理吧?」

白羽尷尬地垂頭。

「總之,只是大家都沒有發現。現代跟繩文時代其實沒什麼兩樣,人說穿了就是動物。」

「要我來說,這是個功能失調的世界,因為這個世界太不完整,我才會遭受到不當的對待。」

白羽又牛頭不對馬嘴地補充說道。

我覺得或許他說的沒錯,也覺得無法想像完美發揮功能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漸漸不明白「世界」是什麼了,甚至覺得那只是一個虛構的東西。

白羽看著沉默的我,突然摀住臉,我以為他要打噴嚏,便站到一邊,結果卻看見水滴從指間淌了下來,這才發現他好像哭?

要是被客人看見就糟了。

「總之,找個地方坐吧!」

我抓住白羽的手臂說道,接著把他帶去附近的家庭餐廳。

「這個世界無法容忍異物,這一直讓我痛苦萬分。」

白羽喝著用飲料吧茶包所泡的茉莉花茶說道。

茉莉花茶是我替一動也不動的他泡的,他一直默默坐著不動,所以我端了茶放到他前面,他也沒道謝,逕自喝了起來

「非要每個人都腳步一致才行。為什麼都三十五歲了還在打工?為什麼連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還大剌剌地問你有沒有性經驗?甚至笑著說:「啊,找小姐不算數喔!」我又沒有給誰添麻煩,只因為是少數弱勢,每個人都輕而易舉地強暴我的人生!」

要說的話,我覺得白羽只差一步就是性犯罪者 看見他毫不考慮地以被他找麻煩的打工女生和女客人為例,滿不在乎地使用「強暴」這兩個字,只為了比喻自己的苦。,總覺得他這個人充滿了被害意識,完全沒有反思過自己可能也是加害者。

我甚至懷疑自憐自艾可能是白羽的癖好。

「這樣喔,好辛苦。」

我隨口漫應著

自己也有類似的因擾,但沒有特別想要保護的事物,所以不懂白羽為何要這樣到處遷怒。

我喝著熱開水,心想他應該活得很累。我不覺得有必要飲用有味道的液體,所以沒放茶包,只沌喝熱水。

「所以我想結婚,過著不會被別人指指點點的人生。」白羽說。「我想跟有錢人結婚。我也有網路創業的點子,要是被你偷走就糟了,所以不能告訴你詳情。不過,要是我的對象能投資我的點子就太棒了,我的點子一定會成功,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敢對我說什麼了。」

「咦?你討厭別人干涉自己的人生,卻又為了不被他們說嘴,而去選擇那樣的人生嗎?」

那說穿了,不就等於是全面接受了這個世界嗎?我實在感到匪夷所思。

「我已經累了。」

但白羽這麼說,我也只能點點頭附和。

「之所以累,是因為不合理。如果只是結婚就不會有人說話。那的確是既方便又合理。」

「你少說得那麼容易。男人跟女人不一樣,光是結婚,還是會被說話的。如果沒有正職工作,就會被逼著去找正職:找到正職。就會被逼著去賺更多的錢……賺了錢,就會被逼著結婚生子。會不斷地受到世界的制裁。不要把我跟輕鬆的女人混為一談。」

白羽不悅地說道。

「咦?那豈不是完全沒有解決問題嗎?那還有什麼意義?」

我反問,但白羽不回答,只是一頭熱地說個不停。

「我為了查出世界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偏的,而鑽研歷史。明治時代,江戶時代、平安時代,不管回溯到何時,世界都是錯的,甚至回溯到繩文時代還是一樣。」

白羽搖晃桌子,茉莉花茶溢出了杯子。

「所以我發現了。這個世界跟繩文時代沒有兩樣!對村落沒有貢獻的人會被剔除,像是不打獵的男人、不生孩子的女人。現代社曾標榜什麼個人主義,但其實不肯隸屬於村落的人會遭到干涉,強制,最後從村落被驅逐出去。」

「你很喜歡繩文時代嗎?」

「才不喜歡,我恨死繩文時代了!可是,我們身處的世界是披著現代社會外皮的繩文時代。女人圍繞在能捕捉到大獵物的強壯男人身邊,從最美的女人開始嫁出去;不參加打獵、就算參加打獵也因為太弱而沒有貢獻的男人會被瞧不起。這種社會結構一點都沒有變!」

「喔……」

我只能空泛地應聲,卻也無法全盤否定白羽的話。

就跟便利店一樣,或許只是我們會被替換而已,同樣的情景反而會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

――這裡都不會變呢!

腦中響起常客老婦人說的話。

「你為什麼可以滿不在乎?你不覺得丟臉嗎?」

「咦?為什麼?」

「你一直打工,打到都變成了歐巴桑,沒人要了對吧?像你這種,就算是處女,也是中古貨了。骯髒!這要是在繩文時代,等於是連孩子都生不了的老處女,又不結婚,成天只會在村子裡閒晃,根本是村落的累贅。我是男人,還有機會起死回生,但你已經沒救了不是嗎?」

白羽剛才被我反駁時還暴跳如雷,現在卻又高舉著折磨自己的相同價值觀大肆批判起我來,我覺得他簡直毫無邏輯可言;但認為自己的人生遭到強暴的人,或許只要同樣地去攻擊別人的人生,心理上就能好過一些。

「我想喝咖啡。」

白羽可能發現自己在喝的是茉莉花茶,不滿地說道。我便起身去飲料吧倒了咖啡,放到白羽面前。

「難喝。這種地力的咖啡果然不行。」

「白羽,如果你的目的只有結婚,和我登記結婚怎麼樣?」

我在自己的位置放下第二杯熱開水說道。

「嗄!?」白羽忍不住大叫。

「既然你這麼痛恨被干涉,又不想被村落排擠,趕快結婚不就好了!打獵…… 也就是找正職什麼的我不知道,但只要結婚,起碼就不會被人干涉有無戀愛經驗或性經驗了吧!」

「沒頭沒腦的,你在說什麼啊?太荒唐了,不好意思,對你,我沒辦法勃起。」

「勃起?呃,這跟結婚有什麼關係?婚姻是文件上的,勃起是生理現象。」

白羽閉口不語,所以我仔細分析給他聽。

「或許就像你說的,這個世界還是繩文時代。村落不需要的人會遭到迫害、疏遠。換句話說,跟便利店是一樣的結構。在便利店,不需要的人會被減班、開除。」

「便利店……?」

「想要一直待在便利店,就只能變成「店員」。要當店員其實很簡單,只要穿上制服,照著服務手冊行動就行了,如果說這個世界是繩文時代,那麼在繩文時代也是ー樣的,只要披上一般人的外皮,照著它的守則行動,就不會趕出村落,也不會坡當成累贅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換句話說,只要扮演大眾心目中的「一般人」這種虛構生物就行了。就跟在那家超商里,每個人都在扮演「店員」這種虛構生物是一樣的。」

「就是這樣令人痛苦,我才會這麼煩惱啊!」

「可是,你剛才還想要去迎合不是嗎?事到臨頭果然還是做不到吧?說的也是呢,賭上一輩子對抗世界,贏得自由,才算是誠摯地面對自己的痛苦。」

白羽似乎啞口無言。只是盯著咖啡。

「所以如果覺得困難,沒要勉強自己。我跟你不一樣,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我沒有自己的主張,所以如果村落有什麼方針,我可以滿不在乎地配合。只是這樣罷了。」

將眾人覺得古怪的地方,從自己的人生中剔除,或許這就叫做「治好」。

這兩個星期之間,我被問了十四次「你為什麼不結婚?」、被問了十二次「你為什麼在打工?」。我想先從別人超疑次數多的項目開始剔除。

我仍然有些渴望變化。不論是壞的變化,還是好的變化,感覺都比膠著的現況要來得好白羽沒有回答,只是一臉凝重地瞪著眼前咖啡杯的漆黑水面,就像要把它給看穿似的。

「那我要走了。」

「等一下,再考慮一下也好吧……」

我說著準備回去時,白羽含糊地說著叨叨絮絮把我留下。時間分秒過去。

從白羽斷續吐露的內容中,我得知他以前和人合租公寓,但遲繳房租,差不多形同被趕出來。

以前這種時候,他都會投奔北海道的老家度過危機。但五年前弟弟結婚,現在老家改建成二世代住宅,弟媳侄子都住在家裡,他即使回家,也沒有容身之處。弟媳似乎極端厭惡白羽,過去白羽還可以靠著親情借錢花用,但現在也沒辦法了

「自從那惡媳婦開始插手家務事,一切都變了調。她自己還不是寄生在我弟身上,卻大搖大擺地在我家晃來晃去。臭女人去死吧!」

白羽自述身世,同時也滿腹怨懟地訴苦,又臭又長,我聽到一半就幾乎走了神,一直看著時鐘。

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我明天還要打工,第二任店長教過我,要做好自我管理,帶著健康的身體去上班,也算是時薪的一部分。但這下要睡眠不足了。

「白羽,那你要不要來我家?你出飯錢的話,我就讓你過夜。」

白羽好像無處可去,如果丟著他不管,感覺他會在飲料吧坐到早上。我已經感到厭煩了,把推辭著「呃」,「不,可是」的白羽硬拖回家裡。

進了房間靠近白羽之後我才發現,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流浪漢的臭味。我叫他先去洗澡,並塞了浴巾給他,強制關上浴室門,裡頭開始傳來蓮蓬頭的水聲,我才鬆了一口氣。

白羽洗了很久,等著等著,我差點睡著。這時我靈機一動,打電話給妹妹。

「餵?」

是妹妹的聲音,時間已近午夜,但妹妹似乎還沒睡。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來,會吵到悠太郎嗎?」

「嗯,沒關係,他睡得很熟,我在做自己的事。怎麼了嗎?」

我想起應該和妹妹睡在同一個家中的外甥。妹妹的人生在前進,因為那裡有個以前沒有的生物。

妹妹也和母親一樣,希望我的人生出現變化嗎?我懷著做實驗的心情,向妹妹坦誠以告。

「也不是什麼需要半夜打電話的事情啦……其實,我這裡現在有個男人。」

「咦!?」

妹妹的聲音整個走調,發出打嗝似的怪聲,我正想問她沒事吧?卻被妹妹幾乎是尖叫的慌亂聲音給打斷。

「咦,真的嗎?騙人的吧!?咦,什麼時候開始的?姊姊什麼時候、是怎樣的人?」

我被妹妹咄咄逼人的反應給嚇到。

「最近吧。是打工的同事。」我回答說。

「啊,姊,恭喜你……!」

妹妹也不問詳情就突然祝福我,讓我有些困惑。

「這是什麼值得恭喜的事嗎?。」

「我不曉得對方是個怎樣的人,可是姊姊從來沒有提過這樣的

事……我好開心!我會支持你的!」

「這樣啊……?」

「既然姊姊會跟我報告,難道已經在考慮結婚了嗎……對不起,我太急了嗎?」

妹妹從來沒有這麼饒舌過。聽她那興奮的樣子,我開始覺得白羽說的「即使披著現代社會的皮,現在依然是繩文時代」的論調,或許也不算離譜。

這樣啊,原來守則早就有了。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只是那守則早就牢牢地灌輸在眾人腦中',被認為沒必要刻意寫成書面罷了,其實「普通人」這樣的定型,從繩文時代就一直存在著。

「姊,真的太好了。你一路吃了很多苦,但總算找到可以理解你的人了……!」

妹妹似乎正任意想像,兀自感動。

聽到她那副儼然在說:「你治好了。」的口氣,我心想:早知道這麼簡單,怎麼不快點指示我這麼做,我也不必繞上這麼一大圈冤枉路了。

掛斷電話一看,洗完澡出來的白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啊,沒有可以換穿的衣物呢。這是超商剛開幕時的制服,是改版成現在制服之後才拿回來的。男女同款,你應該穿得下。」

白羽略顯遲疑,但還是拿起綠色的制服,直接套在身上。他手腳很長,顯得有些侷促,但似乎勉強拉得上拉煉,下半身只纏了條浴巾,所以我把拿來當家居服的五分褲遞給他。

我不知道白羽幾天沒洗澡了,但他脫下來的內衣褲和衣物散發惡臭,我把它們全部扔進洗衣機。

「你隨便坐。」

我說,於是白羽小心翼翼地在房間坐下。

我的住處是一間小和室,房子很舊,浴廁是分開的。由於換氣不太好,濕氣和蒸氣開始從白羽洗完澡後的浴室門內漫進房間來。

「房間有點熱呢,要開窗嗎?」

「呃,不用……」

白羽看起來坐立難安,一下子作勢起身,一下子又坐回去。

「要上廁所在那邊,水流不夠強,上大號的話,把手要用力按到底。」

「呃,我沒有要上廁所。」

「你暫時沒地方去吧?跟人家分租的地方也形同被趕出來,對吧?」

「唔……」j

「我在想,你待在我家,或許比較方便。我剛打電話跟我妹說,結果她自己腦補情節,超開心的。我覺得男女只是住在一起,不管事實如何,周圍的人就會自行想像、接納。」

「告訴你妹……」

白羽困惑地創。

「啊,要喝罐裝咖啡嗎?也有西打喔。不過,我只是買凹嚾回來。沒有冰。」

「凹罐?」

「啊,沒跟你解釋過嗎?罐身有碰撞到、不能賣的商品就叫凹罐,其他就只有牛奶跟熱開水了。」

「喔!那我要咖啡。」

家裡只有一張小摺疊桌,房間很小,所以我把向來鋪著沒收的墊被捲起來堆到冰箱前面,有時候妹妹或母視會來過夜,所以壁櫃裡還有另一組寢具。

「我還有被子,如果你沒地方去。可以在這裡過夜,雖然很窄。」

「過夜……」白羽開始毛躁不安,小小聲地說:「呃,可是我這人滿潔癖的……沒有事先好好準備一下,實在……」

「有潔癖的話,你可能沒辦法接受被子吧。一陣子沒用了,也沒拿出去曬,而且這屋子很老了,也滿多蟑螂的。」

「不是,呃,我跟人家合租的地方也沒乾淨到哪裡去,那無所謂。只是就那個……看到女人想要生米煮成熟飯,身為男人,吶,總是得提防一下嘛……居然馬上就打電話給妹妹,古倉,我看你狗急跳牆了吧?」

「有什麼不行嗎?我打電話,只是想看看她的反應而已。」

「不,就是……你這樣滿可怕的耶。我常在網路上看到類似的po文,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事,被女人這樣死命勾引,實在教人倒胃口……」

「呃……我只是想說你沒地方去,可能很為難。如果你覺得困

擾,洗衣機也還沒開始洗,衣服還你,你可以回去。」

「不,但是……」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

白羽含糊不清地說著,卻一點進展也沒有。

「呃,不好意思,已經很晚了,我可以睡了嗎?你想回去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想睡的話,就自己鋪被子隨便躺。明天早上我還要去便利店上班。十六年前,第二任店長告訴我,時薪裡面也包括做好自我管理,帶著健康的身體去上班,所以我不能睡眠不足。」

「啊,便利店……喔」

白羽空洞地應聲。但我覺得再繼續理他,會耗到早上,所以搬出自己的被子鋪好。

「我累了,明天早上再洗澡,所以早上可能會有點吵。晚安。」

我刷完牙,設好鬧鐘,便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白羽偶爾會製造聲響,但腦中便利店的聲音卻愈來愈響,不知不覺間,我墜入了夢鄉。

隔天早上醒來時,白羽以下半身插在壁櫃裡的狀態睡著,我去洗澡時也沒把他吵醒。

――如果要離開,鑰匙請投入信箱。

我留下字條,一如往常,為了在八點抵達店裡而出門。

聽白羽的口氣,留在我家有違他的意志,所以我猜他已經不在了,沒想到回家一看,他還在房間裡。

他也沒做什麼,無所事事地坐在摺疊矮桌上托著腮幫子,喝著白葡萄西打凹罐。

「你還在啊。」

我出聲,他身體微微一顫。

「嗯……」

「今天一整天,我收到一堆我妹的簡訊。我第一次看到我妹為了我的事情這麼興奮。」

「那當然了。你妹也覺得與其變成中古老處女,一大把年紀了還在便利店打工,跟男人同居更像話多了。」

白羽昨天局促不安的樣子已經消失無蹤,變回了平常的他。

「嗯,果然還是不正常啊。」

「你聽好,對村落沒有貢獻的人,是沒有隱私可言的。每個人都會毫不客氣地侵門踏戶,管你的私事。除非結婚生子,或是去打獵賺錢,以其中一種形式貢獻村落,否則你就是異端。所以村落的傢伙們會無休無止地干涉你。」

「哦……」

「你最好也要自覺一下,像你,坦白說,根本是賤民中的賤民,子宮八成都老化了,也不是能供人發泄性慾的外貌,錢也沒賺得比男人多,甚至不是正職,而是打工,坦白說,根本就是村落累贅,是人渣。」

「這樣啊,但我只能在便利店打工。我也曾經試過別的,但我能夠扮演的就只有便利店店員。所以就算你針對這一點指責,我也無可奈何。」

「所以才說現代是個功能缺損的世界,標榜什麼生活方式多樣化,說的比唱的好聽,但說穿了,其實從繩文時代就絲毫沒有改變。少子化愈來愈嚴重,愈活愈回去繩文時代。不懂是難以生存而已,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只要對村落沒貢獻的人,光是活著就會被炮轟的世界了。」

白羽本來還在惡毒地咒罵我,這次又開始痛批起世界。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對哪一邊生氣,看起來就像是見一個抓一個,先語言暴力伺候一頓再說。

「古倉,雖然我覺得你的提議非常突兀,但並不壞,要我幫你也行。只要我待在這裡,或許會招來窮光蛋同居這樣的輕蔑,但旁人還是可以諒解。你現在的狀況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不結婚也沒正職,對社會一點價值也沒有,這樣的人會被村落排除。」

「哦……」

「我正在找對象結婚,而你距離我的理想太遠,你打工賺不到什麼錢,所以也不能供我創業,但話又說回交,像你這種的,也不能供我發泄性慾。」

白羽一口氣喝光凹罐西打,就像在痛飲啤酒。

「不過,嗯,我跟你利害一致,所以要我繼續留在這裡也是可以。」

「喔……」

我從裝凹罐的紙袋中取出巧克力哈密瓜西打遞給白羽。

「呃,那你有什麼好處呢?」

白羽沉默了半晌。

「我希望你把我藏起來。」

他小聲地要求說。

「什麼?」

「把我從這世界藏起來。你要怎麼利用我的存在,怎麼向別人說我都無所謂,但我要永遠躲在這裡。我受夠被陌生人指手畫腳了。」

白羽垂著頭,啜飲巧克力哈密瓜西打

「只要走出外面,我的人生又會被強暴,男人就該工作、結婚,結婚之後就該賺更多的錢、生小孩,根本是村落的奴隸,被世界使喚操勞一輩子。就連我的睪丸都是村落的,只是沒有性經驗,就被當成浪費精子。」

「那很痛苦呢。」

「你的子宮也是村落的啊,要是沒用了,就沒有人會對你多看一眼。我想要一輩子什麼事情都不做,到死都不受人干涉,只想靜靜地呼吸。我的願望就這麼卑微。」

白羽祈禱似地交握雙手創。

我思忖,白羽對我是有益的嗎?母親、妹妹,還有我自己,都開始對治不好的我感到疲倦。我覺得如果能有變化,不論是好是壞,總是比現在強吧。

「或許我沒有你那麼強烈的痛苦,但繼續這樣下去,會愈來愈難待在便利店也是事實。每個新來的店長都問我為什麼只是打工,如果不找藉口,就會引來懷疑,我正在尋找更好的藉口,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為一個好藉口。」

「只要有我,世人就會接納你。這埸交易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白羽自信十足說道。

儘管是我主動提議的,但他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反而令人覺得可疑。但我想起妹妹前所未見的反應,還有當我說沒談過戀愛時美穗她們的表情,覺得就算放手一試,也不是什麼壞事。

「雖然是交易,但我也不要求報酬,只要讓我待在這裡,供我吃喝就夠了。」

「哦……也是,除非你有收入,否則就算向你要錢也沒用。我也很窮,沒辦法給你現金,不過我會提供飼料,只要你願意接受就好。」

「飼料……?」

「啊,抱歉,這是家裡第一次養動物。」

我的說法似乎令白羽感到不悅。

「唔,我就接受好了……」

思考之後,他還是滿意地說道。

「對了,我從一早就沒吃東西,」他接著說

「啊,好,冰箱冷凍庫有飯,冷藏庫有燙過的菜,你隨便吃吧!」

我取出盤子擺到桌上,是燙蔬菜淋醬油配白飯。

「這什麼鬼?」

白羽蹙眉說道。

「白蘿蔔、豆芽菜、馬鈴薯和白飯。」

「你都吃這種鬼玩意?」

「鬼玩意?」

「這根本不是料理。」

「我會把食材煮熟之後再吃。我不需要調味,想要鹹味的話,就淋醬油。」

我仔細說明,但白羽似乎無法理解。

「這根本是飼料。」

白羽百般不願地把飯菜夾入口中,唾棄地說。

就說是飼料了啊!我心想,接著又了白蘿蔔,送入口中。

我收留白羽,差不多是出於明知道是詐騙還讓他住在家裡的心態。但意外的是,白羽說的果然沒錯,我很快就開始感受到,有白羽在家真的方便許多。

繼妹妹之後,我在美穗家聚會時,說出和白羽同居的事。當時大夥聚在一起吃著蛋糕,我輕描淡寫地說出家裡現在住了個男人。眾人歡天喜地的模樣,甚至讓人懷疑她們是否神智失常了?

「咦?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

「是怎樣的人!?」

「太好了!天哪,我一直釘擔心你將來會怎麼樣……真的太好了!」

眾人興沖沖的樣子讓我感到詭異,只應了句「謝謝」。

「咦,他是做什麼的?在哪裡上班?」

「他沒做什麼。他說他的夢想是創業,但好像只是嘴巴上說說,就賴在家裡遊手好閒。」

眾人表情乍變,聚精會神地聆聽我說的話。

「真的有那種人呢……但愈是那種人,就愈是溫柔體貼,吸引力十足。我有個朋友也是愛上那種男人,實在搞不懂到底哪裡好。」

「我朋友也是,之前跟人家外遇,後來換迷小白臉。要是肯幫忙做家事,還可以說是家庭主夫,但那人甚至連家事都不做。不過,自從我朋友懷孕以後,那個男的就整個改邪歸正,現在好像過得很幸福喔!」

「對對對,要治那種男人,懷孕是特效藥。」

大家看起來比起我說:「我沒談過戀愛」的時候還要開心,並且用一副「我們都懂」的口氣繼續聊下去。

對於之前沒談過戀愛,沒有性經驗,也沒有做過正職的我,她們偶爾會露出無法理解的反應,然而,對於讓白羽住在家裡的我,卻彷佛連未來發展都瞭若指掌。

聽著朋友們七嘴八舌議論白羽和我的事。感覺就像在聽陌生人的事跡。大家似乎都已經自行腦補完畢,述說著只有名字跟我和白羽一樣的登場人物所搬演,與我無關的故事。

「噯,你最好聽我們的勸。」

我正想插口,卻被打斷。

「就是說啊!惠子是戀愛菜鳥,那種男人的習性,我們早就聽到都爛?!」

「美穗年輕的時候也淪陷過一次呢!」

她們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我決定除了她們問我的時候回答以外,不要多事。

大家的態度,就好像我第一次真正成了「姊妹淘」,感覺大家正說著

:「歡迎加入我們的圈子」,大肆慶賀我。

我痛感到原來在這之前,我對大家而言一直是「圈外人」。

我用菅原的爽脆口吻,對眾人口沫橫飛的討論點頭同意。

「這樣啊!」

開始飼養白羽後,我在超商的工作更順利了,不過必須額外負白羽的飼料錢。我考慮是否該在原本休假的周五周日也排班,這麼一想身體活動得更勤奮了。

我收拾完外面的垃圾,進入後場,看見上完大夜的店長正在排班表。

「呃,店長,周五和周日已經有人了嗎?我想多賺一點,如果可以多排點班就太好了。」

我輕描淡寫地開口。

「古倉,你怎麼了?真了不起,太有幹勁了!啊,可是一周一定要休一天,否則就違反勞基法了。要不要去別的店兼差呢?每個地方都人手不足,聽到有人幫忙都會很開心的。」

「太好了!」

「小心別累壞身體了。啊,這是這個月的薪資單。」

店長把薪資明細遞過來,我收進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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