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落花自卑感✦(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暮林
1
當殘留些許涼意的冷風吹來,不再鮮艷的櫻色塵埃就會緩緩落下。
我握著掃帚,將春天的殘渣收集起來。
掃除時間令人喘不過氣。每次呼吸都是一陣胸悶,好像快要窒息。落在地面的褪色花瓣距離耀眼的春天已十分遙遠,彷佛不值錢的廢品。讓空氣也隨之震動的附近女孩談笑聲直衝耳膜。大家早已扔開掃帚和垃圾袋,在中庭釋放活力十足的光芒。我能做的只有低頭默默揮舞掃帚,每當花瓣落下,雙手便機械式地將櫻花碎片集中起來。那枯萎後呈現茶色、醜陋的殘渣。
「柴山。」
突然聽到有人這樣叫我。我嚇一了跳肩膀抖了一下,握緊掃帚,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誰啊?雖然是同班的男同學,卻無法馬上想起他的名字。班上同學的名字我幾乎不記得,更別說現在剛升高二換了班。被突然這樣搭話,我一時無法呼吸。不知道他會跟我說什麼,頭腦一片空白。因為好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臉頰也漸漸發燙,心跳加速。
「柴山你是那個……攝影社的吧?」
特殊的講話腔調。看起來雖然纖瘦,但感覺是會運動的柔軟體格。我記起他是坐我右前方的同學,下課時總是在男同學的中心吵吵鬧鬧的,也常看到他自然地融入女同學的圈子。應該是叫做高梨。
「那個……」我困惑地發出難聽的聲音,這可能是升上高二後對同班同學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沒有加入社團。」
「咦,是這樣嗎?但你放學後不是常在奇怪的地方晃來晃去嗎?」
「那、那個是……」
我放學後在校園晃來晃去是因為茉莉小姐的命令,調查怪談所需。但是她囑咐我,不能告訴別人她的事情,所以很難解釋。別無他法,我只能說:「那個……調查怪談什麼的是我的興趣。」一般人聽到後恐怕會覺得,這傢伙沒問題吧?頭腦是不是停留在小學啊?
「咦,真假?」高梨同學突然探頭向前,我慌忙退後。他睜大雙眼繼續說下去,我甚至能分辨他眼睛的顏色。「咦~真的啊?好厲害!這裡的傳言的確很多吧。我國中時完全沒聽過怪談,所以感覺很新鮮。調查之後要幹嘛?發布到網路上?這種網站不是很多嗎?都市傳說匯整網站之類的!」
出乎意料的反應。
「那『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你一定也調查過吧?」
「梨香子、同學?」
「什麼?你不知道?你不是在調查怪談嗎?」
我搖搖頭回應他。
「不行不行,你這樣有負怪談獵人之名。」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稱號,高梨同學這才向我解釋:
「據說,梨香子是在這間學校過世的人,好像是跳樓死亡。」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自殺?」這兩個字讓我感到胸口一緊。
「過世的原因我不清楚,這部分沒有聽到傳言。但聽說這位同學放不下學校,她的幽靈不時出現。」
「在哪裡出現?」
「這誰也不知道。」
高梨同學抬頭看往校舍方向。
「自從她死後,只要到特定的某一年春天,剛入學的一年級生之間就會發生奇妙的現象。老師準備的講義少一張啦、放學後的教室明明沒人卻有動靜等……」
最誇張的是,大家一起聊天時出現誰也不認識的女孩。那是在大家剛入學,對彼此的名字和長相還不熟悉的時候,女生們在教室里聊天,發現有個沒見過的同學加入。她一句話也不說,只要一個不注意就不見人影。覺得奇怪的女生問大家,有沒有人認識剛剛的女生?她是哪一班啊?結果大家都搖頭,面面相覷。
可能是因為獨特的方言腔調,高梨同學平淡的語氣中透出一種奇妙的風情。
「她就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據說是。特定某一年的春天指的是三年一次、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梨香子高一時就過世了,所以也是以當時的姿態出現。如果領帶顏色和大家不一樣就無法融入,所以她三年才會出現一次。只在春天過後,高一生還沒有記住彼此的長相和名字、非常短暫的那段時間。」
不應該在這裡的某一個人。
雖然說是常見的怪談……
突然,靈光一閃。
「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不就是今年嗎?」
「對對,沒錯!不正是最好的調查題材嗎?這可是學校最有名的怪談呢。」
「這樣啊。」
我背對高梨同學,又低頭看著掃帚。這間學校最有名的怪談?但我好像從來沒聽茉莉小姐提起過。
「對了,柴山和攝影社是什麼關係啊?」
「咦?沒有關係啊。」
「雖然這樣說,但你不是有時候會背著腳架和那個女生在一起嗎?叫什麼名字啊?我們班的女生,那、那個,紅框眼鏡的。」
「小西同學?」
「對對,那傢伙那傢伙。」
高梨同學笑著頻頻點頭。
「那個……我們認識,有時候幫幫忙而已。」
「嗯~」高梨同學看起來有些訝異。「是這樣喔?我還以為你是攝影社的呢。」
高梨同學的這番話讓我內心浮現出奇妙的疑問。
我與攝影社的關係?完全無關。只不過我與小西同學剛好認識,我常常放學後在校園裡晃來晃去,小西同學似乎也很喜歡拍學校,所以偶爾會巧遇,不過如此。我也不是攝影社社員,雖然跟在拿著相機的小西同學身後,有時能消除我憂鬱的心情。
事到如今,升上高二也不可能入社了。
「我在想要不要加入攝影社。」聽到這句話,我低聲驚呼抬起頭。高梨同學正看著校舍,櫻花花瓣在空中飛舞。「如果你是社員,應該知道要怎麼加入,我連社團教室在哪都不曉得。」
我握著掃帚,彷佛靜止畫面般一動也不動。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說起來,要是沒什麼事,怎麼會來找我這種傢伙搭話。
但就連這點小事我都幫不上忙,雖然我知道社團教室在哪裡。
不知為何,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強風吹來,冬天的腳步尚未離開,帶來了些許冰涼空氣。
2
進入五月,空氣的氣味似乎也變得溫暖,是新鮮又充滿朝氣的大自然香氣。從校舍看見的櫻花樹,現在已不再燦爛,只看到枝丫上的青綠嫩葉。
我望著黃昏晚霞,走在通往舊校舍的走廊上,因為茉莉小姐又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一個怪談。
「據說在舊校舍的走廊上出現了吃麵包的奇怪女孩。」
意義不明。
舊校舍一如往常地吵雜。剛招收新生的管樂隊正在認真練習,說不定將要參加什麼大賽。到處都可聽到樂器聲,似乎是以曲段分組,占據了好幾間教室和走廊。我在充滿雜音的走廊上前進,路上與搬運椅子和布幕的男生們擦身而過,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麼吵鬧的地點,吃麵包的奇怪女孩真的會出現嗎?
「等一下~~麵包小偷!」
瞬間,有個女孩從走廊上衝出來。讓人印象深刻的短髮和紅框眼鏡,看起來很男孩風的裝扮。我認識這張臉。
「啊,柴山!」小西同學彷佛踩煞車般停下,慌張地環顧四周。「你有跟一個女生擦身而過嗎?」
「女生?」
「你沒看到?」
我直直地走在走廊上,沒看到女生。啊、不……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我指著旁邊的樓梯,她便兩步並一步地跑上去,短短的百褶裙裙襬活潑地舞動。「啊啊,等等!」緊追別人時,聲音倒是非常懇切。
麵包小偷?
右手邊是排列整齊的鞋櫃,雖然是校舍入口,但現在已經沒有在用了。左手邊就是樓梯,旁邊是小西同學出現的走廊。沿著走廊前進就是新聞社隔壁的攝影社教室,她恐怕是從社團教室跑出來追某個人。
誰?
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小西同學不久就下樓,歪著頭一臉驚訝的樣子。
「我說,柴山。我再問你一次,沒有女生經過吧?」
「沒有。」
「可不能故意不說喔。」
「你在追誰啊?麵包小偷?」
「麵包小偷只是開玩笑。」小西同學平靜地說著,邊轉過身來,撥弄著烏黑秀髮,露出白皙的頸項。「那……是這邊嗎?松本同學?」她走向鞋櫃環顧四周。「你已經完全被包圍了,趁現在快現身,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快出來~~」
在鞋櫃之間
來回徘徊的小西同學,終於把手伸向校舍入口的玻璃窗,但平常就鎖著的窗戶似乎打不開。
走回來的小西同學再次用嚴肅的表情環顧四周。
「珍貴的新社員……啊、柴山,你在這裡監視,看有誰經過喔。」
接著,小西同學跑去問在走廊深處練習薩克斯風的女同學,剛好是洗手間附近。結束短暫的對話後,她很快地折返回來。
「也沒經過這裡,這樣的話……咦,到底消失到哪去了?柴山,沒有女生經過這裡吧?」
走進舊校舍後,我記憶中沒有和任何女同學擦肩而過。
「那個,怎麼了嗎?你是在追誰啊?」
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喔,這不是柴山嗎?」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後我望過去,看見高梨同學站在往社團教室的走廊上。
「剛剛的女生怎麼了?這個,社長叫我拿過來。」
他揮動著手上的講義。
「跑了。」小西同學歪著頭,「咦,真奇怪,消失去哪了?」
「那個……怎麼了?」
我忍不住小聲再問一次。
「珍貴的新社員跑了,所以我才出來追。」
「居然能把小西甩掉,那孩子簡直是飛毛腿。」
「不過再怎麼快,應該都有和柴山擦肩而過才對。」
兩人不斷說著我不知道的話題。看見他們站在一起,我內心莫名感到疙瘩。
「嗯,可不可以講得讓我聽得懂……」
小西同學沉思一會兒後開始說明:
「剛剛一個高一生才剛進到教室,突然就說臨時有事轉身離開。」
高梨同學接著說:
「體驗入社活動到今天告一段落,社長希望至少要拿到她正式入社的簽名,因為攝影社今年的新生只有剛剛那一位。」
「所以我飛快地追出來!」小西同學看起來似乎無法釋懷。「柴山是從那邊來的吧?」
兩人所說的整理成重點大致是這樣──
就在剛剛,體驗入社中的新生來到社團教室,名字似乎叫做松本真梨香。她上一次過來是在三天前,但今天一來卻說:「我想起有事先回去了。」然後掉頭就走。小西同學追上去,卻遇到我。
「要回到新校舍就只能走那條路吧?柴山沒看到也太奇怪了。」
她指向通往新校舍的門口,一樓的戶外走廊只有那一個,所以走出舊校舍必須經過我來的走廊,但是……
「我是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小西同學搖搖頭。
「管樂隊的人正在樓梯間練習,大家都說沒人經過。」
我抬頭望著旁邊的樓梯,這裡也無法通行嗎?但是我的確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我確實……」
「校舍入口呢?」
高梨同學大聲蓋過我的話。因為管樂隊的雜音,我們的對話自然變得很大聲。
「那裡平常上鎖打不開。」
「那麼,那邊的洗手間呢?」
高梨同學指向女同學練習薩克斯風的位置。
「她們也說沒有人經過。」
小西同學說完,高梨同學陷入沉默。他用食指按住太陽穴,過了一會兒說:
「那剩下的只有這裡啦?」他回頭望著自己走過的走廊,「走廊上的教室吧,小西你不是直接略過了嗎?」
「啊?」小西很意外似地說:「躲在教室?笨蛋嗎?幹嘛要躲起來?」
「我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對人家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他們倆一起走回走廊,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因為我分明看到女生走上樓梯……
但他們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證詞。小西同學邊走邊喊:「松本同學快出來~~」高梨同學轉頭笑著看她。「一年級生居然逃走,小西你做了什麼啊?虐待新生嗎?」「啊?你說什麼?高梨你才是對松本同學伸出狼爪吧?」兩個人互相指責笑鬧著。明明只隔幾公尺,兩人的背影卻好像在遙遠的彼方。高梨同學是什麼時候加入攝影社的呢?為什麼可以和小西同學這麼親密地對話呢?真是不可思議。因為不久之前,高梨同學連小西同學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攝影社的教室在哪裡。
我連自己教室里的容身之處都還找不到。
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習慣那種苦悶。
我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無法普通地笑、普通地融入、普通地親近。瞬間地、無意識地、自然地。
「柴山。」
不知道發呆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小西同學走了回來。
「你在做什麼啊?柴山也一起來,反正你很閒吧。」
「那個……」
「事情有點不尋常。」
小西同學說完,拉住我的袖子,害我差點往前栽。
「奇怪?」
「到處都有上鎖。」
走廊走到一半呈現右轉的L字形,左手邊是備品管理室和資料室並列。
「不管哪裡都有上鎖。」高梨同學補充說明。他到備品管理室、資料室和校刊社教室走了一圈,每一間的門都是上鎖的。「今天校刊社休息沒有開,備品管理室和資料室平常就是上鎖的,那邊的多媒體室也因為今天沒有電腦社的活動打不開。」
「說到底,為什麼要躲起來?我有對她做什麼嗎?」
「應該是那個吧,推理小說中密室的一種。」
「啊?哪裡像?沒有人死啊?」
「即使沒有死者,如果沒有脫逃的路就是密室。每個教室都有上鎖進不去,洗手間、樓梯都有人,可是大家都說沒有人經過──這樣走廊就是所謂的密室狀態。」
「嗯……但這應該是因為柴山放空走路沒注意才錯過的吧?只有這個可能。」
小西同學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的確,如果每間教室都上鎖,那要躲在教室里是不可能的。要經過洗手間就必須經過練習薩克斯風的同學面前,離開校舍就必須經過我走來的走廊,不過……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樓。假如到處都找不到松本同學,只有她上去二樓這個可能。
「那個……我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和女同學擦肩而過。」
「真的確定嗎?你敢向神明發誓?賭上你的命?」
小學生嗎?
覺得自己好像被責罵了,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柴山常常都好像心不在焉的嘛,心思亂飄,就好比鏡頭沒有對焦。」
這番話彷佛冬天的靜電。
我的心跳差點停止,雙頰漲紅。我轉過頭去怕他們發現,假裝自己在看走廊的公布欄。我很擅長假裝。假裝忙碌、假裝睡著、假裝自己不是一個人、假裝不感到孤單。
與小西同學他們的對話好像隔著一面牆,聲音從遠處傳來。
兩人正要沿著走廊往攝影社走去。
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啊,對了。攝影會的器材就拜託高梨囉。兩個腳架加上裝著社員共用替換鏡頭的背包,包含望遠鏡頭差不多有好幾公斤。把這當作新進男社員的磨練吧。」
「啊?真假?」
「當然,你不是男生嗎?」
「不不,這點你自己拿不就好了。」
「下次要去的是廢墟,如果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的話你要挺身而戰。」
「什麼東西是什麼啊?」
「熊之類的?」
對啊,我內心想著。
幫小西同學扛腳架的已經不是我了。
攝影會,聽起來好奇妙的辭彙。會做些什麼呢?會拍出什麼樣的照片呢?
雖然不是沒興趣,但是離我的世界實在太過遙遠。
「柴山。」
遠處的小西同學回過頭來。
「待會兒大家要一起去唱歌,你要一起來嗎?」
小西同學笑得很開心,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過耀眼奪目的光景。
「不了,我有事。」
我搖搖頭往回走。
3
再繼續待在那裡也只會更加悲慘。
雖然茉莉小姐可能會生氣,但我實在沒有追怪人的心情。趕緊道個歉就回家吧。
我走上光線照射不進來的樓梯,沒有喘氣卻發出嘆息。當小西同學他們攝影社的大家在開心的時候,我比較適合一個人蓋棉被睡大覺。再說我本來就沒去唱過歌,會唱的也都是會嚇到大家的歌。
到了五樓,她的房間門一如往常開著。辛辛苦苦用電鑽裝上的鎖鏈看起來完全沒在用。
茉莉小姐是自稱住在這棟廢墟大樓、魔女般的怪人。雖然穿著我
們高中的制服,但是沒有去上學,而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年齡不詳。這個春天留級無法畢業,推估是十八歲。外表像是把所有孩子氣都奪走的十幾歲少女。沉穩的眼神、慵懶的神情、不時浮現的妖艷唇形。
今天的茉莉小姐躺在床上。上衣搭配深藍色的針織背心。她趴在床上擺動著被深藍色襪子包覆的雙腳。床上散落許多奇妙的物品。微風就能吹走的薄薄紙鈔堆成好幾座小山,中間有個大板子,上面有幾個長得像汽車、看起來很廉價的棋子。板子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寫有數字的圓盤。
「這是『生命之旅』吧……」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東西?她看都不看走進房間的我,緩緩地轉動轉盤。塑膠的轉軸發出奇妙的細微聲響。她左手拿著棒棒糖,沾滿唾液而發亮、魅惑閃耀的加倍佳。
「對啊,你這傢伙不知道嗎?」
茉莉小姐依照轉盤指向的數字,邊移動旗子邊說。
「嗯,我知道。」
這是很多人一起玩的桌遊吧?
我畏畏縮縮地靠近,確認板子上的遊戲。有三隻棋子,看起來都是茉莉小姐在移動。白皙的手再度轉動輪盤,指針最終指向二,她移動紫色棋子。「不懂得看臉色、工作失敗,損失三千元,退後四格。」她遵照指示減少紙鈔,讓棋子後退。「這個柴犬號至今還沒結婚,前進不到十步,不知道為什麼。」茉莉小姐看著盤面認真地說。
「感覺很不吉利又像預言,請不要隨便用別人的名字命名。」
我坐在床邊確認她說的那隻棋子,紫色車子上的確只有一個人。看到其他棋子都結婚甚至生子,我感到非常沮喪,就連生命之旅都這樣預言我的未來。
我聽見吸附什麼般淫靡的音色,茉莉小姐的舌頭像貓般舔舐糖果的尖端。跑在最前頭的棋子似乎很順遂,和其他棋子不同,車上的小孩一籮筐。她轉動輪盤,全家在米其林三星餐廳用餐,支付一千元。茉莉小姐嘖了一聲。
「茉莉小姐的棋子是哪一個?」
「你這傢伙。」她終於眯起雙眼看向我,語調像平常一樣沒有高低起伏。「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人生託付給區區遊戲的棋子?這裡面沒有我的棋子。這是黑貓號,第二名是土佐犬號,可憐的最後一名、人生最低潮的是柴犬號。」
我的人生似乎比貓狗還糟糕。
「這是哪裡來的啊?」
「撿來的,但是沒有想像中好玩。」
那倒是,要是一個人玩得很開心才嚇人……
不斷前進的黑貓號和土佐犬號都是有好多小孩的有錢人。最後一名的柴犬號只有一個人,看起來非常寂寞。瀕臨破產、好幾次回到起點過著敗犬人生。真的是,也不需要如此忠實重現吧。
一個人很輕鬆。
不僅習慣也覺得理所當然。
明明如此,為什麼還是這麼痛苦呢?
啾──性感的聲響讓我的脖子周圍感到搔癢難耐。茉莉小姐將含著的棒棒糖從口中取出。我看著她無趣地望著板子的雙眼,看著她趴在床上,一個人在這樣的廢墟玩遊戲的身影。
「那個……」我重新跪坐在積滿灰塵、差不多該打掃的床邊地板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生命之旅?」
和別人玩絕對比一個人玩更有趣。
「不要。」但是茉莉小姐看了我一眼。「這遊戲幾乎是以偶然構成的不是嗎?對方是自己還是別人沒有什麼差別,而且我玩膩了。」
茉莉小姐說完,隨性地把板子甩開。棋子翻倒,紙鈔也散落在地。
我非常用力地被拒絕了。她轉個身仰躺著,舌頭在棒棒糖上來來回回,彷佛想起什麼似地說:
「說起來,你這傢伙,回來得可真早。」
沒錯,今天是準備回家的路上順便過來。
「那個……怎麼說呢……」
「好像又跟那個紅框眼鏡在一起是吧。」
茉莉小姐含著棒棒糖,像洋娃娃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邊冒冷汗邊調整坐姿。被看到了,舊校舍一樓從角度上來說很難用望遠鏡看到……但也許對這位魔女而言,根本沒有所謂的死角。
「發生了一點怪事。」
而這位妖艷的魔女擁有能將怪事輕易還原成合理解釋的能力。我當時的確看到女同學走上樓,但小西同學卻說沒有人經過樓梯。那我看到的難道是幻影嗎?小西同學追的松本同學又消失去哪裡了?明明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我斷斷續續地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4
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任誰都討厭吧。
填滿稿紙的作業遲遲沒有進展。每當耳邊響起她們的笑聲,手就會停下來,忍住呼吸停止活動。
放學後的教室中,女同學們開心地聊著不重要的話題。主題是絕對不想和他交往的男生,是指誰呢?「像那種弱不禁風的男生絕對不要~~」女同學尖聲說著,我感到全身僵硬。「啊~~我懂我懂。」其他女生也紛紛附和。「那傢伙好像是美術社喔。美紀有說過,他對自己的評價超低的,動不動就陷入沮喪,聽說相處起來很麻煩。」「哇~~可以想像,一定是媽寶。」「每次講話都好小聲。」「生理上不能接受啊~~」「那傢伙一個優點都沒有吧。」
她們看起來非常開心。用開朗的表情拍著手,聲音充滿整間教室。這不是說人壞話或霸凌誰,只是單純討論生理上不能接受哪種男生,話題非常理所當然。所以大家沒有注意到在教室角落填滿稿紙的我,沒有注意到一次次停筆、肩膀緊張地發抖,抱著坐立難安的情緒咬牙苦撐的我。
這不是我願意的生存方式。
我們不一樣。
雖然一樣是人類,但是不一樣。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不想被討厭。但是熱鬧閃亮的那個空間四周被眼睛所看不見的透明牆壁包圍。大家都能隨意穿透,我卻不行。身分驗證、密碼、還是神秘的咒語?到底需要什麼呢?我到底缺乏什麼?到底哪裡不一樣?
心思亂飄、沒有對焦。
「柴山!」
有人叫我。
「在這在這,抓到你囉!」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是高梨同學。「你上次真的真的沒有遇到松本同學?」
「是這樣沒錯……」現在還在講這個?「怎麼了?」
「有點不可思議,可以說是『世界奇妙物語』的狀況,我們需要你的協助。」
肩膀被抓住,我不禁坐在椅子上往後倒。
「可以來一下攝影社嗎?」
「現在?」
「現在馬上。」
我望向桌上的稿紙。
「那個……」聲音沙啞又很小。我知道自己雙頰發熱,我講話的方式是不是不只女生,會不會連男生都生理上無法接受呢?「這個今天一定要交,可以等我一下……」
「啊啊,這個。」高梨同學笑著,毫不在意地點頭。「OK。沒關係,已經快完成了吧。」
接著,作業不到五分鐘就寫好了。走到社團教室的路上,高梨同學跟我說在那之後的事情。
「那之後松本同學就再也沒來參加攝影社活動了。一般應該會覺得她是不想正式入社,怕尷尬也就不來了吧。但社長還是很希望高一新生加入,所以直接去教室找人,希望她回心轉意。結果怪事發生了。」
「怪事?」
「就是啊,高一生裡面根本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人。」
「沒有……?」
「社長跑去松本同學的班上,一年A班。但是不管問誰,都沒有人認識松本真梨香。很怪吧。結果問了班導師也不知道,讓人一頭霧水吧。」
「會不會是搞錯班?」
「一開始社長也是這樣想,所以問了一年級每個班,但也是白費工夫。根本沒有人知道。」
誰都不認識的高一生……
這是有可能的嗎?
「之前像逃走一樣離開也很奇怪吧?而且沒有碰到柴山就消失,根本是幽靈。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進到攝影社教室,三之輪社長和小西同學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看著桌上散落的照片。一如往常沒看到其他社員。
「我把怪談調查專家帶來囉。」
聽到高梨同學的聲音,兩人一同轉頭。
「那個,我不記得我有這個頭銜……」
「這是小西說的。」
「啊,那當然是開玩笑嘛。」小西同學輕鬆帶過。「不過松本同學不見的時候柴山也在場,所以算是當事人吧?高梨你跟柴山說明了嗎?」
「當然。」
攝影社的三人一同看向我。
「很奇怪吧?」小西同學說。
「很奇怪吧。」社長說。
「很奇怪啊。」高梨同學說。
「那個……」
我畏畏縮縮地舉手說:
「會不會是有什麼特殊理由需要用假名……?如果用不同的名字申請體驗入社,那一年級生裡面沒這個人也不奇怪。」
但是社長搖搖頭。
「這樣還是很奇怪。」
「那位同學有時會穿運動服來。」小西同學抱胸思考著,「運動服上有寫松本真梨香。」
原來如此,我們學校必須在指定運動服的胸口繡上全名。
「借別人的運動服來穿之類的……」說著說著,我發現這樣會跟一年級生里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事實有所牴觸。我問小西同學:「那個運動服是胭脂色嗎?」
「沒錯,領帶也是。所以一定是高一生,但卻不存在於任何一個班級,不怪嗎?」
「那個,會不會被大家排擠之類的……」
自己說出口又覺得心痛。
「班導師不知道也太奇怪。」
「再說,還有更奇怪的。」社長豎起食指看著我說:「我總覺得無法接受,昨天和今天還偷偷翹課去一年級教室偵查,本來想說絕對要讓她在入社申請單上簽名。」
這也真是一股強烈的執念,有這麼希望有新生加入嗎?
「我從教室窗戶偷看,確認每個一年級生的臉。因為選修課會在不同教室上課,要一天看完所有班級雖然很辛苦,但松本同學長得很可愛,我視力也不錯,所以以為自己一定認得出來,但卻……」
社長靜靜地搖頭,隨意纏繞的馬尾無力地搖擺。
「沒有嗎?」
「對,每一班都找不到。」
「會不會是單純缺課?」
「我當然也想到是如此。但是我們學校……你看,教職員辦公室外有出席黑板對吧?缺席同學較多的班級也能一眼掌握人數。不過昨天和今天,都沒有高一生缺席和早退。而且……」社長繼續說,「我剛剛看了菜穗拍的照片。」
散落在桌上的是櫻花開得燦爛的團體照。
「這是入學時拍的照片嗎?」
「對,我們社團的傳統,入學典禮結束後,除了攝影師拍的以外,攝影社的社員要負責拍這個。今年就是我跟菜穗拍的……」
「到處都找不到。」繼續說的是小西同學。「這些照片我全都查了,到處都沒有松本同學。」
室內不知不覺陷入沉默。管樂隊的練習聲好像是來自遠方,透露出悲傷。
「不懷疑是校外人士嗎?」
沉默的高梨同學舉手說。
「你這傢伙說話還是這麼奇怪……」小西同學看著高梨同學,皺著臉。「那是哪裡的方言?跟我知道的京都腔好像又不一樣。」
「高梨腔。因為常常轉學,所以各種腔調混在一起。」
原來如此,我還一直以為是大阪腔。
「既然一年級沒有這個人,就表示不是學校的人,說不定是其他學校的學生。」
「應該不是吧。」社長說。她抓著馬尾,將發尾壓在臉上思考。「制服確實是本校的,校外人士應該很難拿到吧?而且我不懂參加體驗入社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
「如果是推理小說,就是那個啦,我們的攝影社偶然拍到犯罪的決定性證據,所以為了消滅證據打算把底片偷走──」
「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啦。」社長聳聳肩說:「倒是沒有什麼東西不見。」
「雖然如此,但依合理的思考來說,不就是校外人士穿著制服混進來嗎?」
「但是運動服也弄得到嗎?」
透過網路,也許可以從畢業生那裡拿到。像是色情網站更有可能。我們的高中制服算滿可愛的,應該有人想要。但如果是繡名字的運動服,這種東西會流出市面嗎?
不,憑直覺想的話──
「畢業生呢?」我怯怯地開口。「去年的畢業生,領帶和運動服都是胭脂色。穿起來也跟一年級生一樣。」
「這也不可能。」社長搖搖頭。「我曾經看到她帶著學生手冊。你們知道嗎?我們的學生手冊從你們這一屆開始換新設計,你們看。」
社長從外套內袋掏出藍色的學生手冊。
「啊,真的。有些許不同。」
小西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
學姊拿的學生手冊顏色的確比我們淺,校徽也較不明顯。我們的學生手冊校徽採用浮雕設計,而且是華麗的金色裝飾。差異很明顯。
「松本同學拿的和你們的設計一樣,所以應該不是畢業生。」
「那校外人士要拿到也不容易。」看來無法找出大家都接受的答案。「制服、運動服、學生手冊都是真的……一年級卻沒有這個人。」
「怎麼說呢,就好比……」小西同學低著頭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室內再度陷入寂靜。高梨同學擺擺手說:「怎麼可能嘛。」社長也跟著附和:「對對,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幽靈,是普通人。對了,菜穗你不是有幫松本拍照嗎?如果是幽靈怎麼拍得出來?那個洗好了嗎?」
大家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小西同學身上,她低著頭從包包里拿出一張照片。
「說到這……」
大家一起探頭看著桌上的照片,同時發出聲音。
「呃……」
「哇……」
「啊……」
我也不禁發出呢喃。
這應該是在社團教室拍的,穿著制服的女學生特寫。但好像有強烈光線照射一般,她的臉部周圍都被雪白光線覆蓋。
「漏光啊……」
被眩目光線覆蓋的學生照──好比靈異照片。不過,她穿的制服外套確實是我們學校的,校徽也很清楚。
「巧、巧合吧。偶爾也會發生的,那台相機也很舊了。」
「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小西同學低著頭喃喃地說:「梨香子的姓好像就是松本,松本梨香子。」
松本梨香子,松本真梨香。這兩個名字像咒語般相似。
「不不不,不是的。你看那個女生有手機耶!幽靈不會用吧!」
「雖然如此,但現代人的幽靈穿著現代服裝、拿著現代用品也不奇怪吧?」
高梨同學開玩笑地安撫慌張的社長。
「果然真的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嗎?」
我看著小西同學低語的表情。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明明是別人的事卻為之悲傷、哀憐……她就是如此溫柔的女孩。
為什麼呢?這時看著小西同學沮喪垂下的雙肩,肚子深處總是感到搔癢難耐。
「隨著春天的結束而消失了嗎?」社長甩甩馬尾。「真是的,菜穗別再說了。」
「為什麼她只能待到春天呢?」
小西同學低著頭,很不可思議又很寂寞似地低語。
「有種說不上來的孤獨感,時間一到就要消失……」
三年出現一次,隨春天結束而消失的少女幽靈。
虛無縹緲、淡淡地、透明地……消逝的時間。
雖然她說這是孤獨,但我卻彷佛能理解。不知怎麼地可以理解。
過了春天,大家會記住彼此的長相,這樣一來就沒有自己加入的空間了。所以才消失?一定不是這樣。
如果這世上有幽靈,「一年級的梨香子」隨著春天結束而從教室離開的理由──
一定是因為活著的人都太耀眼了。
讓人睜不開眼睛、身體彷佛要燃燒起來一般。
所以無法待在那裡。
我們與他人實在過於不同。
「這時就該抓鬼獵人·小柴上場啦!」
身體一陣搖晃,原來是高梨同學拍打我的肩膀。
「小西說柴山對怪談比較熟,說不定有辦法,所以才把你帶來的喔。她說你曾經驅除惡靈。她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害怕,說也許碰到了幽靈。」
「啊?」發出失去理智聲音的是小西同學。「才、才不是呢!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要柴山來是因為……怎麼說……松本同學消失的時候他也在場!幽靈什麼的才不可怕呢!又不是小學生!」
就算不用這麼認真否定,女生害怕幽靈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
「那個……」我小心地舉手對高梨同學說:「那個……很可惜,驅除惡靈之類的,我不會。」
特地叫我來,我卻沒有幫到忙真不好意思。
「哎呀,我越來越不想去什麼廢墟探索或是廢村參觀了……」
社長雙手捧臉大叫。
「廢墟探索?
」
「攝影會啦。今天沒有來的學長是廢墟專家,大家要一起去冒險。」
「下個月要去的村子,不是還說要走那邊的隧道嗎?真不想去啊,還不如去拍鋼彈。」社長雙手抱著頭。
「對了!」小西同學睜大眼鏡後的雙眼。「柴山,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我們在募集幫忙搬行李的人。」
「嗯……」
不知為何說不出話來。
因為可以想像自己一定只是去丟人現眼。
因為我沒有任何長處。
所以感到自己的不足。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和大家待在一起嗎?
我就像一個幽靈。
和大家太過不同。
不可以在一起。
但是,待在這裡也需要一個好理由。
我想幫上忙。
「那個……」我開口說:「至少我可以解釋上次松本同學是怎麼從走廊消失的。」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似乎很驚訝。「欸?」一聲看著我。
「你不是沒有和松本同學擦身而過嗎?又沒有其他藏身之處,她到底是從哪裡消失的?」
「嗯。」我點點頭,掌心冒出奇怪的汗。「是這樣沒錯。但總之先確認幾個事實,不然要是說錯很丟臉。」我回頭看著出入口,打開社團教室的門。「松本同學一進來就馬上離開了……沒錯吧?」
我回頭看看小西同學和社長。
「對,突然說我有事先走就出去了,應該是往右轉。」
「為什麼是小西同學去追?」
「啊啊……」回答的是社長。「我因為正在沖洗相片走不開,菜穗腳程又快。所以叫她快追,別讓她跑了。是有點過頭。」
「小西同學就馬上追出去了嗎?」
「嗯,是啊,松本同學一出去,十秒內我也跟著出去。」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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