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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落花自卑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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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我走出教室。正面是多媒體教室的門,左手邊是逃生出口。

「松本同學不可能往多媒體教室或逃生口去對嗎?」

社長回答我的疑問。

「對啊,我坐在這裡,看到她往右邊去。」

「高梨同學為什麼比較晚過來?」

「我本來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她是體驗入社。」

「這樣啊……」

我走到走廊。繼續往右走,三人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

「到走廊時有看到松本同學嗎?」

「嗯……因為還是有些時間差,已經看不到了。」

右手邊是校刊社教室。

「那天校刊社休息,所以大門上鎖……」

「不過即使有開也不會跑去隔壁吧,又不是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對社長的話點點頭,經過資料室與備品管理室前方。

「這兩間平常也有上鎖。」社長說。

「就算是開鎖師傅,也不會刻意跑到明知有上鎖的地方吧。」

走廊到備品管理室大門就要左轉,往前走是一個小出口,直走是校舍入口,右手邊有幾間教室和連通走廊。

「是在這裡遇到柴山的吧。」

「嗯。」

走廊往右彎。直走是連通走廊的大門,右側有樓梯。我是在這裡看到女生上樓的。

「小西同學跑到這裡時,我已經在這裡了。所以不管松本同學的腳程再怎麼快,都不可能躲在走廊這邊的教室。」

「洗手間那邊的管樂隊也說沒有看到人。」

小西同學調查校舍出入口附近時,我一直站在這裡,因為小西同學要我好好看著。

「這樣的話,還是去二樓了嗎?」

「總之,我們先去二樓看看吧。我想確認一下。」

一行人走上樓,管樂隊的演奏音量一口氣變大了。樓梯間有五位女同學,不知道吹的是不是長號,我對樂器不熟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有人通過這裡的確很困擾。

「上次也是這樣嗎?」

我問小西同學。管樂隊的女生們讓出一條路給我們,但是依然不好過。

「對。」小西同學點頭,「我問過,都說沒有女生經過。」

管樂隊的成員沒有要停止演奏的跡象,發出嗚~~嗚~~的巨大聲響,我們也提高音量對話。她們邊演奏,邊以一臉奇怪的表情看著沒有要上樓的我們。

「當時問的人現在在嗎?」

小西同學點頭,毫不猶豫地指向其中一位女生。她嚇了一跳放開樂器,領帶是胭脂色,似乎是高一生。

「是這一位。」

「那個……」我清了幾次喉嚨,我還沒有靈巧到可以馬上和初次見面的人對話。「那個……我要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很緊張,感到自己臉頰漲紅。

「你們在這裡練習的時候……記得這位同學有來問你有沒有人經過嗎?」

高一生看著小西同學一會兒,「啊」一聲點點頭。

「嗯,我記得。」

「沒有人經過吧?」

「是這樣沒錯……」

「那應該是那個同學。」我望向另一位看著我們的高一年,「當時那位同學正好離開位子回來的時候吧?」

一年級生看了看彼此。

「對,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

「這樣啊,謝謝。」

我點點頭,非常有禮貌地鞠躬。這裡實在太吵,我決定下樓。她們以很可疑的眼光目送我們。

「什麼啊,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回到出口。

「那時,我應該有說……有女生上樓。」

「啊……原來如此。」小西同學點頭,握拳敲了敲手掌。「沒有人經過樓梯,但是有女同學去洗手間回來,柴山看到的就是她啊。」

「沒錯。」

「什麼?結果這都跟松本同學無關嗎?」

「嗯,只是確認。那個……因為說錯的話很丟臉。」

「但是,這樣說來……」社長有些害怕地環顧四周,「感覺不是越來越詭異了嗎?因為這樣根本沒有松本可能經過的地方啊?」

「雖說如此,還是有一個方法,有一個可行的方法……」

我回頭望著延伸至連通走廊的大門。

「我進入舊校舍,走在這條走廊上時,雖然沒有與女生擦身而過,但有碰到兩個男生。」

「什麼?你不是要說松本幾秒鐘就能換穿男裝吧。」

怎麼可能,又不是魯邦三世。

我搖搖頭回應高梨同學。

「很明顯是男學生。但他們正在搬運布幕還是椅子之類的東西,應該是經過連通走廊往新校舍方向去了……」

「會用到布幕的地方是哪裡呢?戲劇社嗎?」

社長歪著頭思考。

「那又怎麼樣?」

我讓自己說話儘量不要打結。要是說錯怎麼辦?不是這樣怎麼辦?臉就丟大了!我用舌頭濕潤嘴唇繼續說:

「我在想的是布幕和椅子從哪裡搬過來的……」

「啊!」很快發現問題的小西同學提高音量說:「備品管理室!」

「沒錯。」我點頭。小西同學睜大雙眼直直盯著我,她的眼睛意外地可愛,她這樣看著我,我實在無法與她對視。

「如果東西一次搬不完,不就得來來回回好幾次嗎?這樣一來,即使門開著也不奇怪。」

「門開著的時候,她躲進去裡面嗎?」

社長訝異地說。

「是的。一定是有某種理由。也許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不存在於高一生中,所以必須先跑再說……但聽到社長和小西同學追出來的騷動聲,我想她應該覺得不想被抓到的話就得找地方躲起來,便跑到剛好開著的備品管理室把門關上。」

「話雖如此,但等一下。」高梨同學舉起手說:「我和小西不是一起查了資料室和備品管理室嗎?門有上鎖喔,難道是從裡面鎖的嗎?」

「不是這樣的喔。」我搖頭走向走廊。「即使想從裡面上鎖,學校門的構造並不能從裡面上鎖。我想是為了防止學生霸占教室,把教室私有化……」我在備品管理室前停下腳步,單手指著門。「我們的高中……應該說大部分學校都是這種拉門,用看的無法得知有無上鎖,所以……」

我以單手用力壓住拉門。

「如果像這樣用身體的重量從內側壓住,任誰都會以為有上鎖而放棄吧。」

人只要判斷這扇門有上鎖,便不會施加不必要的力氣。

其實根本沒有上鎖,卻產生上鎖的錯覺。

因為有股比想像中強大的力量在裡頭撐著。

「這附近有管樂隊的演奏比較吵,我

們當時講話應該很大聲。如果松本同學聽到講話的聲音,覺得門可能會被打開,那麼即使她故意從裡頭施力讓門打不開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的確就如你所說。你居然想得到,真厲害。」

「這樣啊。」社長看起來也接受這個說法,「這樣的確就解釋得通了,你頭腦意外地好耶。」

小西同學表情嚴肅地盯著備品管理室的門看。眼鏡後方的雙眸眯起,小小的嘴唇喃喃自語:「不是幽靈啊。」

「什麼嘛,你還真像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呢。」

「可以畫成《用道理解釋奇怪現象!》的漫畫耶。」高梨同學開了個玩笑,社長也笑著繼續說:「不如成立神秘事件研究會什麼的?因為我們學校有很多類似的傳說,調查後做成報告在校慶時販售,說不定會大受歡迎?」

很厲害耶、好聰明。好像偵探一樣!發現你意外的才能耶。這都是柴山想出來的嗎?

是的。

這些話讓我的臉頰慢慢漲紅。高梨同學、社長也對我笑,開心地看著我、調侃我。雖不應該但卻帶來奇妙的快感,被這樣一說就無法回頭了。沒錯,我很厲害、我很聰明,我比大家想像得還要更思路清晰,可以勝任偵探的工作。所以更加依賴我吧。

當然,全都是謊言。

這些都是茉莉小姐的推理。

我感覺到視線。小西同學正看著我。不知為何,我無法與她對視,我低下頭來。她的疑問刺激著我的耳垂。

「但是到底為什麼高一生中找不到松本同學呢?」

我是不是很差勁?無可救藥地卑鄙?像這樣把功勞當作自己的,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博取大家的好感。

『那傢伙一個優點都沒有吧。』

──我不想被這樣嘲笑。

我想成為對大家有用的人。

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再調查一下……明天告訴你們。」

「哇!沒想到現實生活中可以聽到這句台詞!」

「欸~~現在跟我們說不就好了~~」

我刻意忽略他們的話轉過身去。不行,待在這裡太久是不行的。

「那個……有些事我得去調查,明天見囉。」

我當然不知道要調查什麼,說我想到了也是天大的謊言。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

我快跑穿過走廊,突然感覺身邊有人,轉頭一看,心臟因為恐懼感而狂跳不已。

「柴山。」跟過來的是小西同學,她微微低頭小聲說:「對不起喔。」

「咦?」

「我沒有把你說女生上樓的事情聽進去,對不起,我不是認為柴山在說謊。只是這樣很矛盾,覺得很奇怪……所以,對不起。」

「沒關係啦,小事。」

我甩開小西同學在走廊上奔跑,一直跑到連通走廊。

現在才說這個我也很困擾。

因為我才剛成為無藥可救的大騙子。

開門的瞬間差點停止呼吸。

「你在做什麼?」

顛倒的白皙臉龐望向我。茉莉小姐仰躺在床上,身體像弓一樣彎曲,後腦落在床邊,指尖撐在地上。

她似乎是住在妖怪世界的生物。她眯起雙眼,彷佛要看到尖牙般露出雪白牙齒,說了句殘酷的現實:「肩膀酸痛。」她使用腹肌的力氣,動作靈敏地撐起上半身。難道這是伸展運動?她單手撥開肩上的秀髮,側臉對著我說:

「對了,你有沒有看到柴犬號?」

「啊?」

我關上身後的房門歪著頭,差點回答「要找柴犬的話在這裡」……但突然想到,難道她說的是上次玩生命之旅的棋子?

「弄丟了嗎?」

她白皙的側臉對著我,彷佛強調那柔和的鼻樑線條般,冷冷地抬起下巴。

「不是弄丟,只是哪裡都找不到。」

這就叫做弄丟。

我走近她的床,放下肩上的書包。茉莉小姐的房間塞滿各種怪異的物品,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假人和軀幹東倒西歪的模樣,好比是戰場或刑場。現在很少見的古早電視和錄放影機等破銅爛鐵散落在地上。

「別說了,快點找。」茉莉小姐趴著,長發散落在床單上,手裡抱著抱枕。「你這傢伙今天好像沒有調查吃麵包之女的事,找到柴犬號的話就一筆勾銷。」

說實話,希望吃麵包之女的調查可以就此打住。我跪在地上環顧四周,棋子……是不是之前翻倒的時候掉到哪裡去了?

我趴在地上探頭到床底找。灰塵非常多。我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開手電筒。

「今天好像也跟攝影社的人混在一起?」

這句話讓我覺得好像心臟被舔過一遍,用她濕潤、冶艷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粉紅色舌尖與雙唇。

被看到了。某一天黃昏,茉莉小姐在這裡淡淡地述說以想像為名的推理──松本同學是如何從我們眼前消失的推論,我把它當作自己的想法,得意解說的模樣被看到了。

「也不是……不是混在一起。」我把手電筒往床底照,似乎有個小東西在深處,那是柴犬號。「找、找到了,雖然不知道構不構得著……」

距離很遠,我伸長手臂也構不到那麼深。我壓低身體,胸口幾乎貼在地上,即使如此,指尖傳來的只有塵埃不舒服的觸感,完全碰不到棋子。

「今天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抬頭嚇了一跳,她的臉離我非常近,洗髮精的香味撲鼻而來。茉莉小姐伸出頭往床底看。她的呼吸刺激著我的耳朵,還有她的香氣。我低下頭,明明知道手碰不到棋子,還是不斷伸手假裝很奮力的樣子。

「那個,關於上次那件事,後續好像又發生了怪事。」

「這樣啊。」床單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烏黑髮絲垂落在視野的一角,她看著天花板。「你這傢伙真的像狗一樣很會帶怪談回來。」

「我想應該不是怪談……」

我放棄地縮回手看向她,她的眼瞼像貝殼般閉上。我看著她的頭,將不存在的高一生松本真梨香的事情說給她聽。

幽靈不可能存在。

所以只要校內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人,她就是個外人。

她如何拿到制服,又是因為什麼理由進入攝影社呢?

茉莉小姐會如何把這個奇妙的事件合理化呢?

「又是梨香子的事?」

她靠著頭,不服氣地呢喃。

「沒錯。茉莉小姐不調查『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件事嗎?好像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傳說耶……」

「反正一定是無聊的傳言,誰都不會去記得每個人的長相,把這種難以解釋的現象說成是靈異事件的例子太多了。」

因為心中牽掛而不時到學校來的幽靈……

為什麼會死呢?這樣想的時候總會感到痛苦,腹部深處好像縮成一團,胸口悶得想逃離現場。

「所以……」我盯著彷佛睡著的茉莉小姐看,一定要在她睡著之前問到答案,因為我已經答應大家明天會說明。「你覺得呢?關於這位松本真梨香。」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跪坐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等待她的答覆。

終於,茉莉小姐微微睜開雙眼,纖長的睫毛如花朵綻放,漆黑雙眼盯著我。臉龐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你會不知道呢?」

「咦?」

這是什麼意思?

「只要直接把所有得到的資訊加以解釋就好了,很簡單啊。」

「直接解釋的話就是幽靈了,松本同學雖然是高一生的裝扮,但團體照片裡面沒有她、也不在一年級教室。但要說她是校外人士,又不知道她是怎麼拿到制服、又是為什麼要進入攝影社。」

幽暗的雙眼注視著我,她歪著頭望著我。洋娃娃般無生命的漆黑雙眸、幾近病態的雪白美肌。簡直就像鬼怪,住在荒廢夜之塔中的吸血鬼。滑順的秀髮流瀉在床單上,又落下一絲。

櫻花色的雙唇念著咒語。

讓鬼怪回到現實的魔法話語。

我靜靜聆聽。

全身像是凍僵了。

「為什麼……」她的說明結束的同時,我喘著氣問。這件事多麼滑稽啊。與此同時,如果這是真的,我……「為什麼松本同學要逃跑?」

茉莉小姐抬起頭,輕輕起身,歪著頭說:「誰知道呢。」

「原因恐怕是因為高梨吧。假設你說的話有正確傳達給我,其實高梨幾乎沒有說過松本真梨香的言行舉止和行動。」

這樣啊……

的確,正如茉莉小姐所說。這

個可能性很大。

「比起這個,你這傢伙快把柴犬號拿回來,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她有氣無力地眯著眼說。我甚至都要忘了這件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高梨同學……

我愣愣地蹲下看著床底,雖然伸出手還是碰不到。

「棋子在另外一頭,從這邊手構不到。」

「你這傢伙不會把手伸長嗎?」

很遺憾,我不是《航海王》裡面的人物。

「是說,從另一邊就能馬上拿到。茉莉小姐,不好意思,請你自己拿。」

床的另一邊離牆壁很近。比起我繞過去拿,茉莉小姐自己伸手更快吧,要是我擅自上床又會被罵。

她露出覺得麻煩的神情低頭看我。

「為什麼本小姐要……」

她嘆口氣開始移動。

我拍了拍沾滿灰塵的制服。

明天跟大家說這番推論吧。

茉莉小姐的想像恐怕是事實。

攝影社的大家一定也會認同。

小西同學也能從不安感中被解放出來。

大家應該會誇我一番吧。

好厲害、你怎麼知道、真不是蓋的。

這樣能構成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嗎?

還是相反呢?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隨之結束?

茉莉小姐是怎麼想的呢?怎麼感受的呢?

不過,她不會執著在這種事情上吧。誰想出來的?誰解開真相的?這種事情她應該覺得不值一提吧。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茉莉小姐說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訴別人,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拿到了嗎?」

我抬起頭。

眼前是甜點般的雪白柔和曲線,晃動的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還有──

我慌張地立刻瞥開眼神。

看不見,但是差點就要看見了,所以反射性地將眼神移開。

不過,我有種感覺。

看了又如何。

為什麼要在這大好機會中把眼神移開呢?

現在一定看得到。這個角度、這個姿勢,無論如何一定看得到。吃苦耐勞一年,終於得以拜見,沒有必要猶豫,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

「找到了。」

聽到聲音我抬起頭,茉莉小姐已經趴在床單上,不再是臀部翹起的誘人姿勢。

她吹口氣,把紫色棋子上的灰塵吹掉。

「沒有這個就不能玩遊戲了呢。」

不是說玩膩了嗎?

茉莉小姐把棋子放在外套下方,上衣胸前的口袋。

就連走到人生低谷的柴犬號在遊戲裡都有用處。

和它相比……

我站起來拍拍長褲的灰塵。

「那我要先走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房間,看到鎖鏈隨意地掛在門旁的牆上,一樣沒有被用過的樣子。我嘆口氣。

「睡覺時要把鎖煉掛好,因為茉莉小姐你是女生。」

當然她一定有家可回,一定會在家吃晚餐、洗澡、睡覺。要不然就真的是妖怪了。

「哎呀,掛鎖煉的話你就進不來了,這樣沒關係嗎?」

我思考著這句話的意思。

「你在說什麼啊……」

我慌忙走下樓,黑暗中好幾次差點摔倒。

結束值日生的工作回到教室。

教室里的女生圍成小圈圈高聲喊著「好噁心~~」一邊笑得不亦樂乎。振動耳膜的空氣明明不是在嘲笑自己,我卻感到呼吸困難,不,說不定真的是在嘲笑我。也許又是針對男生的評論大會。

無論是誰都無法對骯髒或醜陋的事物產生共鳴。

至少要有一個優點。

否則無法得到別人的認同。

只有被討厭的份。

「討厭」這種情緒,一定會在本人不知情的地方傷害某個人。即使換成別的說法也一樣。生理上不能接受?光是在旁邊就很煩躁?當然沒有惡意吧。但是這種情緒讓我們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否定,感到活著是一種罪惡。

坐立難安就好比無味無臭的毒藥,每吸一口氣,胸口就像被人抓住,肺部被強酸腐蝕。

我拿出書包里的皮夾來到走廊。

沒錯,我至少有一個優點也不為過吧。

我穿過走廊走下樓,看著窗外的中庭,在包圍長椅的大批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臉孔,那是高梨同學。我走到校舍出入口換鞋,走向長椅時,高梨同學似乎就注意到我了。

他與我沒看過的男生們像少年漫畫般互相擊掌,發出「耶~~」的聲音笑著,看起來很開心。高梨同學離開人群跑向我。

「唷!正在等你呢!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昨天的事嗎?」

「嗯。」

我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起頭。眼前突然出現某個東西,福利社的麵包。

「炒麵麵包。剩不多就先買了,要吃嗎?」

「咦?」我抬頭,午餐正想吃福利社的麵包解決。「可以嗎?」

「可以啊,但要記得付錢喔。」

「啊,那是當然的。」

我拿出皮夾里的零錢。

「怎麼了?昨天看你意味深長的樣子,知道什麼了嗎?」

我們買了自動販賣機的果汁,坐在空著的長椅上。

「是這樣的……話說高梨同學應該沒有和松本同學說過話吧?」

「嗯?」高梨同學點頭,「沒有。」

「果然如此。」我嘆口氣,「這麼重要的事得告訴我。」

「我沒說嗎?」

「沒聽你說過。」我咬一口炒麵麵包,總是在學校角落一個人吃的麵包,今天覺得格外美味。也許是因為昨天沒有吃到。「那也沒有跟松本同學見過面囉。」

「對啊,正確來說,她不見的那一天,就是她在社團教室突然說要離開,我只在那時看到一眼。那時我加入攝影社才兩天,松本好像三天沒來參加活動吧。反正就是錯過了。」

「這樣啊。」

我又嘆了口氣,再咬一口麵包。茉莉小姐的推理似乎絲毫不差,所以一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感到非常憂鬱。我感覺待會兒只能承認、只能深刻了解──

我們不過是空氣的事實。

對大家來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和空氣一樣。在不在都一樣,在教室里被當作不存在,很容易就會被遺忘。

這是不是比被討厭還要痛苦……

「我知道松本同學是誰了,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真的太單純了,真的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這樣……」

我低頭咬著果菜汁的吸管盯著地面。

「怎麼回事啊?你講得讓我聽得懂嘛。」高梨同學靠近我的影子探頭探腦。

「應該要直接接受這一整件事。」我把茉莉小姐的話說了一遍,好像是自己推理的一樣,像是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一樣。希望自己和他在對等的位置,希望大家對我說這傢伙好厲害。「松本同學穿著一年級的制服,制服是真的,運動服和領帶也是胭脂色,所以她是一年級生沒錯。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是這樣說沒錯,但社長不是說了嗎?班導也說不知道她是誰,一年級的教室里也沒有這個人,團體照也沒有,為什麼?」

「就是有這種人。」

在我們的意識之外。

確實存在。

「上課地點不是只有教室,團體照中也不是所有的一年級生。」

我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口中,胃部深處被碳水化合物的重量所支配。

「松本同學沒有升上二年級啊。」

為什麼你不知道呢?

茉莉小姐的銳利眼神掠過腦海。

「這是怎麼……」

高梨同學話沒有說完,也許他慢慢地發現了一些事。

希望他發現,我內心想著。

「團體照是在開學典禮之後拍攝新生的照片,所以不是新生的松本同學沒有在裡面。留級重讀一年級的松本同學必須重買新的胭脂色運動服和領帶。學生手冊的設計當然跟我們一樣,因為我們入學時她也一起拿到了,松本同學去年還跟我們同年級。」

高梨同學暫時陷入沉默,也許理解情況需要一點時間。終於,他焦急地說:

「但為什麼我們在教室里找不到她?他們都說沒有人缺席啊。」

「這種制度在中學也很常見,像我們這種傳統的高中也有這樣協助學生的案例。這不算是缺課,因為她確實有來學校。」

在保健室上課。

因特殊事由無法進教室上課的同學,會暫時在那裡度過校園生活。

國中時的我也曾經無法上學,在保健室慢慢平復情緒直到能回教室為止。

「老師怎麼也不知道呢……?」

「我們問的只有一年A班的老師,松本同學不是A班而是其他班。」

「為什麼?她騙人?」

我點點頭。

因為我懂。

我懂得痛徹心扉。

高一生應該都不知情。不能到教室上課、留級、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女同學……雖然名冊上應該有她的名字,考慮到這種狀況,老師也可能不會跟同學們說──直到她回來為止。

「萬一發生什麼事,松本同學不希望有人找她,所以才寫了別班。如果問到她真正的班導師,也許會將他能說的告訴我們……」

不過,關於學生的私人事務基本上都是機密。

機密讓她遠離我們,籠罩上一層濃霧。

成為不存在的存在。

「為什麼不希望被找到?為什麼非說謊不可?」

你不懂嗎?我心想。

「松本同學她……」說明的言語沉重而苦悶,「雖然不能去教室,但是終於可以去社團,我想她是想試試看吧。會參加攝影社的體驗入社理由很簡單,就是想加入攝影社,想拍照。但是她一定不想被發現,她應該希望大家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不想被大家知道自己是不能進教室的留級學生。」

異樣的眼光很類似要把肌膚烤焦的熱氣,這種感觸我非常清楚。那傢伙為什麼沒來上課?半年來都在做什麼啊?該不會只是想翹課吧。難道是被霸凌?不意外,感覺那個人個性很陰沉,不過怎樣都沒差啦。

因為,在不在都一樣啊。

「為什麼……那她為什麼要逃走?為什麼不來社團了?」

「因為高梨同學加入了。」

我抬起頭,慢慢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高梨同學似乎面無表情,彷佛第一次聽到的表情,毫不知情的模樣。

「松本同學一定原先就知道高梨同學,可能是同班或同在學生會中曾經有些交集。雖然高梨同學應該不記得沒來上課的人……但對松本同學而言完全不同。高梨同學不是很受矚目嗎?講話方式也很特別,不可能搞錯。所以松本同學認為她的身分會敗露。自己留級的事、說謊的事、隱瞞的事。要是繼續待在那裡,攝影社的同學會用異樣眼光看待自己……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的表情變了,我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人臉的顏色變化,他的臉紅到了耳朵。

「這樣啊……」高梨同學呢喃著。「松本真梨香……對啊……有這個人,的確有這個人,我是知道這女生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忘記呢?

為什麼會忘得一乾二淨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像空氣一樣,在不在都一樣,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被記住。像我們這種活在教室角落的人,活在閃亮向陽處的大家不可能一一記得。

不會記得。

「松本同學一定很需要一個理由……」

自己是普通人。

普通的一年級生、普通地融入大家的理由──

「因為理由被破壞,所以才逃跑。」

「怎麼會──就因為這樣?」

高梨同學浮現啞口無言的神情,困惑的雙眼述說著他無法理解。

「就因為這樣……?」我的聲音在顫抖,從肺部衝出來準備攻擊高梨同學的「那個」,比想像中更巨大。「對,就因為這樣。從大家眼裡看來,我們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陷入無止盡的痛苦,因為不能和大家在一起就……」

我覺得很奇怪。我說的應該是松本同學的事情,與我毫無關係的松本真梨香同學的事。我捏破炒麵麵包外層的保鮮膜,閉上不知不覺熱火沸騰的雙眼。不行,我果然無法忍耐。沒錯,謊言是無法持續的。松本同學也一樣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自己其實不是普通的一年級生。我想像沐浴在異樣眼光下的恐怖感。當時從攝影社教室逃出、在走廊上奔跑的松本同學的心情。逃到開著的備品管理室,從裡面以自己的身體用力、用力、用力擋住門的心情。想保守秘密、不想被知道、不想被發現──她應該是這樣想的。我卻將她那樣、那樣的心情,這樣為了自己,自以為是地說出來。

我不行了。

國中時,我不能進教室的那段期間,也許一直被當成空氣。

也許已被大家遺忘。

這個事實彷佛被推到我的眼前。

但是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都願意跟我說話,也會因為我的話而笑。

我什麼都不會。只是在角落,說不出什麼有趣的事而縮成一團。

我也想做些什麼。

想幫某人的忙。

我不想變成空氣。

我明明壓抑著,話卻擅自飛散。

「我也一樣。會這樣想,自己是無趣又無能的廢柴……所以我很猶豫自己到底可不可以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一個理由……這個推理其實不是我、不是我想出來的。昨天說的也一樣,不是我。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語無倫次。

真是奇恥大辱。臉龐像要融化般發燙。

大家不懂,大家不明白。

我和大家彷佛是不同的人種,我也不了解大家。怎麼做才能笑得那麼開心?怎麼做才能那樣大聲說話?

同樣地,大家也不了解……不了解我的事。為什麼我會一個人?為什麼只能活在教室的角落?

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動不動就煩惱、痛苦……

「什麼嘛。」

耳邊傳來高梨同學的聲音。

「想在一起就直接說出來就好啦。留級又怎麼樣?和大家一起也沒關係啊。為什麼要這樣想?我不懂啊。」

因為,做不到。

我們,做不到。這樣的人也是有的,也是存在的。

想狂奔逃離這裡,想著自己為什麼是如此醜惡的生物。

我抬不起頭來。

「但是,也對。」

高梨同學低聲說。

不知道我低著頭過了多久。雲層移動了吧,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延伸在地面的校舍影子漸漸遠離。充滿精神的談笑聲從中庭四處傳來,踢球的聲音、板擦清潔機的運轉聲、室內鞋跟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雜草與土壤的氣味。稍稍把眼神往上抬後,我在濕潤的視野內找到在地面上伸長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兩個。我們坐在長椅上的影子。

「柴山可能會罵說才不一樣呢。」高梨同學的影子動了動,「但我也不是不能體會。我也是,你看,我的說話腔調很奇怪吧,這跟柴山的理由可能有點像。」

我以前曾有過坐在中庭長椅和人談話的經驗嗎?我呆呆地想著這個問題。

「我其實可以用標準腔說話喔,之前轉學的學校也多半在關東。但是用這個腔調的話,大家會覺得很新鮮,會來跟我親近不是嗎?(注1)」

被炒麵麵包填滿的胃袋一震。

什麼嘛。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因為聽到這個,我就知道高梨同學的溫柔是真心的。

明明我想攻擊的是不能理解我的人。

「我真是笨蛋……真是太差勁了。為什麼會把松本的事給忘了呢?那時也看到臉了,名字又沒有變,為什麼……柴山說了我才發現,真的是太丟臉了、爛透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高梨同學的影子無力地垂著頭。同樣地,我也不想被看到臉,而拚命低頭看著地面。無論何時我都有自覺,自己是無藥可救的丟臉、無藥可救的懦弱。

高梨同學慢慢地說著:「為什麼松本不能上學了呢?為什麼松本不來攝影社了呢?有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呢?」

可以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根本沒有可以做的事。

憐憫只會帶來困擾,同情只會對她帶來傷害。

如果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那就是繼續等待松本同學回到攝影社。

我花了半年,但進到高中後還是無法融入四周。不明白,無計可施,毫無頭緒。

「柴山,謝謝你啊,該怎麼說呢……真的謝謝你告訴我。」

春天的尾巴。

曇花一現般,消失的幽靈……

誰都無法留住她、無法留住她,但是……

我有點開心,雖然只有一點點。

你在打掃時間跟我搭話。

就算我提到怪談,你也沒有退避三舍,還大聲說好厲害,積極地應

和我的話題。

我很開心。

所以,或許也有能做的事。

那份心情能說得出口嗎?很窩囊、被淚濕的話語斷斷續續地,充滿鹹味。

其實一定沒有上鎖。明明沒有那個必要,卻只是用自己的體重撐著,努力想要把門關上而已。

過了一會兒,高梨同學點點頭說了聲:「對了。」

他站起身──

「柴山,你知道保健室在哪裡嗎?」

這個我知道,雖然那時我無法帶你到攝影社的教室。

我們一起站起來,在中庭悠悠閒閒地走著。

我似乎聞到了春天離開的氣味。

注1:標準腔指的是東京人講的日語,泛指關東一帶,高梨平常說的是關西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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