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靈異偵探✦(1/2)
1
上網查過才知道,這一個月來自殺身亡的國高中生就有十二人。
去年自殺的小學、國高中生總計兩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動機不明──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結束自己的生命。昨天還在聊天、吃飯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就死了,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直到那天為止,我都相信這種沒有道理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們自殺的理由,我們只能推測;即使我們找出各種推論,也絕對找不出真正的理由。能解答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再說,也許真相不應該被揭露。沒有說出口等同於不想被知道。任何人心中都有秘密,像挖掘墳墓一樣把秘密公開的行為,說不定是應該被譴責的。我不明白,再怎麼想都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行為的正當性、自己追求的答案都永遠不得而知──
吐出的氣息十分沉重,要升上天空似地飄散在虛無中。我覺得放在額頭上的手腕有些發麻,碰到脖子的雜草刺激我的肌膚,此刻我才領悟,有了自己的身體依然活著、依然在活動的真實體會。
剛剛還覺得夕陽很刺眼,現在夕陽西落藏在建築物的背後。發麻的手腕維持不動,我用沒事的左手伸進外套口袋尋找著。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大概經過三十分鐘,我也許睡了一會兒。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天氣很好,涼風徐徐,但是我的身體和精神跟屍體沒兩樣,因為吐出的氣息是如此顫抖、胸口像要被撕裂一般。
「小佑。」
突然有人這樣叫我。我從嘆氣的口中發出丟人的驚叫,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我看到女孩上下顛倒的臉孔。她抱膝坐在地上,低頭看著橫躺著的我。
「你怎麼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不是,我是那個……」我慌忙坐起身來,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撫著臉頰,「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忍不住。」
「還在找嗎?」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上次說的,那個……拔鴿怪男。」
她邊說邊嗤嗤地笑。我感到臉頰漲紅,因為有種被嘲笑的感覺。
「小佑很有趣耶,你都從哪裡聽來這些啊?」
正確說來,在找拔鴿怪男的人不是我,但我想改變大家對我是怪人的既定印象,卻缺乏反駁題材也是事實。
「我拜託你的事情查了嗎?」
「那個,我並不是怪談專家……」
她的語氣開朗又有活力,就像夏日太陽般耀眼。相對地,我就像掉在潮濕地面上的石頭影子,用細微的聲音說出醜陋的話語。我一轉向她,悲慘的聲音就差點逸出唇外,我用發麻的右手掩蓋自己的表情。
松本同學依舊帶著笑容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撐在圓潤的膝蓋上。折起的雙腿白皙而結實,凸出的膝蓋骨強調纖細的曲線。她平常不會穿這麼短的裙子,所以可以說是難得一見。我猶豫著是否應該把視線往下,最後還是撇開臉。
「你在笑什麼?」
「哇!」松本同學的臉就在我眼前,她趴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不,沒事沒事……對了,你是說梨香子的傳言吧。」
我邊說,不知為何變成跪坐姿勢。接著松本同學也跪坐在草地上,從旁邊的書包里拿出紅色筆記本。
「我自己也查了一下,你要聽聽看嗎?」
在校園一角修整良好的草地上,與女生面對面跪坐,真是令人不明所以的狀況。接著我們向彼此報告各自的調查內容。
這間學校最有名的怪談之一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據說每三年一次,高一生的領帶換成胭脂色時,死去的女學生幽靈便會混入新生當中。
「首先,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據說有辦法在新生中找到她。」
「那是……」我開口,「感覺實在很有怪談的風格。」
「對啊。面對怪談的應對方式多半都是傳言加油添醋的效應──這個小佑你一定很清楚吧,你是專家嘛。」
被叫小佑讓我渾身不對勁。她平常就是這麼開朗活潑,彎月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雙手忙碌地動來動去,充分利用自己的表情和身體表現情感。簡直與我完全相反。
「我說,我不是專家……」
「關於找到她的方法……」松本同學不聽我的辯解,「聽說是靠氣味。」
「氣味?」
「對,因為梨香子已經過世了,所以不是會有屍臭……或是腐臭味嗎?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怎麼說獨特?」
「嗯……」松本同學歪頭沉思,長發散落在外套肩上。「氣味不是很難用口頭說明嗎?所以也沒有很明確的說法,但聽說是很美味的香氣。」
「美味的香氣……」
還真是很籠統的傳言,但是,散發美味香氣的女生……不不,這種人很多吧。
「現在很多女生都有噴香水,靠這個方法不會很難找嗎?」
「對啊。」松本同學歪著頭。「但聽說不是柑橘類、香皂這種類型的味道,和一般的味道不一樣。」
鼻子不知不覺哼了一聲,剛剛涼風吹過時,傳來松本同學的陣陣發香。
「啊,我用的是香皂味道,你喜歡這種味道嗎?」
被發現了。我感到臉頰發燙,隨口說:「不是啦,只是鼻子有點癢。」松本同學依舊笑著舉起左手,鼻子靠近肩膀。我看著她外套袖口中露出的針織外衣,她用中指和無名指壓著袖子,張開單手的模樣十分可愛。而且為什么女生的味道這麼好聞呢?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用力聞一聞,想把臉埋進去。
「小佑在笑什麼?」
「我、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我用力低著頭,聽到松本同學的笑聲。
「太好了,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不懂松本同學這句話的意思,不禁抬頭說了聲:「啊?」她就像往常那樣,臉上浮現友善的笑容。
「因為你剛剛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被這樣一說,我的臉頰又發燙了。剛剛的我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那個,我是……」我看著膝蓋附近,慢慢地找尋適當的言詞。「該怎麼說呢,我多半都是那個樣子……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這樣啊?你跟小菜和小千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朗耶,所以我才有點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很開朗?我嗎?
的確,松本同學不知道我在教室里的樣子──不知道我本來的樣子──所以也無可厚非。真正的我是靜靜坐在教室角落,縮著身體度日的人。基本上都是陰沉的表情,頻頻嘆氣,孤零零地一個朋友也沒有。
所以,有人能跟這樣的我親近,我純粹感到開心,如果對方是女生就更覺得奢侈了,更何況是替我擔心。
嗚……突然有點想哭。
「怎、怎麼了?」
「沒事……」我低著頭等待自己的表情回復平靜。「有灰塵跑到眼睛裡了,請繼續說吧。」
「啊、好。再來是……對了,梨香子的死因,死因是墜樓死亡,也就是跳樓自殺。但不清楚是從哪裡跳下來的。傳言有很多,舊校舍的屋頂啊、新校舍啊,各種說法都有,或是從對面那棟可疑的廢墟大樓之類的……」
聽到她的話,我揉揉眼抬起頭。
「廢墟大樓……」
我轉向那棟問題大樓。不過,因為這裡是校舍後面,大樓剛好位於死角看不見。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
那裡不但容易進出,甚至還有非法入侵的怪人住在那裡。要是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應該會封鎖起來禁止進入吧。
「那個,有提到自殺動機嗎?」
「這個就沒有了。」
松本同學臉色一沉,靜靜地搖頭。
「不過是個怪談,可能故事沒有編得這麼細吧?」
「我說……對了。」
這次換我報告了。我端正坐姿,開始斷斷續續地說明。我不懂得注視女生眼睛說話的高難度技巧,所以始終盯著從百褶裙中露臉的膝蓋看。更別提這樣一對一的談話了……我邊說邊有些結巴。我說得順嗎?有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我說的她有滿意嗎?越想越緊張,嘴唇開始不聽使喚、臉頰也漲紅,反而變得不能好好說話。
「所謂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好像……不只是怪談,跳樓自殺的女生實際上真的存在,有傳言說那個女生可能是模特兒……」
我喘口氣。畏畏縮縮地窺探她的表情,松本同學正認真地看著我。
「實際上真的有人自殺嗎?」
「好、好像是這樣。」
我立刻低頭。不行,我根本無法好好說話,如果多一個人在場就好了。我們才剛認識不久,我怕暴露
自己丑陋的一面,說話也更加謹慎不自然,用這種噁心的語氣說話可是會被討厭的。
「不過……這些都是傳言,根本找不到證據。雖然老師們都說沒有人在學校自殺過,但也許這件事年代非常久遠,或是故意不說……兩者都有可能。上網搜尋名字也都沒有出現相關資訊,也許是被人們創作出來的怪談也說不定……只是自殺報導也不會公開姓名。」
「那個姓名是?」
我抬起頭,眼前是身體前傾注視著我的松本同學,我彷佛被她的氣勢壓制而回答:
「……松本梨香子。」
「啊啊,原來如此。松本是吧,難怪啊。」
松本同學的名字叫做真梨香,因為與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類似,再加上其他事情,所以不久之前還被誤認為是幽靈。
「是的,我也問了校刊社的同學……有幾位高三生知道這個人,不過大家似乎都只是聽過傳言。」
「這是幾年前的事啊?」
「對不起,這我完全不知道。從怪談的角度來看,感覺年代非常久遠……這麼久以前的事名字卻確實流傳下來,感覺很奇妙。怪談當中的幽靈,像是花子之類的,即使知道名字,也很少有這麼確定的全名。」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不愧是小佑。」松本同學將食指放在下巴上大力點頭。「現實感減弱了故事的恐怖和駭人情緒,可以說是神秘感被削弱了。」
「嗯,所以才覺得也許年代沒有那麼久,因為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還沒有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對不起,我沒有證據,也還沒有繼續深入調查。」
我很開心有人依靠我。但是我沒有人脈,對於不擅長與人接觸的我來說,已經失去繼續收集資訊的自信。我深深一鞠躬,松本同學看起來似乎很慌張。
「怎麼會呢,我也是,讓你配合我的任性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也是無法跨出保健室的人,能說話的對象不多,謝謝你。」
松本同學雖然這樣說,但我調查到的內容真的說不上是資訊,她查到的反而是新情報。無論何時,我總是不能回應別人的期待,我必須咬牙承認自己是沒用的人,那滋味就像濃咖啡一樣苦,留在舌尖許久不散。
「怎麼說呢……我什麼也不會做,真對不起。我本來就是個沒用的人。」
「你在說什麼呢?」
她訝異的聲音讓我膽怯地聳起肩膀。說不定被討厭了,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松本同學卻滿面笑容,耀眼、溫暖又可愛的笑容。我感覺緊張的身體瞬間放鬆,就像夏天的冰沙漸漸溶化。
「小佑不是找到了我嗎?才不是什麼沒用的人呢,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向我低頭行禮。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松本同學抬起頭,有些靦腆地笑了。小佑這個我還不習慣的稱呼讓我莫名地不自在,我趕緊轉移話題。
「那個……松本同學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件事呢?」
「嗯,對耶,我還沒說過。」她歪著頭繼續說,「主要還是因為自己被誤認為幽靈吧。會被誤認表示我和她有相似之處,換句話說,差一點我也會面臨相同際遇不是嗎?」
她抬頭呆呆地看著天空。似乎是盯著虛無的天空確認自己的心情,接著謹慎地將詞彙一個個地掏出來。我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如果松本梨香子真的存在……跟我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也因此我很在意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
松本同學的語氣很有禮,就像對前輩一樣。雖然她打著一年級的胭脂色領帶,所以對高二的我們當然要使用敬語,可是這反而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
她與我同年,本來應該是高二生,但是沒有一起升級,雖然每天都來上學,卻整天待在保健室。我不知道原因,我也無法隨意地去戳破隱藏在她笑容背後的秘密。
我能做的,只有祈禱她的秘密永遠都是秘密,不要消失。
我很清楚,人類隨時都可能死去。即使今天這樣笑著,明天說不定就從屋頂跳下去;說不定從月台或馬路上衝出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衝動總是突發性的。
我知道另外一個不說自己秘密的人。
那個人常常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隨意對待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感到十分不安,胸口像要被壓碎一般。
希望她不會不告而別。
「對了,換個話題,攝影社也發生怪談──應該說是靈異現象,你有聽說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神情有異吧,松本同學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轉換話題。
「靈異現象?」
「對啊,聽說他們去了一個靈異地點拍照。」
此時,松本同學的口袋發出電子音,她拿出手機看了畫面一眼。
「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千寄來的。」
她遞出的手機畫面上寫著一行文字,寄信人是高梨千智。
『召喚抓鬼獵人·小柴!』
2
「太~扯~了!」
大喊的人是小西同學。
我與松本同學面面相覷,接著看看四周,幸好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我們跟著小西同學從學校搭電車到隔壁站的小照相館,狹小店內的展示櫃裡擺放著許多復古相機,還有相冊和紙膠帶等可愛雜貨。也因為在學校附近,這些小物的品味都別具特色,似乎是攝影社學生常來的店。
小西同學面對櫃檯內的女店員,手上拿著底片不服氣地說著──
「太扯了太扯了!普通怎麼可能曝光?是誰洗的?是誰?你跟我說因為曝光所以全黑,我就要乖乖接受嗎?我可不能接受!」
小西同學把底片放在櫃檯上,連連拍桌好幾次。哇,哪來的奧客,還好沒有其他客人。我撫著胸決定先看情況再說,雖然小西同學帶我過來,但我還有些摸不著頭緒。松本同學倒是悠閒地觀賞著展示的相機。
女店員臉上浮現出困擾的笑容。與一般照相館的印象不同,店員意外地年輕,看起來像大學生,也許是工讀生。可能認識小西同學,語氣感覺很親近。圍裙胸口別著名牌,上面用平假名寫著「櫻井」。
「嗯~菜穗,這個底片是我洗的。」
聽到櫻井小姐這樣說,小西同學咦了好幾聲,無力地靠在櫃檯。
「放到底片沖洗機時底片只有露出前面一點點。之後就交給機器運作,該怎麼說呢……雖然很難說出口,但是只能說應該是一開始就已經感光了。」
「怎麼會……」小西同學呻吟著,上半身搖搖晃晃,好像快要暈倒了。「我的照片……」
「但是很奇怪,如果是布朗尼相機(注2)還好說,一三五底片曝光是很少見的。你應該沒有把蓋子打開吧。」
「才沒有呢!」
小西同學抬起頭氣呼呼地搖頭,長度到脖子的短髮激烈擺動。
「那果然是靈異現象嗎?」冒出這句話的是正在把玩銀色相機的松本同學。「不是常有人說在樹海之類的地方打不開相機,或是按不了快門。」
「不會吧。」櫻井小姐笑著說。「拍照是化學,那些都是造假的傳言。我看過那麼多照片,到現在還沒有親眼目睹過靈異照片。」
「那個……」我怯怯地舉手問小西同學:「我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發生什麼事了嗎?」
了解狀況的高梨同學因為要補習先走,小西同學在來這裡的路上怒氣衝天,也沒有跟我好好解釋。
我出聲後,櫻井小姐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好,你也是攝影社的嗎?」
「你、你好……不、我不是……」
一對上眼,我發現她是位鼻子高挺的美人。我低著頭,口中嘟囔著詭異的外星語。
「小佑是怪談的研究家!」這可疑的介紹台詞來自松本同學。別說了,好丟臉。「攝影社的新社員是我,我是一年級的松本真梨香。」
「哎呀,是這樣啊,你是松本同學啊。我是櫻井,這邊有寫。不過我只是個工讀生啦。」她指著名牌笑了笑。「其實我以前也是攝影社的,因此才跟菜穗變成朋友。」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那沖洗費算便宜點嘛。對學生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耶,你應該能夠深刻體會吧?」
「我只能請你們洗黑白的,學校還有暗房吧?」
「那個……」我維持舉手的姿勢再說一次。雖然強烈覺得自己在狀況外,但要問就要趁現在,再這樣下去感覺又要岔題了。「我說……為什麼要叫我來?」
「咦,我沒叫你啊。」小西同學愣了一下。「是高梨擅自叫你來的吧。」
「什麼……」被否認得這麼乾脆,內心有些受傷。「但是松本同學說
靈異現象什麼的,那個底片……怎麼了嗎?」
「我的意思是……」小西同學伸手抓抓頭。男孩風的短髮被撥亂,眼鏡後方的雙眼眼神跟平常相比很不開心。「沖洗出來的相片是全黑的,不扯嗎?而且松本同學又說那裡以前是火葬場。」
「我雖然沒有去,但是大家都為了拍照而去。」松本同學幫忙補充。講到附近大型購物商場的名字,「是那附近的公園吧?那附近經過重新開發變美了,開始蓋房、蓋車站,變得非常現代化。但是以前只有火葬場和墳墓,更久以前還是戰場,雙方交戰的戰場!不管怎麼想應該都被詛咒了吧,所以發生一、兩件靈異事件也是理所當然的感覺啊!」
「啊啊,那邊啊。」櫻井小姐提高音量。「的確常聽說。過了打烊時間,燈光昏暗的時候,走在自動步道上的女性沒有腳,咻~地移動……」剛剛明明才說拍照是化學,現在又興致勃勃。「最可怕的是那個吧,全身都是煤炭、穿著以前服裝的男子,本來以為他迷路,結果一轉眼就消失了……」
「那個……」我小心地插話,「也就是說,在那附近的公園拍的照片,底片都變得很奇怪是嗎?」
「說了是曝光,全黑!」
小西同學還是很生氣的樣子。雖然她把底片塞到我面前,但我也搞不清楚跟一般有何不同。
「對了,你不是攝影社的吧。」櫻井小姐點點頭簡單地向我說明。「底片會抓住瞬間的光線烙印出景色,所以,如果過度曝光會變成一片白。比方說,在相機里有裝底片的狀態下把蓋子打開,照片就毀了。即使沖印出來也是白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西同學說全黑、櫻井小姐說全白。我的腦袋開始混亂。
「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嗎?」松本同學問。
「一般不會發生。雖然可能因為相機故障讓光線稍微跑進去,這叫做漏光,照片的一部分會變白。」
啊,這個我有看過。因為這樣松本同學才被當成幽靈。
「這次不一樣嗎?」
「不只一部分,而是底片全都變白,這隻有可能是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就把蓋子打開了,但是菜穗也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我們的視線集中在小西同學身上。她拿著裝在透明袋子裡的底片低著頭。
「說實在的,我……不會犯這種錯,所以我才以為是新來的工讀生不小心弄錯……可是一般也不可能會這樣。但是我特地拍的照片變成這樣,任誰都不可能乖乖接受吧,所以才來跟櫻井小姐確認……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吐露自己心情的小西同學雙肩無力地下垂。
我對拍照一竅不通。不懂為什麼不用數位相機,要用底片這種古老的東西拍照。
但是,我知道小西同學拍照時的模樣。開心地述說著、表情認真地對著鏡頭的側臉,我親眼看過好幾次。
對她來說,每一張照片都是她付出心血創作出來的作品。
「這樣的話……」松本同學突然說:「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呢?能讓所有底片曝光的時機,就只有在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的短短時間吧。小菜,那段期間相機有離開你的視線嗎?」
「誰會這麼惡劣……」我脫口而出。
「會做的人就是會做,面不改色。」
打斷我的松本同學表情看來有些可怕。
「有可能。」櫻井小姐接著說:「但也不可能是不懂拍照的人做的,況且還有時間限制。畢竟,一般拍完不都會馬上卷回去嗎?」
「沒有卷回去……」小西同學喃喃地說。
「咦?」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地說:
「我沒有卷回去。因為沒有時間了,相機就直接放在社團教室──」
3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狀況。
所謂的底片,平常裝在膠捲暗盒中,每拍一張照片就會從暗盒中被拉出來。萬一相機蓋子被打開,暗盒也可以完全阻擋光線,所以還沒用到的底片不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像這次這樣所有底片都曝光的狀況,只會發生在照片全都拍完後──也就是所有底片都從暗盒中被拉出來時才會發生──原來如此,到這裡我都理解。接著,拍完照片後會立刻把底片卷回暗盒中,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把底片從相機中取出。這時,要使用相機的小轉軸,這是很古早的構造,轉動轉軸就會連動到暗盒中的溝槽,像轉螺絲一樣把底片卷進去。當我實際看到暗盒,才知道原來暗盒中還有另一個暗盒做為軸心,有點類似膠台。或是直接用手指把裡面那層暗盒反方向轉也可以卷回底片,只是要花點時間。
小西同學拍完照之後,沒有立刻把底片卷回去。
「拍最後一張時剛好是午休。因為底片只剩沒幾張,如果不拍完就不能拿去洗……難得玲奈在社團教室,所以才拍她。接著鐘聲很快就響了,因為沒有時間卷回去,就這樣放在社團教室,然後回教室。」
隔天放學後的保健室。我們圍坐在長鐵桌,偷偷繼續昨天的對話。在場的是小西同學、高梨同學和松本同學這幾位平常就經常出沒在社團教室的成員。但是松本同學提案建議不要在社團教室討論這件事,保健室老師很高興松本同學帶人過來,只是稍微念了幾句就回到座位。
「玲奈是誰?」
松本同學問。我也想知道。
「今井玲奈,她是攝影社的高二生。」小西同學回答:「啊,你們還沒見過面。她很少到社團教室來。」
「我們社團意外地人不少耶。」
除了在場的成員之外,我只見過三之輪社長。
「是啊,拍照基本上是個人行動吧?除了大家一起出去外拍,幾乎沒有聚在一起的機會。」
「然後──」高梨同學拉回話題,「先離開社團教室的是今井嗎?」
「對,接著我也很快地離開了,然後鎖門……」
「鎖門……等一下!」高梨同學大喊,完全不在意這裡是保健室。「鑰匙在誰那裡?小西拿著嗎?」
「嗯,我拿著,最近社團教室基本上都是我開門嘛。相機是貴重物品又很重,所以我就放在社團教室。」
高梨同學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我也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但是話要聽到最後才知道。「接下來呢?你什麼時候把底片卷回去的?」我一邊搓揉左腕一邊問小西同學。上午的體育課弄傷了手肘,為了確認關節的活動,我不時活動手腕。可能是扭傷,難得來保健室,等等拿個貼布再走吧……
「放學後我就馬上卷回去了,回到社團教室打開門……那時還沒有人來,我先把底片卷回去,然後裝上新的……」
「之後呢?」高梨同學問。
「社長和玲奈來了。社長說她要去洗照片,問我要不要一起。因為那家店一次洗三卷有優惠,想說剛好就一起回去了。社團教室交給玲奈。」
「然後就在那間照相館洗了嗎?」
「對。但是要等一個半小時,所以當天我先回家。前天社長去拿……我才發現照片是全黑的。昨天就跑去問櫻井小姐。」
「原來如此……」
我一邊咳嗽一邊靠在椅背上。往旁邊一瞥,松本同學正在桌上做筆記。她用螢光筆寫上題目「受害底片的足跡」,認真的孩子。我邊咳嗽邊看著她的筆記。「小佑感冒了嗎?」松本同學看著我的臉問。
「不,沒事。」被這樣看又這樣稱呼,差點讓我有戀愛的感覺。被女生用擔心的眼神這樣看,實在很難想像這是我的人生,我急忙撇過臉。「喉嚨有點怪怪的而已。」
「我想確認一下。」高梨同學說:「直到放學,鑰匙都在小西手上嗎?」
「對啊。」
面對若無其事回答的小西同學,高梨同學露出苦惱的表情。接著咚地一聲敲了桌子,大聲宣告──
「既然如此,這是一樁密室殺底片事件!」
「啊?」小西同學不明所以地提高音量。
高梨同學保持從椅子上往前傾的姿勢氣勢高漲地說:
「你仔細想想,底片會全部曝光,就像剛剛確認過的,只會發生在最後拍完、卷回去之前的那段時間對吧?小西沒有卷回底片,把相機丟著直到放學,所以犯人要殺底片的時間非常充足。但是這段期間,社團教室是上鎖的狀態,而且鑰匙在小西同學手上,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得到。就如松本說的,如果有人對底片惡作劇,犯人又是怎麼進入社團教室、怎麼打開小西的相機蓋?」
「你們小聲點!」
被老師罵了。
「啊、對不起。」
高梨同學點了好幾次頭,縮著肩靠回椅背上。我們靠近彼此小聲討論。
「真的很不可思議。就像小千說的,犯行幾近不可能。」松本同學說。
「那個,可以不要再叫我小千了嗎?」
「難道真的是靈異現象嗎?」小西同學歪著頭思考。「如果是靈異現象,還不如拍到靈異照片呢。」
「我也認為就像高梨同學說的,現場是某種密室狀態。」我整理自己的思緒後開口:「這樣一來,鑰匙的問題很麻煩……窗戶呢?」
「窗戶是關著的。我多少還是有點防盜警覺,相機可是超貴的。」
「備用鑰匙呢?會不會放在職員辦公室?」
「那裡很舊了,所以鑰匙只有一把。」
這樣的話,不管再怎麼思索,要對底片惡作劇簡直不可能。
「那這就是不可能犯罪,沒想到會出現密室。」
松本同學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寫了「密室!」把筆丟在一邊。
「要故意讓底片曝光,如果對相機不了解的話也辦不到,也不可能突然想到吧?所以我認為攝影社的社員很可疑,也才建議到這裡來討論……」
「咦,什麼,為什麼?」小西同學似乎很訝異,眼鏡後方的雙眸睜得很大。「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嗯……」松本同學暫時閉上雙眼。
「比如說嫉妒小菜的才華之類的……三之輪社長說過,小菜是攝影社拍得最好的。不知到底是怎麼拍的,拍出來的照片很自然又好看,小菜不是還有在比賽中獲獎嗎?」
「咦,是嗎?」獲獎的事我第一次聽說。
「那只是剛好。」小西同學不自在地撇過臉去,搔搔她的雪白頸項說:「只是運氣好罷了。」
「但是可能犯罪的時間中現場卻是密室。也許惡作劇只是我們的想法,其實是單純的意外,相機故障或靈異現象等等其他原因……」
「還不知道!」
高聲反駁的是高梨同學。
「我們這裡不是有靈異現象的專家,名偵探在嗎?」
突然被拍了肩膀。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高梨同學。
咦,我不記得我是這方面的專家……
「對啊,靠推理找到我的不就是小佑嗎?」
「沒錯沒錯,柴山那時不是解開了松本同學消失之謎嗎?」
「啊,那個不是我──」
我的肩膀被抓住,被拖著走。
高梨同學拉著我到房間的角落。「這是什麼狀況?」被高梨同學抓著肩膀的我抬頭問。我們小聲地對話不讓她們聽到。
「那個……我應該說過推理的人不是我。」
「沒關係啦,小西和松本都以為你是不好意思才這麼說的。」
「什麼……」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就更要說清楚不可。
「這次雪恥就好,用自己的力量抓住犯人。小西的作品被毀了不是嗎?你吞得下這口氣嗎?」
「嗯,是這樣說沒錯……」
「讓女生們看看你漂亮的破案功力,會加分不少喔。」
「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真的不行的話,就藉助你那位前輩的智慧吧。如何?」
「嗯……」
「小西是受害著耶?可以說『我不知道』就帶過嗎?我也會努力想的,所以你也一起想想。」
如果是小西同學的作品被盯上,的確不能就這樣放過。高梨同學的正義感似乎很強,我感受到他對這件事的忿忿不平。我看到小西同學沮喪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高梨同學拍拍我的肩,我們回到鐵桌上,小西同學她們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們。
「你們說了什麼?」
「男人的對話怎麼能讓女生知道。」
「呀~」松本同學捧著臉發出怪聲。「男人的友情是吧。」
「我說……」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會想一想,也許有破解密室的方法。」
「柴山,真抱歉,你明明就不是社員還讓你聽到這種事。」
「嗯……」
說起來我是個外人,與攝影社一點關係也沒有。偶爾,當我感覺到「你為什麼在這裡?」的視線時,臉頰就會發燙,原先遺忘的外人感又急速復甦。
「對了,小佑為什麼不加入攝影社呢?小千是社員我反倒覺得很意外,你之前不是打籃球嗎?」
「咦,我沒說過嗎?我的手腕動過手術。醫生說我不能再給它施加壓力,所以就退社了。」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高梨同學的身材的確很適合體育類社團。
「小佑為什麼不入社?」
「那個,我……」
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對拍照沒有特別的興趣,只不過因為和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同班,他們又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所以有時一起行動而已……並不是整天在一起,硬要說的話,我放學後多半因為不合理的命令獨自度過。所以像現在這樣跟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實在非常特別……
「嗯……就算我要入社,我也沒有相機啊。」
「啊?就因為這個理由?」
小西同學發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松本同學也沒有相機啊,沒有的話可以借給你。我今天剛好有帶Holga相機(注3)。」
小西同學說著把背包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響,她從裡面拿出一台黑色相機交給我。
「借你。」
「我……」
我反射性地接過來。意外地輕巧,塑膠質感很廉價。
「啊,那個不是布朗尼相機,不錯不錯。」
「而且是旁軸相機(注4),用法也很簡單。我教你怎麼放底片。」
接下來,小西同學教了我許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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