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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憂鬱症再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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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多麻煩的工作、無論多厭煩的要求。

都很開心。

讓我活著的每一天變成彩色的。

上學、沒有人可以說話、也不參加社團直接回家,這是我真正的日常。不會念書、也提不起勁用功、不擅長與人交談,所以度過灰暗、陰沉、憂鬱的每一天……

真的是湊巧,湊巧茉莉小姐在這裡,湊巧她對我提出各種無理的要求。

所以我才有了活著很開心的錯覺。

我看著茉莉小姐。她仰躺著,從這裡看不到她的表情。沒有怪談調查時,我就像這樣在這裡念書,茉莉小姐偶爾跟我說幾句話,幫我看功課、教我困難的部分、即興地想一些陷阱題考我。

然後,用望遠鏡觀察我們世界的奇妙魔女,在自己居住的這棟廢墟,將各種不可思議的謎團瞬間解開。

真的是花上一整天的心思。

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在想著她,無法從腦海中移除,讓自己的想像任意奔馳。

茉莉小姐是怎麼看我的呢?假如我不在了,她會怎麼樣呢?如果我換掉電話、信箱,再也不踏入這裡一步呢?茉莉小姐會覺得無所謂嗎?想要買點心或零食的時候,她會怎麼辦?想調查有興趣的怪談時,她會拜託誰?她會自己買燈油搬到這個房間嗎?

或是繼續用她的魔力擄獲其他人,將他們化為新的奴僕?

怎麼可以?

因為茉莉小姐沒有要起床的跡象,我拿出書包里的課本和筆記翻開,準備把今天的功課寫一寫。多虧茉莉小姐幫我看功課,最近除了國語以外的科目,理解力都提升了不少。「茉莉小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要念哪一所大學?」

我認為她當然會繼續升學,完全無法想像這個人就職的樣子。

「嗯。」她維持同樣的姿勢,接著說出幾個知名大學的名字,每個都在都內,要從這裡上學都太遠了吧。

對,太遠了。

無論把手伸得多長都無法觸摸般的遙遠。

她會從我的生活、我的日常中消失。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上的自動筆微微顫抖著,寫在筆記上的算式也歪歪斜斜。這是茉莉小姐教過的問題。茉莉小姐總是細心地教我,我們肩並肩坐在這個矮桌前直到深夜,她時而嘆息、時而用難聽的字眼罵我很沒用。即使如此,茉莉小姐還是在我身旁,讓我可以待在這裡。

看著我。

握著筆的手莫名地用力,筆芯折斷好幾次,沒有辦法好好寫答案。筆芯一直一直折斷。筆芯折斷,不能寫字。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後天會怎麼樣,下個月會怎麼樣。什麼時候會離開呢?再也不能見面了嗎?我又要變成一個人了嗎?就這樣對茉莉小姐一無所知……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

我希望她不要不告而別。

一點點也好。

如果她很痛苦,希望能聽她說。

我希望能幫茉莉小姐的忙。

「柴犬,我好無聊。」茉莉小姐突然說。我急忙抬起頭,不想讓她發現自己緊閉的嘴唇,臉上浮現沒用的笑容。「你沒什麼有趣的事說來聽聽嗎?」

茉莉小姐轉過身來看著這裡。帶著憂愁的白皙臉龐、惺忪雙眼半開半閉。

「有趣的事嗎?」

「對,無聊死了。最近都沒聽說有什麼怪談,你也沒帶什麼事件來。」

遺憾的是,我沒有偵探漫畫主角般的特異功能,要是遇到那麼多不可思議的案件誰受得了。

「沒什麼有趣的事嗎?」

「有趣的事啊……」

我努力回想學校里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但卻找不到任何茉莉小姐會有興趣的話題。比如說上個月的怪人喵喵事件,或是去年校慶的愛麗絲事件,可不是這麼容易發生。

「現在就想聽。」

「什麼?」

「現在馬上。」

實在很像任性的大小姐。她的臉靠在床單上,用傲慢的眼神盯著我看。

「突然這樣說我也想不到啊。嗯……我也是有努力留意茉莉小姐會感興趣的話題……」

「不是現在進行式也沒關係,你曾經體驗過的以前的事,我也勉強可以接受。」

「勉強接受……」

「對了,難得來較量一下吧。」

茉莉小姐起身,抬起雪白的雙腳俐落地往空中一伸,接著緩緩踩在地上,坐在床邊。

「較量嗎?」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你這傢伙就像平常一樣,把難解的謎團說給我聽。如果我解開就是我贏,解不開就是你贏。我會對你言聽計從當作獎賞。」

自動鉛筆筆芯又斷了。

本來應該要像之前被刁難的時候一樣,反駁她不可能做得到啦、你太亂來了。但我停下寫字的手,抬頭看著茉莉小姐。

「言聽計從嗎……?」

「沒錯,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會欣然接受……」

茉莉小姐說完,臉上浮現出妖艷的微笑。雪白柔軟的雙腳交疊,手撐在後面的床單上。外套的衣領敞開,白色上衣的表面積隨之增大,彷佛是在強調胸前起伏的姿勢,胭脂色的領帶像瀑布般垂落在雙峰之間。

天旋地轉般的感受。我忍住頭暈目眩的感覺,因為恣意奔馳的想像和幻想而吞了口口水。比如去年想像過很多次的女僕裝如何呢?本來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可能看得到,現在卻突然有了真實感。讓她穿一天女僕裝伺候我怎麼樣呢?伺、伺候,到底要伺候什麼啊?柴山佑希你到底在想什麼……或是看看平常看不到的?就像輕輕拉下運動服的拉煉,或是把哪個角度都看不到的神奇百褶裙慢慢卷上來。

不、不,等、等等。

「如果我輸了呢?」

從妄想世界回來的我問。

「我想想。」茉莉小姐露出惡作劇的表情眯著眼。「頂多讓你丟人現眼吧。」

到底會讓我做什麼……我聞到危險的氣息。

話說回來,出題讓茉莉小姐解不開?這對我來說就是個大難題。

「這個謎題……要是真人實事嗎?還是我設計的考題?」

「都可以。」

即使這樣說,我也沒有設計考題的智慧,而且我設計的話,茉莉小姐一定一下子就猜到了。怎、怎麼辦,難得的機會,我卻沒有一張可以出的好牌。

「真無趣,都沒有嗎?」

茉莉小姐看起來很困,覺得膩了說不定會直接倒在床上睡著。

說實話,我非常猶豫。

但是只要能贏,她就會對我言聽計從……

「真、真的……那個,什麼要求都會答應嗎?」

「嗯。」

「你應該不會光說不練吧?」

她輕笑著說:

「當然。」

我低頭看著矮桌上自己的雙手,打開手掌感受其中的汗水,我忍著顫抖。

怎麼辦,浮現在腦海的,是害怕被發現的巨大不安,還有不時夾雜茉莉小姐的女僕裝、護士服等邪惡的影像。

如果輸了,我應該會失去很多吧。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

這是一場比賽。

「那我就說了。事情發生在昨天,而且有些不可思議。」

我說了昨天的事。

關於姊姊的畢業紀念冊。

「你姊姊的畢業紀念冊照片為什麼會被剪下來……」

茉莉小姐像在思索般將視線移向天花板。

「對,這個問題怎麼樣?」

「這件事你問過姊姊了嗎?」

「沒有,因為即使不問我也知道答案。」

沒錯,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了解答。非但沒有疑問,仔細想想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茉莉小姐會知道嗎?

對我而言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對她來說應該是不可思議的謎團吧?

「因為我知道答案,所以可以明確地判斷茉莉小姐的推理是否正確。不管有什麼問題,像之前那樣問我都會認真回答,也不會說謊,剛剛也儘量將我記得的都說了。茉莉小姐的推論如果正確,我發誓會認輸。」

「好啊。」茉莉小姐點頭。「非常有趣呢。」

接著,她閉上雙眼,手依舊撐在床單上暫時一動也不動,口中念念有詞。

「剪掉照片……是不是有哪裡需要用到照片。但證件照本人去照一張就好了……說不定拿走紀念冊的照片才是目的。」

換做平時,只要聽完我的說明,茉莉小姐總是能很快找出答案,但這次她難得陷入思緒的迷宮中。

我一邊感到勝算在握,一邊靜靜地守著她。茉莉小姐彷佛睡著般閉著眼睛,專注思考著。

結果如何呢?

連這個問題也會被解開嗎?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茉莉小姐微微睜開雙眼。

「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

我感覺心臟像要迸裂。

「這個疑問和問題無關喔。」

我訝異地注視著她。

「有姊姊是什麼樣的感覺?」

「咦……」

看到我摸不著頭緒的樣子,茉莉小姐試探性地慢慢接著說。她的表情十分疑惑,就像是在世界上第一次看到不可思議的光景。

「我只是在想身為一個弟弟……有姊姊是什麼感覺。」

「沒什麼特別……」我無法回答得很好,因為我無可救藥地喜歡姊姊。茉莉小姐應該也很清楚。「感覺不錯喔。那個……我自己覺得有姊姊真好。」

「這樣啊。」

她點點頭。雖然不像是很滿意我的答案,她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看著我。

「我投降。」

她說。

「什麼……」太快了,我本來打算等上好幾個小時。「真的嗎?這麼快就要投降?」

「嗯。」茉莉小姐點頭。「聰明如我都不能馬上解答,一定是訊息有缺漏或是思慮不夠周全,所以繼續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你問我什麼我都會回答啊。」

「你這傢伙已經把解答需要的資訊都告訴我了,我沒有什麼可以問的。」

為什麼可以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呢?

難道沒有想過我故意隱瞞資訊的可能嗎?

「那……」我用顫抖的聲音說:「就是我贏了……」

「嗯。」茉莉小姐眯著黑色雙眸點頭。她抬高下顎,露出潔白牙齒。「雖然不是很開心,但是你贏了。你要什麼獎賞?希望我為你做什麼呢?」

我在制服長褲上擦了擦手汗,從座墊上起身走近坐在床上的茉莉小姐。

烏黑長髮、吸血鬼般的白皙美貌,蠱惑的雙唇中、如一顆顆小珍珠般的牙齒,堅硬寶石般的黑色雙瞳。她彷佛等待接受般閉上雙眼。

「說出你的願望吧。」

粉色雙唇呢喃著夢幻的話語。

我還有些猶豫。我很想看女僕裝,但是昨天看到假人身上的護士服,又覺得護士服也不錯。選哪個好呢、穿什麼好呢,我的願望沒有盡頭,願望實在太多,即使永遠在一起也絕對不夠用。

「茉莉小姐……」

我把手伸向閉上雙眼、毫無防備的她。

不管要碰哪裡都是我的自由。

光滑的臉頰也好、柔軟的雙唇也好、胸前的兩個隆起也好、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腳也好。

我很想碰。

不是我跟她拿零錢時那種輕微的碰觸。

不是我要防止她墜樓時隔著外套的碰觸。

而是碰觸更柔軟、更重要的地方。

「茉莉小姐,我可以碰你嗎?」

我的聲音很沙啞。

聽到我的詢問,茉莉小姐閉著眼睛輕輕點頭。

我張開因為緊張而顫抖的手指。

我的心愿、願望,我所追求的。

多到數不清,不勝枚舉。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長髮。

指尖感受到綢緞般的滑順觸感。

我輕撫著她的頭頂。

小時候,姊姊會像這樣安慰我。

溫暖的回憶再次浮現。

「請好好地……珍惜自己。」

呼吸因為太緊張而差點停止,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出口。她閉著眼睛,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睡覺的時候記得鎖門,鎖鏈我也可以幫你裝,等等我會去五金行買。」

茉莉小姐微微睜開眼。

她用充滿疑問的黑色雙眸抬頭看我。

「還有,不准坐在窗邊,要是真的掉下去怎麼辦。」

她的眉毛呈現不愉快的形狀,在被她反駁前,我繼續說:

「還有……雖然我很弱,完全沒有用處。但你有煩惱的時候請跟我說,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承擔,也好好跟我說吧。每次都是茉莉小姐聽我分享心情,但我對茉莉小姐的事情卻什麼都……什麼都……」

關於喜歡的人,所有事都想要思考、不管什麼都很在意,自己的想像一整天只繞著她奔馳。

如果這種感情叫做戀愛──

我一定是戀上了這個蠱惑人的魔女。

不知道在害怕什麼,我的眼皮像痙攣般不斷抖動,完全無法直視她。

「這就是,你的願望?」

「是。」

這樣就夠了。

現在這樣就夠了。

「不行喔。」

聽到她拒絕的話語,我緊閉雙眼。

接著收回剛剛碰觸她的雙手。

「願望只能有一個。」高傲的魔女似乎輕笑了一聲。「所以,我接受你的第一個願望。」

正要收回的雙手被溫熱包覆。每一個被碰觸到的細胞微微地震動後炙熱地燃燒,灼熱感甚至傳達到我的心臟。我睜開眼,茉莉小姐用一隻手抓住我的手。她的力量很微弱,只要我鬆手就會掙脫。

她眯著大眼抬頭看著我,粉紅色的雙唇愉快地上揚。

我的手被帶往她的臉頰。

妖艷的魔女將我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感覺很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只是呆呆地回望她。

真狡猾。

願望只有一個,不過,自己心中的某處其實也猜到她會這麼說。

我雖然對茉莉小姐一無所知,但似乎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像睡著般閉著眼,浮現出迷濛的神情,用我的手摩擦臉頰。奇妙的感覺爬上我的背脊。

「這是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獎賞。」

我回望著她,預感自己弱小的心靈將被點火燃燒。

「人不能永遠逃避,做為獎勵,說說你最後一個心愿吧。」

逃避?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雙唇試圖反駁。

身體像凍僵一般,連呼吸都有困難。

茉莉小姐,你在說什麼?

難不成──

「在這之前,我必須先聽你說。」

她說著,睜開眼睛。纖長的睫毛如花朵綻放,中央閃著溫和亮光的黑曜石,在燈光照射下如燃燒般閃閃發光。

「剪掉照片的是你的家人吧?」

茉莉小姐……

啊啊,不要說。

不要說。

明明想逃離,卻像被鬼壓床般動彈不得。我的手腕只是被她輕輕地抓住,卻完全動不了。

「你的姊姊只留下側臉的照片。也許找得到更久之前的照片,但是年紀太小。可是發生了必須要用到照片

的情況,無論如何都必須把畢業照剪下來,恐怕也沒有時間取得原來的底片吧。再整理你目前為止的發言之後,答案自然很有限──」

太狡猾了。

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拜託你不要說……

摸著她臉頰的手感到深陷其中的痛楚。

茉莉小姐正面看著我冷冷地說:

「那張照片成為你姊姊的遺照──」

她的話像萬箭齊發般落下。

「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拿到你的手機,我偷看了通話紀錄。當時我也說過,你每天不斷打電話給你姊姊,幾乎都在同一個時間,午休和放學後,時間如此固定讓我感到非常奇怪。雖然我不知道你姊姊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但實在很難想像她可以每天在同一個時間接電話,對方一定也有方便或不方便的時間。我也想過會不會是當作鬧鐘,但一天兩次的可能性很低。於是,我得到一個結論──你單方面在午休和放學後打給姊姊,證據就是你一片空白的來電紀錄。」

真是冗長,我完全沒料到這麼久以前的事還會被挖出來說。

不知何時,我的手離開了茉莉小姐的臉,跪在地上低著頭,盯著她藍色襪子的腳尖。她從天而降的話語,像冰雹般落地發出劇烈聲響,貫穿我的頭和肩膀,刺痛我體內最深處。

「以前我說你的臉很女孩子氣,你曾經說鄰居把你錯認成你姊姊還受到驚嚇。的確,你的臉又白又瘦,頭髮長長後被誤認為女生也不奇怪,而且姊弟一定也長得很像。但那個認錯的鄰居不但嚇到還逃走,又是怎麼一回事?誇大其辭也太不合理,一定是受到必須逃跑的衝擊──比如說,看到應該死去的人化成鬼魂出現。」

什麼啊,我心想。

居然是這一點。

居然因為這麼無聊的話題露出馬腳。

「你的表姊買來送你們的吊飾也一樣。裕見子買了三個吧。你第一個選的是那個外星生物。但從你的話聽來,你家有爸爸、媽媽和姊姊,從你今天說的話,我知道你的雙親依然健在。這樣一來,裕見子買的吊飾就少了一個。也可能是吊飾不適合爸爸,所以她有準備別的禮物,但也不能消除因為無法收禮而沒有買的可能性──」

「已經夠了……」我用沙啞的聲音呢喃。

「從這種種跡象,加上你今天所說,推測的答案只有一個,你的姊姊已經不在人世。她生前幾乎沒有留下照片,勉強只有一張畢業紀念冊的畢業照。你姊姊房裡的照片只有拍到側臉,很難想像不喜歡拍照的人會把自己的照片用來裝飾房間,但如果不是本人,是第三者放的就不無道理。」

姊姊真的幾乎沒有留下照片。

只有遊樂園拍的照片和畢業紀念冊。

「現在照片的編輯技術很發達,只要是正面照都可以加工,但只有拍到側臉就真的沒有辦法了。畢業紀念冊的照片當然就成為最佳素材,沒有掃瞄機的話只能把照片剪下來,於是你姊姊的照片就被剪下消失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感受自己的鮮血在體內翻滾沸騰,我緊握拳頭。

「你沒有看到姊姊的遺照嗎?為什麼不去看呢?」

結果,到最後,一切還是被她看穿。

「我……」終於張開的嘴唇十分乾燥,乾掉的口水感覺很不舒服。「因為我無法接受……我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突然這樣死掉,我完全不能理解。姊姊昨天還笑笑地和我一起看電視,還借我書……」

「你姊姊為什麼過世?」

「自殺。」

我的呼吸在顫抖。回過神來,我的肩膀因為大口喘氣而上下大幅擺動,下腹部也因為痙攣而像肚皮舞般滑稽地晃動著。

「但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不知道事實,但是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為無法清楚說明而煩躁,我一面喘氣一面斷斷續續地說:「雖然判定為自殺,但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死。突然沖向奔馳而來的卡車……目擊者很多,所以被判定為自殺。」

「這樣啊。」

茉莉小姐只說了這一句就陷入沉默。

我繼續盯著她的腳尖。

真的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姊姊為什麼會死。

有什麼苦惱的事?傷心的事?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無法繼續活下去般痛苦的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我不懂。

一直強忍住的情感湧上心頭、不斷膨脹,幾近破裂。

什麼嘛。為什麼大家都要這樣獨自承擔,為什麼都不說出口。

不說怎麼會知道呢?怎麼能傳達呢?不是到處都有願意傾聽的人嗎?說不定我也有能幫上忙的地方,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

茉莉小姐也一樣,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說那種話?自己死了也沒關係?有關係,完全有關係,我覺得很有關係。說自己死了也沒關係的人,有想過別人的感受嗎?這不是很自私嗎?留下來的人該如何是好?我就這麼沒用、這麼不可靠嗎?真是的、真是的,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說啊……死了就無法挽回了不是嗎?為什麼要這樣隨便地死掉!結束自己生命最差勁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完全沒有察覺的我有錯嗎!什麼都不說,我會知道嗎!我、我……」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話的?我不知道。我的話語支離破碎。回過神來,模糊混濁的世界中,我聽到四周的結界開始崩壞的聲音,我大喊著、控訴著,吼叫著這個世界有多糟。把自己的無力歸咎在別人身上,不斷嘆息。

即使這樣做,姊姊也不會回來。

我不想承認。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讓人活得很痛苦的事。

自己是無能又無力的爛人的事。

姊姊死掉的事。

絲毫沒有察覺她煩惱的事。

一切的一切,我都不願意承認。

自己不過稍微分心,重要的人就死了,再也回不來。

這太不合理,太過分。

太痛苦。

「佑希。」

似乎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頭望著發自天空的聲音,淚流滿面的臉頰,突然感到來自兩側的溫暖。

我反覆眨了眨眼,視野慢慢變得清晰,茉莉小姐的臉龐浮現眼前。她用對世上一切感到憂愁的神情,黑色雙眸往下看著我。

茉莉小姐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她難得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感覺像所有的一切都壞了。這一年,我認真守護、保持秘密的部分就這樣輕易崩解。是誰下的手?是我自己嗎?魔女的話嗎?我不知道。醜陋又悲慘的後悔之情如洪水般流瀉,成為不止的淚水與汗水,從我的每一個細胞噴出,從體內滿溢出來。

茉莉小姐專注地看著這樣的我。

「我最差勁了。」乾燥的喉嚨讓擠出來的話都壓得扁扁,我討厭自己的聲音,不只是聲音,我討厭全部的自己。女生般的容貌、沒有勇氣的佑希、無能又無力的沒用頭腦、輕易退縮封閉自己的脆弱性格──全部都很差勁。「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姊姊會死,我想永遠也不會知道吧,因為我什麼都沒能察覺。」

有時候,我太想知道答案而打給姊姊,當然,電話早已被解約,還收到空號通知的訊息。

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的心情。

「柴犬。」

茉莉小姐捏著我的臉這樣叫我,才知道剛剛那聲「佑希」只是我的錯覺。

「我不是你姊姊的替身。」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明白。

「但是,我可以跟你一起思考這個問題,直到找到答案之前,和你一樣,當作我們共同思考的課題。」

我閉上雙眼,感覺自己被非常柔軟、溫柔的觸感所包圍。我緊緊抓著,用力呼吸甜蜜的香氣,流下眼淚。

無法挽回的事物、錯過的事物,讓我怪罪自己、燃燒自己、內心像要融解般、殘酷灼熱的悲傷現實。在痛苦得難以生存的這個世界,這股溫暖溫柔地包覆我。我吶喊了無數次、喘息了無數次,發出悲慘的哽咽。

「謝謝你告訴我。」

耳邊傳來茉莉小姐的這句話。

沒錯,到頭來,我也一樣獨自承擔、什麼也不說。

也許,我希望她幫我擊破──

從把自己關在房間的那一刻開始,時間就此停止的束縛。

我喊著她的名字,不停悲慘地哭著。

高三生的畢業典禮結束後,感覺校

園變得有些寂寞。

畢業典禮上,每當叫到高三生的名字,我都專注聆聽,但依舊不知道誰是茉莉小姐。結果,她的本名和班級我都不知道,也別無他法。如果像國中畢業典禮一個個上台還好,這間高中的畢業典禮,上台領取畢業證書的只有畢業生代表。

從那之後,我沒有再踏進廢墟大樓。

不好意思見面是其中一個原因,也害怕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我還有太多必須正面面對的事實,光是這一個又一個的現實就讓我陷入混亂。

其實我知道。

教室里的大家其實很溫柔。

與關心我的小西同學度過的時光非常奢侈,非常快樂。

這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偶爾被悲傷的事實打倒而感到沮喪,淚水止不住、無所適從地只想大喊。

即使如此,活在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困難。

其實我都知道。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一個又一個的事實。

今天的太陽很耀眼,讓人感受到春天氣息的暖風吹拂。我走出校舍,無力地走在前往校門的路上。當然沒有她傳來的簡訊,尋找怪談的女孩已經畢業了,沒有把她內心懷抱的痛苦告訴我。

所以,我的腳步比平常慢,不需要買鬆餅,也沒有簡訊催促我。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時拿出手機,反覆確認有沒有收到任何新訊息。期待明明沒有意義,我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和她度過的這一年,真的轉眼即逝。我不需要再服從她任性的要求,也不會再被使喚去做勞力活。

但是……

我走出校門,抬頭望著廢墟大樓。陽光很刺眼,為什麼呢?不應該去想寂不寂寞的,但情緒卻難以抑制。

第一次抬頭看這棟大樓時,我嚇了一跳。因為有個女孩看起來像要自殺,慌張地想上去阻止的我,和平常的我截然不同,也許是想到姊姊的事吧。

陽光接近刺眼,我眯著眼抬頭看著五樓的窗戶。

窗戶開著。

我找尋著陽光反射的微小光亮,但耀眼的陽光讓人看不清楚。

那時,我發現自己的深信不疑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誤會。

在攝影社的教室,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她去高三生的教室時有看過茉莉小姐。學姊也說過,這個人是高三生,茉莉小姐應該是高三生沒有錯。

但是,那個人真的有認真上學嗎?本人說自己住在那棟廢墟,從早到晚觀察學校。如果茉莉小姐完全沒說謊會如何呢?如果只是剛好去學校的時候,碰巧被小西同學看到了……

不管怎麼想,學分不可能夠,不可能畢得了業吧。

我感到全身發涼。正好看到要騎腳踏車回家的田口同學,我急忙叫住他,拚命拜託他把腳踏車借我十分鐘,條件是請他一瓶果汁。我踩著田口同學的腳踏車,用飛快的速度騎到車站,確認自己身上有多少錢之後,到車站附近的Manneken買了鬆餅。對了,當我問她要念哪所大學的時候,她說了好幾間,一般在這個時期早就確定學校了,如果她正常畢業、正常考試的話……

我完全無法想像,完全沒有現實感。

我知道的茉莉小姐,不會正常去上課、也不會正常接受考試。那個人從早到晚用望遠鏡觀察學校,是個魔女般的怪人。

那才是我知道的茉莉小姐。

我再一次騎著腳踏車回到學校,感覺分秒必爭。如果不這樣,說不定又會被要求做什麼莫名其妙的事。那樣也不錯,內心不知為何感到雀躍又溫暖。

心中抱著對田口同學的歉意將腳踏車丟在一邊的我,溜進開著的鐵卷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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