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我先去掃墓了』
桃太郎依照發給心羽的簡訊,開始準備外出。他必須解決早上電話中的事件,否則無法平靜下來。他決定今天內就要前往東京,因此打算首先向亡妻報告這件事。
他脫下幾乎已成為自己標誌的運動服,換上不習慣的西裝,沒有戴領帶,襯衫領口敞開,把手機、鑰匙、錢包從運動服口袋移到西裝口袋。為了準備供奉在墳前的花,他剪下庭院中開花的玫瑰。這是妻子郁美生前喜歡的花。最後他還有另一樣東西得準備:他得從平常不會踏入的心羽房間找到某樣東西,不過他想尋找的東西立刻便映入眼帘,那就是擺在貼了許多心羽照片的軟木板前方的小狗布偶——喬伊。
喬伊原本是郁美從小珍惜的布偶。對於自小沒有母親記憶的心羽,可說是唯一的遺物,相當寶貴。
「心羽那傢伙,看來很愛惜它嘛!」
桃太郎望著心羽幼年時期的照片,驚訝於她成長之快速,然後抓起喬伊坐在椅子上,宛若進行「男人之間的對話」般喃喃說話。
「……知道所有往事的,就只剩下你了。」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檢視布偶的背面。布偶背上有一道拉鏈,可以放入小東西。他緩緩拉開拉鏈,把平常修車時使用的螢幕有裂痕的平板電腦硬塞進去。他一手抱著塞入東西後變形的喬伊,迅速走出家門。
心羽的母親郁美長眠的墓園,位在能夠一覽瀨戶大橋與大海的山丘上。桃太郎在夏季的蔚藍天空底下,將花與線香供奉在墳前,又把塞入平板的喬伊擺上去。他站在墳前,面色凝重。
「今天早上,岳父的公司又跟我聯絡了。他們終於開口威脅,如果我再不歸還平板電腦,就要告上法院。」
他緩緩地開始對郁美報告今天早上電話中的內容。
「……而且到現在才說要爭取心羽的監護權。別開玩笑!」
桃太郎咬牙切齒地說。
當他向岳父報告要和郁美結婚的時候,是對方要求今後不再聯絡。心羽出生時,岳父也不聞不問,甚至連郁美的葬禮都沒有出席,怎麼還有臉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不過我打算至少跟他見個面談一談,所以我現在要去東京了。」
他是個想到就立刻付諸行動的人。他可以想像郁美會反對他:「跟他談也沒用,別去。」因此他把手放在墓碑上,像是要說服她。海風吹來,使線香筆直的煙大幅搖晃。
「沒關係。我原本就覺得應該要找時間和岳父好好談談。」
他把手從墓碑上移開,正要拿起放在腳邊的皮包,突然感覺到有人在附近,因此抬起頭。站在他眼前的是個穿制服的警察。
「嗯……?」
他從高中時代、還是不良少年的時候,就跟警察不對盤,不過卻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在妻子墳前被警察盯上。在他背後又出現另一名警察以及兩名西裝打扮的男子,擋住他的去路。
「你是森川桃太郎吧?」
說話的是其中最年長的西裝男子。他似乎不是這一帶的人,腔調很平板。男人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警察證件給桃太郎看。桃太郎瞬間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我還沒去東京,他就先報警了……」
「你涉嫌入侵志島汽車的電腦系統竊取資料。由於情況緊急,我們也同時搜索了你的住家。」
桃太郎感覺到自己的血液瞬間沸騰,但他現在已經不是昔日的不良少年。他把緊握的拳頭默默收入口袋裡,瞥了一眼擺在墓碑前方的喬伊,然後用幾乎沒人聽見的聲音低語:
「喬伊,那東西就拜託你了……」
「……讓你直接見到志島董事長就傷腦筋了。」
桃太郎被帶上警車時,有一台大型轎車停在稍遠的道路上,車上一名男子盯著他們。這名男子坐在這台混合動力車的寬敞后座,手機螢幕顯示著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桃太郎的記錄,濃眉大眼的臉上有一半被烏黑的鬍鬚覆蓋,長得和心羽夢中出現的異端審判官貝旺一模一樣。
「心羽,你這人怎麼老是在『春眠不覺曉』?」
知子拿著竹掃把「唰、唰——」地掃著學校後院,以嘆服的口吻說話。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知子引用詩句想要挖苦隨時都能睡著的心羽,但卻得到難以想像是高三生的回應,只好沉默不語。然而心羽連她的反應也沒注意到,悠閒地繼續說:
「昨天我陪我爸他們打牌,幾乎通宵沒睡。」
心羽做出發麻將牌的手勢。知子驚訝到超越嘆服程度,大聲問她:
「你不要緊吧?」
「嘿嘿~」
心羽從口袋掏出一萬圓鈔票,得意地給知子看。
「我有拿到打工費唷。」面對心羽的笑臉,知子很想吐槽說「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的身體……」但還是再度閉上嘴。
「就算沒通宵,也老是想睡……這算特技吧?」
「這種哪算是特技!」知子發出苦笑,然後原本停下來的兩人再度開始掃地。知子試著改變話題:
「對了,你要參加暑期輔導嗎?」
「嗯~我們家沒錢,所以可能有點困難。我今天早上若無其事地問了一下,可是沒有得到回應……」
心羽面帶笑容,輕描淡寫地說出嚴峻的現況。知子再度停下來,但心羽卻沒有停止掃地,繼續說:
「今天的修車費大概也用蔬菜代替吧……我爸為什麼這方面就是沒辦法呢……到現在還老是在改造汽車。」
「你們在家不太聊天嗎?」
「現在幾乎都沒說話了。」
心羽揮揮手,很坦白地回答。
「如果不管他,就連『我開動了』大概都會用簡訊傳來。尤其是最近……」
「真的假的……?」
心羽雖然看似毫不在乎地在說話,但不知何時停下了手中的掃把。
正當知子與心羽皺起眉頭,兩名同班男生突然衝過她們之間。男生順勢跑到後門,迅速翻牆並回頭,舉起一隻手做出道歉的手勢。他們打算翹掉掃地時間。
「他們又來了……」
心羽撿起腳邊的小石頭,以神明附身般的投球姿勢,朝著跑走的男生丟過去。
「算你們欠一個人情!」
雖然是不太可能丟中的距離,但從心羽手中拋出的小石子卻精準地命中跑走的男生頭頂。
男生當場被擊沉。與其說是因為疼痛,不如說是因為嘆服與羞愧。
心羽有個當過不良少年的父親,運動神經很好,而且特別有正義感,絕對不容許作弊或詐欺等事情。
心羽比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對自己的勝利感到確信。不過她立刻又用低落的聲音說:
「這是高中最後的暑假了,怎麼辦……」
操場開始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遠處則傳來銅管樂隊的演奏。
兩人掃完地,前往走廊的水槽洗手。
「你們不返鄉嗎?」
知子邊轉水龍頭邊問心羽。
「我們家就是老家,而且沒有親戚。」
「可是你媽媽的老家在德國吧?」
「啊?為什麼?」
心羽似乎打心底感到驚訝地問。知子皺起眉頭反問:
「為什麼?國中的時候,你不是自己在作文上寫,媽媽是德國人嗎?」
「哦,那個啊。知子,你記得真清楚……其實那是騙人的!」
「什麼?」
知子差點把擦手的手帕掉到地上。心羽笑著告訴她:
「每次到了新學年,就會有人問我:『你為什麼沒有媽媽?』或是『你為什麼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或是『心羽應該讀作KOKOHA,不是KOKONE吧?』每次都被問得很煩,所以那時候就撒了一個大謊。」
心羽毫不愧咎地說出真相。知子想到自己六年來都把心羽的謊言當真,有一瞬間失去身為摯友的自負,不過她很快就能夠接受。心羽面對某種形式的霸凌,滿不在乎地用撒謊的作文來「反擊」,真的很有她的風格。
「……心羽,你雖然很笨,不過這種地方很可愛。」
心羽聽到好友由衷的讚美,感到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
心羽高興地撲向知子。知子抱住她,也露出笑容。她們是長年的好朋友,因此知子很明白,心羽雖然總是笑嘻嘻的好像不在乎,但這種時候其實正努力地掩飾脆弱的心。心羽沒有染過卻有些偏紅的柔軟髮絲觸及她的鼻尖,她才想起這一點。
「喂,森川!」
兩人在走廊熱情擁抱、確認友誼時,被導師慌張的聲音打斷。她們看到平常總是嘮叨著不能在走廊上奔跑的導
師跑過來。
「喂,我們剛剛得到聯絡,森川的父親被警察逮捕了!」
導師表情驚恐,以慌張的口吻說話。心羽聽了不禁臉色發白。
從學校到兒島警察局有一段距離,不過心羽沒心情等公車。她沿著海邊的道路全力奔跑,氣喘吁吁地跑進警察局。
「喔,心羽!」
桃太郎隊成員之一的雉田跑到她身邊。雉田因為太喜歡機車,甚至當上了警察的白機車隊員。雖然是負責交通機動隊勤務,但今天沒有輪值,因此穿著連身褲的便服(李小龍在《死亡遊戲》穿的黃色運動服複製版)及涼鞋就趕到警察局。
看到雉田的瞬間,心羽腦中首先閃過的是父親的改裝車。她猜想父親一定是因為改造汽車發生問題,終於被這位惡友逮捕。
然而事情卻更為複雜。
「我也嚇了一跳,到處打聽,可是他們說這項調查是高度機密,不肯告訴我桃太郎被帶到哪裡去了。」
聽到高度機密調查這種不常聽見的聳動名詞,心羽的表情變得凝重。
——爸爸到底做了什麼……
雉田說服心羽,只要一了解狀況就會去對她說明,心羽便不情不願地回家了。
然而心羽的腳步卻自然而然地往郁美的墳墓前進。一方面是因為她聽說桃太郎是在掃墓時被逮捕,另一方面也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不安、再加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焦慮,使她在混亂中採取這樣的行動。
雖然這裡不可能會有父親遺留的痕跡,但心羽還是來了,仿佛要尋找與父親相關的線索。忽然間,她發現喬伊被擺在墳前供奉的花束之間,便蹲了下來。
「喬伊怎麼會在這裡?」
從仍舊新鮮的花朵、燃燒過的線香,心羽推知桃太郎被逮捕之前已經掃完墓了。但他為什麼要把喬伊帶到這裡?心羽思索著其中的理由。
她用雙手輕輕拿起喬伊,發現它的外型異樣扭曲,好像體內被放入了四方形的物品。心羽拉下喬伊背上的拉鏈,取出硬塞入體內的東西。
這是螢幕中間有著直線裂痕的平板電腦,心羽也曾看過桃太郎在工作時使用它。心羽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心中感到疑惑,暫且先把平板收回喬伊體內,然後背對著反射西斜陽光而閃閃發亮的瀨戶內海,匆匆踏上回家的路。
「我回來了。」
心羽打開沒有上鎖習慣的大門,脫下蒙上塵土而變白的樂福鞋,單腳踏在門框上。這時她突然察覺到和平常不一樣的氣息,她試著小聲地問道:「有人來了嗎?」走廊上平常就散落著汽車引擎和分解的零件,但擺放位置卻和平時不一樣。
心羽單手拿著喬伊,獨自一人站在靜悄悄的走廊上,全身僵硬。
在更衣室換下汗濕的襯衫的心羽,拿起摺疊放著的社團用POLO衫前往起居室。她邊走邊穿上衣服,調整呼吸,疲勞感頓時湧來。她無力地躺上佛壇房間的榻榻米。
「爸爸到底被帶到哪裡了……」
她喃喃自語,把仍舊塞著平板電腦的喬伊當枕頭,仰臥在地面。
心羽躺在地上凝視著掛在門楣的郁美遺照。和旁邊的桃太郎父母遺照相較,郁美的照片太過年輕,感覺不太像死者的照片。她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很難想像是已經過世的人。心羽只知道,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早已過世的母親,在生下自己後,沒幾天就開始工作,而在不久之後就過世了。她是個很美的人。
「媽,爸爸到底做了什麼?」
心羽在悄然無聲的佛壇房間獨自對母親的遺照說話。接著她恢復清醒,翻身之後抬起上半身,很認真地對母親說話。
「……對了,我完全不了解媽媽。只知道你在生下我之後不久,因為車禍過世了……爸只告訴我這些,其他什麼都不肯提……」
她難得對母親說話,因而重新察覺到許多事情。
她沒有母親的記憶這一點姑且算是無可奈何,然而桃太郎卻連填補空白的回憶都不肯談,實在是超乎尋常地寡言。心羽從小就察覺到,他不是單純地沉默寡言,而是在心中下了很堅定的決心,因此她不知何時開始就刻意避免去問母親的事。話說回來,自己直到剛才都覺得母親只是遺照中的美人,對母親來說感覺也是個頗為無情的女兒。
「……媽,你在我這個年紀都在做什麼?」
心羽直視著母親的遺照問。雖然知道不會得到回答,但她卻無法停止詢問。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渴望和平常完全拋在腦後的母親談話。
「……你有上大學嗎?」
拉上的窗簾縫隙之間透入更西斜的陽光,把心羽拉回現實。
「……唉,我該怎麼辦……」
她全身失去力量。昨晚通宵打麻將加上父親被逮捕的不安形成睡意湧上來,讓她的眼瞼變得無可救藥地沉重。她有些無意識地緊緊抱住喬伊,仿佛在向母親撒嬌般哀求:
「媽,想想辦法吧……」
心羽無力地喃喃自語之後,緩緩閉上眼睛。
<<<
橫跨平靜海面的大橋盡頭,有一座被人遺忘的港口小鎮。這裡是稱作「丘山」的邊境漁港。小鎮盡頭有一處被海浪侵蝕的碼頭,邊緣有一座老早就結束任務的小小燈塔,有些傾斜,孤單地矗立著。
怡人的南風吹過燈塔旁邊,搖曳著緊緊依附石灰質土壤生長的草。一名男子警戒著四周,捧著大量食材回來。他就是和安雪一起行動的Peach。
Peach決定把對城堡外的世界不太熟悉的公主藏匿起來,為了躲避追逐者,他們來到自己出生的故鄉,也就是這座小鎮。他改造自己小時候發現的燈塔地下室,作為安雪的秘密住處。
打開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門,裡面隱藏著通往地底的秘密階梯。
Peach提防著不被人發現,走下這道階梯。
安雪在秘密地下室中面對平板電腦,想要寫出名為「真心」的魔法咒語。
「這次應該沒問題吧……」
秘密住家內部宛若地中海沿岸的房屋般,塗上白色灰泥,營造成很舒服的空間。入口雖然藏在地底,但後方卻面對岬角尖端,可以看見大海。喬伊坐在窗邊以鑿開岩石製作的椅子,愉快地望著外面。
「喬伊當時立刻就會說話了。」
「嗯哼!我可是特別的!」
喬伊得意洋洋地說,並誇張地挺起胸膛。
這時兩人聽見細微的聲音,面面相覷,同時喊:
「Peach回來了!」
還沒說完,喬伊便沖向入口。安雪也謹慎地捧著平板電腦,跟在喬伊後方走下階梯。
「Peach,你回來了!」
秘密基地的更下一層樓是車庫,沒有牆壁,可以眺望美麗的大海與巨大的橋樑。
哈茲放在車庫旁,現在仍舊無法自由活動,只能佇立在那裡。Peach以嚴肅的表情看著那副姿態。當他發覺到兩人接近他,臉上的表情才緩和下來。
「怎樣?你寫出可以給機械『真心』的終極魔法了嗎?」
「嗯~還不知道……希望這次能夠成功。」
安雪凝視著魔法平板電腦回答,顯得有些不安。Peach為了鼓勵她,以自信的笑容對她說:
「沒關係,試試看吧!」
「……嗯!」
安雪重新拿起平板電腦,以銳利的表情開始詠唱剛寫好的咒語。喬伊感到自豪地看著安雪。
「……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哈茲,憑自己的意志,取得自由吧!」
安雪以充滿自信的手勢,用食指接觸平板電腦畫面,用格外高亢的聲音喊:
「傳送!」
魔法咒語發出「咻~」的聲音,不知飛到何處。
車庫內悄然無聲。安雪、Peach和喬伊都默默無言地盯著哈茲,神情緊張。
「……喔喔!」
Peach首先發出驚訝的叫聲。他最早發現哈茲胸前的燈在閃爍。
「太棒了!」
安雪也接著喊。就在喬伊也高興地準備要跳起來的時候——
沉重的腳步聲接近他們。荷著槍劍的兩名衛兵踏進來。
三人看到槍口對準他們,不禁全身僵硬。這時有一個人從衛兵身後悠然走出來。他就是異端審判官,貝旺。
「終於找到你了,公主!」
明明很小心,怎麼會被發現……Peach懊惱地咬牙切齒,但立刻護住安雪,怒視貝旺。
「你犯了使用魔法的罪行,必須再度回到玻璃塔中。」
「這真的是國王的命令嗎?」
Peach沒有直接見過國王,但即使是一國之君,他也難以想像會如
此對待自己的女兒。
面對以強烈口吻質問的Peach,貝旺哼了一聲,回答:
「那還用說嗎?……不過,如果你肯把平板電腦交給我,我可以幫忙向國王求情。」
貝旺以嘲諷的語調牽制Peach,臉上泛起醜惡的笑容。
<<<
叮咚。心羽聽到熟悉的鈴聲,驚醒過來。
室內已經變得很暗。心羽察覺到自己似乎睡了一會兒。
「……爸?」
她用睡糊塗的腦袋茫然想著。鈴聲又再度響起。她連忙起身去看安裝在走廊柱子上的對講機螢幕。映在螢幕上的是身穿看似很高級的西裝、滿臉鬍鬚的男人。雖然是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但心羽記得這張臉。
「這個人是……!」
他和先前夢中那個叫貝旺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心羽盯著螢幕,努力想要整理混亂的腦袋。男人渾然不知心羽在看他,把臉湊近對講機的鏡頭。
「她應該已經回家了。女孩就由我一起帶走……如果因為『監護人不在』引起東京的警察揣測,那就不好了。」
透過對講機的麥克風,心羽聽見他一邊看著高級手錶、一邊對站在背後的兩名黑衣男子說話的聲音。
「東京的警察……?」
心羽立刻想到這件事和父親被逮捕有關。然而她同時感到不安與恐懼,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時放在裙子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傳訊APP短促的通知鈴聲。她連忙取出手機,檢視首頁畫面。
「是爸傳來的?」
訊息是現在不知人在何處的父親傳來的。
『如果這個男人出現他是壞人』
率直到不行的一句話,附帶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人物是年輕時的桃太郎、在他身旁抱著喬伊微笑的母親,以及站在兩人後方、帶著諂媚笑容、被畫面截斷的男人……這個被截斷的男人正是此刻站在對講機前方、看著鏡頭的鬍鬚男。
「這……就是這傢伙!」
和異端審判官貝旺一模一樣的男人名叫渡邊。他伸手向心羽家的拉門,試著往旁邊推開。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毫無阻礙地打開。他自言自語:「鄉下地方真是鬆懈到無可救藥。」接著他帶著兩名部下擅自踏入玄關地板,在昏暗的室內環顧四周。
「還沒回來啊……這個不良少女!」
渡邊並未發覺到,心羽人就在起居室里,隔著一扇拉門屏住了氣息。他對部下下達指令:
「重要的是平板電腦。警察帶走的證物裡面沒有那東西。無論如何都要給我找到!」
兩名男人遵從他的指令,分別前往二樓和廚房。渡邊走向起居室。心羽在千鈞一髮之際躡手躡腳地躲到隔壁的佛壇房間。
「好暗……」
渡邊進入起居室,不客氣地拉了日光燈的吊繩打開燈。心羽就在隔壁的佛壇房間,她不禁按住嘴巴屏住氣息。有什麼地方可以躲起來?
就在此時——
『渡邊先生!是不是這個?』
「嗯?」
渡邊聽到搜尋廚房的男人叫聲,離開起居室。心羽輕輕吐了一口氣,豎起耳朵傾聽廚房的動靜。
『笨蛋!這只是普通的白板!』
『……抱歉。』
心羽聽到部下被拍頭的聲音。接著渡邊似乎自己開始搜索起廚房,不過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心羽決定先離開佛壇房間,正準備踏出去的瞬間,重新拿在手裡的手機又發出短促但清晰的收到訊息通知鈴聲。
『嗯?』
心羽察覺到渡邊和那名部下屏住氣息。她戰戰兢兢地低頭看手機,看到桃太郎再度傳送『我把平板電腦藏在墳墓,別被拿走』的訊息。
看到這則來得不是時候的訊息,心羽忍不住抱怨:
「……早點說啊!」
她瞥了一眼仍放在佛壇房間中央的喬伊。她自己躲在拉門後方,因此應該還沒被發現,但如果現在移動,就會被廚房裡的渡邊立即發現。
「不行!」
渡邊確信自己聽到了通知鈴聲和女孩的聲音。他躡手躡腳地再度踏入起居室,但沒看到人影。映入他眼帘的是躺在佛壇房間榻榻米上的布偶。他記得曾經看過這個老舊的小狗布偶。
「這個布偶是……?」
他撿起布偶,察覺到和蓬鬆的頭部相較,身體部位有些異樣。很明顯地,裡頭放入了硬梆梆的東西。渡邊找到布偶背上的拉鏈打開,然後得意洋洋地大聲宣布:
「……找到了!喂,我找到了!」
然而當他使勁想要拉出平板電腦時,卻因為四個角卡住而拉不出來。每次硬拉,喬伊的身體就像要被扯裂一般變形。
「喬伊……!」
躲在壁櫥中、從拉門縫隙窺視情況的心羽不禁發出聲音,然後才後悔自己的大意。
「我在幹什麼……」
心羽拼命想要避免發出聲音,把身體埋在棉被之間的縫隙。在這當中,她感覺到手機從口袋掉出來,但她沒有時間理會。
渡邊凝視著壁櫥。
「原來你躲在那裡。」
渡邊緩緩地走到壁櫥前方,一口氣打開拉門,但只看到堆積如山的棉被,以及一看就是女學生風格、角色圖案外殼的手機。他撿起手機,只見傳訊APP開啟著,畫面上有渡邊的照片和「他是壞人」那句話。
「『他是壞人』啊……」
森川桃太郎這傢伙從以前就是個不假修飾的男人。
他和渡邊說話時,總是直視渡邊的眼睛,直接說出心裡的話。明明沒什麼學識,卻只憑直覺和行動力就能奇妙地說服他人並得到成果。他是渡邊最討厭的類型。不過想到無計可施的他此刻在警視廳偵訊室接受刑警質問,渡邊的嘴角便不由得上揚。但即使如此,他竟然還狂妄到設法在偵訊中使用手機聯絡女兒!
可惡!不過這種小花招也到此為止。
渡邊心裡正想著,二樓的部下也回來了。渡邊仿佛要喊出「將軍」一般,伸手準備打開壁櫥的另一扇拉門。但就在此刻……
『心羽,你回來了嗎?』
「!」
悠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至少是渡邊沒有聽過的。
『聽說桃叔叔被抓走了。我老爸很擔心你的情況,要我過來看看……老爸和雉田叔叔晚點都會過來。』
說話的人是今天早上從東京返鄉回到下津井的守男,也是心羽自幼認識的好友。就如他說的,因為擔心心羽的情況所以來看她。他手中拿著連鎖店便當的袋子。
雖然還沒抓到女孩,但最重要的平板電腦已經到手了。
渡邊察覺到這名悠閒的客人不等回應就擅自闖進來,只好帶著部下從檐廊方面離開。然而他們的鞋子很不湊巧地還留在玄關,泥土的濕氣隔著襪子傳來。搞什麼!渡邊心中湧起虐待狂式的憤怒,想要狠狠地發泄在眼前的部下身上。
「聯絡高松機場,準備好私人飛機,保持隨時可以起飛的狀態!你留下來抓住那女孩!」
「知、知道了。」
渡邊向部下下達指示之後,快步繞到玄關拿回鞋子。由於襪子上沾了泥土,他不想直接套上義大利制的鞋子,便直接跳上轎車,留下一名部下,火速發動車子。
守男聽到門口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不禁轉頭去看。他想到剛剛在心羽家門前停了一台陌生的汽車,大概就是那台車吧?——他自顧自地解釋。接著他又聽到後方傳來拉門被打開、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轉回頭,看到心羽從壁櫥滾出來,裙子掀到屁股上。
「你在幹什麼?內褲都看到了。」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跑到壁櫥里,真是莫名其妙的女生。守男感到訝異,心羽連忙拉下裙子。
「呃,有些狀況。」
心羽紅著臉,有些遷怒意味地拉起守男的手,以異常認真的表情跑向車庫。
「守男,你會騎機車吧?」
「你怎麼沒頭沒腦地問這個問題?」
這回輪到守男慌了。他被心羽拉到車庫,眼前放置著桃太郎廢寢忘食、持續改造的老舊附邊車摩托車,志島汽車制的S-193哈茲。守男一臉茫然,心羽又問他:
「你到底會不會騎?」
「我只有普通駕照!」
「那就OK了!」
心羽向他保證,接著以熟練的動作毫不猶豫地轉動機車鑰匙,腳放在發動裝置上,猛地運用全身體重踩下去。「噗隆!」水平對臥引擎發出特有的乾燥排氣聲。
「你來駕駛。」
「什麼?」
心羽不等守男回答,戴上放在邊車座位上的安全帽,迅速坐上去。
「別擔心!有汽車駕照就可以騎這輛車。目的地是高松機場!」
守男從小認識心羽,很清楚她遺傳自父親的個性,只要一說出口就絕對不會改變心意。他嘀咕著「搞什麼」,不過還是跨上機車座位,握住把手,戰戰兢兢地催油門。守男自己小時候曾經和心羽一起坐過桃太郎駕駛的這台車,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駕駛這台古董般的機車。
「再多加點油門!」
正當心羽以不輸引擎的聲量大喊,一名著黑色西裝、戴墨鏡的男人出現,擋在車庫入口。
「你們別跑!」
面對這個怎麼看都不是己方夥伴的男人來勢洶洶的態度,守男不禁鬆開離合器,結果機車暴沖,前輪高高翹起。
「哇哇!」
守男千鈞一髮閃過阻擋在前方的男人(或者應該說是對方連忙閃躲才沒被撞上),順利騎著機車前進,不斷加速。
「太棒了,守男!」
心羽發出高亢的歡呼聲。
這時桃太郎人在警視廳的偵訊室。
由於警方特地準備了警車與飛機,因此意外簡單而順暢地到達東京。
在今天早上想到之前,他原本以為再也不會來東京了。
那些刑警不知道在做什麼。桃太郎有好一陣子被獨自留在偵訊室坐著。他大剌剌地翹起二郎腿、挺起胸膛,重新檢視偷偷帶進來的手機。上面是自己傳給心羽的訊息:「我把平板電腦藏在墳墓,別被拿走」以及已讀的標示。
心羽不知去掃墓了沒有。她是否發現到喬伊?還有藏在裡面的平板電腦……然而標示已讀的訊息還沒有得到回應。
心羽和嫌麻煩的桃太郎不同,非常喜愛玩手機,不太可能這麼久都已讀不回。她是否只是在生氣,或者她自身也碰到麻煩?基本上,她究竟知不知道桃太郎被抓了?
昨晚她陪桃太郎打麻將,因此或許現在很想睡,看過之後就放著沒有回應……然而從自己的現況來看,很難想像沒有任何人接觸心羽。如果她被渡邊抓走了……
種種不安的想像閃過桃太郎的腦海。桃太郎平常雖然大膽,但一旦擔心起來就會鑽牛角尖。他從以前就不怎麼喜歡自己這種性格。
這時他察覺到房間的門把緩緩轉動,連忙藏起手機,差點被走入偵訊室的兩名刑警看到。
「……你剛剛藏了什麼?」
被稱作冢本的年長刑警以銳利的眼神看他。
桃太郎露出自信的笑容,只回答「沒什麼」。他站在懷疑地看著自己的刑警面前,誇大地翻出褲子的口袋。冢本刑警的眼中仍舊帶著懷疑。
「沒騙你們。」
「小山!」
「是……我要檢查一下。」
年輕刑警在冢本刑警指示下,檢查桃太郎褲子口袋、腰間、還有胯下,但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看吧,小山。」
桃太郎在高中時,三番兩次被生活安全組的刑警檢查有沒有藏香菸,因此學會了從口袋洞把香菸丟向褲管口的招數。太簡單了……桃太郎以從容的表情通過搜身調查。
守男騎著邊車奔馳在瀨戶大橋上,聽心羽說明事情經過。然而她笨拙的說明並不能讓他理解事情的全貌。
根據心羽的說法,先前有可疑的鬍鬚男出現在心羽家中,偷走裝了平板電腦的母親遺物的布偶。而且當時連她都差點被綁架,所以才躲進壁櫥里……
「這種事很難叫人相信吧?」
「可是這是真的!守男,你也看到那個戴墨鏡的男人吧?」
守男的確看到戴墨鏡的男人。再加上桃太郎才剛被逮捕,因此守男也懷疑有某種關聯。然而如果真的是綁架或強盜事件,身為一介男大學生的他不可能應付得來。他思索這種時候能夠找誰幫忙,然後想到自己的老爸。雖然說年過四十還仰慕桃太郎、並和重機夥伴組成「桃太郎隊」的歐吉桑是否值得信賴這點有待商榷,然而他最後還是下結論,認為應該聯絡當警察的雉田。
「……不用聯絡雉田叔叔嗎?」
「不行!」
回答得真快……守男此時確信自己沒有提出意見的餘地。不過他們從以前就是這樣。
「要先搶回喬伊和平板電腦,否則就會被他們逃掉。之後再聯絡雉田叔叔!」
心羽平常一有空隙就會睡午覺,但一旦啟動開關,不論誰說什麼都無法停住她,直到電池沒電的那一刻為止。守男從以前就覺得她這種習性很像貓。
他瞥了一眼在邊車中擺著架勢、凝視前方的心羽。她的態度很果斷,似乎已經確定接下來該做什麼,因此守男也決定集中精神駕駛,閉上嘴巴加快速度。
渡邊在逼近飛航時間之前趕到高松機場,在窗口進行登機手續。他手上拿著零·哈里伯頓的手提箱,以及放入袋子裡的喬伊。喬伊只有頭部從布袋中露出來,對於身穿義大利制西裝、搭乘私人飛機、自以為是高階商務人士的渡邊來說,算是有些丟臉的模樣。
晚於渡邊一行幾分鐘,心羽和守男也抵達機場。機車還沒完全停下來,心羽就從邊車跳下來,脫下安全帽喊:「不要熄火,在這裡等我!」然後沖向機場入口。
「喂,心羽!」
守男大喊,但心羽沒有回頭。
「果然很像貓。」
心羽從入口的綠籬窺視內部的狀況。很幸運地,她立刻發現在櫃檯和機場人員說話的渡邊。
「在那裡……」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機場的旅客不多,渡邊如果往這裡看大概很容易發現她。她觀察了一會兒,看到渡邊對男性部下做出指示。部下輕輕點頭離開。渡邊的腳邊放著手提箱和喬伊露出頭的布袋。太幸運了。
高松機場的大廳很小,從入口到登機櫃檯只有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心羽和剛好拉著行李箱走進來的兩名乘客一起穿過自動門,躲在布告欄的後方。這一來她和渡邊之間的距離就縮短到五公尺左右。正當她改變姿勢想要更接近時,她在車庫穿上的運動鞋橡膠底發出「啾」的摩擦聲。她連忙脫掉運動鞋,只剩襪子,彎下腰接近渡邊。
渡邊盯著手機畫面,開始填寫文件。趁他集中注意力在手邊的時候,心羽一口氣縮短距離,把手伸向裝喬伊的袋子,輕輕拉過來。然而綁住布袋口的繩子也綁在手提箱的手把,無法直接拿走。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