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覺悟的戰場 外傳 觸手魔法師的歸來(2/2)
史蒂亞說著搖了搖頭。
「渾沌……唔嗯,渾沌啊……能現在立刻引發哪種渾沌災害嗎!最好是能讓巨大投影體『咚咚』地降臨的那種!」
「不不,那種事情不可能說來就來。就算真的爆發了,也只會徒增困擾……」
妮娜亂來的發言惹得卡特琳娜露出苦笑。
若是能打倒那種投影體,確實能取得蘊含著強大力量的渾沌核。要是將其轉化為聖印,應該就能提升爵位吧。在秩序回復戰爭的時代,甚至還有所謂「一頭龍的價值等同一個國家」的說法。
「……咦?」
忽地,卡特琳娜得出了一個結論。
(也可以反其道而行──)
她猛地打了個冷顫。
這是因為這樣的想法勾起了內心思緒的反饋。
她知道自己正在發抖,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緩緩吐納,藉以取回少許的冷靜。
(只要打碎聖印──就能產生渾沌核。)
卡特琳娜再次將想到的結論在內心形成話語。和邪紋使不同,君主只要有夠強悍的意志力,就能破壞自身的聖印。而隨之產生的,就是渾沌核。
(不過,這也代表──)
她將會失去聖印。
「卡特琳娜大人,您還好嗎……」
瑪塔擔心地問道。在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望向了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按住胸口。那兒有著她的聖印。
若是犧牲這個,就能換得守護故鄉、同伴和重要的事物的話,那麼──
「我有一個想法。」
卡特琳娜環顧眾人,傳達起她的決心。
「我要打碎聖印。」
林木搖曳的聲響聽來十分悅耳。
在一段時間之前,卡特琳娜從沒想過,這座被兩國視為恐怖象徵,人類不得其門而入的魔境──樹龍之森,待起來竟能如此舒適。
若非狀況緊急,她真希望能好好享受這樣的時光。
在會議結束後過了幾天,卡特琳娜和史蒂亞來到了樹龍之森的中央,也就是她在幾天前和妮娜進行會談的古堡。這是為了打碎聖印,執行召喚駑魯的魔法。
卡特琳娜的提議收到了眾人的猛烈反對。瑪塔一度沉痛地詢問她是不是要拋下法閣德不管,妮娜甚至說要代她打碎自己的聖印。
然而,卡特琳娜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這是因為自己還有弟弟艾洛伊斯在的關係。妮娜雖然是統治梅狄尼亞的君主,但卡特琳娜的立場卻不一樣。就算卡特琳娜失去聖印,法閣德也會延續下去。就算會造成損失,也能守住國度。
當然,卡特琳娜也希望還能有其他的解決方案,但就是討論到最後,也仍舊無法解決渾沌濃度不足的問題。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亞告知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城堡的中庭堆了許多和駑魯有關的物品,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過於歐魯卡的一條手臂了。這條有著藍白兩色的手臂,上頭竟長著五花八門的各式觸手。這看起來相當不舒服──不對,應該說是非常噁心。可以的話,卡特琳娜實在不想讓它出現在視線之中。
「畢竟就算從投影體身上搶來觸手,也會在過了一段之後消失嘛。所以我把觸手吃了下去,納為身體的話一部分。」
這是歐魯卡的開脫之詞。他樂不可支地談起自己轉戰各地,狩獵著觸手的過程。他甚至還找上了那個渾沌渦,從卡律布狄斯這頭怪物的身上奪走了觸手。
(該說他是個直腸子呢,還是太亂來了呢……)
卡特琳娜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然而,就算做法再怎麼亂來,這團觸手的集合體,仍然是歐魯卡這一年來的努力結晶。卡特琳娜轉念一想,認為只要能帶來好的結果,就不該多去計較了。
會挑上這座古堡也是有理由的。因為駑魯就是在此地施展了大型魔法。若是要在腦海里描繪那名魔法師的形象,那這裡自然是最佳的場地。
「史蒂亞,請拿著這個。」
卡特琳娜遞出了用布包住的一副眼鏡。那是在最後道別的時候,駑魯寄放在她這裡的。換句話說,這就是駑魯的遺物。
「剛剛瑪塔傳來消息,說是梅狄尼亞已經開戰了。我們也得快點回去才行。當然,這次要帶著駑魯一起回去。」
迪爾克所率領的貝多利德軍在抵達後,立即展開了攻勢。對方似乎不打算打持久戰,從一開始就投入了大量的兵力。
得速戰速決。
「卡特琳娜大人,這樣真的好嗎?那個,您真的打算把聖印……」
史蒂亞的神情仍帶有不安。
「嗯。雖然對祖先大人感到抱歉,但這是為了守護國家和同伴……」
所以施法的部分就交給你了──卡特琳娜補上這麼一句後,隨即垂下眼眸,雙手交握。史蒂亞也不再繼續開口,僅對她行了一禮。
在做過一次深呼吸調整脈搏後,卡特琳娜將意識集中到聖印上頭。
(這個聖印,起初是父親大人賜給我的呢……)
她是在八歲的時候首次獲得這個聖印。這是出自父親麥格奴斯.法閣德之口,要將自己的聖印分給卡特琳娜和弟弟艾洛伊斯。他不顧眾臣以「年紀太輕」為由的反對聲浪,授與了自己兒女聖印。
(我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我還對此感到有些不快呢。)
當時的卡特琳娜遭受了排擠。排擠她的並非父親、弟弟和家人,而是父親的臣子們。
卡特琳娜是個不怎麼對外敞開心房的少女。當時的她飼養蜥蜴和刺蝟一類的奇怪動物作為寵物,除了家人之外,她都會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這也和她總是被拿來和艾洛伊斯比較有關。雖然對她這個姐姐來說,有一個聰穎善良的弟弟確實是種驕傲,但對於那些排擠自己的人們來說,也是個極佳的嘲弄題材。她不知道已經聽過多少次以「和艾洛伊斯少爺相比」作為開頭的冷嘲熱諷了。
(也許也是因為如此,我的戰旗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卡特琳娜的戰旗被稱為「開拓者」,擁有讓人與馬匹加速的能力,藉以讓他們行得更遠。據說這種聖印會出現在「將目標設在遙遠彼方」的君主身上,也聽說前往暗黑大陸的自由騎士們大多具備這種聖印。
對於卡特琳娜來說,這聖印就是自己的翅膀。她可以溜出這個待不住的城堡,在外頭廝混一天後再回來──就是如此嬌小的翅膀。眾臣知情後,雖然變本加厲地說她是「無能又愛搞破壞」,但卡特琳娜不以為意。因為她以為只要有聖印的力量,就能隨時隨地遠走高飛。
(可是……)
樹龍之森的戰爭,讓一切都變了調。
當時,卡特琳娜險些失去自己的國家。在父親驟逝後,不僅國家被有心人士據為己有,弟弟也差點遭到殺害。
而在卡特琳娜奪回國家,平息魔境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認為她派不上用場了。
不僅如此,卡特琳娜自己也變了。
她不再將法閣德視為「想逃離的地方」,而是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要拼命守護的,自己的棲身之處。
(所以,我要……)
她將手從聖印上挪開。
只要國家能存活下來,棲身之處能得以保存的話,就算失去聖印,失去自己的翅膀,也不會讓她感到後悔。
──卡特琳娜睜開了眼睛。
聖印的光芒已經將周遭照得一片亮白。那以毫無規則的方式閃爍的模樣,就像是聖印本身在感到痛苦似的。
卡特琳娜的內心微微一痛。
但她不打算動搖自己的決心。
「……對不起喔。至今謝謝你了。」
她鬆開了在胸前交握的雙手。
聖印緩緩地自卡特琳娜的身上離開,就在它閃爍了兩三次後──
隨著一聲像是玻璃精品摔碎般的聲音響起,聖印隨之破碎。
「啊……咕嗚!」
突然間,一股劇痛向著卡特琳娜襲來。
她甚至以為自己的胸口被人刺了一劍。那感覺像是身上流出了看不見的血液,奪去了她體內的力氣和溫度。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亞正要奔將過來,卻被她伸手制止。
如今聖印已然消失,存在於空中的則是渾沌核。機會就只有這麼一次。
「把駑魯……叫回來……」
史蒂亞咬緊嘴唇點了點頭,接著她用力舉起魔法杖,開始詠唱起咒文。
隨著魔法杖的擺動,核周遭的渾沌開始如漩渦般轉了起來。某種既像是刮擦聲,又像是皸裂聲的聲響,融入了周遭的空氣之中。
「嗚……」
卡特琳娜拼命地睜著眼睛。
疼痛和脫力感幾乎要抽離她的意識,但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她得撐到史蒂亞施法完成為止。
「來吧!觸手魔法師!我命你在此現身──!」
史蒂亞大聲吶喊,揮下了魔法杖。呈漩渦狀捲動的渾沌隨之匯集,化為形體。
那確實是人類的外型。
那名男子將灰發往後梳去,身穿裝飾華麗的長袍,是個給人少根筋印象的纖瘦魔法師。
「唔──嗯……?」
男子睜開了眼睛。
「駑魯?」
按捺不住的卡特琳娜喊了他的名字。
男子又眨了眨眼睛,眯細了雙眼說道:
「奇怪,這是卡特琳娜的聲音嗎?本人有點看不清楚……」
「啊,拿去。這是你的眼鏡。」
「喔喔,這還真教人感激……咦,居然真的是卡特琳娜!史蒂亞也在!」
駑魯先是忽然放聲大叫,臉色也跟著變得鐵青。
「呃,駑魯,你怎麼了?」
「本、本人該不會是施法失敗了?好像還沒過上幾天,本人就回到這裡來了……?」
他這時還抱住了頭,拉尖了嗓子喊道:
「哇啊──!遜斃了!遜──斃了!明明都經歷過那麼感人的道別場景!本人居然隨隨便便就跑了回來嗎!」
「等、等等,駑魯?」
「哇啊──糟透了──沒臉見人啊!真是丟臉丟到家啦!」
「不不,我說,駑魯啊……」
「就本人來說,這種情境應該是要此生再不相會,等過了大概一百年或是更久之後才順利回來,看到大家的子孫後喃喃說『原來未來有平安地發展下去啊……』這種沒什麼含意的耍帥台詞才對吧?本人原本是這麼想的啊──哎──真是的,卡特琳娜,你覺得如何?」
「什麼叫『覺得如何』啦!駑魯!聽我講話啦!」
卡特琳娜耐不住性子,對他張口大喊。駑魯似乎被她的氣勢所懾,登時閉上了嘴巴,還莫名其妙地併攏雙膝坐了下來。
「唉──真是的,明明好久沒見了,你卻真的一點也沒變呢。」
「畢竟這是本人的天性。話說回來,我們是『好久沒見』嗎?」
「嗯,首先呢,駑魯消失在次元夾縫裡頭,已經是距今差不多一年前的事。然後──」
卡特琳娜簡短地交代了來龍去脈,包括兩國後來的關係變化、貝多利德舉兵入侵,以及為了需要駑魯相助,而施展了召喚魔法等等。
「召喚魔法?」
駑魯驀地皺起眉頭。
「嗯。對吧,史蒂亞?」
「是的,召喚魔法順利成功,讓我鬆了口氣。」
這應該耗費了不少心力吧,只見史蒂亞在疲憊的臉上展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駑魯卻還是沉著一張臉。
「駑魯,你怎麼了?」
「啊,不,沒事。更要緊的是──」
駑魯說到這裡,用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
「怎麼會是因為狀況危急,才會想到要把本人叫回來呢?要是比方說──是出於想和本人來場約會這種感性無比的理由,那本人就會喜孜孜地跑回來了呢。」
「是因為我們需要你的力量。駑魯,救救我們。」
聽到卡特琳娜的請託,駑魯再次誇張地垂下肩膀,看似無奈地搖搖頭。
「你不惜打碎自己的聖印,也要將本人喚回來對吧?既是如此,本人要是沒能付出相對應的勞力,可就沒立場了。」
卡特琳娜看著嘴裡嚷嚷「真是沒辦法啊──」的駑魯,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真的沒變呢。」
「畢竟對本人來說,施展魔法僅是前一刻發生的事情罷了,不會有什麼改變的喔……那麼這就──」
駑魯扶正眼鏡,以狂傲的表情說道:
「來把那些入侵我等棲身之處的無恥小輩給攆出去吧。」
率領本隊開戰的第五天,迪爾克.汀格爾已經肯定自己勝券在握。
戰事推進得十分順利。敵軍並沒有反制重裝騎士的方法,要注意的就只有那名格外威猛的獸人,以及耍弄奇特武器的邪紋使而已。他特地各編制了一支由重裝騎士構成的小隊,一旦發現敵蹤,就要立刻以聖印彈射擊,而這樣的措施也成功封住了那兩人的動作。
上一次交手時,雖然還有一支機動力驚人的騎兵隊,但他目前還沒見過。就算對方是在保留戰力,他也已經擬好對策了。
其他的士兵則不足為懼。雖然士兵鍛鍊的程度稍稍超乎了他的預期,但終究只是個鄉下小國,沒辦法和自鐵血伯爵時代就以戰養戰的貝多利德相提並論。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士團乃是全大陸第一。)
迪爾克再次為這樣的事實感到自豪。
汀格爾家連續三代都隸屬於貝多利德騎士團。他的祖父效忠尤爾根,父親效忠馬帝亞斯,而他則是效忠瑪麗娜。他們家族奉克萊榭家為主君,並努力磨練著自己的實力。
迪爾克如今還是能鮮明地回想起初識瑪麗娜的那天光景。那應該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當時貝多利德騎士團的少年一輩,被安排與年紀尚幼的瑪麗娜見面,至於這場見面會的名目則是「與未來的主君打招呼」。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迪爾克險些為她的美麗、她的氣質、她的聲音和她的學識跪倒在地。當時的他,親身體會了什麼叫作「如痴如醉」。
從那天起,迪爾克便專注於鍛鍊武藝。他經常練得太過火,把自己弄得一身傷。不過,每當心靈陷入低潮時,迪爾克就會提升自己對於瑪麗娜的忠誠和敬愛,讓他克服一道道難關。拜這些年的鍛鍊所賜,如今的他已不是一介騎士,而是被封為隊長,甚至爬到了能參加作戰會議的層級。
而迪爾克就在最近逮到了一個好機會。那正是攻打梅狄尼亞和法閣德的
計劃。
瑪麗娜並不怎麼熱衷於攻打這兩國的事上,因為她現在正同時與聯邦和條約為敵。但話又說回來,對於這條能攻進大陸西部的新路線,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迪爾克自告奮勇,不僅訂定了侵略的計劃,也說服了瑪麗娜,將一支軍隊交到他的手上,並讓他領兵出擊。
迪爾克內心蘊藏野心。如果能平定梅狄尼亞和法閣德,他的爵位就能升至子爵,如此一來,應該就能侍奉在瑪麗娜的身邊吧。
(阿雷克西斯.德賽、米爾札.庫雀司……有資格站在吾主身旁的,並不是你們啊。)
瑪麗娜真正的劍與盾,乃是這支貝多利德騎士團。該成為皇帝的,不應是選帝侯那一類的貨色,而是瑪麗娜.克萊榭這一人。然後──
(能和瑪麗娜大人結為連理的,就只有在騎士團里立下大功之人。而我將拿下那個寶座……!)
即使知道這樣的心思對於主君過於冒犯,但迪爾克依然無法捨棄這個夢想。他築夢的第一步,就是在條約出手干預之前,說什麼都要打下這兩個國家。
「把戰線繼續往前推!在今天之內殺到城牆底下!到了明天,就讓我們在城內舉辦慶功宴吧!」
迪爾克鼓舞起周遭的友軍,確認戰場的狀況。這是為了確認現狀,避免兵推生變。
然而──
「那是什麼東西……!」
一名騎士的驚呼,引得迪爾克望了過去,接著他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頭和城堡大小相仿的巨龍。包覆它身體的並非鱗片,而是樹皮。龍的背上還長著枝葉,一條條粗大藤蔓宛如生物般狂亂竄動。
這頭詭異的巨龍忽然出現在戰場上,對著貝多利德軍展開攻擊。
前線的士兵們紛紛陷入恐慌,開始落荒而逃。幾名重裝騎士雖然擊發聖印彈,卻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反而引起了巨龍的注意,被它身上的藤蔓甩飛出去。
「別、別慌!重整陣形!即使是以龍為對手──」
重裝騎士團也不會落於下風──就在迪爾克要把話說完之前,卻被同袍的喊聲打斷了。
「迪爾克!那傢伙是樹龍啊!」
「貝爾嘉!你說樹龍?」
暗自咂舌的迪爾克脫口問道,貝爾嘉點點頭。
「沒錯,據說支配樹龍之森這座魔境的,就是一頭覆滿樹皮的巨龍。不會有錯的,那正是魔境之主!」
「豈有此理!魔境不是已經被解放了嗎?樹龍怎麼可能還留在此地?」
「若真的遭到解放,那又該怎麼解釋那頭巨龍?還是你認為,那種怪物在這世上還存在著第二隻?」
迪爾克抬頭望向巨龍。
巨龍那巍然屹立的威容,確實是不負魔境之主這樣的名號。就算迪爾克再想否定貝爾嘉的推測,但實際看到它在戰場上發威的猛勢,也教他不得不認了。
看到迪爾克說不出話來,貝爾嘉繼續說道:
「也許是我等搞錯了。魔境……會不會根本沒被解放?」
「你說什麼?」
「那些傢伙說不定並沒有解放魔境,而是以某種手法控制住了?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怎麼可能!根據影子的報告,魔境確實遭到解放了啊!」
「那些影子絕對不會甘冒風險,深入魔境內部。」
「…………這……」
「如果推測屬實的話,那狀況可就嚴重了。」
迪爾克雖然感到一陣糾結,卻不得不同意貝爾嘉的一番說詞。
如果魔境依舊存在,而兩國只是勉強有辦法控制住的話,那就算傾全力打下他們,也無法打通大陸中央的交通管道。不僅如此,這還會害貝多利德軍得分心應付魔境。
「可、可是……」
都只剩下最後一步了,自己卻只能空手而歸嗎?難道真的要在主君面前展露失態嗎?為自己感到可恥的迪爾克顫抖了起來。
「迪爾克!對我等最為重要的,應該是瑪麗娜大人才對啊!既是如此,就不該讓騎士團蒙受無意義的傷亡!」
「──!」
迪爾克驀地睜大雙眼。
這支騎士團是瑪麗娜暫放在他手底下的。若是造成他們傷亡,卻又無法立下任何功績,他才是真正沒臉去見那位美麗的主君。
「……撤退!沒辦法了!」
迪爾克痛徹心扉地大喊。貝爾嘉露出一抹輕笑,拍了拍迪爾克的肩膀。
「這樣的表現才堪稱是騎士中的騎士。放心吧,憑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挽回這次失敗。」
為了傳達撤退指令,貝爾嘉跨上馬背,策馬奔出。
迪爾克再次抬頭仰望樹龍,在恨恨地咬緊牙關後,也跟著向各處下達指令。
他並沒有察覺──
他沒察覺離去的貝爾嘉,嘴角竟勾起微微的笑意。
他沒察覺貝爾嘉為何會對樹龍的來歷知之甚詳。
他沒察覺混入軍隊之中的貝爾嘉,其身形正悄悄變化為不同人影──
在頭號功臣抵達後,待在梅狄尼亞王城軍議室的眾人登時歡聲雷動。
「歡迎回來!」
卡特琳娜也前來迎接歸來的那名女子。
「嗯,我回來了,卡特琳娜。」
說著露出微笑的,是梅狄尼亞的邪紋使普羅提亞。
一直到不久之前,她都假扮成貝爾嘉的外貌。如今那虎背雄腰的騎士外貌已不復見,而她本來的樣貌,則是無論男女都會忍不住多瞧上幾眼的妖魅少女。
「謝謝你,普羅提亞。多虧你的幫忙,貝多利德才會退兵呢。」
「嗯,那也多虧了有樹龍在。把那個叫出來的傢伙呢?」
「癱在那裡了。」
卡特琳娜指向癱在椅子上的駑魯。眼鏡魔法師只能無力地抬起一隻手充作招呼,似乎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他似乎是勉強自己召喚樹龍的,看來是消耗太多力量了。」
擬出「讓對方以為魔境尚未解放」這個計策的,正是駑魯本人。他不打算給予對方迎頭痛擊,害得騎士團失了面子,而是希望能施加圈套,讓對方自行撤退。
為此,駑魯有些逞強地硬是把樹龍召喚出來,接著再透過自上一場戰役後化身為貝爾嘉的普羅提亞之口,讓對方相信己方編出的謊言。順帶一提,真正的貝爾嘉目前仍是俘虜之身,正被瑪塔看管著。
所幸這場作戰成功了。貝多利德軍已經徹底收兵,很快就要撤離國境。
「畢竟是臨時想到的作戰,我原本還有些擔心呢。幸好我說謊的本事還算不錯。」
說著,普羅提亞輕輕吐了吐舌頭。就算看在卡特琳娜眼裡,她的動作也十分煽情,而且還帶著幾分危險的氣息。就像是一朵帶有劇毒的花朵般。
「普羅提亞啊啊啊啊啊!本宮很擔心你呀!」
不過妮娜卻是不以為意,抱住了氣質妖魅的普羅提亞。
「竟然在本宮無法掌握的地方孤身犯險!還好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妮娜,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普羅提亞輕輕撫摸著哇哇大喊的妮娜頭頂。她的手勢既像個母親,也像個姐姐,更像個情人。
「不過,戰爭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吧?貝多利德應該不會再打來了吧?」
「嗯。就對方的反應來看,在沒掌握魔境的真相前,大概是不會有所動作了。如果能再稍微添點亂的話,應該就沒事了。」
「這方面就請交給瑪塔和姐姐大人處理了。」
「那麼……那麼!」
看到妮娜投以期待的目光,卡特琳娜用力地點點頭。
「嗯,是我們打贏了喔。」
轟動如雷的歡呼聲隨之響起。這陣歡呼很快就傳遍了城裡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則是成了彼此唱和的凱歌,響徹了夜空。
在貝多利德軍完全撤退後,過了約莫一個月的時光。
卡特琳娜造訪了奧圖克的獨角獸城,也就是條約的根據地。這是為了向條約盟主提歐.柯涅洛正式提出加盟的申請。
自從戰役結束後,貝多利德就一直沒有動作。關於魔境的情報,也以瑪塔和普羅提亞為中心收斂了起來。畢竟都走到這一步了,就不該節外生枝。
沉重的謁見廳大門開啟,卡特琳娜等人被領入了房內。
站在最前方的是法閣德領主艾洛伊斯和梅狄尼亞領主妮娜,後方跟著魔法師駑魯和史蒂亞,卡特琳娜則是跟在最後方。五人對著坐在王座上的提歐恭敬地垂首行禮。
「西詩提那公爵,感謝您允許我等拜謁,在下惶恐無已。我等法閣德和梅狄尼亞兩國特此前來,願能加盟條約。」
「有勞你們遠道而來了。我等條約歡迎貴國加入。」
提歐回應著艾洛伊斯的問候。
「不過,我有件事想問。為何兩國會與貝多利德展開交戰?」
妮娜瞥了卡特琳娜一眼。
卡特琳娜緩緩地點了點頭。這是要她全部說出來的意思。畢竟己方今後可是有求於對方的立場。
「呃──這說來有些話長呀。」
妮娜說明起迄今的來龍去脈。包括了法閣德與梅狄尼亞兩國的爭戰、和解,以及接下來的發展等等。
卡特琳娜認為,己方有可能會遭到責難。畢竟大戰延燒至今,他們一直在做壁上觀。
豈料,提歐在聽完說明後,卻是從王座上起身,接著走到了眾人身旁這麼開口:
「我要向諸位表示敬意。」
一行人全都為之愕然,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請問何出此言?」
「你們和一度相爭過的對手達成和解,收起了原本朝向彼此的槍尖,攜手合作。這就是我等條約欲令同盟和聯邦雙方達成的遠景,而你們成功體現了這樣的光景。對我等來說,兩國正是希望的象徵。」
「……您的讚美讓在下感到十分感激。」
卡特琳娜自然而然地垂首說道。
她這下終於能確定,雙方過去的戰鬥和苦惱並不是毫無意義。
「只要對外宣傳兩國的關係,就能向兩大勢力呼籲和解之路的可行性。這對我等來說正是極大的利益。」
補上這麼一段話的是希露卡.梅連提絲。她是提歐的魔法師。
「當然,若兩國願意擔任這樣的角色,我等就會給予最大限度的援助。我等絕對不會讓兩國步入滅亡。」
「感謝您的這番安排……可是,貝多利德應當不會放任我等不管吧?」
「在不久之前或許是如此,不過情勢有了相當大的轉變。」
這是因為北方的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敗北的關係──希露卡如此說明道。這令貝多利德掌握住從大陸北部干涉西方的通路,因此不再需要染指中央地區了。
「那、那麼我等的處境已經安全了?」
「至少在短期內,對方沒有攻打貴國的理由。畢竟瑪麗娜.克萊榭是個重視效率的人物。」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呀……!」
感動不已的妮娜流下了眼淚。
如此一來,兩國就能回歸和平了。就在所有人都冒出這般念頭,房裡流瀉起溫馨的氣氛時──
「那個──事情都談完了對吧?本人有點事情想發問呢。哎呀,不過提問的內容和政治方面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了。」
駑魯倏然起身,臉上還不知為何帶著喜孜孜的笑容。一行人雖然湧現不祥的預感,但已經太遲了。
「本人聽說你解放了西詩提那的渾沌渦?本人也對那個地方非常感興趣呢──原本一直以為占據該處的是克拉肯,但聽說結果不是這麼回事啊?你們和叫作卡律布狄斯的投影體交手了對吧?那個的觸手感覺如何?是彎來彎去的嗎?表面有濕濕滑滑的嗎?它的觸手大概有幾根呢?」
這番話和禮儀二字根本沾不上邊。
不只是提歐,連希露卡都啞口無言。
卡特琳娜慌慌張張地拉住了駑魯。
「等、等一下啦,駑魯,你這樣很沒禮貌……!」
「不不,就只有這個話題是本人沒辦法憋住的。本人就是為了鑽研這個觸手議題──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大老遠跑上這一遭。來吧,讓我們好好談談,談個歡天喜地,談個沒日沒夜,談到最後一刻吧!」
看到駑魯一個勁兒地朝著提歐逼近,卡特琳娜等人強行按住了他,將他扯了回來。當然,他們趕忙向提歐做了鄭重的道歉。可不能因為這種事而失去條約的庇護。
不過他們是多慮了。提歐不僅寬容原諒了駑魯的無禮,甚至還願意另抽時間與眾人聊聊渾沌渦的事。這也讓一行人明白這位被稱為英雄的大人物,究竟有著多麼寬闊的心胸。
如此這般,法閣德和梅狄尼亞正式納入條約麾下,並立下了一方有難,就會立刻前去救援的約定。
卡特琳娜背著身後的喧囂,打開了露台的門。雖然晚風有些涼,但正適合為躁熱的肌膚降降溫。
「唉,累死了……」
卡特琳娜稍稍離開了迎賓宴會場,以沒人聽到的音量低聲嘟嚷。在與條約諸侯問候過一輪後,再來就是加深彼此情誼的時候了。雖然有好幾個人邀她跳舞,但她都以學藝不精為由拒絕了。老實說,她還真沒跳過舞。
宴會的氣氛十分和氣,雖然有駑魯捅出的簍子,但加盟條約一事仍是順利談成了。如此一來,法閣德和梅狄尼亞應該也安全了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俯視著城外的街景,驀地脫口而出。
魔境已經消失,鄰國也不會對他們動兵了。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還有條約在後面撐腰。法閣德和梅狄尼亞似乎可以享受起安泰的日子了。
然而,卡特琳娜認為狀況並沒有這麼簡單。大陸中央的道路已被打通,而現在的兩國則是會成為交通的樞紐。除了貝多利德之外,肯定還有許多國家虎視眈眈。
在這樣的局勢下,沒了聖印的卡特琳娜還能做些什麼事呢?
她得不出答案。
「嗨嗨嗨,原來你人在這裡啊。」
卡特琳娜聞言回首,只見駑魯正站在不遠處。
觸手魔法師一手拿著酒杯,臉上露出了輕浮的笑容。
「駑魯,怎麼啦?」
「說起來真難為情,白天的那件事似乎傳了開來,害本人被好幾名諸侯盯得很不自在呢。所以本人就藉機開溜了。」
「這是你自作自受吧。」
卡特琳娜苦笑著說道。駑魯則是滿不在乎地說著:「確實是如此呢。」
「所以說,你在這裡發什麼呆呀?」
「嗯──因為我已經不是君主了,所以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幫大家什麼忙啊。」
卡特琳娜坦率地訴說自己的心情,但駑魯卻先是「嗄」了一聲,這才回應道:
「這有什麼問題嗎?」
「咦?你怎麼這樣問呀,問題可多了……」
「不就是沒了聖印而已嗎?你既沒有失去領地,也沒有失去同伴啊。」
聽到駑魯乾脆地這麼回復,卡特琳娜登時愣愣地望了回去。過不久,駑魯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安,又慌慌張張地開口:
「啊,該不會你要以沒有聖印為由,把本人丟給其他的君主照顧吧!本人可是堅決反對喔!畢竟本人早就下定決心,要在法閣德家過上自甘墮落的生活啊!」
看到他的反應,卡特琳娜先是噗嗤一聲,接著出聲大笑。
在她笑了一陣子後,複述起駑魯講過的話。
「這樣啊。我只是沒了聖印而已啊……」
「是啊。不管是歐魯卡還是瑪塔,都不會因為你不是君主而分道揚鑣吧。梅狄尼亞的那些人也一樣,他們可都不是精明到會在這種節骨眼上改變態度的個性啊。」
「也是呢。我也沒被趕出家門,大概只是眼界稍微變窄了點吧。」
卡特琳娜點了點頭。
過去陪伴自己的小小翅膀沒了,不過,現在的卡特琳娜有著踏穩大地的兩條腿,也有陪同她前行的同伴和家人。
「能做到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呢。」
隨著不安煙消雲散,卡特琳娜也再次下定決心。
她要讓故鄉免於這場戰亂的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