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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西詩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二章 解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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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一臉擔心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

艾瑪搖了搖頭。

艾維因的意識尚未恢復,脈搏也依然微弱,不過,他的呼吸似乎有穩定下來的趨勢。現在只能相信狼人之血能順利中和他體內的毒素了。

「我們回到提歐身邊吧。」

艾瑪對露娜點點頭後,便抱起了艾維因。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說完,狼人雙胞胎便朝著戰場邁步疾奔——

5

(要開戰了呢……)

希露卡感受到兩軍的興奮和緊張感不斷攀升,正逐漸趨近極限。

而她握著魔法杖的手也滲出了手汗。

繼與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的會戰,以及在大敗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魯塔琺軍後,這是她第三次經歷大規模的野戰,至於小規模的野戰已經歷經無數次了。

光是要在開闊的地形與敵軍對峙,就需要不小的勇氣了。不過,提歐軍里並沒有任何一人露出想陣前逃亡的反應。每個人都做好了覺悟,堅定決心在此一戰。

羅錫尼軍肯定也是如此。

一名身穿紅黑色盔甲的男子騎馬站在羅錫尼軍的隊伍最前方,並不時讓左右下屬傳遞指令。

「那應該就是培德利戈的長子——多尼·羅錫尼吧……」

希露卡向提歐說道。

「據說他素有羅錫尼家的猛獸之稱。」

「猛獸啊……」

提歐低喃道。

「他們會怎麼出招呢?」

「就隊伍的狀況來看,他們的指揮狀況相當良好,而且士氣也並不低。大概是認為己方勢在必得吧。」

希露卡這麼回答道。

「那就好……」

提歐點了點頭。

「這代表一旦陷入劣勢,他們就會兵敗如山倒呢。」

「您說得沒錯……」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和對方相比,己軍則是抱持著非勝不可的決心踏上戰場。就算陷入劣勢,將士們肯定也會咬牙苦撐。

「除了多尼以外,還有一些人騎著馬,那是附庸君主與其家人嗎?可是他們怎麼會率領步兵隊呢?」

「由於其總數有數百騎之譜,是我的話,就會讓所有的騎兵編製成一隊。若是和步兵一同作戰的話,就會浪費掉騎馬單位的機動力了。」

「他們的武器和防具看起來都還很新呢。」

提歐低頭看向自己的盔甲。由於有艾維因的精心保養,因此上頭並沒有任何髒污,但還是充斥了大小的傷痕,色澤也顯得黯淡。

「這代表他們連穿戴盔甲的訓練都沒好好操練吧。」

光是穿著不習慣的盔甲上陣,就能看出經驗有無的差距。即使盔甲套起來合身,若沒有激烈地運動過,就無法體會穿戴起來真正的感覺。

「好啦,那我們該怎麼戰鬥?」

「我沒有教導他們突擊的命令,因此也只能保持隊形前進了。」

希露卡回答道。她甚至沒有制訂作戰方針的必要,只需與對方正面交鋒即可。

「沒有選擇的餘地,反而不會讓人迷惘呢。」

提歐露出笑容,回身望向自己的隊伍。

接著,他拉高嗓子喊道:

「只要羅錫尼家還是西詩提那的領主,我們就得過著遭受掠奪,以及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殺害的日子。除了此地之外,全世界已經找不到被如此蠻橫統治的領地了。不過,我們如今已經決定挺身相抗。我們以勇氣克服了恐懼,企圖在絕望之中挖掘希望。各位,讓我們打贏這場戰爭,結束羅錫尼家的暴政吧!為了我們所愛之人,也為了我們欲保護之人!」

提歐在結束簡短的演說後,隨即拔出長劍,高高地指向天空。

他讓右手背上的聖印發出光芒,並隨之擴散,化為一道發光的圖紋浮上半空。這道圖紋正是愛國者的戰旗。

觸碰了這道光芒之人,身上也會發出陣陣光芒,並浮現出同樣的紋樣。戰旗就這麼不斷傳遞下去,在轉瞬間傳遍了全軍。

「前進!」

提歐下令之後,隨即握好了劍與盾,領軍前行。

希露卡也跟在他的身後。她握好魔法杖集中精神,做好了隨時都能施法的準備。她已經事先準備了好幾種能派上用場的魔法,能在瞬間施展。

軍隊隨之邁開步伐。原先凌亂的腳步逐漸變得整齊劃一,每當他們踏出一步,便會震出懾人的巨響。

兩軍的距離逐漸縮短。率先展開攻擊的,是羅錫尼家的弓兵。箭矢零零落落地灑了下來,接連有好幾名士兵中箭倒地。

然而,提歐軍的隊伍卻沒有出現混亂的跡象,持續以穩健的步伐向前行進。雖然沒有任何人開口,但他們都並非是懾於恐懼不敢發聲。希露卡看著眾人的背影,確實感受到了他們高昂的氣勢——

「真讓人看不順眼啊……」

多尼·羅錫尼這麼咕噥了一句,憤怒之情令他咬牙切齒。

一堵人牆正無言地朝著己方逼近。就算放箭攻擊,對方也毫不畏懼,而且所有人都高舉著提歐·柯涅洛的戰旗。

他原本以為只要受到攻擊,這批叛軍就會嚇得抱頭鼠竄,但由此看來,對方似乎也是抱持著相當的覺悟步上戰場。

「既然如此,就只需踏平他們即可。羅錫尼的士兵啊,現在正是以你們的血宣示忠誠的時刻!」

多尼這麼吶喊著揮出右拳,直指在隊列中央處的提歐·柯涅洛。他的手背浮現出父親授與他的聖印,揚起了血誓的戰旗。接下來,戰旗肯定會不斷傳遞下去,讓全軍都獲得戰旗的加持才是。

然而,從貧民窟徵召而來的士兵們,居然有大多數都不願

觸碰戰旗。

「什麼?」

多尼看到這種反應,登時湧現了一股想把每個士兵都抓來揍一頓的怒意。

雖然他們早就知道敵方的兵力倍於己方,但在親眼目睹之後,這才產生了動搖。對方像是不把自軍的犧牲當一回事般沉默地前行的模樣,似乎甚至讓他們感到恐懼。而統領士兵,不得不接過戰旗的附庸君主們,甚至還露出了畏縮的神色。

(再這樣下去,還沒正式開戰,我軍就要崩潰了。)

多尼幾乎是憑藉直覺察覺了這一點。

「全軍突擊!所有人跟著我上!」

多尼拔劍出鞘,單槍匹馬地向前奔馳。

直屬於他的士兵們立刻追了上去。

受到這股氣勢的牽引,附庸君主們也像是大夢初醒般,向麾下的士兵們下達了突擊的指示。見到羅錫尼家的猛獸展開行動,士兵們也紛紛回過神來,跟著上前迎戰。

「我還以為會就這麼潰散呢,真虧兄長能重振旗鼓。」

裘潔爾·羅錫尼登上了一座視野良好的丘陵,忍不住這麼說道。

在兄長親自展開突擊下,全軍也隨之振奮起來。他雖然不擅長在後方運籌帷幄,卻長於像那樣親上前線殺敵。由於提歐·柯涅洛也同樣站在前線,兄長和提歐想必很快就會展開交鋒吧。

(兄長肯定懷抱著為薩爾瓦多報仇的意念。)

而這份心意將會化為強悍的力量。

若是兄長能夠擊敗提歐,或許就能改變趨勢的流向吧。

(身為羅錫尼家的一員,我也只能這麼期盼了。)

裘潔爾試圖這麼說服自己——

在羅錫尼家的突擊下,戰場各處都發生了大大小小的衝突。

怒吼聲此起彼落,金屬交擊聲不絕於耳。雙方都是沒有受過太多訓練的軍隊,因此很快就演變成大規模的混戰。

(我就是希望能變成混戰。)

希露卡這麼思忖著。

這是因為雙方的兵力數量夠懸殊的關係。貧民窟的居民慣於爭鬥,在戰鬥力方面想必較為突出。不過,長期承受著嚴酷勞動的村民們,也具備著過人的韌性。一旦戰鬥的時間拖長,局勢想會倒向我方吧。

前提是我方必須能撐到那一刻的到來。

最為棘手的問題是,提歐和希露卡所在的中央區域變成了戰況最激烈的一帶,而提歐和多尼甚至還展開了單挑。這是統率兩軍的君主所展開的對決。雖然在爵位受到管制的現代並不多見,但希露卡聽說這在以前是相當常見的光景。

由於提歐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多尼也率先領軍突擊,因此兩人會展開對決,可說是必然的發展。不過,雙方並不是採取一對一決鬥的形式,因此希露卡可以從旁施展魔法支援。然而,直屬於多尼的士兵們並不打算讓她有可趁之機。

希露卡只得揮舞魔法杖,以魔法格擋或是承受敵兵的攻擊。

(要是有艾維因在身邊的話……)

她雖然忍不住冒出了這般想法,但侍者和雙胞胎肯定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死斗。

「晚餐記得準備得豐盛一點呀……」

在忽然傳來這句說話聲的同時,巴爾迦禮殿下從希露卡的影子之中現身了。

他隨即揮舞起尖利的爪子,撕裂了正要攻擊希露卡的一名敵兵的腳部。

敵兵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就這麼跌倒在地。希露卡立即拔出了細劍,精準地刺入了對方的喉嚨。

「多尼大人……在下已盡了自己的忠誠。」

敵兵睜大雙眼,以氣聲喊出這句話後便斷氣了。

「守護魔法師大人!」

原本待在提歐本隊的瑪莎村村民們撥出了四五人,以希露卡為中心組成圓陣,和敵兵短兵相接。

「我們會成為您的壁壘。」

這麼開口的是法比歐。

他們家原本似乎是提歐父親底下的佃農。然而,在提歐的父親遭到處決後,他們就占據了那片田地。他之所以會欺負提歐,也是因為心底萌生了罪惡感,加上不希望他搶回原本的田地所致吧。

然而,看到提歐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並朝著遠大志向努力的模樣,似乎讓法比歐大為折服。他接受了愛雪拉嚴格的戰鬥訓練,並招募了村裡的年輕人,組織了警備隊。

提歐似乎打算在未來授與他附庸聖印,使其成為君主的樣子。以兩人的淵源來說,提歐原本就適合將他收為家臣,而在提歐無法留在瑪莎村的時候,也可以讓他成為代理城主。

「謝謝你……」

希露卡向他道謝。她雖然希望戰局形成混戰,但實際上,魔法師這個職業相當難以在混戰之中生存。在過去的戰場之中,就有許多名魔法師被捲入混戰之中,命絕沙場。

「我總覺得多尼本隊的氛圍,和貧民窟出身的士兵們大不相同呢。」

希露卡對法比歐問道。

「這些傢伙是羅錫尼家過去的領民。他們經營著拉克西亞周遭的農莊,而且在稅務上也享有優惠。雖然西詩提那的所有居民都憎恨著羅錫尼家,但就只有他們從以前就對羅錫尼家忠心不二。」

「既然能受到過去的領民愛戴,那為什麼不把這份心思散播到西詩提那的全土呢?」

希露卡忍不住這麼評論道。

但話又說回來,就是因為有羅錫尼家的暴政,才會有現在的提歐。要是沒有羅錫尼家的存在,提歐恐怕會以西詩提那的農莊主人身分過完一生吧。

(感覺是很容易想像的光景呢……)

她覺得,比起以君主身分上陣作戰,下田照料農作物反而更符合提歐的形象。他大概會迎娶那位名為蕾貝卡的女孩為妻,並過著安寧平穩的生活吧。

然而,對於希露卡來說,提歐已經是她無可取代的存在了。提歐不只是她心愛的對象,她更以能侍奉如此高潔的君主感到自豪。

即使尋遍大陸,也找不到和提歐一樣的君主。他所懷抱的理想之大,甚至被瑪麗娜批評為夢想家,但他依然認真地想要加以實現,希露卡則是為他指引「道路」。然而,這條道路漫長得看不見盡頭,這場戰役,也只是這條道路上的其中一面路標罷了。

由於希露卡的壓力減輕了許多,她便開始轉而指揮戰況。

她下達以兩人一組作戰的指示,斥罵那些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士兵,並協助陷入苦戰的己軍解圍。

希露卡的指示相當到位,原本被多尼的突擊沖得節節敗退的中央一帶,逐漸又反推了回去。

甚至形成了己軍包圍住提歐,以及與之交戰的多尼的態勢。

「守護多尼大人!」

敵方士兵高聲吶喊,試圖再次向前推進。

在提歐與多尼交戰處的周遭,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真棘手啊……)

提歐以劍盾接下多尼從馬上揮下的斬擊,並在心裡這麼嘟嚷。多尼毫不間斷地揮舞長劍,而他使出的每一擊都相當沉重。

提歐雖然試圖反擊,但對手卻不給他這樣的機會。這也和對手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優勢有關。他持盾的那隻手臂逐漸變得麻痹。

於是提歐轉換目標,將長劍刺入了多尼坐騎的脖頸。

馬匹發出了嘶鳴,嘴裡噴出了血沫。不過,即使流出了大量的鮮血,它還是支撐了片刻的時間。在它終於倒地之際,馬匹已經沒了呼吸。

(抱歉啊。)

提歐在內心為被自己殺死的馬匹祈福。

在馬匹倒下之際,多尼靈巧地從鞍上跳了下來,沒落得被馬屍壓扁的難看下場。他立刻重整態勢,再次對提歐展開攻勢。

雖然威力略有減弱,不過多尼這回的攻勢裡帶了更多的巧技。只是這些攻擊,全都被提歐以劍、盾和身體的動作擋了下來。

「怎麼啦?只顧著防守嗎?」

多尼像是在挑釁般開了口,並以全力揮出一擊。

「只有能站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提歐則是以盾牌接下這一擊並將之格開,隨即這麼回應道——

由邪紋使組成的敵方獨立部隊,對提歐軍的左翼展開了突擊。

若對手是普通的人類,就能恣意地展開屠殺。他們的眼裡燃燒著殘忍的殺戮欲望。

不過愛雪拉的眼裡也燃燒著欲望。只是,她所抱持的乃是擊斃邪紋使,將邪紋收為己有的欲望。

身為傭兵,一旦以戰士的踏上戰場,就應當以命相搏。

愛雪拉自隊伍的後方疾奔,縮短與敵方小隊的距離。在她身後,則是跟著網之森的邪紋使們。雖說他們吸納了大蜘蛛的力量,但愛雪拉還不知道這些人有多少本事。要是他們三兩下就死掉的話,自己也會身陷險境,因此也只能請他們多加

努力了。

(既然承載了如此大量的邪紋,他們肯定有兩把刷子。)

愛雪拉決定專心應付自己的戰鬥。

接著她高高一躍,準備跳入敵方邪紋使的陣中。

就在這時——

愛雪拉莫名覺得背上傳來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她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背上被黏了絲線。而絲線的另一端則是牽動著網之森的邪紋使們,令他們在空中飛翔。絲線似乎是從他們的掌心射出來的。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愛雪拉慌張了起來。

自己明明正拉著四五人跳躍,但她卻幾乎感受不到這些人的重量。

「你們並不是強化跳躍力,而是抵銷了自己的體重?」

「蜘蛛的小孩就是像這樣伸出絲線,乘風飛翔的呀。」

布魯諾笑著搭話道。

「可別隨便搭人家的順風車啊。」

愛雪拉雖然出言抱怨,但她的臉上帶著笑容。

(真不愧是承載了大量邪紋的邪紋使。)

她這麼下了評論。

敵方的邪紋使當然也注意到了愛雪拉等人。他們伸手指了過來,不知在喊些什麼。

然後,愛雪拉便一舉跳入了邪紋使的部隊之中。

「慢、慢著!我們邪紋使沒必要自相殘殺吧?就讓我們挑些能夠輕鬆應付的敵兵來殺,以回應僱主的期待吧?這才是傭兵該幹的事吧?」

看似敵方隊長的男子皺起了臉龐。

(比我預期得還要窩囊呢。)

愛雪拉嘆了口氣。

以這樣的為人,是得不到傭兵同伴的支持。也難怪他會在大陸混不下去。

(羅錫尼家也真是古怪,居然連這種貨色都養。)

愛雪拉傻眼地握好手中的剃刀。

「汝等不具成為神之戰士的資格,墮入地獄去吧!」

愛雪拉乃是瓦爾哈拉界的精靈——華爾奇莉的「化身」。

在傭兵的圈子裡,華爾奇莉是他們崇拜的對象,同時也是抱持敵對立場的傭兵們所懼怕的對象。

愛雪拉掃出了手中的剃刀。

不過,這一擊終究被敵方躲開了。

看來,這些邪紋使身上都烙下了強化武器戰鬥的邪紋。但說穿了,也就只是毫無氣慨的傭兵們像是在打扮行頭般烙下的邪紋罷了。

這時,愛雪拉踏著輕快的舞步,開始揮舞起剃刀。

布魯諾等人也從掌心射出絲線、從口中吐出毒液,並讓雙手變化成蜘蛛腳般的外型,準備以銳利的前端貫穿敵人。雖然他們的動作難以用洗鍊來形容,但對於藏身在只有大蜘蛛橫行的森林裡的他們來說,也沒有其他可以仿效的對象了吧。

(而這就會形成所謂的規矩。)

愛雪拉這麼想著。

(不過,我還是討厭那種毛茸茸的東西。)

多尼·羅錫尼和提歐·柯涅洛——這兩名君主依然持續在打鬥,像是沒有盡頭似的。

不過,戰局的重心並不在兩人戰得如火如荼的中央一帶,而是在兩翼奠定了走勢。數量較多的叛軍逐漸在戰鬥中占了上風,而感到恐懼的附庸君主們也開始落荒而逃了。就連貧民窟的士兵們也因為戰鬥拖得太久,而逐漸喪失了體力和鬥志。

在貧民窟的生活絕對稱不上愜意,就算為了羅錫尼家付出心力,也只會繼續重複著同樣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去襲擊主街區,把能搶的東西都掠奪一番再找地方躲起來吧?」

有人這麼提議。而這句話就像是某種暗號般,在轉瞬間擴散開來。接著,貧民窟的士兵們就此逃離了戰場。自此,羅錫尼軍的兩翼徹底崩潰,提歐軍隨即從兩側推向中央的戰場。

驀然驚覺之際,多尼·羅錫尼和效忠於他的士兵們已經被團團包圍,徹底遭到孤立——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在丘頂遙望這一幕的裘潔爾·羅錫尼重重地嘆了口氣。

兄長雖然主動與提歐展開對決,卻遲遲無法拿下勝利。除了兄長之外,他的軍隊中再也沒有激勵士兵士氣的人才,才會導致兩翼潰敗的結局。

此時連中央的部隊都遭到包圍,再這樣下去,被殲滅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兄長戰鬥的英姿固然勇猛無比,但這卻是一場不可能獲勝的戰役。)

想到繼弟弟之後,恐怕連兄長都要失去的裘潔爾,心裡湧上了一股哀慟。而必須向父親稟報此事的義務,也讓他沉鬱不已。

現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見證兄長的最後一刻而已——

向羅錫尼家宣示忠誠的士兵們雖然驍勇善戰,但依然寡不敵眾,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了。

而多尼·羅錫尼的劍技也在這時變得遲鈍。

「你是怪物嗎?」

多尼猛喘著氣,向提歐問道。

「這是鍛鍊和聖印的力量喔。因為我就只有這麼一種戰鬥方式。」

「這和英雄的戰鬥方式相去甚遠吧?」

「我是不是英雄姑且不論,但人們對英雄的期許,並不是他如何作戰,而是他能成就什麼事業吧。你是不是差不多該投降了?」

「你叫我投降?我可還沒輸啊!」

多尼大喝一聲,絞盡最後的力氣向提歐發起了猛攻。

然而,提歐依舊沒有倒下。多尼很快就喘不過氣來,身體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動作了。

這時,提歐總算展開了反擊。

多尼扔下長劍,拔出了配戴在腰間的馬來短劍。

即使已經沒了揮劍的力氣,也還是可以用短刀扎進對手的要害。

讓人驚訝的是,提歐居然也扔下了劍與盾。

接著他以空手擺出了架勢。

「關於該怎麼應付拿著短刀的傢伙,我已經在貧民窟的那段日子裡上過一堂又一堂的課了。而且,我的對練對象之中,就有一個是耍弄短劍的高手。」

「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多尼以雙手交互握持短刀,從各式各樣的角度攻向提歐的要害。不過,提歐這次不倚賴盾牌,而是只稍稍挪動身子,用身上的盔甲抵擋短刀的攻勢。即使手中沒有盾牌,提歐似乎也還是有著五花八門的防禦方式。

接著,提歐突如其來的一拳,擊中了多尼的下巴。多尼的意識瞬間震盪了一下,待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坐倒在地了。

提歐從多尼的手中搶過馬來短劍,並自腋下深深刺進了多尼的身體。

多尼痛苦地吶喊著,企圖掐住提歐的脖子,但他的肉體已經再也無法支撐下去。鮮血自腋下的傷口泉涌而出。

隨著血液流失,他的力氣也消失得更為徹底。諷刺的是,由於痛覺的運作,他的意識反而異常清醒。

(我就要死了。)

多尼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然而,他不認為自己能有一個安祥的死法。他迄今已經殘酷地對待了太多的人,而他也沒打算逃避自己的這份報應。

「羅錫尼的士兵啊,你們果然是赤膽忠心之人。不過,你們已盡了足夠的忠誠。你們還有該回去的地方。」

多尼這麼吶喊著,並勉強稍微提起右手,讓聖印的光芒褪去。

「提歐·柯涅洛……希望你能接受這些士兵的投降。」

多尼痛苦地對提歐說道。

「我知道了。」

提歐緩緩地點了點頭。

倖存下來的羅錫尼軍士兵紛紛拋下了武器投降。

「提歐·柯涅洛,你應該不知道吧?過去統治這座島的柯涅洛家,是一個相當愚蠢的君主。他為了博得聲望,而魯莽地試圖平息魔境。許多附庸君主和士兵為此喪命,最後就連他自己都丟掉了性命。他的繼承人也打算繼承父親的路線,惹得西詩提那的君主們拒絕附庸其下,最後來到了我們羅錫尼家團結一致。」

多尼·羅錫尼這麼說道。

「我雖然對詳細的歷史不太清楚,但多少能想像那樣的狀況。」

在實際與卡律布狄斯交戰過後,他才切身明白平息魔境是有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即使希露卡找出對策,也有同伴們一同奮戰,他們也是好不容易才擊敗了卡律布狄斯。

「然而,柯涅洛家就只有廣受領民愛戴這個優點。在我羅錫尼家宣布成為西詩提那的領主後,領民們隨即展開了叛亂……」

「看來你們是在平定領民反抗的過程中,逐漸轉型成高壓的統治啊。然而,你真的認為那是身為領主所該進行的統治嗎?」

「對於支持愚蠢君主的愚蠢民眾,還有什麼其他治理的辦法?領民只需乖乖服從君主,這就是爵位制度的本意。」

「領民也有

挑選領主的權利。無論理由為何,暴政都不該被饒恕。光憑這一點,我就能斷言你們沒有成為西詩提那領主的資格。」

「你也和過去的柯涅洛家一樣,就只是個擅長討好領民的愚蠢領主而已。你的家族絕對不會像我們一樣,能持續數百年以上的……歷史……」

至此,多尼似乎用盡了力氣,他就這麼張著雙眼死去了。

「把他和其他戰死者一同安葬。」

提歐回望希露卡這麼說道。

「我知道了……」

希露卡點頭說道。

在這瞬間,叛軍的士兵們高聲歡呼了起來。

提歐雖然任他們歡呼了好一會兒,但在過了片刻後,他便舉起右手,要人們安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開心的時候,我們還有要面對的戰役。接下來,我要打倒人在拉克西亞的培德利戈。各位,還請你們再將力量借給我一陣子。」

聽完提歐的呼籲,叛軍的人們隨即高舉武器,再次發出歡呼聲作為回應。

6

和逐漸遠去的意識不斷搏鬥的芽娜,總算在這時抵達了戰場。

她從上空望去,很快就找到了提歐·柯涅洛和艾拉姆魔女的身影。

芽娜集中精神,再一次提升了飛行的高度。

接著,她讓臉部朝向地面,並讓身體從掃帚上離開,往下方摔去。但因為掃帚依然飛在空中,因此她便呈現吊掛在上頭的姿勢。

在以這樣的姿勢調整好氣息後,芽娜隨即解除了掃帚的飄浮狀態。

如此一來,她自然開始從空中墜落,而墜落的速度也逐漸增快。

「帚星啊帚星,你會實現我的願望嗎?不會不會,因為你是掃把星,是帶來死亡和災難的星星呀!」

芽娜在詠唱完魔咒後,掃帚登時被一陣耀眼的強光包覆。接著,她瞄準提歐·柯涅洛,將掃帚擲了出去。

雖然上次被盾牌擋了下來,但現在的他手上沒有持盾,想必一定能得手。

「去死吧,提歐·柯涅洛!儘管哀嘆吧,艾拉姆的魔女!」

芽娜發出了高亢的笑聲,就這麼頭下腳上地墜向地面——

在看到黑魔女騎著掃帚接近後,希露卡立刻判斷她是來殺自己和提歐的。

不過,她無法預測黑魔女會使出何種手段。

(若是打算召喚惡魔的話,就得中斷她的施法……)

就算這裡的環境沒辦法叫出惡魔領主,憑黑魔女的實力,肯定也能召喚出相當強力的惡魔。

然而,只見魔女在空中吊掛在掃帚上,就這麼朝下方摔去。然後,她手中的掃帚發出了光芒。

「是帚星!」

希露卡很快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在這一瞬間,希露卡手中的魔法杖也被光芒所包覆。

「流星啊流星!你一定能實現我的願望!」

而就在黑魔女施展帚星的瞬間,希露卡也扔出了魔法杖。

在永夜之森與之交手時,希露卡險些被帚星的魔法所殺。在那之後,她向白魔女長老婕瑪學習了帚星的魔法,並進一步加以改良,讓自己能以魔法杖施展。

在練到可以瞬間發動,並能對目標百發百中的這段過程,可是耗盡了希露卡的心力。

不過,她深信要是再次對上黑魔女,這個魔法肯定能派上用場。

(正所謂有備無患呢。)

希露卡所施展的流星魔法,與飛襲而來的帚星魔法正面相撞,登時閃光大作,並傳出了響徹四周的爆炸聲。

人們騷動起來,不曉得發生何事。

而在這段期間裡,黑魔女依然朝著地面下墜。

她一旦沒了掃帚,就沒辦法飛行,想必是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施展魔法的吧。

「愛雪拉!」

希露卡喊道。

「我明白……」

愛雪拉點頭回應,同時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接著她高高飛上空中,抱住了黑魔女的身子。

不明白前因後果的人們,在這時發出了盛大的歡呼。

抱著黑魔女的愛雪拉,在這時返回了原地。

「這女人失去意識了,還傷得很重呢。從傷口來看,應該是栽在艾瑪或露娜的手上。」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可以麻煩你把她帶到普莉希拉身邊,並交代要以第一順位優先治療嗎?我們得活捉她,並將之交到艾拉姆的調查委員會手中才行。」

「她肯定是會被判處死刑。我認為讓她死在這裡,才是一種慈悲的表現。」

「她說不定可以揭露大禮堂血案的真相。況且,這搞不好也能賣魔法師協會一個面子呢。」

「那些傢伙會把這個面子當真嗎?」

「不管他們的真心為何,但在表面上總是得褒獎我們一下吧?而且,這也能向世人宣傳『大禮堂血案的主嫌被提歐·柯涅洛抓到了』呢。」

「真不愧是希露卡……」

愛雪拉雖然點頭回應,但不知為何,她的臉上並沒有平時那股快活的氣息。

「你覺得有哪裡不妥嗎?」

「沒那回事!」

愛雪拉慌慌張張地露出了笑容。

「那麼,我就把這女人帶去普莉希拉那邊了喔。」

這麼說完後,愛雪拉便一個跳躍,離開了現場。

「她好像有點怪怪的耶。」

提歐湊了過來,覺得有些奇異地說道。

「因為愛雪拉很清楚那個黑魔女會面臨什麼樣的處置呀……」

愛雪拉曾是——應該說現在也還是魔法師協會的探員。因此她收到的薪水大部分都要上繳給協會。

說起來,希露卡也是協會的一員,因此她每個月都要將一筆金額匯到艾拉姆那裡。

(我得儘可能和魔法師協會打好關係……)

這是希露卡一直以來的目標之一。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她必須好好完成自己該對協會付出的義務。

「總之,對提歐大人來說,您又多了一項新的功績。英雄提歐·柯涅洛的名聲應該會再上一層樓吧!」

希露卡對提歐微笑道。

「一想到這個名聲是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換來的,就讓我沒辦法高興起來啊。」

提歐環顧戰場,嘆了一口氣。

「還請您珍視現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您也必須成為一名能守護更多人性命的君主。」

希露卡像是在打氣般這麼說道。

「也對……」

提歐平靜地點頭。

「也只能這麼做了。」

在希露卡聽來,提歐的這句話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7

拉克西亞的主街區正遭受到猛烈的攻擊。

進攻的並非提歐·柯涅洛的軍隊,而是貧民窟的居民。他們打算攻破城門,沖入市內進行掠奪。

(羅錫尼家的治世雖然持續了好幾個世代,但要垮台卻只是一瞬間的事呢。)

培德利戈的次子裘潔爾站在城牆上頭,指揮化為要塞的主街區作戰,並露出自嘲的笑。

在見證了兄長多尼的最後一刻之後,裘潔爾隨即策馬回到了拉克西亞,並做起防衛的準備。

(提歐的軍隊遲早會抵達。現在就看我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了。)

提歐所率領的並非強盜組成的集團。他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讓那些參與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變成了恪守紀律的軍人。

(看來只能做好心理準備,等待那批前來滅亡羅錫尼家的軍隊的救援了。)

拉克西亞的主街區陷入了恐慌狀態,富裕階級紛紛收拾了貴重物品,打算搭船逃往海外。不過,那些奴隸水手們卻先一步展開逃亡,因此呈現無船可搭的狀況。

而實際上,放那些水手自由的,正是裘潔爾本人。

(我要將拉克西亞的繁榮和財富,原封不動移交到提歐·柯涅洛手上。)

這些財富是從西詩提那的居民手中榨取而來的。萬一這批財富流落到海外,就等於是這座島嶼的損失。

對裘潔爾來說,提歐·柯涅洛是殺死兄長多尼和弟弟薩爾瓦多的仇人,更是企圖殺害父親培德利戈的敵人。不過,就算到了淪陷的那刻來臨,羅錫尼家依舊是西詩提那的領主。即使滅亡在即,身為領主,也不該讓會對西詩提那不利的事情發生。

這時,做好出戰準備的父親培德利戈登上了城牆。

「戰況如何?」

父親手中握著收在鞘內的長劍。那是羅錫尼家代代相傳的寶劍。

「有賴於市民們願意協助作戰,目前勉強還撐得住。」

城牆上有許

多人手持十字弓,對著群聚在城門底下的貧民窟居民放箭,但他們不全是軍人,其中也混了不少主街區的居民。

「這樣啊……」

培德利戈點點頭,向周遭的人們聊表謝意,並出言為他們打氣。

對於主街區的居民來說,羅錫尼家是個優秀的君主。拉克西亞的主街區既安全又富庶,而且還充斥著人文氣息。即使這是犧牲了地方居民所換來的結果,鎮上的居民們也不會察覺到這一點吧。

「提歐·柯涅洛的軍隊遲早會來。」

在繞行城牆一圈後回來的父親,低聲對裘潔爾說道。

「以目前這般慘況來看,我們應該是已經無力還擊了吧。」

父親苦笑了幾聲,他大概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我們該守護的,是主街區市民的生命和財產。我認為,若是要保住這兩項,就只能在提歐軍到來後向他們投降。」

裘潔爾這麼進諫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我會以西詩提那的領主身分,盡我最後的義務。至於你,就搭船逃出這座島嶼吧。我在宮殿的地下水道里準備了小船,侍者、契約魔法師和傭人們都已經在船上等你了。」

父親將手搭在裘潔爾的肩上這麼說道。

「逃跑?」

裘潔爾感到一頭霧水。這是他從未思考過的選項。

「你要是死了,我們羅錫尼家就要絕後了。即使領地會落入他人之手,我們也必須死守羅錫尼家的聖印……」

父親像是在激勵裘潔爾似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你就投身同盟,靜待反擊的時機降臨吧。脆弱的聯邦遲早會步上被同盟吞噬的末路,而提歐能在這座島上稱王的時間也不會太久。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就帶著羅錫尼家的聖印,返回這座島上即可。」

「同盟是不可能會接納我的……」

裘潔爾先是這麼起頭,接著謹慎地挑選用詞說道:

「他們拒絕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像是我們對領民實行暴政的事實,或是曾企圖暗殺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等等。況且,就算接納了手中沒有任何領地和軍隊的君主,對方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可言。不僅如此,已將史塔克收為殖民地的諾爾德之民,肯定也正對這座西詩提那虎視眈眈。即使西詩提那被收為同盟的領地,他們也不可能拱手讓給我們。」

「那麼,要不要去艾拉姆看看?只要有錢的話,就可以在那裡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喔。你就在那邊避避風頭,靜待東山再起的機會吧。」

「父親……」

裘潔爾緩緩地搖了搖頭。

「艾拉姆的和平不過是虛偽的表象罷了。一旦我去到那裡,想必很快就會遭到逮捕,並被指控為大禮堂血案的嫌犯。畢竟若是對外宣稱羅錫尼家是那起事件的主謀,那任誰都會覺得確有其理。對於某些想要隱蔽真相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完美的劇本了。」

「裘潔爾……」

父親將另一隻手也搭上了裘潔爾的肩膀,以發顫的話聲說道:

「算爸爸求你了,無論是哪裡都好,找個地方逃跑吧。我已經失去了薩爾瓦多、失去了多尼,要是連你都保不住了,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父親,我更是不想拋下您一人,獨自苟且偷生呀。若是這樣的話,還就請您逃往大陸吧。父親,您現在依然還擁有霸氣,而這是我所不具備的本事。善後就交給我處理即可。」

「你這蠢兒子!」

裘潔爾的一番話讓父親的臉色一變。

「要是不把我殺掉的話,西詩提那的居民的憤怒就不會平息。那股無處發散的怒火,很可能發泄在主街區的市民,或是直轄地的領民身上啊!」

「這……確實是如此呢。」

裘潔爾苦澀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光景,而他無論如何都想避開這樣的結果。羅錫尼家唯一想要守護的事物,就是這些效忠於他們的人們了。

裘潔爾閉上眼睛,煩惱了好一會兒。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遲遲開不了口。

父親的雙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這樣的動作,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兒子依然活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裘潔爾重重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會以父親的性命、羅錫尼家和其附庸君主們的聖印作為投降的條件。我自己是不會乞求饒命,但會試著讓對方明白我是個還有利用價值的角色。」

「不行!我不認為提歐·柯涅洛會讓你活命!」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比起逃竄一生,我寧可選擇在提歐·柯涅洛這名君主身上賭一把。他應該很想儘快重建這座島上的秩序,因此,他大概不會去掃蕩羅錫尼家的勢力吧。然而,主街區的市民和直轄地的領民們並不會這麼認為。他們肯定會反抗新領主的統治……不過,我若是能成為他的附庸君主,那些領民們肯定能安心地接受提歐的治理。不,我會親自說服他們,讓他們接受的。」

「提歐也許真的是這樣的一號人物。然而,參與這場叛亂的地方居民,肯定不會饒恕羅錫尼家和支持他們的黨羽。」

「這部分,就只能相信提歐·柯涅洛的英雄氣質能發揮作用了。從他能將叛軍整頓得有條不紊來看,他手底下的士兵們應該是不會突然造反,甚至淪為暴徒才是。」

裘潔爾平淡地述說著自己的考量。

父親應該也是明白這一點。不過,他仍擔心事有萬一。

如果最壞的狀況真的發生,那也只能做好覺悟面對了。反正不過就是和父親一起上行刑台罷了。

「我剛才說要在提歐身上賭一把,其實賭的不只是讓我存活下來的可能性而已。我希望在成為他的附庸後,能憑藉一己之力做出君主應有的表現。假以時日,我說不定就能洗刷羅錫尼家的污名了。」

裘潔爾以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

「提歐·柯涅洛真會讓你附庸其下嗎?」

父親露出了像是在懇求的眼神直望了過來。

裘潔爾並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並不是憑藉著直覺做出這個決定。關於提歐這個人,我早在事前就搜集了許多相關的情報,因此,我對這樣的選擇有把握。」

「這樣啊……」

父親露出了感到些許安心的神情。

「你的判斷總是正確的。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安心赴死了。你要活下去——說什麼都要活下去。即使那樣的人生並不好過,你也要好好活著。」

「我會將您的這句話銘記在心。」

裘潔爾這麼回應後,便與父親相擁。

他將犧牲父親,換得自己的活命。對於說出了這般提議的自己,裘潔爾感到既憤怒又悲傷。他的眼裡盈滿淚水,抱住父親的雙手也自然加強了力道。在他的記憶之中,父親的身影總是高大而有力,但現在的父親看起來竟是如此軟弱而嬌小。

而在過了半天后,提歐·柯涅洛的軍隊終於抵達了拉克西亞鎮上——

8

「貧民窟發生暴動了喔。」

「主街區那邊也是一片混亂呢……」

狼人雙胞胎在結束拉克西亞鎮的偵察後,回來向希露卡做了回報。

這原本是艾維因的工作,但他在與刺客的戰鬥之中中了毒,目前正徘徊在生死關頭。

若是雙胞胎沒有為艾維因輸血,他肯定已經沒命了。狼人的血似乎蘊含著強大的再生能力,但對於無法適應的人來說,狼人之血就有可能會化為劇毒。雙胞胎在情急之下,決定賭艾維因能夠存活下來的可能性。

(艾維因才不會死。)

希露卡這麼相信著。

「我們先向貧民窟的居民發出通告,要他們停止暴動,並禁止離開居所吧。在通告結束後,我們便要展開鎮壓。請提歐大人嚴令禁止士兵們進行掠奪或是施暴的行為,並聲明若有人違反命令,將會從嚴懲處。」

提歐軍目前雖然還遵守著紀律,但想到他們迄今遭受的對待,會對貧民窟居民產生報復心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讓他們這麼做了,這股負面的循環就不會有終止的一天。

「我知道了……」

提歐轉向眾人,以清亮的說話聲下達了命令。

「在鎮壓完貧民窟後,就讓我們前往主街區吧。」

「培德利戈會耍什麼手段呢?」

「他若是願意開城,這件事就能在避免無謂的犧牲下落幕,不過……」

希露卡也猜不到培德利戈會如何應對。由於己方沒有任何讓步的理由,倘若對方沒有交涉的意圖,那就只能以武力強攻了。

接著,提歐軍便向著貧民窟推進。他們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持續暴動的居民,也對反抗者施以武力鎮

壓。不過,大部分的居民都選擇閉門不出。這不是因為他們性情乖順,而是這些人很清楚反抗提歐軍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一旦有機可趁,他們就會露出利牙。居住在這裡的全都是這一類人士。

光是思考該怎麼治理他們,就讓人傷透腦筋。

即使如此,提歐軍還是在沒有爆發太大衝突的狀況下,結束了對貧民窟的鎮壓。

接著,提歐軍來到了通往主街區的城門後,發現城牆上掛了一面偌大的彩虹旗。

彩虹旗乃是魔法師協會的象徵,也被用來表示停戰或交涉的意圖。

「提歐大人……」

放心許多的希露卡,向提歐探詢他打算提出何種停戰的條件。

「先等對方提出主張後再說吧。」

提歐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說道。

「好的……」

心生緊張的希露卡向他行了一禮。

提歐對羅錫尼家抱持著憤怒和憎恨,而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也是如此。雙方很有可能沒辦法進行一場理性的對談。

在表示願意交涉後,提歐讓全軍都從城門口退了下去。

城門在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啟,而現身在提歐等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法袍的初老男子、一名身穿侍者服裝的老人,以及看似君主的年輕人。

「培德利戈沒有現身呢……」

希露卡呢喃道。

她登時閃過了這可能是陷阱的念頭。

「艾瑪、露娜,你們也一起過來。」

由於艾維因不在,希露卡便讓狼人雙胞胎擔任他們的護衛。

兩人不知何時換上了侍女的服裝。她們已經從艾維因那兒學過探查氣息和預測先機的本事了。

「遵命。」

兩人異口同聲地行禮道。和平時不同,她們沒有露出半點玩鬧的神色。也許是看到艾維因命在旦夕,讓她們萌生了改變自己的念頭吧。

「提歐大人……」

希露卡僵著臉,催促提歐採取行動。

「嗯……」

提歐慌張地點點頭,向前邁出步伐。

希露卡警戒著四周,跟在提歐身後前進。

「我是裘潔爾·羅錫尼。」

看似年輕君主的男子,以光明磊落的身段報上名號。

「培德利戈閣下呢?」

提歐壓抑著情緒問道。他之所以需要壓抑情緒,就代表了他現在其實處於情感相當激動的狀態。

「父親方才將爵位轉讓給我了。因此,這次的交涉由我全權負責。」

「你交涉的目的為何?」

提歐的說話聲拔尖了些許。

「是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

裘潔爾冷靜地回應。

「若是如此,就讓我們來談談吧……」

提歐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提出的條件為何?」

「我希望你們能保全主街區市民,以及羅錫尼家直轄領地領民的生命和財產。」

裘潔爾以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說道。

羅錫尼家已經提出了要求,再來就輪到提歐這一方了。

希露卡窺探提歐的神色。

他的臉色依舊凝重,將目光投向裘潔爾·羅錫尼。

希露卡雖然已經有了一套腹案,但她感覺自己現在並不被允許發言。

「我方的要求如下——交出羅錫尼子爵家的聖印、培德利戈和閣下的性命。此外,也要索討主街區市民的財產,以及直轄領地的農莊所儲備的糧食……」

希露卡忍不住垂下了臉龐。這樣的條件太過嚴苛了,根本沒有交涉的餘地。

「有妥協的餘地嗎?」

裘潔爾沉穩地回問。

「……當然是有的。因此,我才會出面接受交涉。我剛才的主張,你最好當成是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的心聲。」

希露卡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抬起了臉。

「我會謹記在心。」

裘潔爾望向提歐身後的軍隊這麼說道。

「再來就交給你了。」

提歐回望向希露卡說道。

「好、好的……」

希露卡慌張地回應,向前站了一步。

這時,她再次打量起裘潔爾。和薩爾瓦多或是多尼不同,他帶著一股理智而沉著的氣息。從他剛才和提歐的對話來看,裘潔爾確實是個可以溝通的人物。

「在下是提歐·柯涅洛的契約魔法師,名為希露卡·梅連提絲……」

希露卡報上名號,與裘潔爾展開了交涉。

在想避免開戰這一點上,雙方很快就達成了共識,同時也確保了主街區市民和羅錫尼家領民們的人身安全。

「……然而,關於財產部分,就只能請閣下這一方放棄了,畢竟那是長年榨取地方居民得來的財富。不過,這並不是要讓他們全數上繳的意思。我方會訂定一定額度的減免費用,使居民們不至於對生活造成困難。此外,也會保證他們至少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財產……」

希露卡打算用這些得來的財富和糧食遣散叛軍。她要士兵們帶著這些物資回到村落,回歸日常生活。

「只能說這比遭到掠奪還要好上一點了。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關於土地、住宅和工作方面,只需要維持現狀即可。」

「哦?」

裘潔爾露出了有些訝異的反應。

「即使現在讓村民們移居至鎮上,他們也不會變得幸福。而就算流放主街區的居民,也對現狀毫無幫助。只是,由於這座島嶼的經濟活動將會改變,我方也會沒收原本的特權,因此還請做好會變得窮困的心理準備。」

「若想獲得成功,不僅要湊齊努力、才能和運氣,還得常保這三項的興旺呢。」

希露卡點了點頭。

「那麼……」

希露卡望向提歐。

他的神情嚴峻依舊,但似乎對剛才的交涉沒有異議。

只是,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關於培德利戈大人,以及裘潔爾大人的性命和聖印……」

希露卡說到這裡暫且打住,直直望向裘潔爾。

他的依舊面不改色,或許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若不處決兩位,西詩提那的居民們就不會滿意。在處決之後,提歐大人便會繼承羅錫尼家的聖印。」

「無所謂。」

裘潔爾平靜地回應道。

在這一瞬間,希露卡的眼角瞥見了提歐動了一下。

然而,他什麼話都沒說。

因此,希露卡便主動向提歐提議道:

「若您允許在下發表個人意見的話,在下認為,讓裘潔爾大人成為提歐大人的附庸,是一個不錯的方案。若是只憑我們的說法,恐怕很難讓主街區的市民和羅錫尼家直轄的領民們接納先前的共識。此外,貧民窟也是一個問題。在下打算讓貧民窟的居民在有朝一日撤回偏鄉,或是進入主街區成為勞動人口。然而,若是只靠我們的力量,要統御他們想必會耗上相當大的時間和心力吧。」

「也是啊……」

提歐回答道。看來,他的內心已經有答案了。

「還請您定奪……」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你那段建言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裘潔爾閣下,好讓治理能迅速上軌道嗎?」

「正是如此。」

她雖然有刻意避重就輕,但真心話就如提歐所言。

「理由若是如此,那我就必須拒絕你的建言。畢竟這樣的理由無法讓參與叛亂的人們信服啊。」

「即使是以英雄提歐·柯涅洛之名發聲,也說服不了他們嗎?」

裘潔爾問道。

「不好意思,我從來就不信任我自己的名聲。雖然名聲確實經常幫我一把,但我從來不會以博得名聲為前提展開行動。」

「真是聰明啊……」

聽裘潔爾這麼說,可以感受到他似乎是死心了。

希露卡雖然也絞盡腦汁,思索著能夠說服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的辦法,卻是一籌莫展。她只能一廂情願地相信提歐有那個能耐。

「不過,我其實也沒有要對羅錫尼家抄家滅族的意思。因為我在這場戰役中,看到了許多人願意為羅錫尼家盡忠。要是他們掀起叛亂,我就只能出兵鎮壓了。一旦抗爭持續下去,我治理的方針也會逐漸轉為高壓。如此一來,就和現在的統治沒有任何不同了。」

「你為了抑止他們的不滿,而決定讓我活下來嗎?這聽起來還是在利用我呀。而且,若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放我一馬,我大概不會想成為你的附庸

。」

裘潔爾看著提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也許聽起來是殊途同歸,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決心。過去被稱為英雄的裘德·柯涅洛旗下最強大的附庸君主,就是羅錫尼男爵家。我打算重回那樣的時代。讓血腥的日子成為過去,起誓不讓憾事重演,並打造歷久彌新的美麗西詩提那吧。我會向眾人表達這樣的意志,並讓他們承認裘潔爾·羅錫尼的附庸。」

「提歐大人……」

這段話雖然是對著裘潔爾所說,卻也打動了希露卡的內心。

雖然為了理由或是利益而行動的人類並不少見,但若少了夢想與希望,就無法感受到喜悅。提歐一如既往地述說著自己的夢想,並打算讓人們共享這份夢想。為此,他總是率先展開行動,率先出力,並一馬當先地戰鬥。正因如此,人們才會甘願跟隨他。

(有來到這座島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打從心底這麼想著。這讓她對提歐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不過,若是裘潔爾閣下不打算附庸於我,那這部分的交涉也就到此為止了。還有,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我必須讓培德利戈閣下背負起羅錫尼家長年施行暴政的責任。這部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

「父親早已對此做足了覺悟。父親雖然要我活下去,但我討厭躲躲藏藏地過完一生,所以打算毛遂自薦,成為提歐閣下的附庸。不過,我不認為提歐閣下會幹脆地接受我的提議,因此才會以希露卡閣下方才提出的建言作為交涉的籌碼……」

裘潔爾苦笑著坦白道。

「然而,我居然忘了君主之間的主從關系所需要的,其實是信賴與忠誠才對。而提歐閣下剛才的那一席話,也讓我改變了觀點。我不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命令,也不是為了守護羅錫尼家,更不是為了想活命,而是出於自願,想成為提歐·柯涅洛這位君主的附庸。」

裘潔爾終究沒有當場屈膝跪下,畢竟在場還有許多圍觀的群眾。

不過,雙方就這麼談妥了條件。

分隔拉克西亞貧民窟和主街區的城門被打了開來,而提歐則是率領了志願成為職業士兵,約一千人上下的隊伍踏入鎮上。

提歐來到了羅錫尼家的城館,與培德利戈見了面,並向他宣判死刑。

培德利戈只說了一句:「悉聽尊便。」

然後,在羅錫尼家的行刑人的執行下,培德利戈在鎮上的廣場遭到了斬首。他的頭顱還被掛在城牆上頭,用來警示叛軍和貧民窟的居民。

提歐面對大眾,以有力的口吻述說自己對裘潔爾所說過的夢想,希望眾人能支持他。

雖然還是有些許反彈聲浪,但大多數的人民都表示願意追隨提歐的夢與理想。

在數天後,提歐等人將裘潔爾徵收的糧食和財產分配下去,響應叛亂的人們,就此回到了各自的村子。

提歐從裘潔爾手中接過了羅錫尼家的聖印,並再次授與裘潔爾男爵的聖印和原本的領地。不過,拉克西亞鎮則是由提歐親自治理。

雖然有發生幾起小規模的紛爭和混亂,但提歐都親自領兵前去平定了。

於是自羅錫尼家移交到提歐·柯涅洛手上的統治,就這麼以極快的速度度過了磨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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