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永夜城主與狼人女王 第一章 流轉(2/2)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的確該這麼做,目前她有著褫奪附庸聖印的正當理由。然而,要奪回附庸的聖印,就必須讓她切斷對每一位騎士的精神連繫——也就是信賴之情。
如果他們真的做了違背忠義之事那也就算了,但眼下的狀況僅只是失去音訊而已。也有可能是看不過去的同袍為了撫慰葉爾瑪的心靈,而策劃了一場小旅行罷了。
況且,對於尚未走出賽維斯敗戰陰霾的騎士團來說,一次褫奪十餘名騎士聖印的舉動,想必會帶給他們更大的動搖。更遑論葉爾瑪可是擁有男爵地位的上級騎士,甚至被允許參加作戰會議。他已經退休的父親原任副騎士團長,為人有「貝多利德騎士楷模」之稱。
「先去調查葉爾瑪等人的動向,並釐清他們的目的,我想在那之後再做出決策……」
瑪麗娜說著,視線便朝著左右望去。
下一刻,穿著黑衣白圍裙的兩名侍女驀然現身,在瑪麗娜面前行禮。
「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你們兩個的其中一人去辦這件事吧。」
瑪麗娜接著又下了幾個指示。
「遵命。」
兩名侍女齊聲回答道,隨後就離開
「這樣可以嗎?」
瑪麗娜回望魔法師長徵詢意見。
「是的。」
奧貝斯特緩緩行了一禮。由於他面無表情,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一樣。接著,魔法師長便轉身向後,離開了這個房間。
(我可能真的是狠不下心……)
瑪麗娜看著奧貝斯特的背影,暗自心想。
祖父和父親都是很重視情份的人。
祖父為了守護家族而打算撤離戰場,結果遭到附庸君主殺害;父親雖然處處反對自己和聯邦盟主之子阿雷克西斯的婚約,但最後還是允諾了。
而瑪麗娜的心中也還有著無法忘懷的思緒,她希望自己能像奧貝斯特那樣屏除感情,採取冷靜的判斷。
瑪麗娜在繼承克萊榭家後就一直失態不斷,若再失誤下去,難保不會搞砸由祖父創立、父親拓展的同盟。無論如何,一定都要避免走到這一步。
因此,瑪麗娜在心中擬了個計劃,並和奧貝斯特商量,而魔法師長認為這是一個相當可行的妙案。
「不過,成敗與否都完全取決於您的心思,而我並無法估量到這個部分……」
奧貝斯特加了這麼一句但書。
沒錯
,這一切都要看瑪麗娜所下的決定。
(之所以會做不到,是因為我的心太軟弱了。)
瑪麗娜仰望房內的牆壁,看著並列在那兒的祖父、父親與母親的肖像畫。
瑪麗娜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就過世了,而父親則在那之後宣布絕不續弦。雖然她有很多親戚,但父親馬帝亞斯的孩子就只有瑪麗娜一人而已。
(就只有我能做到了,只有我……)
瑪麗娜不斷在心裡如此告誡著自己。
4
在賽維思最大的城鎮——革拉德郊外的山丘上,建有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堡。
城主的名字是納維爾·傑爾傑,曾經是賽維思最強大的君主,亦被人稱為賽維思王。
然而,納維爾已經不在人世了。在約一個月前,他於戰場上壯烈身亡,而斬殺他的是名為拉席克·達彼多的一名君主。拉席克一直到數個月前,都還只是個治理兩個村莊的騎士而已,但他如今的爵位已臻子爵——這是他自原本附庸的君主提歐那裡接手的聖印,以及自納維爾手中搶來的聖印融合的結果。
拉席克在與貝多利德的戰事結束之後,就立刻採取了後續行動——也就是攻占亡歿君主所持有的領地。
他這是遵循魔法師協會所制定的爵位制度,是他的正當權利。
而眼前的城堡就是他最終的目標。納維爾的族人和倖存的少數附庸君主率兵強占守御,試圖負隅頑抗。
只要能打下這座城堡,就算是平定賽維思地區了。
拉席克站在山麓處,交疊雙臂瞪視著城堡。
「看來他們不打算投降啊……」
他已經以重型投石機轟擊過一輪,並等了好一陣子,但對方仍是毫無回應。
這是開始攻城之後的第四天了。由他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所設計並建造的兩台重型投石機發射出了巨岩和火焰彈,也確實正在逐步削弱城堡的防禦力。
他刻意不在城堡後門派兵,想引誘他們逃跑,但看起來死守其中的敵軍並沒有撤退的意思。賽維思王納維爾雖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但麾下的君主和士兵似乎對他都相當忠心。
「是不是差不多要攻進去啦?」
契約魔法師莫雷諾用一貫的輕佻口吻說道。
「也是呢……」
拉席克鬆開雙臂,緩緩舉起右手,他的一頭亂髮和披在盾上的斗篷的獸毛也隨之搖晃。
「上吧!」
語畢,拉席克的右手重重向下揮落。
「培托爾隊先出擊囉。」
看到拉席克的手勢之後,臉上還帶有幾分稚氣的年輕男子,便用像是要出門遊玩的口氣對部下下達指令。
他是在先前與貝多利德的戰爭中,負責管理成為戰場的城堡和城外鎮的君主,培托爾。爵位為男爵,是一名獨立君主,不過尚未擁有家名。
培托爾原本是拉席克治理的村子當中的一介村民,但也不知為何,在他小的時候拉席克就看上他,並把他拉進城裡當騎士隨從,並一步步栽培。在提歐前往奧圖克之後,培托爾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提出希望能成為拉席克附庸的要求,卻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當初讓你成為君主的是提歐,而他也是我第一個願意用自己的意志成為附庸的對象。在哪天他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對他獻出聖印,而我們的君主道,便是在那天到來之前堅守獨立。」
理解這番用意的培托爾,決定以獨立君主的身分繼續協助拉席克。
「大盾隊呈橫列慢慢前進,十字弓隊則是各自找一名盾兵並藏身其後。」
培托爾說著說著,自己也以輕快的步伐爬起山丘的斜坡。
敵方弓兵自城牆上現身,以曲射發出箭雨。
「不需舉盾,距離還遠。」
培托爾輕輕抬起一手,向士兵做出指示。
(看來是被逼到連自己的射程都搞不清楚了啊……)
培托爾心想,看來敵方應該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情死守著城池吧。
(在沒多久之前,做出這種覺悟的可是我們這一方呢……)
才隔了一個月,雙方的立場居然就這樣顛倒過來了,這讓培托爾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他們死守城堡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坐鎮指揮的人,似乎是死去的納維爾的弟弟。他雖然是一名君主,但爵位比培托爾還要低。在開戰首日雖然遺了契約魔法師來到了拉席克的陣地,但也只是傳達了徹底抗戰的意志後,很快就回去了。
(向死去的君主貫徹忠誠,這或許也是一種君主道吧,不過……)
培托爾一邊在內心嘀咕,一邊向前挺進。就在踏入敵軍射程範圍的同時,他高舉起了盾牌。觀察了箭矢落下的軌跡,只將那些可能會射中他的箭矢以盾格開。在他手中的盾牌此時已閃耀著聖印的光輝。
「大盾隊,舉盾。」
培托爾的聲音就像尚未變聲的少年般,既尖銳又清亮,因此在號令時,難免會欠缺威嚴和魄力。
不過,跟隨他的士兵都只是靜靜地聽令,並迅速地採取動作。
這是他的戰旗——追隨者的效果。這能抑制情感,讓全員共享意識。據說名字是來自極大渾沌時代,一名來自奧林帕司神界的超人所率領的軍團之名。
培托爾喜歡率領機動力強的輕裝步兵,雖然因應攻城戰的需求,他組織了隊形出擊,但他其實比較想採取需要臨機應變的野戰打法。不過,若想能熟練地指揮野戰,需要長時間的訓練才行。說起來,光是要將雇來的士兵鍛鍊成這等精兵,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了,不過,培托爾不久前從訂下契約的魔法師(原本是賽維思王的魔法師長)那兒得知有這種效能的戰旗存在之後,便決定強化這種戰旗的能力。
能讓士兵依循自己的念頭動作,實在是相當爽快。
(我不是像是提歐大人或拉席克大人那樣的英雄,率領的士兵也非豪傑之流,但既然找都站上戰場了,就有我該盡的義務。)
只要做好義務即可——培托爾對自己這麼說道。為了達成目的,他必須心無旁騖才行。
這時,培托爾隊終於接近到十字弓的射程範圍內了。
「大盾隊繼續舉盾,十字弓隊裝填第一發……」
培托爾做好指示,並計算箭雨出現間隔的瞬間。
「十字弓隊,起立……瞄準……發射!」
接著,他就在對方箭矢攻勢最為減緩的瞬間下達命令。
持十字弓的士兵一齊站起,對準敵兵射出弩箭——一部分的我軍在這段期間仍遭到弓矢擊中,但也有不少敵兵中箭,自城牆上滾落墜地。
「坐下,裝填下一發。」
培活爾繼續命令道。
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了攻城塔正以破竹之勢爬上斜坡。
這座攻城塔和重型投石機相同,是由莫雷諾設計並建造而成的。外觀是一輛有著八個輪子的推車,前側遙有約與城牆同高的樓台,並裝上了攻城槌。後側則搭了抵禦箭矢用的三角形頂棚,裡頭堆著吸飽了水的麥草堆。拉席克的士兵不少人由它的外觀取了個「木馬」的稱號。攻城塔里進駐了葛拉柯隊長率領的傭兵隊,並以人力推動著——只不過,目前攻城塔正以不似人力推動的高速前進著。
而就在攻城塔逼近城門的時候——
樓台上頭閃出一道白銀光線,那道光芒高高拉出拋物線,並降落在防守城門用的其中一座門塔上。
(是那個人……)
培托爾不禁露出苦笑。
那一定是與葛拉柯傭兵隊同行的邪紋使——愛雪拉。
她是一名身著白銀鱗鏜的黑髮戰士,擁有著人類無法比擬的超群跳躍力,以及能改變降落速度和方向的能力。據說愛雪拉的外貌和能力都是模仿瓦爾哈拉神界的精靈——華爾奇莉而來。若是她繼續精進,總有一天應該能像真正的華爾奇莉那樣翱翔天際吧。
【插圖】
培托爾初次征戰的對手就是她。當時愛雪拉如果拿出真本事來,培托爾肯定必死無疑。他事後才得知,其實她那時是接到了儘量不要殺害敵兵的指示,才會手下留情。
也是拜此之賜,培托爾才能撿回一命。經過那一役,愛雪拉不知為何看上了培托爾,之後兩人也就成了朋友。雖然愛雪拉長得漂亮,個性也不拘小節,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光是目睹過她那超常的實力,就令培托爾有些害怕。不過她也不在乎這種事,每次碰到培托爾,她總是會上前抱抱他。
即使培托爾希望她別這麼做,愛雪拉也是不當一回事地說「我就是忍不住嘛」。
(若是她踏上城牆,這場戰爭應該馬上就會分出勝負了吧。)
認為自己已經達成目的的培托
爾鬆了口氣。
「以盾為掩蔽,暫且待命。若對方露出破綻,就各自展開狙擊。」
培托爾命令完士兵之後,便決定要欣賞愛雪拉的征戰英姿。
就在這個時候,愛雪拉轉身看向培托爾,並對他拋了一記媚眼和飛吻。
「培托爾,你真是太棒了!」
愛雪拉開心地笑著。
這個才十六歲的年輕君主雖然有著可愛的個性和臉蛋,但在執行任務上決不馬虎。
(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呢。)
多虧有他牽制住城牆上的弓兵,愛雪拉才能成功闖入其中一座防禦城門的門塔。雖然她湧上一股想要跳到培托爾身邊抱住他,並在他那軟綿綿的臉頰上印上一吻的衝動,但另一股衝動更加強大,並讓她決定以拋媚眼和飛吻了事。
門塔的守備軍突然看到從天而降的愛雪拉,各個是為之氣奪。
「就讓小女子獻上一段舞吧……」
愛雪拉用文歌訛的口吻說著,隨後就揮落手中的薤刀,一閃重創了數名敵兵的雙腳。
士兵們發出慘叫,癱倒在地。流出的鮮血漸漸將地板染紅。由於深深砍中了大腿部位,他們應該已經沒有能力再站起身了。
愛雪拉接著移動到另一座門塔上,用同樣的要領癱瘓了該處的守備。
門塔上擺了一個加熱過的大鍋熱油和許多巨石,若是攻城塔再靠近一些,應該就會遭到攻擊了吧。
愛雪拉看向攻城塔樓台上的狙擊手盧卡斯,豎起拇指打了個暗號。盧卡斯的臉上閃過一抹邪笑,並告訴攻城塔中的葛拉柯等人門塔已經被攻陷的消息。
就在下個瞬間,攻城塔猛然加速,一股作氣沖向城門。
聽到劇烈的鼻息聲之後,愛雪拉終於不禁笑了出來——是傭兵隊隊長葛拉柯以他自豪的怪力推著攻城塔往前衝去。
不過,他的氣勢實在是太過火了。
「太快了,隊長!快過頭了!」
愛雪拉急忙大聲提醒。
若是再這樣下去,攻城塔是會整個撞上城門的。
就連平時不多話的盧卡斯也朝著腳下大罵。樓台的部分是肯定會撞上眼前的石牆了。
「盧卡斯,這裡!」
愛雪拉將身子從門塔中探出,使勁伸直手臂。
「是要我跳過去嗎?」
盧卡斯躊躇了一瞬,但看到城門就近在眼前,他還是下定決心使勁一躍。
他的腳上也烙有邪紋,不過能力是高速移動和隱密移動,並不具備超常的跳躍力——他跳得不夠遠,這下子眼看就要墜落到地面了。
但趕在那之前,愛雪拉及時抓住了盧卡斯的手臂,一把將他拉了上來。由於施力過猛,盧卡斯整個人遂被拋向愛雪拉的胸口。
愛雪拉挺起胸部,接下了狙擊手的身子。被鱗鎧罩住的胸部一瞬間凹陷下去,卻又馬上就彈了回來。
「沒事吧?」
「嗯,這彈力真不賴。」
盧卡斯平時低沉的嗓音,此時在回答時稍微拔高了些許。
「能幫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
愛雪拉則報以溫和的微笑。
下個瞬間,攻城塔就撞上了城門。架設在前端的攻城槌一舉貫穿,況且攻城塔的余勢未減,推車的部分就此繼續衝進城門之內。至於樓台則是撞上石牆,落得粉碎坍塌的下場。
愛雪拉的腦海中閃過了莫雷諾皺起臉的模樣。
(分明是努力打造起來的,結果卻以沒人會為它感到可憐的方式退場,真是可憐……)
愛雪拉在心中呢喃道。
「這邊就交給你了喔。」
她朝盧卡斯拋下這句話之後,再次從門塔上使勁一跳,接著就躍進了城堡的中庭。
這時,原本藏身在木馬里的葛拉柯傭兵隊一一跳了出來,和做好迎擊準備的敵軍展開一場激烈的廝殺。
葛拉柯揮舞起宛如圓木般的粗壯雙臂,如陀螺般扭轉起身子,將敵兵一一彈飛。
盧卡斯則是自門塔狙擊,每當他放弦一箭,就會讓一名敵兵咽下最後一口氣。
敵軍雖然做好赴死的覺悟,但對方沒有戰旗輔助,也不見經驗充足的君主、魔法師和邪紋使。賽維思王的勢力在他第二度戰敗之後,幾乎失去了麾下所有君主,也解除了與魔法師團的契約,至於雇來的傭兵隊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憑藉這些烏合之眾居然還能抗戰啊……」
愛雪拉皺起了臉龐。
被迫上陣去打必敗的仗——這些士兵實在是悲哀到無以復加。然而,拉席克有給過他們逃跑的機會,既然願意留在城內,那也就代表應該是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我是不會留手的……)
愛雪拉恣意揮舞著剃刀,殺進了敵軍的正中央。每當她手起刀落,就會有敵兵的身體遭到兩斷。鮮血噴濺,慘烈的哀號到處響起。
愛雪拉就這麼殺出血路,抵達了中庭底側的城館,並守著大開的門扉。
接下來只要掃蕩城館就結束了。
「我的工作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剛好就在此時,拉席克自城門處現身,他就站在麾下士兵的最前端,而手持華麗細劍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就待在他的身旁。
除此之外,還看得見另一個人的身影。那是於上回戰役中陣亡的聶曼的遺孀——娜塔莉雅。她繼承了聶曼的領地,並將鄰近的三座村落納入掌控,還從拉席克手中取得了足以支配這些地區的爵位。而她也自願成為拉席克的附庸。
就愛雪拉打聽到的情報,娜塔莉雅原本是男爵的千金,而她的家族對聶曼來說近似於宗家。她在十六歲時出嫁,據說是因為同情年過二十五還未娶妻的聶曼,才會下嫁給他,因此聶曼在她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來。兩人之間育有一名三歲的男孩,娜塔莉雅似乎打算等他長大成人,就會立刻將自己的爵位讓渡予他。娜塔莉雅雖是女性,但劍術相當了得,因此她希望拉席克能待她如男性君主,而拉席克也同意了,所以才會將她帶到戰場上來。
愛雪拉揮了揮手,向拉席克送出通知。
三人若無其事地走在滿是屍骸與血濘的中庭。發生在這邊的戰鬥已經結束,投降的士兵們被帶去了角落集中起來。
「真是大顯身手呢。」
拉席克出言慰勞道。
「根本不足掛齒啊。」
愛雪拉語帶不滿地說。
「你的傷勢才剛痊癒吧?如果要取回手感,還是得按部就班地來吧。」
「將強敵送往瓦爾哈拉界是我的行事原則,所以接下來就交給你囉。人家現在很餓,需要培托爾填飽肚子呢。」
「要對他溫柔一點啊。」
「做不到!」
語畢,愛雪拉留下了有如葛拉柯隊長那樣的鼻息聲,隨即高高躍起。
「真是個怪女人……」
目送愛雪拉逐漸離去的背影,莫雷諾嘆了口氣。
「是個好女人吧?」
「只有外表吧……」
莫雷諾對於拉席克的話只是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只要終結這場戰事,賽維思的平定就告一段落了。拉席克大人終於要成為賽維思王了呢。」
「我可不打算當賽維思王喔。」
拉席克苦笑道。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打算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地方。」
「咦?您不是說過自己的器量只夠管理一個小國而已嗎?」
「那是單指我的器量,而不包含提歐在內。而且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光復西詩提那,既然如此,我就想將勢力推展到濱海的國度……」
「您是說佛比司嗎?」
「或者是克洛維斯。」
聽到拉席克的回答,莫雷諾呼出了愉快的口哨。
「若能統一三國,大王就後繼有人囉。」
「是啊……」
拉席克臉上露出了「但那又怎樣」的神色。
「真是不可思議。如你所說,我的野心應該會在統治一個小國之後就得到滿足。不過,如今我卻想為了他而攻占更多領地,並集結更多的兵力。」
「雖然我不明白那個人究竟有何魅力,但您不局限在一國的野心,可是讓我相當歡心啊。因為我的目標通常都設在眼前目的的更前方處呢。」
「也就是無垠的意思?」
「正是。」
莫雷諾一臉得意地說。
「真是個貪心的傢伙。」
「所謂的人生,就是並非步履平地,而是如逆水行舟。若是放棄划槳前行,馬上就會被水流沖走喔。」
「這樣啊……」
拉席克感嘆地點了點頭。
「但貪心過頭的話,也會招致自滅就是。」
「真的是如此呢。」
聞言,拉席克放聲大笑。
受到影響的莫雷諾也笑了出來。
娜塔莉雅則是站在數步之遙,看著這兩個人的亘動。
(拉席克大人是因為這樣的個性,才會到現在都還未娶妻嗎?)
——並在心中如此低語。
5
即使進到要塞之內並持續往前,也還是連一個守備兵部沒有看到。看來,所有的軍力都集中調派到城牆和中庭了。
「連一個納維爾的族人都沒看到啊……」
拉席克皺著臉嘀咕道。
「會不會是從後門逃了?」
娜塔莉雅蹙著略粗的眉說。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空氣中也飄散著血腥味啊。」
「哎,那是從中庭那邊飄過來的吧。」
「那種規模的打鬥不會產生這麼濃的味道。」
拉席克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娜塔莉雅的猜測。
「那種規模的……打鬥嗎……」
娜塔莉雅嘆了口氣。分明自己就是踏過四處飛散的肉片和一窪窪血灘走來的呀。
「該怎麼辦呢?要先折回嗎?」
莫雷諾向拉席克問道。
「怎麼可能。堂堂君主怎麼能不親自處理接管事宜?」
「那要由我先去探路嗎?」
娜塔莉雅提議道。
「不,我們繼續前進吧。再往裡面走應該就是謁見廳了。」
通道的左右兩側有好幾間小房間,雖然拉席克的士兵們一一將房門打開確認,卻都不見哪裡有躲藏的伏兵。
於是,娜塔莉雅便來到了一扇雙開門前,並伸手用力推開。
「這是……」
娜塔莉雅血色盡失。
放置著王座的大廳,如今呈現出極其慘烈的光景。
王座周圍化作一片血海,看似君主的男女老少共十餘人陳屍在地。
然後——
在血海的正中央,有一頭怪物正在蠢動著。怪物的身高几乎要構到天花板,身形有如巨人一般。它此時背對入口,以雙手捧著某個東西。
娜塔莉雅想一探究竟,卻在細看之後後悔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在巨人手中的東西,是一名身穿法袍,大概是魔法師的人類,而那個巨人正一口又一口地啃食著他。
「是弗魔界的食人妖呢……」
莫雷諾呼了聲口哨。
「這是怎麼回事?」
拉席克問道。
「這是我觀察屍體後得到的推論……我想,君主跟他的家族是死於劍傷。君主們先是殺害了家人之後,再行自刎的吧。君主的死讓他身上的聖印碎裂並化為渾沌核,而魔法師則是操縱著渾沌核,使其匯聚為那隻魔物。但畢竟那並非魔法師能夠控制的魔物呢,於是就遭到魔物殺害,並像那樣被抓起來啃食了。」
「這是為了什麼?」
「大概是想宣示對傑爾傑家的怨念有多深吧。」
「可是他們居然把家人也拖下水!」
娜塔莉雅只覺得氣憤難耐。
「我雖有同感,但你的不滿還是對著死在那裡的君主說去吧。」
莫雷諾聳了聳肩。
「總之,兩位請退後,就由我來阻擋那個巨人吧。」
娜塔莉雅舉起了劍與盾,並向前挺身而進。
巨人此時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並露出牙齒發出威嚇的吼聲。
「娜塔莉雅閣下……」
拉席克苦笑著站到她的身旁。
「雖然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忠誠,但不用逞強到這種地步也沒關係。」
「不,請別掛心。為主君抵擋攻擊既是附庸君主的義務,也是榮譽。只是,還得請您照顧我留下來的孩子了。」
「我看得出你已經下定了決心,但很抱歉,我可沒有要退讓的打算。既然是以納維爾一族的生命喚來的魔物,那我也該拼盡全力對付,才算是盡了禮數吧。」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一板一眼啦。拉席克大人要是死在這裡,不就正合了他們的意。」
莫雷諾插嘴道。
「憑一己之力攻下城池,才能向世間宣示賽維思地區的平定。我可不會在這裡退縮。」
於是,拉席克命令士兵們退下。
「您有何打算?」
「很簡單啊,打倒那個巨人不就得了,我這樣的打算應該沒錯吧?」
「相當正確呢。」
莫雷諾放聲笑了出來。
「那麼,就有勞您打倒……不,就讓我們一起幹掉它吧!」
莫雷諾說著,便舉起左手握持的魔法杖。
(我也可以出手嗎?)
娜塔莉雅雖然這麼自問,但她當然不打算隨士兵一起後退。她舉起了劍與盾之後,就從正面沖向巨人。
嗅著氣味的食人妖發出了巨大的鼻息聲,睥睨起娜塔莉雅,還伸出了舌頭舔舐嘴唇。
「沒錯,瞄準我吧。」
娜塔莉雅像是在挑釁對方似地高舉雙手,揮動著劍與盾。
食人妖見狀,就將吃到一半的魔法師隨手一拋,隨即沖向娜塔莉雅毆出一拳。
娜塔莉雅抓緊左手的盾牌,準備承受下對方這一擊。她的額頭上閃耀出了有如冠狀頭飾的聖印紋樣,劍與盾則是將那光芒給吸了進去。
食人妖揮落的拳頭挾以破風之勢,但娜塔莉雅卻像是刻意要硬接下一樣推出盾牌,抵禦了這一拳。盾牌前側的聖印散發出強烈的光輝,將巨人的拳頭硬生生地阻擋了下來。
「唔……!」
她雖然擋下了這拳,卻覺得強烈的衝擊力在全身上下飛竄,仿佛像要撕裂身體一般。她頓時渾身發麻,身子發軟膝蓋跪地。
只是,看著自己拳頭的食人妖也在此時發出了悽厲的哀鳴。
「真是太亂來了……」
拉席克露出苦笑,自娜塔莉雅的腋下穿出身子,蹬地高高躍起——拉席克舉起他的劍,對準怪物突出的肚子就是一斬。
食人妖本能地抬起腿,用膝蓋頂向拉席克的劍。他雖然被這一擊彈飛了出去,但在空中翻轉了身子之後,順利以雙腳著地。不過,因為身子有些失衡的關係,他還是踉嗆了幾步,最後是搭著娜塔莉雅的盾才得以站穩。
「抱歉了。」
「不會,我的肩膀隨時都為您所用。」
娜塔莉雅一臉認真地回應。
由於撞上了拉席克的劍,食人妖的膝蓋被刀刃劃開,流出了藍黑色的血液。或許是劇痛刺激了它,只見食人妖憤怒發狂,開始大幅揮動起子腳來。
拉席克和娜塔莉雅連忙閃身,一左一右地在地板上打滾迴避。
「明明塊頭那麼大,動作倒旱很快嘛。」
拉席克不禁苦笑。
雖然想趁怪物露出破綻的瞬間貼近它,但要是正面吃它擊,那可就玩完了。
「我記得你平常都是躲在洞窟裡面,等到晚上才會出來活動的吧?換句話說,你應該很討厭陽光囉?」
莫雷諾用像是在和友人攀談的語調說著,隨後便揮動魔汰杖,劃出了複雜的軌跡。
「光啊,聚集吧!」
莫雷諾沿著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造出了能反射陽光的空氣膜,自窗外投射而入的陽光登時反射到了廳堂的各個角落,那明亮的程度宛如是日正當中的露台。
食人妖連忙以雙手覆面,發出了痛苦的哀號。
「就是現在!」
拉席克抓準時機,沖向食人妖。
「是!」
娜塔莉雅也隨之跟進。
兩人一左一右接近食人妖,各自挺劍刺進了它的左右兩腿。食人妖的皮膚雖如岩石般堅硬,但吸收了聖印之力的刀刃還是深深地埋了進去。
食人妖發出大聲的怒喝,並打算再次大幅揮舞手腳,卻因為雙腳受傷而失去平衡,隨著像是想抓住空氣般的滑稽動作就往後倒下。而在它身下的王座也在這瞬間被壓個粉碎。
雖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想趁勝追擊,但食人妖猛力蹬起雙腳,兩人只好再次拉開距離。
「還真耐打……」
拉席克苦笑道。他還是第一次對上這麼巨大的怪物。
「可不是嗎……」
娜塔莉雅也喘著氣低語。
「元素魔法施展起來太野蠻了,我不是很想用啊,不過……」
莫雷諾嘀咕著,便從法袍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片,並將之輕輕嵌在魔法杖的前端。木片隨之燃燒,竄
起了煙與火焰。
接著,他將燃燒的木片拋向正打算起身的食人妖,並大幅地揮動了法杖。
「炸開吧!」
在莫雷諾高聲唱誦的瞬間,木片冒出了一團深紅色的火焰,並爆炸開來。
火焰立刻爬滿了食人妖的全身,但就在火焰熄滅之際,巨人也重新站穩了身子。
「你不是不擅長用火系魔法嗎?」
板言,莫雷諾皺著臉說:
「難得要用上野蠻的魔法,我還想說要來個華麗的收尾呢……」
「這對它來說可是撿到便宜了呢。」
拉席克大笑道。
「看來我們打得太謹慎了。它的每一拳固然都很致命,但它的動作很大,而且眼睛似乎看不見了,精準度也變得很低。只是,我雖然想把它視為單一個體,打算摸清楚它的動作,但那傢伙卻一直在胡亂掙扎啊。」
「那該怎麼辦呢?」
「把這想成是在打混戰,衝進去就對了。」
說著,拉席克便猛然往巨人的腳邊奔去。
「拉席克大人!」
慌張的娜塔莉雅想要跟上,卻被莫雷諾按住了肩膀阻止。
「拉席克大人素有接受與大批敵人交手的訓練,他不會有事的。反倒是娜塔莉雅大人應該沒有做過這般鍛鍊吧?」
「你是說我礙事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請您別打擾拉席克大人的表現。」
莫雷諾雖然是笑著這麼說,但卻還是緊抓著娜塔莉雅的肩膀,硬是要她退開。
「唔……!」
娜塔莉雅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應了莫雷諾的意思。
「如果拉席克大人出了事,你有什麼打算?」
「那也就代表拉席克大人的氣數已盡罷了。接著,就會由我和娜塔莉雅大人合力撂倒這個巨人,並請娜塔莉雅大人繼承拉席克大人的聖印。屆時,若您願意和我訂定契約,那將會是在下無上的榮幸。」
「你難道沒有所謂的忠誠心嗎?」
娜塔莉雅顯得相當激動。
「我只是一介契約魔法師,請別從我身上挖掘那種東西啦。不過,拉席克大人不會敗給那種貨色就是。他能成為子爵雖然算是運氣好,但實力應該遠在那層級之上。」
被莫雷諾這麼一說,娜塔莉雅這才冷靜下來。
看來拉席克和這個契約魔法師,是用忠誠之外的某種東西聯繫在一起的。那也許是信賴,也許是友情,也許是同伴意識——總之是身為女人的她,所無法明白的東西。
「話說回來……」
娜塔莉雅瞪向莫雷諾。
「可以放開我的肩膀了嗎?」
「噢,是我失禮了。」
莫雷諾的手一直沒離開過娜塔莉雅的肩膀。他連忙將手抽開,卻想起剛才娜塔莉雅對拉席克所說過的「我的肩膀隨時都為您所用」。這不禁讓他皺起臉龐。
(這待遇可差真多呀……)
雖然莫雷諾是這麼想的,但他決定不去深究,將精神集中在拉席克的戰鬥上。
拉席克就如他所宣稱的,正以一對多的要領跟食人妖纏鬥著。
一逮到破綻便出劍,若是巨人的手腳對準自己,就立刻觀察並做出正確的反應。在一對一的打鬥時,會需要相當高度的集中力秈判斷力,但在混戰時則首重無心,不需將視線瞄準同一個方向,甚至可以說是要「散漫地戰鬥」。莫雷諾因為也隨著拉席克一起接受了相同的訓練,才能多少領會個中要領。而混戰才能發揮拉席克的真本事。
食人妖的下半身受到了無數的傷害,但它仍未倒下,身體之強韌可見一斑。不過,拉席克並不焦急,他看起來反而像是在享受這種生死交關的戰鬥。
(這個人……即使身處絕望之中也笑得出來呢……)
戰鬥時間逐漸椅長,但拉席克的表現不見疲憊,因為他從不做出多餘的動作。反而是看起來有無窮精力的食人妖卻唐突地如同斷線人偶般,動作緩了下來。
「你很努力了啦。」
莫雷諾出言慰勞了食人妖。
就在這個瞬間,拉席克將聖印之光寄宿於劍上,這記看準時機出手的一擊,轟向了巨人腳踝部分的腳筋。
隨著「噗茲」一聲,巨人像是雙腿沒了力氣般當場癱了下來。不過,即使如此,巨人的身材依舊比拉席克還高。
只是這樣的高摩也剛好方便拉席克直取要害。
雖然感覺看到良機,但拉席克並不搶攻,而是帶著宛如熟練工匠般的淡漠神色,將劍平舉至與肩同高。他的劍尖對準了食人妖的心臟。
就在他兩度閃過了巨人的手臂揮擊後,像是將積蓄的力量一舉釋放般,直直衝進了食人妖的懷中。
劍尖深深沒入了食人妖的胸口。
食人妖像是在求助似地高舉雙手,並發出連整座廳堂都為之晃動的激烈咆哮。它仰首望著天花板,藍黑色的血液自大口泊泊流出,形成了泡泡血沫。
拉席克挺劍前刺,直沒入柄——他在這時似乎察覺有異,連忙放開劍往後飛退。
下一秒,食人妖將高舉的雙臂重重下揮。然而那裡已經沒了拉席克的身影,只是徒然將石板地擊碎罷了。
巨人似乎在此用盡了力氣,就這麼前傾倒下。即使已經倒地,它還是揮舞手腳,掙扎了好一陣子。
「太精采了!」
娜塔莉雅喜道。
駐守在走廊上的士兵們,也從原本不安轉為大聲的歡呼。
「先和它繼續保持距離比較好喔……」
莫雷諾向拉席克說道。
【插圖】
「只要生命力耗盡,投影體就無法存現於世,如此一來,最後就會化為渾沌核。要是現在貿然接近,有可能會被它的臨死掙扎波及喔。」
拉席克似乎也是這麼打算,於是站到了莫雷諾身側。他交疊起雙手,緊盯著終於不再抽搐的食人妖。經歷激戰,此時的他正喘著氣,身上也滿是汗水,但表情卻和平時差不多。
過了須臾,食人妖身上終於開始冒起類似黑煙的物質。黑煙旋捲成渦,化為影子般的球體。
那就是渾沌核——是漫布這個世界的渾沌暫時具現化後的狀態。渾沌核可能會匯聚為某種異象,也可能就此散去,並潛藏於世界。
「請您以聖印吸收它吧……」
莫雷諾對拉席克笑著說道。
「這下子賽維思王家的聖印和領地就全都納入拉席克大人手中了呢。」
「是啊……」
拉席克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派人到賽維思全境傳遞我的宣言——我將成為這個國家的盟主。若是不願接受,就在戰場上表明反對的異議吧。只要願意聽命於我,我就不強迫附庸;倘若不聽我令,我就會收下該處的聖印與領地。」
「遵命……」
莫雷諾恭敬地行了一禮。
(好了,那這個人究竟會引領我到何種境界呢?)
這麼想著,莫雷諾的內心也跟著雀躍了起來。
(雖然對希露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可是打算讓這個人超越你的君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