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堊的公子 第一章 業火(2/2)
「過來陪我一下。」
米爾札語帶不快地說。
「請問是要小酌嗎?」
提歐問道。
「和你對飲的話,酒只會變得難喝而已。不用換衣服,拿了武器就到後庭去。」
「我得詢問一下維拉爾大人的意見……」
「我已經徵得伯爵的同意了。」
不悅地撂下這句話後,米爾札便跨著大步走出廳堂。
「是要和我決鬥嗎?」
提歐露出苦笑,轉頭看向希露卡。
「他既然已取得維拉爾大人的許可,想必不會演變成決鬥的事態;而並非競技的話,恐怕會是以對練為藉口,要您體認雙方之間的『差異』吧。」
「就算不用交劍體認,我也已經十分明白了啊……」
提歐嘆了口氣。
「不過,若是要對練的話,我可是求之不得。就如同他所說的,變強倒不會有壞處就是。」
「他沒交代要您一個人去,因此我也會隨行。幸好螺旋的海嘉前輩正在城內……」
海嘉在生命魔法方面的造詣相當高,在魔法師協會裡面也是屈指可數的「治癒者」。她擅長讓遭到破壞的肉體組織再生的魔法,據說能讓外傷不留下一絲痕跡。此外,也有謠言指出,她私下收集了人類屍體,拼湊成人造的人類。
「這……可以放心嗎?」
提歐一邊走回維拉爾分配給他的房間,一邊說道。
「不,還請您切勿喪命。畢竟復活魔法也不是一定就會順利成功。」
因對練中的意外而死亡的狀況可說是屢見不鮮。
然而,希露卡若是察覺米爾札有此意圖,就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反正因為『渾沌事故』而喪命之人可說是不勝枚舉。)
希露卡在內心嘟嚷道。
她返回自己房間,在禮服上罩了件防寒外套後,便與提歐會合,一同前往後庭。提歐換下正裝,改穿平時的衣物。他不僅帶了劍,還攜了盾牌。
「那衣服很貴吧?而且訂做也很花時間。」
聽到提歐這麼說,希露卡露出微笑點頭同意。
「感謝您的體諒。」
提歐治理的領地雖大,但卻是渾沌濃度相當高的永夜之森,因此在財政方面稱不上是寬裕。
希露卡領著提歐來到了後庭。那是夾在城館與面海城牆之間的狹長庭院。
這時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後庭中有一束熊熊燃燒的篝火,而在篝火旁,則佇著身影彷佛融入黑暗之中的米爾札。
希露卡對著城牆點亮了好幾個魔法之光,將後庭照得通明。城牆上的巡邏兵以為有異,但在看到後庭的人物之後,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他們想必很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但違反命令可是重罪。
「太慢了!」
握著劍的米爾札臭著臉說道。
「非常抱歉。」
提歐老實地道了歉。雖然他找來雙胞胎幫忙,加快了換裝的動作,但他確實沒把米爾札「不用換衣服」的交代給聽進去。
「沒想到你連盾牌都帶來了。」
米爾札冷笑一聲,將劍耍弄了幾圈後再度握好,以單手持劍的姿勢擺出架式。
「好了,放馬過來!」
「不,還是請您先出手吧。」
提歐平靜地回應道。
「這樣啊……」
米爾札露出了狂妄的笑容,並慢慢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驀地就揮起了劍。
那是有如沙暴一般的猛攻。劍勢無孔不入地強吹狂拂,將一切掃平、吞沒,這樣激烈的攻擊一招接著一招,全無止歇之象。在希露卡看來,這已是認真拿出本事的攻擊。她很想揮動藏在外套底下的魔法杖,但勉強還是忍了下來,決定在一旁守望著提歐。
(請加油。)
希露卡在心裡祈求道。
然而提歐就宛如被沙暴捲入的可憐旅人,遭到恣意襲擊。他用上劍與盾,死命抵擋米爾札的利刃。他完全沒有反擊的餘裕——但其實他也沒打算反擊。
在那幾場永夜之森的戰鬥中,提歐深切明白自己有多麼弱小。若想朝著夢想踏出腳步,自己就必須變得更強。
他巡邏著自己的領地永夜之森,鎮壓異常的狀況,提升了聖印的力量。同時,他也向艾維因、愛雪拉、露娜和艾瑪討教,交錯進行著實戰和對練。雖然因此弄得渾身是傷,但他也感受到自己有逐漸變強,並理解了自己的強項與弱點。
雖然不擅長攻擊,但防禦對自己來說並不困難。然而,趁著對手露出破綻反擊,卻又不符合提歐的個性。因此,他決定貫徹防禦到底。在下定決心後,他勝場的次數雖然沒有起色,但敗北的次數卻逐漸減少了。這雖非英雄或勇者的戰鬥方式,但提歐本來就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偉大的人物。遭逢強敵時,只要別輕易敗陣就好。如此這般,他也決定了自己聖印的鍛鍊方針——用來守護與自己一同戰鬥的同伴。
由於這次是對練,他沒用上聖印的力量。提歐打算憑藉自己的技巧與力量測試自己——在以堅信自己為「最強」的君主為對手的狀況,自己能防禦到何種地步。
「我可是放水了喔,為何不攻過來?」
米爾札嘲弄道。
這點提歐也心知肚明。老實說,他已經「敗北」好幾次了,但米爾札一直沒有揮下決定勝負的一擊,而是待提歐重新擺好架式後再繼續進攻。
「即使我展開攻擊,也會馬上遭到反制而分出勝負。畢竟這是個寶貴的機會,還請您再賜教一番。」
「你的打法還真是無趣。」
米爾札不快地念了一句後,旋即施展比剛才更快更狠的攻勢。
提歐拚命挪動腳步,運用劍與盾,擋下了黑衣太子的攻勢。
在一陣攻防傻,米爾札似乎也不耐煩了。接著,他高高舉劍,揮下了毫不留情的一擊。
提歐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然而,他的身體卻在無意識之中動了起來。他在最後一刻架起盾牌,擋下了致命的一擊,隨即順勢以盾貼劍,連人帶盾沖向對方懷裡。米爾札為防提歐揮劍追擊,準備向後跳躍拉開距離。
然而,提歐並未揮劍。他維持著平舉著盾的姿勢,沖向米爾札展開追擊。一陣輕微的震盪傳來——米爾札的左肩被盾牌的邊緣掃到了。提歐將盾牌收回,變回原本保護正面的姿勢。米爾札相准他的身體揮出一劍,但被提歐勉強擋了下來。
米爾札這時止住了劍。
提歐也垂下了劍與盾,大大地呼一口氣,接著深深地行了一禮。
「感謝您的指導。」
「對於無心向學的傢伙,我可沒什麼東西好教。」
米爾札惡狠狠地說。
「真是非常抱歉。」
由於自己也有自覺,因此提歐直率地道了歉。
「看到你跳了那支醜陋的舞蹈後,我還以為你有所長進,豈知稍稍試了你一下,卻發現有長進的就只有防禦而已。」
米爾札瞪視著提歐說。
「我認為,這就是我戰鬥的方式。」
提歐坦蕩蕩地說。
「的確,你使盾的技巧確實有過人之處。看過你幫契約魔法師擋下魔女的魔法後,我就察覺到這點了。」
「不敢當。」
「不過,盾牌保護的只有自己,頂多能護住身邊一兩個人而已,無法守護更多人的性命。」
米爾札的話中蘊涵著怒意。
「只要打倒敵人,我方就不會有人被打倒,就結論來說,可以拯救更多的同伴。而這才是君主該有的戰鬥方式。」
「您說的是。不過,我只是認為,這並不屬於我的戰鬥方式而已。」
「既無野心,也沒有守護同伴的氣魄。就是因為這世上的君主都是像你這樣的昏庸之輩,渾沌的時代才會延續至今。得到聖印,就意味著被賜予了戰鬥的宿命。畢竟能夠得到皇帝聖印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用戰爭來選出來反而是最快的。然而,大多君主都滿足於現有的爵位,他們不去鎮壓渾沌,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壓榨領民。」
米爾札握掌成拳,高聲說道。
雖然提歐對他的話語感到意外,但對於內容倒是有所共鳴。
「如果皇帝聖印會帶來秩序的新時代,那就該鎮壓渾沌、從其他君主身上奪取聖印,不斷提升那個叫做爵位的玩意兒,這才是真正的君主之道。這就是我在周遊列國後所領悟的真實。我記得你原本也是一介流浪君主,那麼,你用你那雙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想,我看到的應該和閣下相同……」
提歐平靜地答道。
「所以,你領悟到了什麼?」
「在與希露卡相識之前,我對於自己該做什麼,一直是毫無頭緒。我的夢想……拯救故鄉的夢想一直毫無進展,只是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也許那是因為我看清了自己的器量,因而死心了吧。」
「死了心也好,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當上君主的義務。你身上似乎有種奇妙的才能,能夠輕易地匯聚眾人之心,也因此,你擅長煽動人心、拉攏他人加入己方。由於你心地善良,這樣的能力更顯卑鄙。過去,許多人受了你的煽動而失去性命,而在未來想必也會是如此。」
「或許是吧……」
提歐總覺得能明白米爾札所怒為何。
「您心懷理想,並將理想化為旗幟。而您也以皇帝聖印為目標,打算踏上霸道之路。」
「沒錯。若不從我,就只有毀滅一途。然而,我沒辦法
一個人與整個大陸為敵。雖然我無意捨棄野心,但想成為皇帝,還需要天時與地利。可惜的足,我並不具備這兩者。我只能以達塔尼亞的太守身分,成為皇帝候補者的刀刃。雖然我期待握住這把刀刃的會是維拉爾閣下,不過……」
米爾札說到這裡,突然變得有些支吾起來。
提歐心想,米爾札應該是還摸不透維拉爾的想法才會如此。這位太子經常會藉由各種言行舉止試探伯爵。
提歐沒有針對這個話題給予回應,而是再次為他和自己對練一事道謝。
「不會有下次了……」
米爾札收劍入鞘,一副氣憤難平的模樣踹倒篝火。點燃的柴薪散落一地,火星四下飛舞。
「你的一切都讓我相當看不順眼,下次你我交手的時候恐怕就是在戰場上了。屆時,我就會讓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我會祈禱不會有那麼一天。」
提歐是真心如此希望。
「我可是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米爾札惡狠狠地拋下這句話之後,就像是溶入黑暗般踏步離去了。
「我還以為自己沒命了呢……」
渾身打顫的希露卡來到了提歐身邊。
「我也是啊,幸好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我沒能趕上出手的時機……我原本打算用靜動魔法彈開米爾札大人的劍……」
希露卡連說話聲都在顫抖著。
「都是托大家為我鍛鍊的福。」
提歐回以一笑,踏上返回城館的步伐。
希露卡像是要挨著提歐一般,與他並肩而行。
「對了,你聽了太子的發言後有何看法?」
提歐平靜地問道。
「……我認為那位大人看到了和提歐大人一樣的東西,卻決定步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希露卡稍事思考後,慎重地挑選字詞回應。
「那個人走過的道路,應該會堆滿敵方的屍骸吧。不過,我所走過的道路上,說不定堆滿的是己方的屍骸呢。」
提歐輕聲說道。
「那正是所謂的王道……」
希露卡仿效養父,用壓抑情感的口吻回應。因為她感覺出提歐產生了迷惘。
「真不想走上那種道路啊。」
「若是提歐大人如此希望,我必當成全……」
希露卡淡然說道:
「米爾札太子曾言,提歐大人擅長匯聚他人之心,這代表提歐大人引發共鳴的能力高人一等。也就是說,提歐大人的夢想,其實正是從想逃離渾沌威脅和領主暴政的人們的共同夢想中於焉誕生的。」
聞言,提歐停下腳步,直盯著希露卡看。
希露卡感受到胸口一緊,但仍板著一張臉與他對視。
「我都忘記好一陣子了……你果然是個魔女啊。」
提歐沉沉地嘆了口氣。
「在我的夢想之中,也包含了你的夢想吧?」
「那是當然!」
希露卡在話聲中灌注了力量。這時就算表現出情緒也沒關係。
「我是在和你相遇之後,才決定向著夢想前進。現在的我,正走在你所指引的道路上。不過,我是自願走上這條道路的。」
接著,提歐向希露卡垂下了頭,說了句:「對不起。」
「您不需向我道歉……」
希露卡輕輕地搖了搖頭。
「請您切莫忘記這份珍重人命的心念。」
「我會的。」
提歐像是咬緊了牙關般,重重地點了頭同意。
「好了,身子也冷下來了,讓我們回到廳堂里再跳支舞吧。」
提歐向希露卡伸出手肘。
「我很樂意。」
希露卡將手搭上了他的手肘。
「不過,還請您重新換上正裝喔,不然我可是會變得很突兀。」
「對喔!」
提歐慌張地說。他手上還拿著劍和盾。
廳堂那頭依然奏著音樂。希露卡心想,這肯定會是個漫長的夜晚。
5
隨著夜漸深,宴會的熱鬧氣氛總算畫下了句點。
不過,還有體力的人依然待在現場,想必正享用著侍者供應的酒水及美食吧。
而宴會的主角瑪格莉特,這時受邀進入了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私人房間。房內只有他們兩人,以葡萄酒為基底的蒸餾烈酒注入了昂貴的玻璃杯中,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感謝您開設了如此美好的宴會……」
身著深紅色禮服的瑪格莉特向維拉爾道謝。
「我才要謝謝你為我認真工作七年之久呢,我打從內心感謝你。」
維拉爾說著,握著玻璃杯與瑪格莉特碰杯。也不知道這杯子是用何種工法製作的,居然發出了類似金屬的聲響。
「若您允許我說實話,我其實還想再多侍奉您久一點。」
「能聽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但我身為君主,實在是不想開設特例。」
維拉爾像是很過意不去地說道。
「我從希露卡那裡聽說了……」
瑪格莉特微笑道。
「不開設特例,封君主來說是很重要的準則。然而,若有正當的理由,即使破例,應該也能讓人理解才是。只是很可惜的是,我並沒有那樣的理由……」
「你是聖火教團崇拜的巫女,若一直把你留在身邊,達塔尼亞太守是會來抗議的。而魔法師協會也在不久之前,寄了封催促我解除契約的信過來呢。」
「所以您才會刻意在那時提起我的生日?」
「我只是想起了忘記的事情喔。」
「維拉爾大人怎麼可能忘記這種事……」
瑪格莉特嘆了口氣。
「您若表現得像是想把我留在身邊,我明明就會很開心……」
「就當成是我忘了你的生日吧……」
維拉爾聳了聳肩。
「雖然不是想要永無止境地讓你留在身邊,但我想再借重你的智慧一陣子。畢竟,我那位表妹最近有了不少動作嘛。」
「她應該是想重振同盟的旗鼓吧。然而,我聽說各地都傳出了欲脫離同盟獨立的風聲,甚至還有看似打算變節倒向幻想詩聯邦的可疑之舉……」
「賽維思王拉席克閣下似乎很想進攻佛比司和克洛維斯。而這兩國的君主們也察覺此事,因此意見分裂成繼續留在同盟和投靠聯邦兩派。」
「聯邦的君主會議開設在即,過度擴張勢力是否不妥?」
「話是如此,但所謂兵貴神速嘛……」
維拉爾探出身子這麼說完,這才驚覺失言而露出苦笑。
「抱歉,你已經和我解除契約了。只是在目前的魔法師團裡面,就只有你有能耐和我談論這種話題,我才會不知不覺又依賴你了。」
「能讓您依賴是我的榮幸。」
瑪格莉特露出笑容說道。
「在軍事和外交方面,我想還是可以託付給希露卡。內政方面則交給魔法師長勞菈等人即可,她們一定應付得來。」
「不過希露卡是提歐的契約魔法師啊。」
「只要平定永夜之森到一定程度,變成讓其他君主也能接手的狀態,就把提歐閣下叫回身邊吧。只要提升他的爵位做為獎賞,即使沒有領地,只能領取俸祿,他待在這座城內也不會有所不滿。」
提歐和希露卡唯一想要的領地,就是魔境之島西詩提那。對他們來說,不被其他領地束縛,反而是落得自在。
「歐伊根閣下迎娶了優秀的魔法師為妃,不如就找個機會讓他接手吧?」
「我認為這是相當不錯的安排。德雅朵莉在成為夫人後,想必也會全力輔佐她的丈夫。雖然她的個性頗為內向,但之後肯定會為此改變自己。」
「把她送到男爵身邊真是正確的安排。這當時也是出於你的提議呢。」
「畢竟她在當伯爵的側近時都畏畏縮縮的。」
「因為她很怕我嘛……」
維拉爾皺起臉龐。
「真奇怪,應該沒什麼男人比我更善待女性才是啊。」
「恕我僭越,我無法同意您的說法。」
瑪格莉特一臉認真地說。
「我有不珍惜她們嗎?」
「那是因為您從未真正動情的關係吧?」
瑪格莉特緊盯著維拉爾說道。
他背後掛著生母芙蘿莉雅的肖像畫,因此瑪格莉特的視線也就自然飄了過去。芙蘿莉雅是一手打造大工房同盟的「鐵血伯爵」尤爾根的女兒,也是瑪麗娜·克萊榭的姑媽。她為了和治理奧圖克的康士坦斯家聯姻而下嫁,但她的丈夫——
前任奧圖克伯爵黎敘安卻突然背叛了尤爾根。在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即將決戰之際,他率兵進犯克萊榭家,包圍了他們的居城。當時克萊榭家的居城只留有寥寥兵力,以及當時年幼的繼承人馬帝亞斯。
收到消息的尤爾根大為驚惶,向全軍下了撤退命令。然而,這明明是將幻想詩聯邦連根拔起的好機會,如今卻將付諸流水。一名附庸君主當場暴怒,在激憤之餘斬殺了尤爾根。
尤爾根的聖印之後託付給貝多利德的近衛騎士,其後順利地繼承給馬帝亞斯,然而同盟卻在這之後大幅弱化。同盟恢復到尤爾根時代的勢力,是在成長後的馬帝亞斯成為大公的約十年前。而馬帝亞斯企圖完成父親未盡的心愿——統一大陸,因此開始做起和聯邦的決戰準備。然而,這份企圖卻碰上了出乎意料的事態而不得不終止,原因在於前往艾拉姆留學的獨生文瑪麗娜,在該地愛上了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德賽的繼承人阿雷克西斯·德賽。這原本是一段不會有結果的戀情,但瑪麗娜卻沒有放棄。兩人主張著結婚帶來的各種利益不斷遊說,終於在兩大勢力的君主會議上認可了雙方家庭的婚事。
若是讓二分天下的兩大公家合而為一,想必距離皇帝聖印的誕生之日也不遠了。然而,就在婚禮當天,發生了那起「大禮堂血案」。目前已查明兇手是隸屬於潘朵拉的黑魔女,然而,明明布下了森嚴的警備,卻還能讓人施展高等魔法召喚惡魔領主,這肯定需要大批的共犯。這代表不論是同盟或聯邦之中,都有和潘朵拉互通聲息的人士。「同盟與聯邦互相鬥爭,勝者將成為皇帝」——如此單純的未來藍圖就此崩毀了。至於接下來即將引爆的大戰將會邁向何種未來發展,就不是瑪格莉特能夠預測的了。
瑪格莉特一面盯著芙蘿莉雅的肖像畫,一面想著大陸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然而,只要她返回小型大陸,成為聖火教神殿的巫女,大陸的情勢將與她再無瓜葛。那樣的生活雖然平穩,但想必是相當無趣的人生。
「是一位很美的女性吧?」
維拉爾自豪地說。
瑪格莉特無言地點頭同意。她認為畫中的女子的確很美,但在維拉爾的眼中,女子的美貌肯定又多添了幾分。
「聽說上任當家黎敘安大人在反叛同盟後,便將芙蘿莉雅大人軟禁起來了?」
這件事並未記載在康士坦斯家的紀錄上。然而,資深的傭人都知道有這件事,同樣的謠言也傳到了街坊之中。
「這種事情不用知道也沒關係啊……」
維拉爾像是要轉身迴避瑪格莉特的視線般,望向那幅肖像畫。
「由於毀棄了與克萊榭家之間的盟約,本來是要讓母親回到克萊榭家的。然而,父親卻沒有這麼做,因為他不想失去母親。」
瑪格莉特也聽過這件事。前任當家之所以毀棄盟約,似乎也是為了獨占妻子的關係。雖然雙方原本是政治聯姻,但在政治方面似乎出現了齟齬。
「因此前任當家才會將芙蘿莉雅大人關起來?」
「母親一直想逃出去,這讓她強烈憎恨父親,甚至出言詛咒康士坦斯家的血脈。」
「那時候的維拉爾大人是……?」
「我已經出生了喔,不過年紀還小就是了。一向溫柔的母親在那時性情大變,開始對我施虐。我認為是自己惹怒了母親,因此一直向她道歉。然而,母親卻不原諒我,當時的我被怒罵著『你身上流有骯髒的康士坦斯之血』或是『你才不是我的孩子』之類呢。」
維拉爾平淡地說著,臉上浮現出哀戚的神色。瑪格莉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怎麼會……」
瑪格莉特說不出話來。
她從沒聽維拉爾講得如此深入。就連那些喜愛八卦的傭人也不敢把這樣的事掛在嘴邊。
「那是我對母親最早的記憶。我相信母親總有一天會原諒自己,因此一次又一次前往她被軟禁的房間。然而,每一次母親都像是患了失心瘋似地,將我狠狠地唾棄了一番,並把我攆了出去。到頭來,我也變得憎恨母親,也不再到那間房間去了。」
維拉爾手持玻璃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並再倒了一杯。他雖然好酒,但從不借酒澆愁,總是在喝不出味道之前止住。然而,現在的他看起來卻像是打算灌醉自己那般。
自瑪格莉特與他簽訂契約以來,伯爵從未像現在一樣敞開心房提及往事。瑪格莉特認為,也許這是因為自己已經不再是契約魔法師的關係。
「就像母親詛咒康士坦斯家一樣,我也詛咒了克萊榭家的血脈。然後,我敬愛起父親,父親也給了我親情,並將我培育成康士坦斯家的繼承人。母親在我十歲那年,於那間軟禁她的房裡發狂而逝……」
瑪格莉特不禁伸手掩住臉龐。這實在太過殘酷了。
「父親迎娶了新的妃子,生下了弟妹們。即使如此,父親還是要我當他的繼承人,而我也和繼母與弟妹處得很好……」
其中一個弟弟是當今的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維拉爾的繼母和弟妹在前任當家病逝後,都移住到雷加利亞的居城去了。
「賽裘大人已是維拉爾大人的附庸君主,而他看起來也相當敬愛您。」
「繼母是一位溫柔的女性,而賽裘等弟妹們都繼承了這份溫柔。但父親似乎認為,溫柔的個性不適合治理奧圖克。於是我在十五歲的時候隨父出征,打下了雷加利亞,並將奇爾西斯和哈曼納入了勢力範圍。」
「我聽說當時的維拉爾大人相當活躍。」
「有謠言說我是鐵血伯爵尤爾根再世呢。不過,父親卻也因為這個謠言而對我心生懷疑。大概是想起我身上流有受詛咒的克萊榭之血的事實吧……」
維拉爾露出自嘲的笑容,盯著自己的左手掌。
「然而過沒多久,父親便因病倒下,由我繼承了爵位。而隨著病情加劇,父親也開始產生幻覺,不斷覺得自己看到了母親。有時才看他喊著母親的名字、哭著向她道歉,下一秒卻又厲聲發出斥罵。而他也和母親一樣,最後是發狂而亡……」
「有謠言說,這是出自於芙蘿莉雅大人的詛咒……」
雖然聽起來是個了無新意的謠言,但得知真相之後,會認為這種說法確實切中了事實。
「若是如此,為何維拉爾大人迄今仍敬愛著芙蘿莉雅大人呢?這點我始終不明白。」
「不是出於什麼複雜的理由啦。」
維拉爾露出柔和的目光看向瑪格莉特。
「我只是終於明白,母親從未打算把我——也就是父親和母親的骨肉送回克萊榭家。如此一來,有朝一日,父親肯定會為我身上的克萊榭之血感到恐懼。畢竟我從小就常被說像母親嘛。」
「怎麼會呢!」
沒料到維拉爾會這麼說的瑪格莉特,頓時大為激動。
「芙蘿莉雅大人是怕您遭到猜忌,才會主動拒絕您的吧?而她之所以詛咒維拉爾大人身上的康士坦斯之血,也是為了讓前任當家意識到您是他的孩子……」
「真相已無人能知……」
維拉爾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不過,我聽說母親嫁入康士坦斯家的時候,也像父親那樣深愛著對方。她似乎是個美麗、聰明又甘於奉獻的女性,而且好像還很疼我呢。無論真相為何,你不認為對於有生育之恩的女性,和想詛咒對方的心情相比,想敬愛對方的心情本來就該高出幾分嗎?」
維拉爾說著,遞出了一塊純白的手帕。
不知從何時開始,瑪格莉特流下了大顆的淚滴。
「維拉爾大人……」
瑪格莉特並未接過手帕,而是撲進了伯爵懷裡放聲大哭。
「別哭啊。就是因為會這樣,我才不太想談這件事啊。」
維拉爾溫柔地撫著瑪格莉特的背,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對於伯爵善待女性,但總是保持著一點距離的原因,瑪格莉特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同時,她也明白維拉爾不娶妻生子的理由。
因此,瑪格莉特的哭泣久久難歇。她認為維拉爾應該不曾為此事流過一滴淚。
「我一直很仰慕您……」
瑪格莉特原本以為自己絕對不會說出口。她不希望自己被和那些覬覦伯爵夫人之位而接近維拉爾的女人相提並論。
「我很開心喔……」
維拉爾維持著擁抱瑪格莉特的姿勢點頭回應。
「你有著不同於母親的美麗與聰慧,雖然個性熱情,卻又十分溫柔。對我來說,你是我最能信任的女性。然而,就如你所說,我雖然敬愛女性,但或許也對她們感到害怕。我害怕被她們背叛,也害怕傷害她們。所以打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自己無法迎你為妃。」
「我不曾希望自己能成為維拉爾大人的妃子。我只是愛上了您而已。我
所冀望的,就只有能一直待在伯爵身邊而已。」
瑪格莉特的眼中仍然含淚,但她將心裡想說的話脫口後,反而有種內心為之暢快的感覺。
「長久以來受您照顧了。」
瑪格莉特露出笑容說道。
「祝你幸福。」
維拉爾點頭回應。而這也是他對每一位解除契約的魔法師所說過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