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捨棄存活理由的原因(1/2)
我偶爾會夢見被熊攻擊的夢,不用想也知道是受到什麼的影響。場景大多是在山裡面,不過因為對手是熊,所以這也算是無可挑剔的地點。話雖如此,那裡不僅樹木稀疏,樹上也沒長什麼樹葉。都只是一些極為細瘦的矮樹豎立著,讓人忍不住覺得那該不會是受到酸雨或昆蟲的危害吧。腳下不知為何,像河灘一樣鋪滿了石頭,看不見土地,這真的是山裡面嗎?
與我對峙的是只個頭很大的熊,唯有頭部特別小,無論我再怎麼凝神細視,都無法掌握臉部的細節。恐怕是因為在現實世界裡,我從未一直盯著熊臉觀察過,所以無法重現吧。有絕大多數的機率,我都是被那隻熊追著跑。
從這裡開始,景色或場面經常變得斷斷續續,但我逃亡的地點都不太一樣。有時在街上到處亂跑,也有在國中教室的桌椅間不斷穿梭逃逸的場面。仿佛是將記憶的碎片當作車票,像換乘一樣地逃跑著。
內容完全不同的夢就那樣不斷持續,很多時候也不是什麼熊,偶爾也有老實的傢伙照樣過來追我。那種時候,我也無法做什麼太大的抵抗,而是註定被擺盪回一開始對峙的那個寂寥山景,接受被追殺的命運。我的拳頭明明連打中熊都不可能了,但卻穿過它粗大的手臂,漂亮地擊中它的臉,演出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決,但最後還是精疲力竭地,受到熊的欺凌。
那種時候,無論什麼地方被咬被刺,痛的一定都是背後的肩胛骨附近,剛好就是被那隻狗啃咬的部位。因為受到動物攻擊所導致的疼痛,我知道的只有那個吧。因為只有背後有被獠牙扎進去的經驗,痛覺會集中在那邊也沒辦法。
做這種夢的時候,醒來我通常都會覺得腦袋緊繃得像是連睡都沒有睡一樣。日期更換卻沒有執行重置,我毫不清爽地醒來,而這當中背部還在顫抖,腋邊也有寒氣灌入,我忍不住低聲呢喃著:「好冷……」用手把被推開的棉被拉過來,逃進那裡面。
棉被裡,冰冷的身體再度暖和起來,那溫度的轉變引誘著睡意,我漸漸閉上了雙眼。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已再一次沉入幸福地打盹當中。
「起床了!」
原本應該是那樣的,但我卻連同棉被一起被犀利地踹上來。快睡著之前受到攻擊,讓我半夢半醒的眼珠游移,甚至連記憶都被消除了一半,分不清前後地跳著醒來。一起來就看到已完全習慣穿著運動服,把頭髮綁上去的她,環抱著手臂矗立在那邊。
就是那樣,這是個比往年還不安寧一點的冬天。
「呼哈,呼……呼……」
「你下巴抬起來了,你看,收進去收進去!」
她吐著白色的氣息,肌膚泛紅地跑在前面。好像非常得意的樣子。
過完新曆年,到了一月中。這一個禮拜剛好夾在寒假跟下學期期末考中間,她說想跑步,於是我決定陪她晨跑看看,但不知不覺地竟已變成這樣了,令我震驚不已。配合她跑步的節奏到街上去,結果腹側疼痛。
我無法適應她的跑速,有點想吐。
拿手臂受傷當理由,這段時間都偷懶沒跑步的結果,就是立場完全翻轉。她早了一二步抵達公寓前面,我奮力跑向她身邊,氣息微弱地上氣不接下氣,連耳朵都熱起來了。
「好,辛苦你了……怎麼覺得,贏過你的感覺真好。」
她呼吸已先一步穩定下來,一臉事不關己的拿著寶特瓶就口而喝。原本因為駝背而蜷縮的身體伸展開來,看起來好像大了一號。
我移開原本撐在膝蓋上的手,接下她遞過來的寶特瓶。
「沒咳咳你咳咳咳咳……」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看來離我完全恢復還為時尚早。我大大地嗆了一下,背又彎了起來。
「怎麼覺得,你看起來好像變小了。」
她俯視著我這麼說著。是反過來了吧,我指出這一點:
「是你變大了啦。」
「也許是吧。」
她似乎很得意地伸展著身體。從正面一直盯著她那模樣看,我發現——胸部也長大了嗎?這種性騷擾還是控制一下。
在嗆咳的期間,我基本上也還是保持警戒,留意周圍是不是有行跡可疑的動物。就目前來看,自從秋天被狗攻擊以來,就沒有在外面走著被動物襲擊的情況。當然,也沒有看到有熊出現在街上的新聞。時光旅行可沒那麼容易,來亨說的也許是真的。否則,刺客應該會一波接著一波跑來。如此,世界觀就會變成這樣:街上成了動物王國,獅子在吉野家前面昂首闊步也不奇怪了。
不過,未來人好像是秘密主義者,所以也沒那麼容易現身行動。
「空手道怎樣?變強了嗎?」
我試著問她。也許是因為我很少提到那個話題,她顯得有點動搖。
因為關鍵時刻可能需要她的保護,所以我想先知道她的程度怎樣。話雖如此,但空手道的技術,實際上哪一個有多厲害,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下壓踢之類的你使得出來嗎?」
「不知道……雖然我的腳是可以抬很高了。」
說著,她直接展示。以左腳為軸心將右腳高高地、柔軟地抬上來。慢慢往上抬的右腳指尖,幾乎快要抵住她的額頭了。
以前她連把腳抬到腹部以上都做不到了,這真是顯著的成長。原以為她跟蟆目只會在那邊吱吱喳喳的,沒想到出乎預料地好像有認真的在鍛鍊。也是啦,我跑步完全輸給她,回顧現狀之後我就可以接受了。
在稍事休息的期間,因汗水而完全濕透的背後就像要結凍一樣逐漸變冷。我不想一直盯著呼出的白色霧氣,便跟她一起窩進了房間裡。房間的牆邊有被她踢飛的棉被,白色的雞像是埋在那裡面一樣混雜於其中。它蜷成一團座落在棉被中央,簡直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窩。看到我們之後咕咯打了一聲招呼,她也學著「咕咯」回應。
「寵物店有在賣雞嗎?」
她邊脫鞋邊問我,仿佛從她額頭切流而過的汗水極為美麗。
「咦?我也不知道。」
「那……那個是撿到的嗎?」
「它原本在庭院裡的,自己擅自跑進來住。」
我適切地說了一個來歷矇混過去。事實上,它從哪裡來的我也很難解釋。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時光機藏在哪裡,或是到底有沒有那種東西,至少這房間的桌子沒抽屜,不會是像哆啦○夢的方式。
這樣一來就稀奇古怪了,以個人來說,我希望是迪羅倫跑車。
走進房裡之後她小跑步靠近來亨,在它前面蹲下來。來亨嚇了一跳,雞冠顫抖著。
「呵……呵呵。」
她左右搖晃身體看著來亨,來亨好像很討厭的把頭埋進棉被裡,變成屁股凸出來對著她的臉。它好像打算裝成雞的樣子撐過去。隨便你怎麼玩,如此,我置之不理,開始準備早餐。
「你知道嗎?章魚好像很聰明哦。」
「哦?是那樣啊?不過這傢伙是雞。」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隻雞好像也很聰明。它的反應舉止,總覺得很像人類。」
我維持背對著她,心頭一跳。來亨有保持平靜嗎?
「不過,我也不知道人類聰不聰明。」
這麼附上一句,倒是很像她。事實上,我自信人類並不聰明。
就是因為不聰明,所以很多部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能活下去吧。
比如,我跟她的關係之類的。
我和她的關係,就算過了個新曆年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不是穩定,應該說是沉靜比較正確吧。我們兩人之間有一種像是彼此沉潛到深處,察覺不到風浪地用鳥喙互啄似的成熟度。
像是她去年的聖誕節是怎麼渡過的,我都會儘量努力別讓這種事情消磨我的神經。美術品是輾轉經過多人之手的。可是,那也會讓我覺得更加珍惜,這樣的心情絕無虛假。我懷抱著這樣的心境。她也是,有我在的時候都儘量少提蟆目的事,她顧慮到我的心情,讓我覺得有點意志消沉。如果說從心裡覺得不在意,那是騙人的,我很感謝她的體貼卻也覺得很難受。
我一邊烤著前幾天在燒烤店買的蔥燒雞肉串,一邊切著要放進味噌湯里的洋蔥。房間那邊咕咯咕咯地吵著,但她對來亨做了什麼,也不難想像。實在是很令人羨慕,我也想被她玩弄屁股……不,好像有點不太對?
腦袋裡面煩悶苦惱著「她與屁股與我」這個議題的同時,早餐也已完成。洋蔥與馬鈴薯的味噌湯,加上烤雞肉。她一大早看到烤雞肉就明顯的喜形於色,雙腿興奮期待地下上擺動,臉頰綻放笑容。如果她去時光旅行的話,一定會變成狗吧。
「我也付一點餐費吧?」
「你一看到食物里出現肉就會講這種話了耶。」
實在是太好懂了,
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我就照她說的,徵收餐費。
因為不只是假日,像去大學上課之前的午餐、回來時的晚餐,這裡已經逐漸變成她專用的食堂了。要我持續免費供餐實在也有些為難,所以才讓她付相對的費用。就算是那樣,對她來說,也因為不用思考要吃什麼,而顯得非常方便的樣子,她毫不猶豫地付了錢……也因為她有付餐費,所以一直吵著說要吃肉。
來亨被玩得精疲力盡,我也在碗裡面盛上白飯給它,然後在餐桌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說了聲:「我開動了。」端起碗看著她。
她一鼓作氣、大口大口的痛快地吃著,好像被人催著吃飯一樣。
這毫無疑問的是健康人的吃法。看了雖然安心了不少,但還是不得不問。
「啊,那個……你身體……怎麼樣?」
三年還太遠,但不表示現在不會顯露。
也有可能是長年過著與病魔纏鬥的生活,最後病逝。
「很好啊。」
察看了一下她臉上的氣色,的確是很好,以前根本沒得比。
「這個季節,你常常會感冒嗎?」
我又稍微拐個彎問她。「我想想哦……」她眼神遊移。
「這樣說起來,我好像不記得冬天有請過假。」
「是哦,那可真令人意外。」
在田之上的回憶故事裡面,沒有〈生病去探望她篇〉是因為這樣嗎?
「我都窩在棉被裡面不太出門,所以沒有被傳染感冒病菌吧。」
「原來如此啊。」
那也就是說,接下來這三年時間,讓她一直窩在家裡比較好嗎?事到如今再來考慮這種事,也已經沒辦法改變方針了。而且,假設她真的因此而得救了,那之後才是問題。如果故事劃分得很清楚的結束……那不就都一起了嗎?無論是生是死,都會一起,那可就傷腦筋了。
供應她(老家的母親親傳)的健康餐點,也逐漸變成我的習慣了。就像專屬的煮飯工或訓練員一樣,我在這位置上安頓了下來。這樣真的好嗎?這是我的疑問。
她會到我房間來一起吃飯,我們是大學的朋友。她內褲的顏色我一件都不知道,她也未曾邀請我去她的房間,沒有用她的名字叫過她。也不曾熱烈地討論共同的興趣或假日一起出去玩。我們適度地對彼此的生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即不離,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為什麼我會被來亨「選上」呢?我至今也仍在親身體驗那緣由。
我跟她之間,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無法拉近,也無法毅然決然地斬斷。如果是命運將人連結在一起,那我們之間確實有宿命的因緣吧,但那連結的形式與時間之長,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就像用鋼鐵的牽繩與項圈管理著一樣。
「你怎麼了?」
「嗯?」
「一直在發呆,完全都沒有吃。」
一邊如此擔心著,她的手一邊伸向了盤子上的烤雞,上面幾乎全都沒剩了。看著她前面那堆竹籤的收集品,我相信她這樣應該是不會馬上死掉了。
「沒有,我想身體健康是最棒的了。」
我笑著瞥了在房間角落啄著米粒的來亨一眼。
我現在很開心,而那也非常的真實。
一月下旬,我因為下學期的期末考而到大學去,結果就遇到了一個囉嗦的人。
「嗨!新年快樂啊!」
田之上擋在斜坡尾端,看起來比負責管理停車場與宿舍值勤辦公室的守衛還有幹勁。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在那邊的,他的鼻子跟臉頰已被寒意跟鼻水弄得泛紅而萎靡不振了。
他就像太陽一樣閃耀著光芒,但近處有那種東西只會覺得刺眼。
「那個,元旦的時候已經聽過了。」
「啊,是那樣啊。」
他露骨地誇耀著勝利,甚至到一眼就能看出他那麼說只是為了引出她那句回應。喔喔,原來如此,他想表示的是自己有跟她一起渡過元旦了。元旦那三天的晚餐可全都是由我負責的,要反擊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我又覺得跟這傢伙有對抗意識也沒用,因為再怎麼樣,頭頂上都還有蟆目的存在。
身旁的她「嗝」一聲,沉浸在飽肚之中。懶散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血液集中在腹部,腦袋沒在運轉。而且,在田之上不斷向我展現得意神情的期間,沉默地離去。啊,全部交給我自己逃走了。
走到一半她開始快跑,那筆直的背部和搖曳的秀髮流動奪走了我的目光之後,她已經抵達安全區並回過頭來,朝我豎起了大姆指。別說跟我道歉了,她完全沒有半點慚愧的態度,反而一派清爽。
差不多該讓這傢伙閉嘴了,她如此按下了開關。
「喂,貴公子,不對是奇行者。她已經先走了耶。」
我對不舞動的小丑——田之上指出這一點之後,他嘴巴不上不下地閉了起來。回過身,搖搖頭確認之後,田之上似乎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似的,疑惑地歪著頭。
「真奇怪,我們明明應該是命中注定的。」
「是考試優先於命運了吧。」
我也是。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比起考試,我想優先考慮未來。
要無視田之上離去是很簡單,但我卻特地留在那裡。她先走掉了也許對我來說正剛好,也差不多該試探一下這傢伙的問題了。如果未來人確實是打算利用這傢伙,那他們到底有什麼企圖。看樣子他們捏造了一個對田之上來說相當美好的未來然後灌輸給他,但他們讓田之上接近她的目的是什麼?……這麼一想,我的情況也類似。
我相信來亨所說的,待在她的身邊。這完全一樣啊。
雖然來亨明確地說那不是他的同伴,但實際上卻很有多疑點。至少我的來歷已被看穿了,否則那隻狗也不會衝著我咬吧。
「嗯……嗯?」
田之上的目光越過我,往斜坡那邊看過去。他好像很懷疑的眯起眼睛,在他的眼神引動之下跟著轉過身去之後,我也不由得和田之上一樣,露出相同的神情。
「馬?……馬?」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再看了一次。爬上斜坡的那個,毫無疑問的是馬。
棕色的毛髮光澤亮麗,馬昂首闊步地走了過來。手拉韁繩的是一個身穿騎馬裝的年輕男性,恐怕是學生。……不會吧,那不是騎來上學的馬吧?包括田之上,其他學生也都看著那人。而那田之上發話了:
「喔喔,那個是那個吧,那種的……那個。」
只用一堆「那」可沒有解釋到什麼。雖然感到焦躁,我還是等著田之上解釋。在那期間,馬也不斷地在接近。現在看起來是隔著馬路走在對面,但不知什麼時候會輕鬆地越過馬路走過來我們這邊。
看到動物全都要抱持懷疑,這是我幾個月以來的標語。
「是騎馬社的人啦。春天開學的時候,為了拐新生入社,他們把真正的馬都帶來了。」
田之上食指不斷地劃圈圈,同時好像很得意的解釋著。被他這麼一說,我想起初春的時候是有一匹馬佇立在中庭,跟單人駕駛的飛機和汽車並排在一起。
「說起來是有那麼一回事。然後呢,那匹馬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時期不可能有新生。那傢伙爬坡上來的目的是什麼?是裝成被騎馬社的人拉著韁繩在走著嗎……?還是說,騎馬社的人也跟他一夥的呢?而且,馬腳可以持續在這種堅硬的地面踢踏行走嗎?被狗咬也就算了,要是被馬撞上一記,我的上半身肯定會碎成一塊一塊的。這時候應該要謹慎地,趁現在快點跑吧。
我悄悄背對著馬,開始往前小跑步。
結果……
那匹馬伸長了脖子,專注地凝望著這邊,身體往我這邊前進。
看到我開始行動的樣子,它好像確定了。
而看到這事情的走向,我也確定了兩件事。
一是,對方不是普通的馬。
而另一個則是,我搞砸了。我被它順利的釣出來了。想要行動也變得不上不下的,如此,我雖然覺得後悔,但也已經無法停止。那匹馬瞬間就已拉近了距離,在那期間,我朝著中央大樓跑去。我認為它就算爬得上來也要花一些時間,因而選擇了往中央大樓的階梯跑上去。跑到一半,馬已經追到了階梯底下。問題是接下來,我看向下方確認這一點,結果,一般的馬確實就算竭盡全力也上不來,但技術高超的不正爬著階梯上來嗎?
啊,不好,它速度相當快。我著急地一舉加速,腳下扭曲變形地,好像感覺失靈了一樣,變得模糊。我焦躁得連是不是在往前跑都覺得不安,爬上階梯之後,也不覺得自己筆直地在往前跑。沒時間考慮了,我雖然往正前方的中央大樓入口跑去,但馬奔上來所帶動的旋
風掃過我的背後,讓我寒毛直豎。這時,入口旁的抽菸區映入了我的眼帘,只要能派得上用場什麼都好,我當機立斷地把手伸向那邊。那有個塗成全黑,外表呈長方形,立在那裡供人使用的菸灰筒,我手臂卷抱似地伸出。衝上去的力道無法調整,我像是要把側頭部撞上去一樣地抱著它強行改變行進方向。在空中舞動的右腳,在馬身上卷繞的風中飄遊,我雖然忍不住呀一聲叫出口,但似乎已成功避開它的撞擊。
馬速度不減地直接衝擊中央大樓入口的自動門。一片、二片,就像某超越極限大問答節目(註:註:大問答節目這裡是影射「Trans America Ultra Quiz〈橫越美國超越極限大問答〉」這個益智問答節目。)一樣很有錢的,像砸紙一樣把玻璃撞破。飛舞而上的玻璃碎片如暴風雪般往馬的後方襲卷而去,將沿路妝點得燦爛繽紛。馬兒在熟悉的近代土地上到處奔跑。這已經超越非現實,近乎幻想風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
撞破玻璃衝進大樓裡面的馬,一定會立刻回頭往我這邊過來。
這次真的無處可逃了,我就那樣抱著煙煙缸肩膀發抖。雖然心中稍稍期待那匹馬直接往另一頭離去,但它明顯地減速,令我陷入絕望。
然而,用力抵住地面減速的馬,卻沒有再加速跑過來。
「……咦?」
被大量玻璃碎片刺中的馬向一旁倒去,滲血翻倒在地。它一動身上的玻璃碎片就刺得更深,令它更加大聲嘶鳴,動得更加激烈……它困在如此的惡性循環當中,飽受折磨。我呆呆地觀察著這一切。
看來它雖然有練習過爬樓梯,卻沒做過撞破自動門的訓練。是啦,用那麼快的速度撞進去,應該不只是痛而已,它是覺得玻璃很薄所以沒關係吧?
也許未來是用其他的材質做的,但現代可不是那樣。不過,它似乎一時之間無法做出判斷,就那樣咬牙用力衝撞,結果就是那副慘狀。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樂觀與判斷,怎麼看都是人類惡習。
衝進中央大樓的馬,讓櫃檯的女性與聚集在布告欄前的學生們都極為震驚。然後,原本拉著馬的那名學生,也嘴裡喊著羅密歐還是什麼的從外面跑進來。看來他只是單純飼養這匹馬,所以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如果他跟未來人是同謀,至少會往這邊瞥一眼吧。
我想再看一下事態的發展,但還是覺得應該遠離這場動亂,於是裝作與我無關的樣子走下階梯。一臉若無其事地走進別棟教學大樓,逃進走廊盡頭的廁所里。原本是打算關在廁所的單間裡打發時間,但我的下半身似是已經到了極限,從入口走進去到一半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動彈不得,連腳底都在發抖。然後,也許是撞到頭的影響現在才展現出來,我覺得整個天旋地轉,嚴重地想吐。
「速度好快,真的好可怕。」
沒空思考,也沒有意識到可能會死亡的餘地,這在眾多死法當中也算是恐懼純度特別高的了。我認為自身的死亡,一定要自我意識也對此有所認知,才能為我接受。雖然也能夠理解那種期望年老衰竭而亡的心情,但我想要在自身能接受的情況下死去。
不希望在毫無所覺之中,自己已不再是自己。
要是連自我鼓勵「可以做到」、「能夠做到」的空閒都沒有,那也很困擾。
以往兩軍交戰時也有人在馬上與人戰鬥,那真是太厲害了,我肅然起敬。
不過,對方好像真的想要我的命。
這是為什麼?是想阻止我改變她的未來嗎?
「原來是你啊?」
背後突然有人對我這麼說。延伸過來的影子將我吞沒,我的背抖了一下。
回過頭一看,在那裡的是田之上,他好像是追著我過來的。他不只是用熱切的眼神看著我,眼珠還順便滴溜溜地在我周圍徘徊盤旋,而最後才用力向我一指。
「原來如此,邪惡的中樞指的就是你嗎?」
「啊?」
這還真是偉大的職務?受此任命,我整個呆住了。
連一個用詞遣字都像演戲一樣誇張的男人向我伸出手。幫助一個被他稱為邪惡中樞的人,這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仍是接受他的好意讓他拉我起來。然而,就算我想站直,兩腳還是發抖不太能動,結果就是膝蓋跪落地面。田之上也不肯繼續幫我,而是低頭看著我開口。
背後頂著廁所燈光,閃亮過頭的田之上,讓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他的人生。
「明天到我住的地方來,我來告訴你真相吧。」
「你期望我給你什麼樣的答覆?」
來亨極為冷靜地反擊。這種程度的問題似乎已經事先想好要如何回答了。
考試全部結束之後回到家裡,在喝茶之前向來亨報告這次的事件,就接到這個回答。來亨所說的,是特別針對最後田之上邀我去他家的那件事吧。
「竟然說是邪惡的中樞,你也是個挺厲害的傢伙嘛。」
我對你改觀了,來亨這麼說。不管怎樣,對於未來人的玩笑我「哈哈哈」的笑了。曾幾何時我也已經出人頭地,竟然什麼都沒做就成為中樞了。
「他超耍帥地這麼說,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丟臉。」
「哦?沒想到這麼點程度你就臉紅了啊。」
來亨板著一張臉嘲笑我。他再怎麼習慣雞的模樣,表情似乎都無法改變的樣子。這麼看著就會覺得,有些事光靠情感還是怎樣都無法改變啊。
種族的壁壘憑氣魄是無法跨越的。先不說這個,我忽然察覺:
「你的說話方式,跟田之上是不是有點像啊?」
來亨好像很不爽地,把鳥啄嘟得比平常還高……看起來像是這樣。
「我可不會告訴你什麼真相。」
「哈哈哈。」
雖然覺得他這說法好像有點問題,但他本人也知道這話很可疑吧。
「不過,也不能老是這麼笑下去。這次我真的以為我會沒命。」
在現代日本被馬攻擊,這種體驗也很罕見。也許跟常被人拿出來比較的遭遇飛機失事的機率,或是中大獎的機率比起來也不遑多讓吧。但在討論機率低的情況時,除了中大獎以外似乎都不算是什麼好事,會這麼想的只有我而已嗎?是因為基本上,人類遇到壞事的機率變低了吧。否則就不會繁殖得這麼多了。
「馬嗎……雖然機動力比較強,但在街上無法發揮功能。你這次的運氣又很好。」
「是啊……」
就差點被馬撞這件事本身來說,運氣當然是不好吧。換成我而不是玻璃飛在空中也不奇怪。能殺出重圍只是湊巧,這傢伙根本沒有幫上什麼忙。我低頭一直盯著這個吃閒飯的未來人,可能是對我的視線也若有所覺吧,來亨開始為自己分辯,但不是為了馬那件事。
「我發誓,我跟你說的絕無虛假。」
「嗯,我知道啊。你根本什麼都不跟我解釋,當然也沒必要說謊。」
你不是騙子,感覺比較接近詐欺犯。騙子要連自己都騙,但詐欺犯只想欺騙對方。來亨搖著它的雞冠,翅膀上下晃動,是聳肩在笑著吧。
「我就那麼沒信用嗎?」
「你敢挺起胸膛,說你值得相信嗎?」
「哈、哈、哈……」
來亨板著一張臉大聲笑著。當然,沒有顯露它健壯的胸肌。
「然後呢,你打算應邀前去嗎?」
「……我正在考慮。」
如果跟田之上聯合的未來人是「狗」或「馬」的同伴,那就要小心警戒怕有性命之危了。那就像特地意趕赴鴻門宴的笨蛋一樣了。可是,聽來亨以外的未來人怎麼說也很重要,這有助我判斷情況吧。
……前提是他與外面的未來人有關聯,我實在不願意想像事情會往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結果等待我的與未來人無關,而是不斷聽田之上講一些炫耀兩人關係的話……不會是這樣吧?應該不會。
「不過,未來人要怎麼說好呢?很不方便耶,做事都愛繞圈圈的。」
「嗯?」
「都穿越時空特地來到這裡了,殺一個人的方法竟然是馬用身體去撞,這是開什麼玩笑啊。而且,因為不能直接針對她就打算殺我,像這樣做,未來真的會改變嗎?」
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因為有蟆目的存在,就更讓我妄自菲薄了吧。我手拄著臉頰嘆了一口氣,來亨就發話了:
「因為是草莓蛋糕啊,只要把草莓摘掉就好了。」
「嗯?」
「因為……像那樣,只要拿掉草莓就不再是草莓蛋糕了。」
來亨說了個比喻,一副就算沒自信,不管怎樣先動動那張鳥喙的模樣。為什麼會用草莓蛋糕來比喻呢?我是有買過一個用米谷粉
做的蛋糕給它吃了一點。
該不會是因為我的催促才說出一個比喻?這樣想會不會太小人之心了?
「先不說這個,我可跟不上你哦。再怎麼說我都是一隻無力的雞,打不倒狗的。」
「這我知道,誰會倚靠一隻雞啊。」
我無視咕咯抗議聲,抓住它柔軟有彈力的雞冠。就那樣摸著它的雞冠,看它纏在脖子的緞帶。「對,對了,那個緞帶的……」
「我肚子餓了。」
打開玄關大門之後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我聽到這聲音不由得坐立不安。
把正要說的話吞回去,慌慌張張的回過身。她站在玄關,眼中並沒有奇怪的神色。看來她並沒看到我跟雞親密聊天的樣子。
我跟來亨雙雙撿回了一命。來亨可能也有點心神不寧吧,腳步蹣跚交錯。
「我的肚子已經空空如也了。」
她不知為何講話的語氣變得挺有禮貌的。而且一回來連招呼也沒打,一開口就講出這句話。
「……那是哪個地方『我回來了』的方言嗎?」
「咕嚕咕嚕。」
不用連肚子叫的聲音都學出來。
她像小學生一樣的抗議,讓我微笑著站起身。
「我現在就去準備。」
「嗯,啊,不過明天就不用了。那個,晚餐。」
她左右搖著手。她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原因就只有那麼一個。
我有點壞心的開口問:
「約會?」
「不是那……嗯,也許是吧。」
原本打算矇混過去的她,搖搖頭坦率地承認。
臉鼻已因為寒冷而先變紅了,這讓我覺得冬天真是方便。
她正面回應地這麼說完,我也覺得心情愉快……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也許她很誠實,但誠實未必能帶來清爽。
「那剛好,也有人找我去約會。」
我虛張聲勢,然後也因那虛榮心而決定了自己明日的去向。
雖然覺得竟然如此簡單就決定了,但又覺得簡單也好。
至少,如果要決定的去向是什麼都不透明又一片黑暗的話,那簡單也好。
再怎麼想,再怎麼煩惱,再怎麼認真的面對,看不見的東西也不會變得清晰可見。無論如何凝神細視也看不穿、猜不中。
視覺透視能力的訓練,在我小時候玩「超能力行者」的時候已經玩到怕了。
對她來說,這似乎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她明顯的心旌動搖,動作也停下來了。
看她這樣,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點。雖然這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咦,誰?」
「這個嘛,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形式』。」
我的心情就像是把手伸進了只剩下銘謝惠顧的抽獎箱裡。
哎,真是期待。
雖然田之上叫我去,但我跟他又不是朋友。不知道那傢伙住在哪裡,想去也去不了。我到了早上才發現這件事,想說總之先去大學看看,正在準備的時候就有人把門打開了,是田之上。
「我來接你了,那個……你的名字叫什麼?」
沒想到他竟然過來接我。
這麼說起來,以前曾經邀他到我房裡來過一次。我完全都忘了,順便連鎖門也忘了。她回去的時候不小心忘了上鎖。那是因為之前有次忘了鎖,她就自己隨意進房來,所以我也懷抱著一點點期待吧。
「好了,走吧。」
「等一下啦,我還在準備。」
我回應站在玄關,很有精神地向我招手的田之上。我想,讓這傢伙見到來亨的話,有些地方可不太妙,不過那傢伙現在正混在棉被裡面。頭塞在棉被裡只有屁股露出來,所以有保護色的效果,遠看應該沒問題吧。重點是,來亨還在睡嗎?它一動都不動的,光看看不出來。
「來啦來啦來啦來啦。」
「知道了,別催啊,很噁心耶。」
只是邀男人去家裡而已,那麼興奮幹嘛。
我早餐也沒吃,就被田之上拖出去外面了。為什麼我非得這麼悲哀的,一大早就跟一個男人走在外面感受這讓身體都結冰的寒冷不可?我抱怨著往向地鐵入口的方向走過去。中午過後明明還有考試,在這裡做這種事真的好嗎?昨天那匹馬之後怎麼樣了呢?走在路上,我盡想一些跟這世上的現實沒什麼緣份的事。
前方的田之上越過地下鐵前面,往左手邊的通道走進去,通道角落有自行車停車場跟便利商店。而離開大馬路之後,也繼續不斷地往前走。也許是因為跟一個連朋友都不是的男人一起走吧,我覺得時間似乎延長了好幾倍。從身後看來,田之上是快步向前,我應該也是跟著他一起快步,但身體卻很沉重。
回程也一定會變得漫長,冬日的寒意更加引發了抑鬱的氣息。
在開始看到書店與不二家的地方轉進裡面,他帶我走向一棟水藍色的大廈。田之上也是獨居,租金看來比我高。穿過仿若挑高空間的通道後,前方是一片廣闊綠地,有如大宅邸的庭院。穿過綠地往最尾端走進去,一樓好像有間漫畫咖啡館。
要是住在這裡,來亨可能會泡在裡面,我腦袋裡面胡亂想地想像著。
「那邊那位劉姥姥,請過來這裡。」
我站在庭院裡佇足觀望,田之上便故意這麼說著邊向我招手。明明又不是我自己想要來的,我有點反彈地考慮要不要回去,但既然來到這裡了,我還是決定姑且陪他一下。
在大廳搭了電梯往上,每次一段一段用力往上升的時候,都像是自身的重力從腳下被吸走一樣。我們不是像這樣,變得身輕如燕地正在飄浮著嗎?只要搭電梯,我總是會如此想像,而變得很不安。
田之上住的房間在六樓。電梯停下時我開口問:
「喂,你為什麼要特地住在這麼高的地方?」
「你怕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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