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誘蛾燈(1/2)
第一次見到她——熊谷藍,是我大學一年級的下學期。
那是過了一個漫長的暑假後,萎靡的學生們爬著小小的山坡,前往學識殿堂的午後。我也混在爬坡的那群人當中,與汗水一同朝著學校前去。也因為太陽光燦燦地照耀,我實在不想抬頭走路,只是往下看著鞋尖。
因為如此,她一開始並沒有進入我的視野內,而是看到她的腳就像從降落一樣跳進我的眼前。白色的腳從洋裝當中流暢地往前伸。
是女孩子啊?注意到這一點之後,身為一個男人當然會抬頭。盛夏的陽光也敵不過染上顏色的好奇心。於是,我就迎上了一個駝背得很嚴重的背影。恐怕現在正在爬坡的人當中,再也沒有人姿勢比那更差,更散發著一種氣力用盡的感覺。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仿佛要將那駝背或肩胛骨蓋住一樣的長髮。
黝黑,卻又廉潔的長髮如絹織品一樣的美麗,搔動我的心。那一眼就奪走了我的心,使我下巴沒出息地往上抬。
實在是太棒了。連那背後廣闊濃郁的蔚藍天空,也全都讓我心旌動搖。
但因為我抬頭的關係,害我太晚發現那美麗的雙足已經完全停下步伐。我與她背後的距離突然縮短,在我感到疑惑之後,輕柔散開的黑髮就像是將我捕食一樣,瞬間覆蓋了我的視野。在我被光澤閃耀的黑夜包圍、神智恍惚時,衝擊從黑暗的另一邊迎面而來。她的後腦勺撞上了我平穩的鼻子,跟著手肘就像陷進去一樣擊中我的身體。實在是撐不住,我們直接一起從斜坡滾落。兩人抱在一起,就那樣真的滾到了斜坡的最底下。走在斜坡上的學生一致讓開了道路,「不!把我們擋下來啊!」激烈地如酒醉般上下晃動的同時,我憎恨著這世上的一切。
也不知隔了多久我們才滾躺在路上,用皮膚感受路面的灼熱。
剛受的傷好像又被那灼熱燙過一遍,實在很不爽。
因為撞上護欄的柱子,兩人沒有飛出車道。撿回一命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全身劇烈疼痛,沒辦法馬上爬起來。因為我成了緩衝,她傷勢有比我輕一點,但她卻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樣子,我覺得奇怪,推她的肩膀讓她躺過去一些,仔細一看她翻著白眼,跟她完全散開的黑髮加在一起,簡直是恐怖。老實說,我嚇得腿都軟了。
她那時是因為日射病而昏了過去,我則是受到她的波及。
因為是夏天,手腳裸露在外的部分到處都是擦傷,血都滲出來了。她依然頭暈目眩、身體虛弱,我架著她衝進保健室,一點都不成熟的鬼叫著消毒啊什麼的,連恢復意識的她,被人從臉色差到不健康的生活徹底念了一頓,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對我投以怨恨的眼神。
離開保健室之後,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怎麼不扶著我。」不說自己的問題而只是咒罵著,所以我回答她:「那從現在開始我一輩子都扶著你。」她一開始似乎覺得那是在開玩笑,所以曖昧地笑著。
「真好笑。」
「那真是太好了。」
嗯嗯,互相點點頭。兩人的眼睛上面都貼著OK繃。
「不過多虧了你,我才少受了很多傷……那個,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喔喔,別在意。」
因為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像這樣認識。
原本我們之間連見都沒見過面,這樣一旦事情告了個段落,我們就要道別了吧。但可能是我一直在她旁邊動也不動,所以她急忙彎下腰,探過頭來看著我的臉。
「不會吧?」
「沒有什麼不會的。」
她的嘴唇彎成「ㄟ」字型,靜不下心來地踩著地面,讓腳跟發出聲音,最後又抬頭看著我。就像保健室老師所說的一樣,她的臉色很差。在建築物的陰影裡面,那陰暗的印象更加明顯。
可是,在那蒼白的臉色當中臉頰泛著微紅,看起來非常美麗。
「你是認真的嗎……」
我無法忘記,那時她那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就是我與她的邂逅。
像是很戲劇化,又像是命中注定的感覺。
搞不好那個時候,未來人也從我身旁經過了也說不定。
「來個機智問答吧,煮菜最重要的東西是?」
「廚藝。」
完全答對了。因為有愛才能練出一手好廚藝;因為廚藝好,才更受到喜愛。
也許只要有愛就能做出真摯的料理,但卻不能煮出高級料理。也就是說,我做的豬肉炒蔬菜,除了愛是滿滿的以外其他都很粗糙。她的暗淡表情訴說了這一切。基本上我有練習過了,但目前除了用市面上賣的醬汁做出來的炒豆芽菜以外,最高的評價是「馬馬虎虎」。接下來我要努力的目標應該是「還可以」吧。
「不過我吃飽了,多謝款待。」這樣打了聲招呼之後,她就躺平了。但又馬上「不行不行」的翻過身。一開始是往左邊側躺,現在翻成右邊朝下。我看著她那模樣,說了句「招待不周」便把碗盤疊起來,拿到流理台去。
「下次有想要吃什麼嗎?說來參考一下。」
讓她吃我煮的菜,是以讓我練習做菜為名目說服她的。
「啊,那我要蔬菜少一點的。」
「感謝你像小學生一樣的要求。」
順便說一下,這裡是我租的公寓,時間是來到下午六點左右。她進入空手道道館之後又過了一個暑假,很快地已經九月下旬了。大學開始進入下學期,跟她也已經認識一年了。我們周圍的環境,也有很多部分漸漸在改變。可悲的是,那變化是我和她各自獨立,共同的科目變得非常的少。
她的壽命只剩兩年又十個月。這兩個月的期間到底有多少成果,我完全不清楚。就算問未來人,它也只會堅持說它什麼都不知道全都不曉得,說不是看得到,未來不斷地在改變的這個概略基準嗎?真是一隻嘴巴很緊的雞。
而那隻雞也用餐完畢,正乖乖地在電視機旁邊休息。順帶一提,這傢伙不喜歡混合飼料或是蚯蚓之類的食物,希望吃得跟人類一樣。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它偏食,所以準備起來也很辛苦。
轉開水龍頭,讓水流出來。邊羨慕老家裡的洗碗機,邊洗著最上面的盤子。
洗著洗著,就聽到她的聲音混在水聲中,從房間裡傳來。
「我聽說啊,往右邊側躺比較助消化。」
「嗯,我也有聽說過。」
「是哦,原來大家都知道這個。」
「你聽誰說的。」
「蟆目大哥。」
「喔,是哦。」
因為從她嘴裡聽到那個名字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已經不隱藏內心的憤慨了。她要交什麼樣的朋友是她的自由,但我的心卻受到了拘束。抗拒也好嫉妒也好,全都是我真實的模樣。即使不會因此而有什麼改變,只是變得苦悶與懷抱著痛楚。我的胃因為壓力而青筋浮現,好像已經產生了裂痕。
「對了,我今天聽蟆目大哥說……」
我轉動水龍頭,水量增加,變得聽不到她的聲音。水從盤子上彈開散落在周圍,水珠往流理台和我這邊灑。可能是因為聲音太大堵住了耳朵,洗著盤子的手也變得模糊,恍恍惚惚地,意識也變得不準確。一年前遇到她時的事,或去道館入門體驗時的情景重現眼前。千層派狀的記憶斷層向我逼近,仿佛要將我的身體和意識完全覆蓋。
我就那樣被埋在記憶的地層里,同時將自己與那被盤子彈開、往不同方向飛去的水滴重疊。
未來已經改變了嗎?
以往她的生活沒有指針。幾點要做什麼,這樣的事情並不明確。吃飯漫不經心,睡眠也不定時。連帶著大學的課也沒有確實去上,時鐘的外型和身體會扭曲變形,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就像小孩在暑假之前,要做出的一日行程表一樣,她也需要同樣的東西。而在那行程表上占了一席之地的,就是空手道道館。在去道館之前做些什麼事,從道館回來之後做些什麼事,生活有了目標。無論是以什麼為中心,只要她的生活有稍微變得規律一點,都應該歡迎吧。
『蟆目大哥啊……』
『說起來,蟆目大哥有告訴我……』
『雖然蟆目大哥今天有實際演練……』
『蟆目大哥畢業的大學是……』
『上次跟蟆目大哥一起吃的餐廳裡面,有很好吃的地方……』
「……前提是除去這些啊。」
談到蟆目的時候,她的臉色就會變好,所以取而代之地,我的臉色就照例變差。
我沒有去那間道館學習,而是決定每天早上一心一意地跑步。所幸大學的運動場很近,我擅自進入,隨心所欲地在跑道上奔跑。也因為近山邊,所以空氣比街上清爽,清晨有點寒冷,但那樣反而比較好運動。就像來亨所指示的,我決
定至少要鍛鍊體力。
以備那傢伙之前所說的「花開時期」。
我想像了各種會發生的情況,像是來了一波會讓人生病的寒流、新型的病毒,預測種種致使她死亡的過程。每當那個時候,我都會產生一個疑問,她大約三年後會過世,也就是反過來說的話,在那之前她保證絕對不會死亡嗎?思考了好幾次,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世界上有什麼命運,無論如何都無法抵抗的話,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沒用。但如果是那樣,要特別警戒三年後的講法就很奇怪了,腦袋會亂成一團。至少不是在洗碗之餘可以思考出結論的。不管怎麼說,既然有人下了要小心戒備的命令,就有必要儘快準備,以防危險隨時到來。生活的時間有稍微改善,接下來著手改變的是飲食生活,我看向這個部份。然後就問她有沒有吃飯,浮現的卻是悲慘的內容。原本就什麼都沒吃的時候比較多,這是最令人頭痛的情況了。
『會煮飯嗎?』『怎麼可能。』『吃外面呢?』『麻煩。』『肚子呢?』『餓了。』
既然這樣就我煮給她吃吧,最後導出這個結論。我本身也不是特別會煮菜,所以只能不斷從錯誤中學習,但聽到蟆目常找她去吃飯,就有一種想說「那就叫蟆目弄給你吃啊」的心情,以及想要與那對抗的心情,二者互相抵抗,我到現在都還是維持著複雜的心情,過著每天操持平底鍋的日子。心想,我的行為也許對她有影響,但對我本身有益嗎?
「你有在聽嗎?」
她突然從房裡探出頭來,看著我這邊。看來是躺著移了過來。我完全不想聽,但又不能明確的這麼說,只能把錯怪到水龍頭。
「啊,因為水聲很吵……」
我邊看著已然潔白的盤子,邊指著水龍頭。躺著的她發現水勢強勁得連地板都弄濕了,從中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就像被父母責罵的小孩子一樣,肩膀和眉毛都垂了下來。
「怎麼覺得…真是抱歉。嗯,對不起。」
「沒啊,又沒什麼……」
她這樣道歉,我反而變得更不開心。
她沒有錯。以她的立場來說,怎麼會有什麼錯。
「可是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跟我聊這個。因為我沒朋友啊。」
她可能不認為我也不是個適合聊這種內容的人吧。
「啊,對了對了。我會迴旋踢了哦。」
她強行改變話題,這麼說著。「是哦。」我義務性的表示驚訝之後,她就很開心的站起來:「我踢給你看。」好像很想要讓我看一下。
我暫時把水關上看著她,但心裡產生了一絲不安,沒問題吧?這裡可不是豪宅里的一間房,要是腳勾到牆壁不會變成什麼慘劇嗎?也有可能是她腳跟撞到門,結果被房東嚴重警告。
她站在房間的中央。自然伸直的背筋讓我覺得有點難以言喻,但還是看著她。她的腳敏捷地帶動身體,在背對我的同時右腳往旁邊一閃。比我想像中還要漂亮的抬腿,而且迴旋得也很明確銳利。但同時旋繞的長髮動態引走了我的目光,只有一半在看她的腿,這當然不能讓她知道。
不是概略地而已,她的腿劃出一道極為緊緻的軌道,並沒有撞到牆壁或是門。我放心地看著她的腳踢完收勁,在道館學習已經確實出現了成果。
原來跟蟆目不是只有在玩啊,我心中暗自嘲諷著。
看她一臉得意地把腳收回來,我察覺她來我房間吃晚餐的原因。
感覺今天就只是來現這個給我看的。
雖然蟆目的存在不時浮現,讓我無法全心全意的稱讚她。
「那我回去囉。」
給我看完之後,好像真的打算回去了。不過也是沒差。
「好啊,我送你吧?」
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遇到危險。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如此提議,但她可不知道這些內情,所以拒絕了:「天又還沒黑,沒關係吧。」
這要是蟆目的話,她早就說「麻煩你了」吧。
我最近老是想到這種會讓人變灰暗的假設,自取滅亡。
我在玄關目送她離去,房間裡少了她,原本承載著緊張與失意的雙肩也變輕鬆了。
房間裡傳來兩道深深地嘆息……兩道?我看向腳邊,來亨在那裡。
它應該正在整理羽毛,但似乎是禮貌性的出來送她。
「不管見幾次面,都還是會緊張啊。」
它劇烈地晃著頭,就像要轉轉肩膀放鬆一下一樣,不對,它沒有那種東西。
「為什麼?」
「其中一個原因只是單純地,怕她發現我的真面目。」
不對,那不可能吧。我搖著手,但來亨並沒有看這邊。
「因為只要一鬆懈,好像就會不小心說出話來。她知道我會說話,一定會問我問題。一旦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實身份,我就不能待在這個時代了。會被那些傢伙感覺到我在干涉她。」
「那些傢伙?」
「……就是我那時代的一些……囉嗦的傢伙。」
來亨所說的那些話隱含了嘲諷,看來不是它的朋友。
「你說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其他原因嗎?」
嗯,來亨點點頭。不過,我跟雞對話,已經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了耶。
我這病得可嚴重了,幸好這傢伙是雞。要是貓狗就到處都是,搞不好在別的地方遇到別只的時候,我會不小心跟它說話。雞比較少看到,所以不會犯下那種錯誤吧。
「她,熊谷藍在我們那時代,是以聖女的身份記載在教科書裡面的。是偉人哦。」
「……聖女?」
「你覺得很誇張嗎?」
「女神比較符合我的心情啊。」
聖女感覺是平行的,但女神給人的印象就是飄在上空的樣子。
跑一跑就能摸得到的位置,與飛也飛不到的地方。這是上下與左右的差別。
「然後呢,為什麼她是聖女。她做了什麼……不對,跟她的死有關係?」
「誰知道呢,是為什麼啊?我又不是好學生,才不會認真讀什麼教科書。」
這是它最擅長的岔開話題,最後把毛茸茸的屁股轉向我。之前她綁在它脖子上的緞帶,就那樣一直綁著。出乎意料地,它好像還挺喜歡的。這是她送的東西,讓我挺羨慕也挺嫉妒的。下次洗緞帶的時候,來給它惡作劇一下吧。
雖然腦中像這樣盤算著要怎麼欺負來亨,但只要它不回答,我就只能自己想像。教科書上記載著她的死亡,也就是說她是織田信長、是拿破崙。
說她會死並不是來自於個人觀點,而是有更大的緣由也說不定。既然都是聖女了,那就不是不好的事情。也就是說,她的死對日後的人們來說是有意義的。而來亨卻想要改變這件事。
……難道說這傢伙是壞人嗎?若是那樣,也可以理解它為什麼不太談論未來或來歷了。心虛的壞人,話當然少。雖然對我來說,它是像神一樣的存在,賜予了我改變她死亡的機會。
我估算她回到家的時間,試著發了一封訊息給她。
「已經睡著的人……」這樣傳過去,過了十秒左右她回復了:『ZzzZzz』
「根本就沒睡。」
我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原地躺了下去。就這樣直接睡著的話,醒來一定是明天了吧。無論是睡著還是起來行動,時間的流動都同樣朝著明天而去。
那樣的話,現在的我可以做點什麼事,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肚子飽飽的也幫了我一把,就是那樣的心境。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行,這樣的幹勁也逐漸薄弱。
「……………………………………」
結果,我到底期望什麼樣的未來?
如果沒有帶她去那間道館,她與我的感情也許會更好一點。只是在那種情況下,我想三年後她可能就會死掉了。
我並不希望那樣,絕對不希望。
我否決了那樣的未來。現在正為了改變它,避免變成那樣而行動。
但現實殘酷的地方是,就算我避開不期望的方向往前走去,其他方向也不一定就有我期望的景色。甚至就算我走遍了全世界,搞不好也沒有我期望的東西。即使如此,我也能繼續走在目前的道路上嗎?我要怎樣培養那樣的覺悟呢?
就算閉上眼睛,我也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平常的那句話沒有浮現,反而是帶著些微疲憊感的睡浪襲來。就像海水滲進沙灘里一樣,我的心也往下沉落。雖然有「要收拾東西」「才剛吃完」這種表面上的防波堤,但睡浪還是一一突破了。就那樣在堅硬的地上睡一覺,就在我差點要輸給睡魔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剛剛與她的對話。
喔喔,這麼說起來,好像說要往右側躺比較好。
想起來的瞬間,眼睛底下就像有熱意在跑一樣,有銳利的東西穿了過去。眼皮驚嚇地被推開,我凝視著天花板上的燈。就像重新開始呼吸一樣,手腳的感覺原本已經變得模糊,而現在也被喚醒了。
磨牙聲像是稍微晚了一點的鬧鐘一樣。
我翻身站起來,像把毒吐出去一樣趕走睡意。
我也許必須知道,我的愛是什麼樣的形式。
我期望的是給予,還是接受呢?我得認清才行。
「你和我的命運是連結在一起的!」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我。
我還沒有那麼不知羞恥到可以當眾宣布這種事。更何況是在大學的校園裡面,都不知道是不是有朋友在某個地方看著,我才不會厚臉皮地說這種話。
朝著她——熊谷藍,說出這種讓人臉紅的台詞的人是,田之上東治。
這個從上學期考試時開始就幾乎不見人影的男人,跟她從正面偶遇的那瞬間就這樣。我在大學的中央大樓看到她,正猶豫要不要叫她的時候,結果就發生了這種事。我跟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這是怎麼了啊田之上,我如此冷眼旁觀地靜看事態的演變。她也一副驚慌失措地說不出話來了的樣子。我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們兩個都沒有發現我,所以我打算在這裡盡情的觀看。以前我對田之上東治也抱持著警戒,但自從蟆目這個存在崛起之後,我就再也感覺不到他的威脅了。
但也同時失去了優越感。
「未來就是會那樣哦!」
田之上熱情地宣言。我驚訝到無言的心收緊了起來,點上警戒的色彩。
他那興奮的臉頰和言行舉止,很清楚地看得出來,是有什麼東西突然介入。
「這、這樣啊。」她生硬地點點頭,幅度小小地左右搖著手,迅速地逃走了。
田之上沒有追上去,只說「沒有必要著急」也沒有顯得很悲觀。好像沒有因為眼前的狀況而心情起伏不定,只是盯著遠方的景色露出笑容。就我的經驗,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沒人在陷入單戀的時候,還能看起來這麼遊刃有餘。
「未來啊……」
我反覆玩味著田之上的發言中,引起我注意的部份。
「竟然說出這種令人在意的話。」
說到未來什麼的,我就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只會說話的雞。
未來的世界絕不會是孤單一人,那傢伙所說的時光穿越證也不會是世上唯一的一張。如此一來,就會讓我懷疑有其他未來人存在。
而那未來人可能在田之上東治的背後下指導棋。在她周圍,行為出現異常的人全都要懷疑。這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因此,我毫不猶豫地跑去追田之上東治。從中央大樓入口衝出來的田之上,直接一鼓作氣地跑下階梯。他那一步二階狀態絕佳地往下跑,我從後面叫住了他的身影。
「餵~!田之上~!」
我跟他的關係連朋友都不是,這時卻裝得很親密的樣子。田之上回過頭來。
順便連坐在入口旁邊抽菸的那群輕浮的傢伙也跟著看過來,但要是轉過頭去看他們,好像反而會更丟臉,所以我拼命努力讓自己不理他們。
「啊?怎麼,是你啊?」
我們常常在她身邊看到彼此,但實際上,像這樣談話似乎還是第一次。我們知道的都只是對方是「礙事的人」,但田之上笑了。遊刃有餘、高高在上、嘲笑。用一種沒把我放在眼裡的笑法。
他的腦袋裡面,到底起了什麼樣的化學變化呢?
「怎麼覺得你好像狀況相當好嘛?」
「噗、哈,算是吧。」
他想要裝作從容沉著的樣子,但還是忍不住笑意。這傢伙是怎樣啊。
「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啊…沒啦…算是吧,嗯。是啦,嗯。」
他吞吞吐吐的點了好幾次頭。是有什麼內情讓他想說得不得了,卻又不能說。
只要稍微觀察一下他的嘴角或臉頰,就可以輕易地發現這一點。……嗯。
「總之,你也好好的……嗯,加油吧!」
田之上拍拍我的肩膀。誇耀勝利、對此毫無疑問的表情。
「我是會加油。對了,換個話題,你會做菜嗎?」
一直笑個不停的田之上,這時露出些許困惑。
「這會不會換太遠啊?……嗯,我都自己煮,所以多少會一點。」
「那太好了!我說,你可以教我做菜嗎?」
就像描摹著田之上一般,我試著讓自己情緒激昂一點。要維持跟他一樣嗨,好像很辛苦。不但親身體驗到了能量的消耗,更重要的是,會很在意周圍的目光。
「為什麼我要對你那麼親切啊?」
田之上用正攻法回應。那倒也是,我跟你又不是朋友什麼的。
「你跟她之間有很有多回憶吧?很多我都想聽聽看。」
雖然不是朋友,但他飄飄然到這種地步,就很好操控了。站在田之上的立場,挑起他想跟人炫耀想得不得了的部份。因為,正如她想說蟆目的事情一樣,田之上也很渴望跟別人談她的事情吧。
想跟其他人愉快有趣地談論交友的事,任誰都有這樣心情。
雖然聽的人大多不覺得有趣,只是變成在一旁陪笑而已。
「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
田之上嘻笑著露出他的門牙,他認為我這是宣告敗陣了吧。
這傢伙比想像中還要單純耶,我也內心暗自竊笑。
是有某種,比點頭之交更能溝通的地方吧,自認為爽朗的田之上接受了我的要求:「那好吧。」也許他的目的是順便牽制我吧?很不可思議地,感覺對話並沒有不順暢。像這樣面對面的交談,令人意外地沒有什麼抗拒感。
反正到時講的一定都是一些光聽就會想要把他踹飛的事,但也沒辦法。
有必要讓來亨觀察一下這傢伙。也許沒什麼用,但這是為了請它判斷這傢伙腦袋裡的花田。看是天生自然的,還是那花已經開始開了。
兩人一起伸開雙臂,嘻嘻嘻哈哈哈地走下大學的斜坡。
「哎呀,天氣真好耶,很符合我的心情。」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是開玩笑,但這傢伙絕對是認真的。
也許在懷疑未來人之前,應該要先懷疑他有沒有吸毒才對。
「哎呀,你回來啦。我怎麼覺得你才剛出去沒多久。」
「漫畫沒收。」
我把來亨腳邊的漫畫拿起來,它咕咯一聲,悲壯的鳴叫著。
田之上東治在我公寓外面,我說要稍微整理一下,讓他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來的底氣,他好像很想展現從容的模樣,所以輕易地就答應了。
「你幹嘛啊,就算是在這個時代,你也不能從我手上搶走紙媒。」
「進去壁櫥裡面躲起來,以防有什麼萬一。」
我推著來亨的屁股,把它硬生生推到壁櫥前面。「發生什麼事啦?」來亨的頭左右晃動著。
為了平撫它混亂的情緒,我邊打開壁櫥邊跟它說明情況。
「等一下會有一個傢伙要來,它搞不好跟未來人有接觸也說不定。要是看到你,他也許會感覺到,所以我希望你躲起來看清楚。」
我說明得很簡潔,「原來是這回事啊」但來亨馬上理解了。
「好啊,那個我也很想知道。……那男的是熊谷藍的朋友嗎?」
「算是吧,他說自己的命運和她連結在一起。」
「呵呵。」來亨用翅膀掩嘴而笑。不過,「嗯?」它馬上歪著頭表示疑問。
「那不是單純只是太過天真嗎?」
「所以我才把他帶來,讓你判斷一下。好了,快進去。」
把它推進壁櫥裡面。平放在裡面的冬天用厚棉被可能會變得有鳥臭味,但也別無他法了。關上壁櫥之前我彎身提醒來亨。
「別習慣性地發出雞叫聲。」
「我努力。」
「還有,不要啄地板或是壁櫥的門哦。要是壁櫥里一直傳出聲音,那就恐怖了。」
「那我可沒辦法保證。」
「……雞的習性已經根深蒂固了是吧。」
那就只好期待那傢伙的天真度了。看他那麼飄飄然的樣子,就算眼前發生殺人案,可能都會視而不見。像這樣的男人,稍微有一點奇異現象也可以應付過去吧。不行的話,最慘也不過就是騙他說我有在養老鼠或是蟑螂的。
我在玄關隨便套著鞋子,同時回過頭看向壁櫥。
我明明沒說是男的,它卻斷定來的人是男的。
看來我真的讓人覺得跟女人沒啥緣分啊,包括她。我出去到
外面,把在外面等我的田之上東治叫過來。田之上舉著雙手,像用身體畫X一樣轉過身,若無其事地往我這邊走過來。要是被鄰居看到怎麼辦?
田之上在玄關脫著鞋子,頭像雞一樣左右轉動。
我又不可能放什麼貴重物品當擺飾,他幹嘛那麼稀奇的樣子。
「她有來過這個房間嗎?」
喔喔,是那件事啊。
「有啊,昨天也是……到處躺過一遍之後才回去。」
考慮到要是我說她吃完飯回去,田之上可能就不教我煮菜了,所以我隱瞞著沒說。唔,田之上瞬間似乎難以接受地上半身往後仰。不過馬上又直回來,向我露出笑容。
「你就把那當成是美好的回憶吧。」
大聲傻笑著,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繞了一圈之後,就變成有趣的個性了耶。她對他的評價也許很負面,但我對他的評價倒是出乎預料的高。
天生的小丑可沒那麼容易看到。
「好了……從什麼開始說好呢。」
「不對,在那之前做菜。教我做菜,順便……不對,是跟我說順便教我做菜。」
我讓穩坐在桌子前面的田之上站起來。在田之上的內心裏面,好像她的事情才是主要的,但以什麼為主根本就無所謂。釣魚的時候也不會一直丟餌。「真拿你沒辦法。」田之上勉勉強強地站到流理台前面。
探看著一旁小小冰箱,田之上皺起了眉頭。
「你該不可能吃她親手煮的東西吧。」
「你覺得她煮得出來嗎?」
「沒有的東西也不能強求啊。」
雖然立場不同,但對她好像還是有一點了解。這時,電話響了。
「不好意思。」我求得他的理解之後回到房間,看了一下是誰打來的。
是她打來的。為了不讓田之上發現,我用手掩著嘴邊,接了起來。
「餵……」
『你不來上課嗎?』
「我今天不去,還有,你會來吃晚餐嗎?」
『那就這樣……嗯……會去,應該吧。』
「知道了,我想今天應該會好一點。」
不過,這就要看田之上了。我掛掉電話,把它丟在桌子上之後,回到流理台。
「抱歉抱歉。那拜託你了,老師。」
田之上觀察著那沒什麼好好保養的菜刀,臉色變得有點陰沉。
「說做菜也太籠統了,你有想要我教你煮什麼嗎?」
「那……蔬菜少一點的。」
我回想起她的要求,如此提議之後,田之上有點無言地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只要不放蔬菜不就好了嗎?」
「炒菜不放蔬菜,做不出來吧。」
「那就不要炒菜……啊,沒事,算了。你的腦袋好像不太好。」
田之上搖著菜刀代替搖手。沒想到會被這傢伙講這種話。
真不知道他是太過認真還是不在乎。
「蔬菜少一點……那就也加肉下去炒不就好了,有什麼東西嗎?」
田之上再次確認冰箱裡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即使我身為房子的主人也沒把握。「有豬肉。」田之上挖到一盒新鮮包的肉。
「把這個炒得甜甜鹹鹹的……啊,這樣可以嗎?」
田之上把頭探過來跟我確認。我把「什麼都好」這句話吞下去。
「嗯,那樣的就可以了。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要放多少醬汁。」
「用市面上賣的不就好了嗎……不過,還要去買也很麻煩,用做的吧。」
田之上迅速地備好其他調味料之類的,準備開始。手法非常熟練,跟我完全不同,我在旁邊看著,對田之上有些改觀。能做到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這樣的人通常都值得尊敬。
在尊敬的同時,也順便試著打探一下:
「對了,你不是有說什麼命運連結在一起嗎?那是什麼啊?」
「不就是那個意思嗎?」
好像很高興地切著豬肉的男人,興奮得鼻翼張開。
連結在一起是很好啦,可是她再過三年就會死掉了耶。
「你是去找算命師討論感情了嗎?」
「嗯,算是那樣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如果只是一般算命就可以高興成這樣,那每天都是花田了,但他不可能天真到那種地步。一看就知道,正因為有比算命更確實地指示未來的東西,他的態度才會充滿確信。
可是,如果這跟未來人有關的話,那就奇怪了。
那表示那傢伙沒跟田之上說她會死的事。他要是知道,不可能會飄飄然到這種地步吧。是不知道,還是故意不告訴他呢?如果是故意不說,那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只灌輸他一些有利於己方的情報?是為了利用他嗎?
可是,就算說是利用,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那個未來人,到底是以什麼會目標呢?我覺得至少,他們的目的跟來亨不一樣。兩者的步調那麼不同,可以感覺到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還是別太相信什麼算命比較好哦,那種沒根據。」
我用否定的態度更進一步打探,結果田之上哼笑著:
「有根據的算命,就不是算命了。而是預知現實,也就是預知未來。」
凝望著明亮的未來毫不動搖,田之上明朗的表情令人感到眩目。
「咦……未來嗎?」
「對,光明的未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不過,盲目相信未來到這種地步,這不就確定了嗎?我這麼感覺,而往房間的壁櫥那邊瞄了一眼,結果就看到一個影子在動。從田之上牆邊的包包,一瞬間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生物的頭正要出來。我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現在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盯著看太久,要是被田之上或其他東西察覺那就不好了,所以我把頭轉了回來,但疑念越來越強烈。
……他該不會跟我一樣,帶著「寵物」到處走吧。
「對了,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啊?啊,別說什麼你不喜歡之類的。」
好像變回了國高中生一樣的感覺,田之上問起我來了。
這不是沒喝醉酒時會想跟情敵聊的話題吧,我心裡這麼想著,同時還是回答他:
「看到她頭髮的時候。」
「頭髮?」
「在陽光下看,那時她的頭髮真的很美。不過,看得入迷之後,就遇到非常悲慘的事。」
我的背,回想起那時地面的熱度。我對那熱度的印象之深刻,到達當想將回憶以具體的形式表現時,就會讓我覺得不就已經很具體了嗎?慢慢滲透進來的溫暖,穿過背後觸碰身體的中心點。
回憶是不冷也不熱的東西,無論是苦還是甜,唯有溫度是不會改變的。
「喔喔,我記得。你跟她一起滾到斜坡底下去了。」
田之上接受我的回顧,繼續說了下去。
「你有看到啊?」
那過來幫忙啊。我一邊準備平底鍋一邊為一年前的事抱怨。田之上接過之後,調了一下火力,探頭看著平底鍋與瓦斯爐之間的火焰,同時說: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啊,她跟我的距離就漸漸拉遠了。」
之前的開朗沉潛了下去,田之上用他原本的感覺吐露著真心話。
就像河川枯竭水位降低,中間的沙洲探出頭來一樣。
「你就像是在親身體驗什麼叫滾動的石頭一樣。」
沒有貶低,也沒有看不起的意思。田之上仿佛很寂寞地如此評論。
也許一年前,我確實是那樣沒錯。
但現在的我已經漸漸地變成,看著那石頭滾動的人了。
我和她的距離也逐漸在拉遠,田之上知道這件事嗎?如果知道就不會仇視我了,所以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田之上所確信的,只是先知所告訴他的命運而已嗎?
「……跟我一樣啊。」
我也是相信著來亨所告訴我的未來,在展開行動。
田之上恐怕也是相信著類似的東西,我跟他根本沒什麼不同。
她的周圍聚集了未來人,就像我跟田之上一樣聚集在她身邊。
她位於一切的中心點。她——熊谷藍,到底是何方神聖。
但我所知道的她,很少讓我感覺到無限的未來。
……那個先放一邊,雖然連田之上的全貌都還沒看清,但我已對他另眼相看。
站在相同的立場時,可以看到的東西又完全不同。
要是跟他再走近一點,好像可以變成朋友。
只不過這樣的評價,在接下來被迫陪田之上聊了兩小時、三小時
關於她的回憶之後,我就撤回前言了。
「然後呢,怎麼樣?」
送田之上回去之後,我從壁櫥里把來亨放出來,詢問它的感想。
可能是一直在忍耐吧,來亨一面叩叩地啄著地板,一面說:
「非常可疑。」
「你也算是很可疑吧。」
哇哈哈哈,我跟來亨一起笑了。但可能因為它是雞,所以眼睛就那樣睜開著。
彼此都已經很累了,全都像是躺倒在地板上的樣子。我陪人聊那麼久是很辛苦,而來亨在壁櫥的黑暗中忍耐,也是難掩疲色。連太陽也跟著調整了顏色……只是到了黃昏而已。
「他那麼的有自信,看來背後應該有命中率相當高的好算命師在。」
「如果是未來人,也能輕易說出強大有威脅的預言。」
因為那就像是作弊事先知道答案一樣,當然會說中。
「如果是那樣,那這是怎麼回事?除了你以外的未來人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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