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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 」的小規模自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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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我沉溺於閱讀《熊用說明書》。

在日本棲息的熊有二種,亞洲黑熊與棕熊,在日本本州的是亞洲黑熊。但說到底,未來人會不會如實照生存區域出現還是未知數。如果不拘泥於棲息在日本的,那還會增加約六個種類,但我知道的是,無論和哪一種對峙都我會因害怕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連經驗都沒有,根本無法與它決一勝負。

亞洲黑熊雖然體型較小,但也是不可能的吧。

被巴一下要不就是脖子以上飛出去,要不就是半邊臉被那粗壯的爪子削掉,根本是以對打為前提時無法考量的對手啊。

要說有什麼希望的話,就是對方是「人類」。不是以熊,而是以人類的觀點來判斷情況。人類的判斷能力不見得比熊更厲害,尤其是以追東西、追擊獵物這點來比的話。知性有時會產生多餘的情報。

野生的熊不怕火,但人類的熊又怎麼樣呢?如果是我,打火機的小小火苗也就算了,如果是熊熊燃燒的,要衝過去就很可怕了。

像這樣的問題堆積成山。這兩個月,我搜尋調查了關於熊的文獻或情報,但不用槍械就打倒熊的資料,無論是哪一個全都沒有參考價值。揮著鎌刀追回去之類的事,叫我做我應該也做不到。其他,像是拳擊的世界冠軍在熊的眉間揍了一拳,讓熊昏過去的故事是挺好玩。不對,那個故事發生的當時,他還不是世界冠軍吧,而且這是漫畫故事。

國小畢業之後,我除了抄黑板以外,就沒做過手寫的筆記了。因為我把熊的報導剪下來一張張貼上去,所以筆記的厚度已經超過了一倍。翻看著,手指磨過鉛筆的石墨或是報導的印刷而變得髒髒的,總覺得好懷念。

以結果來說,要以個人來實現擊退熊的方法,近乎是不可能的。

我也試著查了一下能不能取得獵槍的執照,實際上要持有槍械需要三、四個月的時間,這樣來不及,所以我放棄了。接下來我在大學裡面四處尋找,看有沒有人對那有興趣的,找是找到了。但我要怎麼解釋,讓對方能理解呢?我沒辦法尋求任何人的幫助。

戰鬥向來都是孤獨的。狗也好馬也好,都只能憑自己的力量解決。

這全都怪那個變成雞跑來的傢伙,同樣是鳥類,多希望他能更體貼一點,變成其他具有攻擊性的過來。

就算擊退了熊,在兩年四個月後這個時間點到來之前,都不能安心。更進一步來說,那兩年四個月到來之後,如果蛇說的是正確的,在她身邊的人都會被病毒感染而盡皆死亡,也就是說,我也會受到牽連而結束生命。朝著生命結束而抵抗,就其他人來看,這實在是很沒有意義的吧。

我最近也有一點後悔,這兩個月沒有動物的攻擊。我祈望蛇的威脅只是虛張聲勢地渡過每一天,但就像春天一樣,離安心的日子還很遙遠。

我窩在有日光照入的窗邊,想說至少也稍微取暖一下,但沐浴在強烈得像是在捏著皮膚的日照下,我卻還是不覺得溫暖。來亨坐在我旁邊,連同柔軟的羽毛一起包覆在毛毯里。雞臭味被寒意沖淡,沒有讓我的鼻子聞到。

三月都已經過半了,冬日依然持續。而且,今天特別冷。

我吸了一下鼻子,闔上筆記。

宣告要與熊對抗那天的事,浮現在我腦中。

「我決定讓人類滅亡了!」

冬日裡,我從田之上的大廈回來,一打開門就那樣大喊。在房裡卷著它專用的毛毯來暖身的來亨嚇了一跳,抖動著它的雞冠。

「那種話你還是小聲一點比較好吧,不然鄰居會覺得很奇怪。」

理性的雞如此勸告我。「這我知道。」我脫了鞋子走進房裡,在來亨的前面坐了下來。來亨從毛毯裡面慢吞吞地走出來,翅膀卡住花了一點時間,但還是把姿勢調正了。因為冬季的空氣乾燥,雞臭也很淡。

「事情我大概都聽說了,像是她死亡的理由,還有想殺她的那群人的講法。」

裡面加了點嘲諷的言外之意:你要是肯告訴我,我就省得出門了。

當然,它也不是那種會因為在意這個而感到沮喪的雞。

「這樣啊,多嘴的未來人,被撤銷證照我可不管。」

「被撤銷了會怎麼樣啊?沒辦法回去嗎?」

「那當然。順便說一下,我可是頂著金光高票當選的,因為我很優秀啊。」

因為你什麼都沒做,什麼也不說啊。

就像從來沒開過車,所以零事故零違規的感覺。

「看來它沒有隱瞞我很多東西嘛。」

「不,應該隱瞞了相當多……」

來亨低著頭,露出困惑的模樣。有嗎?

「你知道你自己會死嗎?不,不只是那樣,你的家人也是。」

唔,我以手托腮欲言又止,覺得有點對不起父母親。

雖然覺得,但我還是把臉撇開,開口說道:

「……我家爺爺,遇到火災的時候,好像沒管妻子,而是抱著畫跑了。」

「嗯?」

「意思是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一樣。」

不過在那之後,他被追上來的奶奶狠狠揍了一頓,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聽到這故事,來亨蠻不在乎的「嗯」一聲。

「選你是值得的,你的決定雖然瘋狂,也很率直。」

「真沒禮貌,心裡只有愛的我,哪裡瘋狂了。」

「就是這一點啊。」

兩人所說的快要沒有交集了,所以我當作沒聽到地繼續說下去。

「然後,他們那邊的未來人……雖然是蛇,但還有熊……」

「蛇?」

來亨無法控制地大聲反應,不是對熊,而是對蛇。

「這樣啊,是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甚至就像抱著肚子一樣大笑出聲,搞不清楚未來人的笑點在哪。

來亨還是第一次顯露情感到這種地步。

「是認識的人?你的朋友嗎?」

「不是,我大概知道一些事了。」

「什麼事什麼事?」

「現在還是秘密,這我早晚會跟你說。」

這傢伙老是這樣。但答應我以後會說,倒是很少見。

那恐怕要等到全部結束的時候吧,所以到底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但就算是那樣,熊啊,實在是不好應付。」

「我對你可沒有任何的期待。」

「就拜託你有那樣的心理準備了,再怎麼說我都是雞啊。」

啪沙啦沙,來亨像在開玩笑一樣拍動著翅膀。

「看來你挺喜歡的嘛,你那雞的模樣。」

我帶著點諷刺地如此一指出,來亨便放下翅膀。

原以為他馬上會風趣地回我,沒想到卻聽到一個意外沉著地回復。

「我們啊,很醜。」

來亨凝望著自身張開的翅膀,嘲諷著自己:

「我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人形』這東西的時候,內心很震驚。竟然是這么正經的外形,我很感動,也很失望,失望是對我們自己感到失望。為了在荒廢的環境下毫無滯礙的生活,人類的模樣逐漸改變了。那絕對不是進化,只是被壓扁而黏膩延伸出去的尾端顫抖著改變形狀而已。」

聽到這話,我腦中浮現的是畸形的怪物。濃濃稠稠黏黏膩膩的,混身濕濡。我很難想像那些傢伙用充滿知性的言語說話的模樣。

還是雞在講話的樣子,我比較可以理解。

「但即使如此,我們也有存活著的意義和理由。」

來亨如此低語,拍動它原本彎曲著的翅膀,讓純白的羽毛四處飛散。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用這模樣回去。」

無法飛翔的羽翼沉靜透明,閃耀著光輝。

然後,到了現在。回憶如流星一般划過天空,墜落地面。

沉重的眼皮,無聲地張開。景色如花朵綻放般用色彩與輪廓盛裝打扮,「唉」一聲,柔軟的嘆息清楚地顯露感慨。然後,在聲音仿若鳥鳴之物的引導下,漸漸理解什麼是自身重量。如果一直遺忘那一點,就會像在夢中一樣,覺得人可以在空中飛。

等等之類的,雖然用漂亮的言詞修飾,但簡單來說就只是正在打瞌睡的時候有電話打來,無可奈何的醒來而已。我從毛毯裡面爬出來,拿起插在充電器上面的電話。是她吧?一看之下,打來的是蟆目。

我嘖了一聲接起電話。我上個月有受到蟆目一些照顧,所以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把他手上的一輛中古車便宜賣給我了。

雖說便宜,但我還是分期付款,為了支付我也開始打工。

「餵——」

「哎呀,那個……岬、太郎(註:註:岬太郎為漫畫《足球小將

翼》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是士郎。」

輕浮的聲音是故意說錯的,我雖知道但仍硬是要求訂正。

我老爸可不是畫家。

「我的車子,開起來的感覺怎樣?」

「呃……,嗯,不錯啊。」

雖然我只有試開過一次到超市兜風而已,而且那時坐在副駕駛座的是雞。照那傢伙說的,它好像想搭一次「原始」的車子看看。當然,它沒辦法系安全帶。我提議在他的翅膀上貼膠帶,但它超火大的駁回了。坐上去之後就說它坐過了,還抱怨坐起來不太服務,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是嗎?確實會動那就好了。」

「沒問題啦,應該是。」

因為接下來只要再開一次,就沒它的事了。

「不過,當時的機會可真剛好。因為小藍抱怨那輛不好坐,我那時正在考慮要不要下定決心買一台新的呢。」

「呃……是那樣子啊。」

我努力將心頭受到的抓傷縮到最小,然後掛了電話。

我用食指的指腹頂著電話的一角,邊維持平衡邊擔心著。

「如果她倖存下來,蟆目也確實會死掉嗎?」

那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來亨抬起頭,搖搖頭看向我這邊:「會死吧。」它簡短地回答,馬上又收起來翅膀。明明沒什麼在用它的翅膀,卻頻頻想休息。

有未來人的權威保證,那我就可以安心了。但就算存活下來,她最後也是遭受到那病毒的危害,遲早會死掉吧。只為了讓她稍微延長一點壽命與痛苦的時間,就要讓全人類陪葬,這就是我的選擇嗎?

即使是我也覺得有一點點瘋狂。可是「全人類」聽起來是很宏偉壯闊,但那全人類對個人來說,究竟有多巨大呢?最後就變成這樣的問題。

如果我死了,那對我來說,全人類與地球也在那一瞬間結束了。

地球或宇宙消失,以個人的觀點來看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所以沒必要把地球或是全人類想得很偉大,而如果沒有很偉大,那拿起來與她做比較,然後一一對答案抱持疑問,這也沒意義。因為,她的胸部很偉大啊。

那比地球的壽命減短更難以顛覆,更確實。

「我的心與行動沒有半點陰霾。」

「一切都是『正義』。」

現代味十足的未來雞接著說下去,它只是在耍帥,別理它。

而且,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別人書架上的漫畫全看完了。

我抱著不爽的心情,按住地板站起身。來亨跑來問我:

「你要去學校嗎?」

「還在放春假啦,我要去超市買東西。」

被熊攻擊是很可怕,但我也不想餓死。那樣死掉到另一個世界好像也會很餓。

「那我也跟你去吧。」

「為什麼?不過是可以啦。」

我把來亨抱起來,放在頭上。當然沒什麼意義,但感覺這樣彼此都很安定。我是把它當成像帽子的代替品,而來亨則是想成了雞窩吧。我感受著膨鬆的羽毛和微微嵌進肌膚里的爪子,走出了公寓。

每當我用力踩過老舊的階梯或外面的人行道,就會覺得寒氣像是啪啦啪啦地在鞋底破裂一樣。

這種日子熊也不覺得冷嗎?我忽然有點想知道。

「我再問一次,不過,這只是我個人有興趣想知道。你……不怕死嗎?」

頭上的雞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別突然問我啊,我當然會害怕吧。」

所以為了不被殺死,才在調查熊的資料不是嗎?

「這樣看著你,實在不覺得你會害怕。」

「那是因為,我是個非常有勇氣的男子漢啊。」

「瘋狂之氣我倒是有感覺到……」

這隻雞一定要一句句的反駁我它才甘願嗎?

「你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死掉吧?」

「我知道啊。」

「害怕嗎?」

「怕啊。」

「那為什麼不放棄?」

「就像你剛才說的一樣,因為那是正義啊。」

我有點猶豫著不知道自己回不回答得出「因為那是命運啊」這樣的答案,所以選了正義這個詞。

命運是道路,正義是地圖。我沒有讚頌已經鋪好的道路,而是想尊重自己目前為止所開闢出來的生存方式之地圖。對它的信賴正是我戰勝恐懼的關鍵。

「我稍微想了一下,但我想那根本不算答案。」

「沒差啦,重要的是能不能接受。」

至少我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會死去,以及,她會存活。

你不也是因為接受了才在這裡嗎?我撫摸著它的羽毛。

不確定我的想法是不是有傳達過去,但來亨的身體窩得更沉了。

「是啦,那是你的生命,你高興就好。」

「對吧?那你就別問啊。」

「還有另一點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復活的?」

搞不清楚它這問題是什麼意思,我動著頭,它的羽毛也磨磨蹭蹭地跟著動。

「別擅自把我給殺了,我可沒有接關。」

「是精神上的問題,要怎麼說才好?印象是,你在精神上被逼到快跌落谷底之後,不知道為什麼稍微過了一下子,就突然像壞掉一樣跳起來恢復成原狀。這要什麼樣的精神構造才會發生這種事啊,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咦,是嗎?」

我也有很沮喪的時候啊,也記得曾經很生氣……但試著回顧了一下,我向來都開開心心的,所以也不可否認可能是全年腦內嗎啡滿溢。

要客觀的分析自己的事情不是很容易,但我想辦法試著推測了一下。

嗯嗯地沉吟著,想得連呼氣的白霧都完全沒在意。

「可能是……單純吧?」

想出的結論是這個,只是我的精神就像這樣筆直地往兩旁延伸而已吧?

一般人的精神結構是由上下起伏的線所構成的,所以對於浮沉雙方都有某種程度的抵抗,而像我這樣的人則是完全平坦的一條線,所以不會浮沉。往右是好心情,往左則是厭惡的心情,非常容易移換。簡單來說,就是焦躁與鬱悶的情緒激烈,很不穩定。怎麼覺得漸漸地,自己越來越不可靠了。

對於我這樣的自我評論,來亨的反應是:「哎呀,我想要快點回家。」似乎毫無脈絡可循,但又奇特地覺得可以理解的一句話。這時他接了一句:「不過,好可怕哦。」

「什麼可怕?」

「結束時光旅行回去的時候,是最可怕的了。」

來亨像是要把黏在胃裡的異物吐出來一樣,極為不痛快地低語著。

「很容易發生意外事故嗎?」

「總之有很多事,畢竟我們也是人類啊。」

不,你是雞。這既定的一句話,但我已經連吐槽這一點都覺得麻煩了。

「時光旅行是怎麼誕生的啊?喔喔,我不是說技術上,我想問的是,那是因什樣的期望而誕生的。」

回來過去的那些人必定不會抱持著什麼希望,所以那裡有的一定是後悔吧。我想知道的是,那後悔是什麼模樣。

「我沒辦法回答,因為不是我們建立基礎的。」

「嗯?」

「好像是過去,有一張畫著時光旅行基礎理論的筆記,從其他次元經過時空漂流來到了我們的世界……據說是這樣,但我不是跟開發有關的科學家,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對我們來說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怎麼聽都像是捏造出來的趣聞,不過科學的教科書上有記載,筆記上有寫『松·德拉博士』與『沙·姆恩博士』這兩個名字。」

在考證照的時候也有出這一題哦,來亨好像覺得很懷念地這麼說。

這名字像外國人又像日本人,不上不下的,但那是未來人的流行吧。我前陣子發現頭上這傢伙報上的名字是從哪來的了,因為它是雞啊。

「但這樣一來,你們不就是僥倖才完成時光機器的?」

「絞信?」

來亨反問我,看來它對古文的學習還不到家啊。

「意思是碰巧完成的。」

「喔喔……這個意思啊,是那樣沒錯。」

「但如果因為那個巧合,她的生命才得以延續的話,那也是命……」

說到一半,我看向小斜坡上出現的人影。從斜坡另一邊走來的是田之上。在我之後他好像也發現了我,然後似乎極為震撼地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不過在那之後,就好像為了保持冷靜而若無其事的邁開步伐。

他身邊也沒跟著熊的樣子,應該不用太過警

戒吧。

「嗨,最近好嗎?」

靠近到能聽到聲音的距離時,他一副先發制人的樣子向我打招呼。「還可以。」收到這平安無事的回答,田之上的目光望向我頭上的雞。他似乎立刻就發現它的真面目,眼中摻了一些險惡之色。

「那就是你那裡的?」

「喔喔,這隻?它只是一般的寵物。」

我試著撒了一個大謊,但好像沒什麼效果。咕咯,來亨叫了一聲。

「雞啊……?我可能也比較喜歡雞吧,還可以省下蛋錢。」

「這傢伙是公的啦。」

「喔喔,這樣啊……。那……算了,也不需要吧。」

田之上有點尷尬地如此交談了幾句之後,就慌忙地想要離去了。

錯身而過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我再一次叫住了田之上。

「喂,你知道跟你在一起她會死掉嗎?」

好像說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樣,我出其不意地這麼問。

在來亨說些什麼妨礙我們之前,我想要問問田之上。

回頭過,田之上只有眼睛的輪廓微微張開了一點點,那眼眸中沒有絲毫動盪的漣漪。

「嗯。」

「咦?你知道啊。」

「大概有察覺到,不過它始終不太肯跟我說,所以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們彼此停下腳步,就那樣轉過頭對峙。田之上留著一頭沒蓋到耳朵的齊平短髮,但那稀少的劉海好像很硬,我看著他心裡這麼想著。

「你知道還要幫那些人?」

「因為,不管怎樣她都會死啊。」

田之上若無其事地斷然說道。

「那樣的話,我只能相信我跟她的命運,選擇我倆連結的未來。」

「……你之所以覺得有益處,指的是那個嗎?」

也就是比起延長她的壽命,他優先選擇了自己的幸福。連帶著自己的性命也能獲救,仔細想想,對田之上來說那的確儘是好處。

「就是那樣啊。而且,那是最正確的選擇。也許時間不長,但幸福不是用幾年來算的吧?我和她一起渡過最棒的兩年時光之後,因死亡而分離。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結束方式了。」

田之上暢快地笑著。這時候能笑得出來嗎?我心想著,也露出微笑。

我認為他是裝作開玩笑也覺得很好笑,但也覺得原來如此,瘋狂得很合理。

「我走了。」簡直就像朋友一樣揮手道別,但像這樣回望的期間,我又再次堅定了決意,果然還是不能讓她跟那傢伙在一起,然後死掉啊。不能讓田之上的幸福,成為她人生的主體。

「那是一般的想法,這樣一比,你果然是不正常。」

也不知道是故意惹人嫌還是什麼的,來亨又這樣說。我實在不認為田之上是一般人,但他跟那傢伙的說話方式很像。也就是說,總覺得有點惹人生氣。

共同生活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我對它也許有萌生眷戀之心,卻怎麼都不會習慣。

「事實上,你真的不是我或是……田之上之類的子孫吧?」

像這樣的傢伙,就像約好了一樣,通常都是到了收尾的時候才說其實是○○的血脈。

不過,來亨很爽快地搖搖頭。應該是吧,頭頂的振動讓我這麼覺得,但我看不見。

「好消息,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對誰來說是好消息啊?」

「當然是我啊,我才不要像你們這樣的祖先。」

來亨隨心所欲地如此說著,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至少我討厭田之上,而田之上也討厭我這樣的人吧。

「時光旅行者規定不可以去見自己的祖先,只要有可能做出任何不必要的事,就不應該為了一己私慾而去與他們接觸,這是時光旅行的鐵則。假如是自己的祖先有問題,那就請其他人去。」

「是哦……也是啦。要是『回到』進行的『未來』,那就麻煩了。」像這樣的問題與我們無緣,我要奮戰的對象是——愛與熊。

當然,我也有留意熊以外的動物,尤其是之前逃掉的狗。

從那以來就沒再看到它了,但它應該還好好的活著吧。現在這時代,野狗要在城鎮的角落生存也很難,要是被送到收容所就完蛋了。

抵達超市的停車場之後,來亨拍著翅膀自己懸空飛落。降落的位置在電線底下,「鳥糞好髒。」來亨在自動販賣機旁邊跳動著,看著它忙碌的步伐我又想起,這麼說起來好像有一件事一直忘了說耶。正打算今天先跟它說一下的時候,就被響起的電話打擾了,怎麼覺得每次都這樣。

我玩味著可以看見命運的心情,接起電話。是她打來的。

『你跑去哪裡啦?』

連「餵」都省略,直接問我在哪。

「超市,我在買東西,怎麼了嗎?」

『我在你家,你跟雞都不在。』

「咦?空手道的練習呢?」

我一直以為剛剛正在講電話的時候,她也躺在蟆目的旁邊任他摸著屁股之類的。『唔……難過……』中間夾了一句沒必要讓我聽到的一句話之後,她說:

『倒掉了。』

「啊?」

『我過去一看,道館已經倒掉了。』

她淡然地向我回報,讓我詞窮了,要說什麼才好呢?

「之前他們的門生就好像很少了。」

這世界是很殘酷的。

『不是那樣啦,是道館物理性的倒掉了。』

「……咦?」

『倒成一團。』

「昨天有地震嗎?」

『我想沒有。』

這世界真不可思議。

『不過好像有爪痕哦。』

「爪、痕?」

我心裡一震,終於從冬眠中醒來開始行動了嗎?也許對方是打算將改變她未來的因素一一消滅。那間道館離市區有一段距離,晚上也比較不會被別人看到吧。熊毛的顏色也很容易隱藏在黑暗當中。單單只是把我給殺了,她也不會回到原來的不健康啊。

唉呀,改變未來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就是這樣,總之你先回來。』

「嗯,知道了。要找別間道館?」

『我正在考慮接下來要怎麼辦。』

「啊,不對。不,你一定要學,就這麼辦。」

怎麼能讓她的臉色恢復成原來那樣。

『為什麼你反而想繼續?……好怪哦。』

她好像笑了一下。去習慣的道館倒了,她原本有點心情低落吧。感受到她內心這種些微的軟弱,我展開了行動,這時就來說一些風趣的話吧。

「跟蟆目在外面也可以見面吧,哈哈哈。」

我知道她為什麼猶豫,便先行提出。

於是,感覺到她的聲音好像稍微離電話遠了一點。

我想靠過去,但也只能跟電話緊貼在一起而已,無法解決問題。

「嗯?」

『唔,唔唔唔唔唔。』

她突然發出呻吟聲,很像動物的鳴叫聲,讓我嚇得跳了起來。

仿佛清楚可見她展露出來的獠牙。

「這……怎麼了?」

『所以說啊,這種事情就是,唔唔唔唔。』

她帶著像是在亂抓著頭髮似的氣息,持續地呻吟。我可以感受到她極為苦惱,但猜不出那煩惱的泉源是什麼,是我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嗎?難道是熊嗎?不對,看到熊而感到苦惱是可以理解,但她也不像是正在直接面對這個問題。

『算了,那你快點回來,我要吃飯。』

而且,她還爽快地轉換了情緒,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而我也只好順勢說:

「呃,好。你再稍微等一下下。」

心驚膽跳地掛了電話。她也變得相當奇怪了,不要緊吧。

還有我原本正要跟來亨說什麼的,但現在想不起來了。也就是說不是什麼大事,忘掉也沒差吧,先不管,要小跑步逛超市才行了,我跑了起來。

她那呻吟的狀態該不會是肚子餓吧。我這麼想著,急急忙忙地逛著貨架,可不能讓她等了。如果未來人說的是正確的,那人類的壽命明明只剩一點點卻活得匆匆忙忙,這也很浪費吧。不對,沒有那回事,我立刻反駁。不如說,為了讓一秒感覺起來更長,我們得要加速才行吧。沒錯,要是快到可以把秒針拋下,那時間就會變得更長更大。

就是這樣!我強力地相信。

之前絕對是弄錯了。

而這個話題的延續,在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之後前來造訪。

「看完的漫畫要好好放回架子上。」

我邊把堆

放在地板上的漫畫整理好放回去,邊對我的同居人發牢騷。

「要求一隻雞做這種纖細的作業,你不覺得很空虛嗎?」

沐浴在白天的日光下一動也不動的來亨,厚顏無恥地反駁我。

我正想再對它抱怨的時候,玄關的門打開了。這是?我抬起一隻腳,用一種不知是驚愕還是防禦的姿勢迎接對方。

我不認為熊先生會好好的打開玄關大門進來,但就怕有什麼萬一。如果是熊,我打算跟來亨一起從窗戶逃走,但在光芒圍繞下走進來的是「熊」。這麼說起來她也是熊啊,我事到如今才察覺。

「偶肥來囉。」

「翻雲肥來。」

她是從哪裡回來的啊,這疑問只能留在心裡。

她一屁股在玄關坐了下來,背包也丟著。伸了一個懶腰之後,她脖子往後彎折,看向我這邊。秀髮清爽地往正下方垂落,看起來就像高級昆布的表面一樣。每當她細微地動著身體時,長發也跟著搖曳改變模樣,在我面前展現各種光澤。這是最頂級的鑑賞品。

我如果是獵奇殺人狂,一定會仔細地把她的脖子切斷,把頭放在架子上當裝飾吧。

但我很正常,這種事只能想像而不會真的去執行。

因為想要清除異常是人之常情啊,否則會活得很痛苦。

這想法不只是人,動物也適用。熊或是蛇之類的,很難公開在街上走動吧。……那些傢伙怎麼過來?

那些未來人會混在什麼東西裡面過來?因為以動物的模樣走在街上太過招搖,會有很多人把它們當成異類,並為了清除異類而展開行動。

狗混在街道當中,馬跟人混在一起。那熊呢?熊會跟什麼混在一起過來?

我一直在思考著,但就是想不出來。熊能夠自然地在街上步行,走到我這裡來嗎?我也有想過趁夜晚,可是這裡跟空手道道館不一樣,晚上也是人來人往的,應該沒辦法如此肆無忌憚。

一群熊取代車子在馬路上奔走,在我想像那樣的場面時,她已經脫了鞋子走進來。環視房間一圈之後,看向我。

「東治沒有來嗎?」

「東治?田之上啊,沒有來啊。」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一個禮拜前,在那之後就沒看到人影了。

「因為我在公寓前面有遇到他,所以想說他是不是有事來找你。」

邊坐下來,她用「只是這樣」為這個話題劃下句點。

田之上?……感覺不是很好,蛇潛藏在那傢伙的背後。我不由得懷疑那是不是在做什麼事前調查或準備。我的車子算是擅自停放在公寓土地里,它沒事吧?再怎麼說,那都是用來對付熊的生命線。

她坐著用手戳著來亨,我側眼觀察著她。沒有任何異樣,今天好像是往常的她。一個禮拜前我匆匆忙忙跑回來的時候,她也是一臉若無其事,沒露出一鱗半爪的異常模樣。那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來亨咕咯咕咯地,往她手伸不到的地方奔逃。她也沒有追過去,而是把手伸回來拄著下巴,難得地駝著背。

她維持著前傾的姿勢,用凝望的眼神看著我。

「你啊,喜歡我的頭髮對吧。」

她突然這麼問,讓我覺得不明所以。不過,我回頭一想。

記得去年好像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說過這樣的話。

「嗯,對啊。」

「是哦。」

她的反應有點冷淡,看來似乎心情不太好,但是為什麼?

「就是因為有這回事,所以我的頭髮才沒有給摸啊。」

頭髮?摸?到底開始在講什麼樣的話題,我怎樣都追不太上。

「被髮型師?」

「不、是、啦!」

她大大的眼睛布滿血絲,釋放出強烈的光芒。然後,迅速地把手臂伸過來。

「哦哦哦哦哦!」

她抓著我的肩膀激烈地搖晃著,然後以聲音向我發出討檄文。

「你!是你!」

她很少聲色俱厲到這種地步。我被她弄得暈頭轉向連帶著還很震驚,「啊嗚啊嗚」眼睛和心靈都被攪亂。她用一副快被我急死了的表情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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