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最後一手牌的豪賭(2/2)
《明史》對吳甡的評價是:「抑時勢實難,非命世才,固罔知攸濟也。」意思雖然他不是什麼天命大才,好歹也不是陳演魏藻德李健泰那樣的草包,老傢伙督過師,帶過兵,也知道如今的秦軍帶出去就是找死送人頭的,該低頭時候吳甡也低的下去頭,把挎籃里的酒菜擺放下來,他是親自拉著袁崇煥坐了下,伸手還給他斟了一杯酒,笑著說道。
「老哥哥我這也是皇命在身,讓老弟受委屈了,老哥在這兒給你賠罪了!」
「不敢當!」
無奈的端起酒杯,袁崇煥陪著對飲而下。
亂世缺糧,百姓都易子而食了,這吳甡引的居然還是高價從江南淘弄來,糧食釀的黃酒,扁扁嘴品了品這陳釀的滋味,老傢伙這才又是抱拳一鞠躬。
「袁老弟!老哥哥有個不情之請,老哥手裡有便宜行事之權,老哥想讓你為代陝西巡撫,督師秦軍,與闖賊決戰,你看可否?」
本來的三邊總督給擼到陝西巡撫,還是代的,打贏了是他吳甡領導有方,加官進爵,打輸了估計崇禎那兒就是數罪併罰,自己背黑鍋,況且這仗不是一般的難打,贏得希望真不大,要是一般人恐怕巴不得甩開袖子離得老遠,就是現在拿枷鎖往大脖子一挎,趕緊跑路,他也得樂意。
可袁崇煥畢竟是袁崇煥,他是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閣老,讓袁某代陝西巡撫可以,不過袁某依舊是不改戰法!今冬不動,待明年春暖之後,在行進軍!」
滿是懇切,他重重的鞠躬拜下,言辭沉重,急促的說著。
「我軍只有八萬!,而且朝廷整個北方,能戰的只有我軍了,一但我軍再出個差錯!陝西三邊不可保!三邊一失,朝廷猶如閣上之鳥巢,風吹既覆!」
「闖軍是我軍十餘倍,且近年間接連惡戰,又收斂官軍敗兵,練勇操炮,已非吳下阿蒙!其戰鬥力非同小可!然這是其優勢,也是其劣勢!河南中州之地連年大災,百姓從賊,田地荒蕪,糧食難濟!待到明年春荒時節,就算我不攻賊,賊也定然來攻我!到時候依靠河洛之險,火器之利,背靠黃河之便,輸送給養血脈,對戰不出三個月!李闖定然支撐不住!流賊之散漫,將重新分崩離析成千百股,,再次四散流竄!」
「到時候大軍四面出動!並剿之,易如反掌!何苦今日冒此奇險,與賊決一雌雄?」
袁崇煥的戰略就是拖!反正他在八百里關中有餘糧,秦軍拖得起,可李自成跟蝗蟲那樣東搶西搶,他拖不起!現在各路綠林道好漢跟著李自成,因為跟著他能打勝仗吃得飽飯,可農民軍沒長性,一但遇到挫折,沒飯吃了,他內部自然也開始樹倒猢猻散,個人顧著個人,擰在一起一股繩的百萬闖軍那是創建王朝的力量,分散開一萬兩萬五萬八萬的小隊伍,那就和前幾年的全國流竄的流賊沒啥區別,捻在後面殺就是了!
況且,只要這頭袁崇煥取得戰果,湖光左良玉徐州劉良佐,甚至大同姜鑲,這些地方軍頭也得跟見到臭肉的蒼蠅那樣,也是化身瘋狂反撲的反革命勢力,向農民軍身上加緊招呼,全盤就活了!
何苦差這幾個月?
可世上最難受的莫過於眾人皆醉我獨醒,一番道理吳甡也明白,可讓他去扛著崇禎的旨意,他卻不肯也不敢。
「袁老弟!遼東毛珏,稱遼王了!他手裡還有傳國玉璽!」
「袁某在遼東待了十幾年,太了解毛珏了,他是個謀而後動的人,只要朝廷穩如泰山!他就絕不會冒險南下,冒天下之大不韙!有吳三桂一軍駐守山海關足矣!」
「袁老弟,這話你明白,可皇上他不明白!他現在看到的,只有毛珏那逆賊手握傳國玉璽,割據遼東,對京師虎視眈眈!可到現在官軍連個小小的流寇都解決不了!皇上等不及了!」
同樣語重心長,吳甡是拍著胸脯艱難的說道:「如今還有老朽支持你袁大人,秦軍尚且上下同心,還有一戰之力,如果老朽這兒也被皇上拿下,再換個人來,就算拖到明年,袁大人覺得他有這個能力力挽狂瀾攔住闖賊百萬嗎?」
「老朽厚顏,請袁大人代為這個三軍統帥,率秦軍與闖賊決一死戰!」
看著悶頭拜下的吳甡,袁崇煥還真愣住了,上一次,他就是載到這該死的政治上去,沒想到這一次還是!的確,留給他的選擇不多了!
在遼東幾年,到底也沾染了些遼東漢子那豪邁的習性,愁苦的深深嘆息一聲,忽然袁崇煥伸手拎過吳甡帶來的酒罈子,昂頭向著嘴裡猛灌進去,一口氣兒把一小罈子陳年花雕一飲而盡,尤字不解憤懣的從書箱內掏出一罈子他自遼東帶回來玉米燒酒,擰開口子,又是灌下去大半,酒水淋漓在鬍鬚之上,把自己灌的半酣了,他這才血紅著一雙眼睛,艱難的對著吳甡拜下。
「袁某,從命!」
「謝將軍!」
再一次重重一鞠躬,旋即這吳甡也不耽擱了,他知道袁崇煥需要發泄一下,知趣的轉身而去,然而沒等他出門,袁崇煥忽然在背後,伸手叫住了他。
「閣老,你言毛珏稱遼王,不知遼王妃中,可否有個……」
「什麼?」
「算了!袁某不勝酒力,不能恭送閣老!」
再一次搖了搖頭,吳甡是撩開了帳篷,這一次是真的轉身離去。差不多快一斤酒下肚了,就算袁崇煥也是微微有些搖晃,可是心頭不解憤懣,他又一次伸手抓住了瓶子,可剛提起,卻是再一次放了下,扶著帳篷支架,袁崇煥步履沉重,搖晃的重新走到了剛剛那個書箱子前面。
一個晶瑩的玉器小瓶子被他拿了出來,瓶身上,幾片櫻花殷紅如血,擰開那瓶塞,那股子淡然的櫻花香味亦是飄蕩了出來,捧著瓶子,袁崇煥是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莫道英雄氣短,誰人非是兒女情長?
…………
好歹這幾天秦軍的烏煙瘴氣在袁崇煥重新走馬歸來後被一掃而光,幾個被排擠的將官官復原職,只要袁崇煥肯出兵,這方面吳甡倒是不逆著他。
重新準備了一番,十月初八,再一次,淒涼的號角迴蕩在了偃師古城那昏黑的天色上空,踩著沒膝的積雪,前軍騎兵沉悶的走著,後頭推著大炮與獨輪車的軍士在雪地里軋出了一道泥濘的溝壑來。
一桿陝西巡撫,兵部侍郎袁的大旗烏呦呦的飄在風雪走,騎馬走在了全軍最前面,袁崇煥是面無表情,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人世間的情感。
大明最後一副籌碼,也是就此被擺放在了桌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