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習慣就好(2/2)
這個問題,宇文維城聽父親說過,於是答道:「孩兒知道,光武帝雖然出身南陽,但起家靠的卻是河北豪強,而「度田『損害了河北豪強的利益,遭到強烈反對,於是以失敗告終。「
「沒錯,那麼你們認為,父親若是對漢沔地區的糧價坐視不理,任由整個荊襄地區的糧價長期低迷,後果會是什麼?」
「呃....」宇文維城看了看父親,又和弟弟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開口。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卻不敢說。
宇文維城不敢說,宇文維寧更不敢說。
「事實很簡單,糧價、布價,不會再回升,價位就是這麼低,數百年來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在這種情況下已經難以為繼了!」
宇文溫開始說一些不足為外人知的內容:「土地當然是最寶貴的財富,但當土地上出產的糧食、絲麻大幅貶值,這就意味著土地在某種意義上貶值了。」
「想想看,那些動輒坐地數百上千頃、儲糧千鐘的豪族,財富直接腰斬,那是多麼的痛徹心扉?」
「糧食、布匹不值錢了,財富大幅縮水,家大業大開銷大,虧空誰來補?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想造反,卻打不過官軍!」
「造反,是死,不造反,就是等死麼?」
「不是!面對低得令人髮指的糧價、布價,自耕農可以務工掙錢養家餬口,那麼這些大地主、大莊園主,為什麼就不能開辦工場、作坊,走實業路線,換一種活法,適應新的形勢呢?」
「辦實業積累財富,可比種田要快得多,這種新形勢,習慣就好!」
宇文維城和宇文維寧聽著聽著,已經覺得腦子不夠用了,聽著父親所說,只覺得懵懵懂懂。
「你們探訪民情,還有一點沒探到,那就是抱怨穀賤傷農的那些大戶們,實際上大多開辦有工場、作坊,靠著滾滾利潤,日子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舒坦。」
「他們實際上已經適應了新的形勢,習慣了辦實業快速積累財富,只是....」宇文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只是腦子還沒轉過彎,遵循千年以來的傳統,把土地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不僅如此,許多工場主、作坊主,賺了錢之後,不是繼續擴大產業規模,而是拼命買地,重新變回了大地主、大莊園主!」
「這是不允許的!決不允許他們走回頭路,實業既然辦了,就得一條路走到底!還沒辦的,就得走上這條路!」
宇文溫的語氣有些殺氣騰騰,聽得宇文維城、宇文維寧有些冒冷汗,他們是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嚴肅的說一件事情,大氣都不敢出。
只聽父親繼續說道:「要辦實業,就得讓土地在某種意義大幅貶值,但要這一點可不容易,光靠政令是做不到的,那麼靠的是什麼?「
「低得令人髮指的糧價、布價!直接讓土地的產出大幅貶值,這就是經濟規律的用法!「
「朝廷在各地大規模興修水利,開荒種地,又推廣交州稻,還推行漢沔大開發,就是為了增加糧食產量,壓低糧價。而朝廷到處成立織造司是為了什麼?水力紡織布大規模傾銷各地,把布價都壓到什麼價位了?」
「千年以來的男耕女織,漸漸無法維持家庭日常開支,所以得趁著農閒去務工,養家餬口。「
「小農戶是這樣,大地主、莊園主也是這樣,他們不辦實業,光守著土地過日子,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那些作著莊園生活美夢的人,會發現自己漸漸不敷出,漸漸財富縮水、購買力大幅萎縮,他們即便家有千鍾粟,即便家有萬段布,面對不斷下跌的糧價、布價,要麼不知悔改而破產,要麼屈服。」
「漢沔地區的糧價,不會再反彈,那些抱怨穀賤傷農的大戶們..」宇文溫說著說著,開始用手敲書案:「父親已經指了一條明路,他們有的人適應了,卻留戀土地的產出,想要魚和熊掌兼得,這是不可能的。」
「另外的人,適應也得適應,不適應,就只能破產!」
「父親,不是說..呃..」宇文維城有些急了,顧不得失禮,插話道:「不是說荊襄之地是我們的基本盤麼,怎麼可以...」
「父親的基本盤實際在黃州,和其他地方隔了幾層....你可知黃州現在是什麼局面?」
宇文溫笑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再說了,河南、兩淮,江南,被父親梳理了一遍,精心布局多年,你可知現在又是什麼局面?」
宇文維城聞言一愣,聯想到自己知道的零星消息,隨後意識到一個可能,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父親,喃喃:「父...父親...這樣會不會..會不會...」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宇文溫看著兒子,看著自己的繼承人,語重心長:「作為天子,就得有這樣的氣勢,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