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銳士?(1/2)
鹹鹹的海風經由敞開的舷窗吹進船艙,讓昏昏欲睡的士兵們清醒些許,他們中一些人下了吊床,走到舷窗旁向外望去。
窗外視線受阻,只能看見不遠處的一艘大海船,轉到另一邊,舷窗外能看到的依舊是一艘大海船。
有人沿著樓梯登上船甲板,只見所乘大船左右兩舷俱是船隻,而船隻前進的方向遠處,肉眼可以看見海岸線,漫長的海岸線上有一處「缺口」,看上去是一條大河的入海口。
旭日東升,海風吹拂,規模龐大的船隊,即將抵達目的地。
急促的鐘聲響起,甲板上忙碌起來,甲板下的船艙里,士兵們開始洗漱,出恭,啃乾糧。
晝夜航行的海船,已經在海上顛簸了數日,士兵們大多被顛得頭昏腦漲,如今見著最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來,許多人來了精神。
他們取出放在行囊里的鎧甲,兜鍪,相互間幫忙,將防具穿戴起來,然後抽出武器,逐一檢查。
準備完畢,士兵們從船上燒水小鍋爐那裡打來熱湯,然後就著熱湯吃乾糧。
熱飲和乾糧下肚,平添幾分力氣,陸續結束用餐的士兵,抱著武器靜靜坐著,有人閉目養神,有人和同伴竊竊私語,也有人看著某處發呆,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更多的人則是掏出掛在胸前的護身符,緊緊握在手心裡,心中默默祈禱,祈禱佛祖保佑自己平平安安。
作為「髡軍」,他們靠著賣命混口飯吃,雖說和「公司」簽訂契約時,自己跟自己說「爛命一條,死了就算了「,但到了關鍵時刻,他們還是希望自己能活著。
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活著,比什麼都好。
如今是夏天,海上風暴出現的頻次越來越頻繁,跨海遠征的船隊,很容易遇到風暴而傷亡慘重,所以大家出征前都已經在佛前許願,如今願望成功實現一半,只希望另一半也能實現。
許多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禱,船艙一角的林立秋卻不知該做什麼,他當然怕死,卻想不知道這麼活下去還要熬多久。
北洋貿易公司募集人手為其賣命,是為「髡兵」,由「髡兵」組成的軍隊即是「髡軍」,許多家境艱難的破落戶或者亡命之徒投了「髡軍」,用命換口飯吃。
林立秋雖然也是「髡兵」一員,但卻是被人「介紹」(賣)到這裡當「髡兵」的。
正如那些欠債無法償還的人家把女兒賣到風月場抵債那般,林立秋作為家中尚未成家的么子,因為父親無力償還債務,他被迫以當「髡兵」賣命的方式來為父親還債。
林立秋有些膽小,不要說殺人,就是殺雞都有些不利索,如果有得選,他寧可去城裡沿街乞討,也不願意上戰場,但現實由不得他。
外面人人都說北洋貿易公司重金募集亡命之徒,所以「髡軍」的戰鬥力很有保證,「髡兵」一個個都是銳士,打起仗來一個頂倆。
但林立秋知道這是訛傳,或者說是故意往好了說,因為髡軍之中很多髡兵和他一般,都是因為無法還債而被迫賣身為「髡」的可憐人。
他們根本就是不是亡命之徒,也不是為了混口飯吃而賣命的大膽之人,基本上多為膽小怕事的尋常百姓,卻迫於債主的淫威,不得不「賣身」。
自從有了北洋貿易公司,債主們就有了賺錢的好選擇:介紹人手。
「公司」需要很多人手,但因為都需要出海,所以風險很高,雖然許下不錯的酬勞,但不是誰都願意去的,所以債主們讓還不了債的可憐人去「公司」那邊「應募」,成為來錢的一個門路。
入「髡軍」當「髡兵」,入施工隊當建築工,入裝卸隊當裝卸工,等等等等。
這些債主每「介紹」一個人去應募,就能獲得一筆不錯的收入,而大量寧願餓死陸地也不願出海的升斗小民,就因為還不了債被迫走上了危機四伏之路。
林立秋運氣還算好,被「介紹」到「髡軍」當「髡兵」,那些被「介紹」到漁船船隊做「合約漁民」的人才慘,一年十二個月,有十一個都在海上度過,隨時都有船毀人亡的危險。
但無論是那種選擇,對於林立秋這樣的人來說都是生不如死,他們度日如年,恨不得自行了斷,卻又不想死。
當「髡兵」,在上戰場前要經過嚴格訓練,但許多人第一次上戰場時就丟了性命,或者活不過第一年,被迫賣命的人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所以內心實際上對於打仗是害怕的。
外邊都說「髡兵」們是銳士,但林立秋不覺得自己是,他就是一個想活下去的可憐人,不想打仗,卻身不由己。
面對死亡,他尿過褲子,不想死在戰場上,不覺得自己能熬多久,所以想過自盡,死到臨頭卻沒有勇氣自己了斷。
所以面對即將開始的戰鬥,林立秋內心很矛盾,既希望自己死得乾脆,馬上轉世投胎做人,又希望自己毫髮無損,繼續苟活下去。
他是去年投的「髡軍」,懵懵懂懂苟活了一年,今年,還得再接再厲。
正糾結的林立秋,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定睛一看,卻見一臉橫肉的隊正盯著自己,對方似笑非笑:「小子,你莫不是嚇得想尿褲子了吧?來,老子借個尿壺與你!」
「哈哈哈哈哈!」
艙內爆發出笑聲,面紅耳赤的林立秋不敢吭聲,老老實實排隊,甲板上傳來刺耳的號角聲,那是臨戰前的信號,而遠方隱約傳來的雷鳴聲,此起彼伏,預示著戰鬥已經打響了。
林立秋強忍著尿意,緊握著刀柄,心中默默祈禱:「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不想死啊!」
。。。。。
鴨綠水畔,雷鳴陣陣,人潮洶湧而來,箭如飛蝗,濃煙大作,乘船自海上突入鴨綠水十餘里登陸的「髡軍」將士,正準備包抄大行城,斷守軍的後路,未曾料身陷重圍。
無數披堅執銳的高句麗士兵,手持盾牌向結陣自守的髡軍衝來,仗著五倍以上的兵力優勢,強行發動突擊。
沿著鴨綠水北上的這支髡軍,兵力千餘人而已,中了高句麗兵的詐敗之計,如今後路已被切斷,兵力又不占優,已經無力突圍。
戰前誇下海口,說這次一定要抓個高句麗小娘子回去睏覺的好漢,一個個在血腥的白刃戰中陣亡,即便所有人都在奮力作戰,卻因為勢單力孤,無力打退突入陣中的高句麗兵。
越來越多的人負傷,越來越多的人倒下,褲襠濕潤、一身尿騷味的林立秋,眼睜睜看著與兩名敵兵力戰的隊正,被第三名敵兵一矛捅了個趔趄,然後被當面一人掄起長刀砍下,血光四濺。
鮮血濺到林立秋臉上,血腥味撲鼻而來,巨大的恐懼充斥了林立秋的腦袋,他只覺得雙腿發軟,就要站立不住「噗通」一跪地求饒。
只要能活下去,做牛做馬我也願意呀!
林立秋如是想,卻見凶神惡煞的高句麗兵獰笑起來,提著血淋淋的刀向他逼近。
跪地求饒沒有用,這是林立秋腦海里閃過的一個念頭,極度的恐懼之下,強烈的求生欲望讓他從選擇跪地求饒,轉向選擇拼命。
身邊一名同袍挺矛刺去,當面那名高句麗兵側身讓過,抓住矛杆,正要踏步近前,卻被林立秋狠狠一腳踩在腳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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