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見解(2/2)
一個人若出身士族,不管才能和品德如何差都能順利做大官;如果他是出身寒門,即便才能和品德再好也沒辦法做大官。
九品中正制從魏晉開始延續數百年,世家、高門、著姓把持著人才選拔、官職晉升通道,他們的子弟,十幾歲就可以輕鬆入仕,起家就是州主簿一類官職,有的甚至起家就是州刺史。
王頍為此還舉了個例子:滎陽鄭善果,十四歲出仕就當刺史,憑的是什麼?滎陽鄭氏的閥閱,還有其亡父的功勳。
而寒門子弟,可能要蹉跎半生才有機會入仕,起家還是六曹之中的某曹,連參軍都不是。
這樣的人才選拔制度,已經持續了數百年,世家、高門、著姓早已經將這個制度當做保證自家地位的利器,如同一堵圍牆,將他們眼中地位卑微的寒門子弟擋在官場之外。
結果有人竟然敢砸掉這堵牆,那麼對於世家、高門、著姓來說,是不是一種確切的威脅?
面對威脅,他們不會坐視不理,最好的反擊手段,就是掀起學術之爭,直接從根本上否定按照《教學大綱》編制、定稿的教材。
如果教材都通不過,《教學大綱》的學術觀點未得朝廷認可,就沒辦法制定較為統一的標準,來評價考生的答卷到底是優是劣,如此一來,考試選拔人才這一制度如何進行得下去?
宇文溫聽到這裡,微微一笑:「若說起辯論,不知天下有多少大儒辯得過二劉?」
「大王,即便真的推行考試選拔,其效果真的會如大王所想的那樣麼?」
宇文溫沒有對「真的推行考試選拔」這句話做出回應,他可從沒說過編制《教學大綱》之最終目的就是要推行考試選拔(科舉),王頍這是在試探,他絕不會上套。
「王參軍,依你所述,若實行所謂考試選拔人才,莫非世家不會為此傷筋動骨麼?」
王頍沒有探出宇文溫的口風,但卻在意料之中,他答得很果斷:「對於世家來說,這種考試選拔不過是麻煩一些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麻煩一些?」
「當然只是麻煩一些,畢竟,朝廷真要舉行考試以選拔人才,總不能每年都有吧?」王頍笑了笑,開始發表見解,「若按舉察制,世家子弟可能十三、四歲就能出仕,若是考試選拔,可能會晚幾年出仕,總歸是麻煩了些。」
「何以見得?」宇文溫問道,他知道答案,卻在裝瘋賣傻。
王頍見對方裝做不知,也裝作解答:「大王,經書傳家曰世家,世家子弟之中,多得是滿腹經綸之人,論起考試,寒門子弟考得過他們?」
王頍的觀點,就是即便實行考試選拔,世家子弟也不怕,這些人從小生活優渥,而且家教良好,寒門子弟可能要六七歲才開蒙,世家子弟卻極有可能在三四歲就開蒙了。
他們每日都可以得到學識淵博的長輩或先生教導,家族有傳了數百年的大量書籍,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馬上得到認真講解,還能有大量的名家真跡拓文來臨摹、練習書法。
這樣的讀書環境、條件,寒門子弟比得過麼?
一個三、四歲就開蒙的世家子弟,每天都有充足的時間看書、練字,即便到了晚上,也用得起價格不菲的蠟燭來照明,日夜勤奮讀書。
那麼過了十年,世家子弟十三、四歲時,已經能寫得一手好字,作得好文章,言談舉止得體,眼界和見識也不錯,同齡的寒門子弟,比得了麼?
對於這一論點,宇文溫提出了質疑:「二劉可不是世家子弟,還有許多人,寒門出身卻依舊滿腹經綸。」
「那又如何?二劉在官場上,斗得過誰?」
王頍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不清楚宇文溫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既然對方想聽,他就發表自己的見解。
當官,是天下絕大部分讀書人的夢想,而當官,不是那麼容易的。
世家子弟入仕,其同僚、上級之中,有許多人可能是他的姻親、連襟、族人,也有許多人是他父輩、祖輩的門生故吏,而寒門子弟入仕,官場人脈少得可憐。
官場傾軋,人多勢眾的那一方總會占據上風,世家出身或與世家關係匪淺的官員其人脈深厚,如果真要對付寒門出身的官員,就像貓玩老鼠一樣輕鬆。
劉焯、劉炫並稱「二劉」,在學問上沒人是他倆的對手,可是這些在學問上落於下風的人,在官場上卻能將「二劉」排擠得鬱鬱寡歡。
王頍又舉了個例子,他聽人說,當年周隋兩國對峙,劉焯在太學任助教時,數次上書,想要將自己精心編制的新曆法獻給朝廷,試圖與沿用《大象歷》的隋國區分高下。
結果劉焯的上書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消息。
是他的曆法精度不行麼?
不是,是有人作梗,故意壓制劉焯,那些人編制不出這麼好的曆法,卻不想讓劉焯有出頭的機會。
劉焯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因為沒人看重他,故丞相尉遲迥,倚重的文官都是山東士族、河北豪族出身,不需要劉焯這種「腐儒」。
做學問和當官是兩回事,天下各地的讀書人,做學問能達到劉炫、劉焯這個程度的有幾個?二劉入仕鬱郁不得志,其他寒門子弟若沒有靠山,能好到哪裡去?
而說到考試,從總體來說,寒門子弟必然考不過世家子弟,更別說那些家境不好的平民出身學子,這些學子連不務農活以便專心讀書都做不到,拿什麼和世家子弟競爭?
所以,王頍關於認為「考試選拔人才」這一構思根本就達不到預想的效果,而宇文溫若為此投入大量資源,實屬得不償失。
若如此行事,必然引得世家、高門、著姓不快,平白無故讓對方子弟厭惡,他們之中也許有人考慮過投奔西陽王,一旦想清楚宇文溫的打算,自然也就打消了念頭。
這種事情做了沒好處,反倒讓人厭惡,何苦來哉?
當然,王頍的長篇大論是建立在一個假設上,那就是宇文溫編制《教學大綱》,最終目標是為了推行考試選拔制度。
「所以嘛,寡人時常強調,不要聽風就是雨,王參軍的思維如此之發散,萬一將來報導出了偏差...呃,萬一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傳言,那就不好了。」
宇文溫醞釀完畢,即將開始反擊,他要好好刷新一下王頍的「三觀」,不然顯不出自己的手段。
「王參軍,可曾聽說過『教育產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