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奈何(2/2)
「這算什麼!老子又不是家裡婆娘,生個娃兒就哭得稀里嘩啦的。」
「不不不,將軍莫要誤會,婦女生產時的疼痛,可比烙燙、灼傷痛上數倍、數十倍。」
田六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婆娘生娃兒的時候有那麼痛?」
「是的,婦女生產頗為不易,故而為人子女的生辰之日有『母難日』之說,將軍若有妻妾,當知妻妾生產時喊得是如何聲嘶力竭。」
「呃....」
田六虎回想了一下家裡母老虎臨盆時的情形,不由得語塞:母老虎可是能跟他對打不落下風的悍婦,尋常男子都比不上,那日生產可是喊得都快斷氣了。
待得母子平安,他進去看時,母老虎已經虛脫得說不出話。
對於家裡那兇悍的母老虎,田六虎自我安慰道:我是看在兒子份上才不和你計較!
回想起今日交戰的情形,田六虎有些遺憾,對方南來的數十騎里,似乎有什麼大人物,可惜他們沒機會打掃戰場,也沒辦法當場抓俘虜問出個所以然,所以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記功。
若日後見著了西陽王,也只能說殲敵若干騎,若功曹要核對,他還沒有足夠的首級上繳。
田六虎想著向著有些鬱悶,不過很快就再度振作,因為和他一起協同作戰的那支隊伍,可是西陽王的手下,有對方作證,應該沒什麼問題。
想到那支隊伍,田六虎來了興趣,他從年初再度跟著西陽王征戰,從來沒見過那支隊伍,也沒聽說過著那支隊伍的戰績。
整支隊伍就像忽然冒出來的一樣,直到前幾日出發時,西陽王才神秘兮兮讓他和那支隊伍合作,讓他不要對外聲張。
對方用的兵器很奇怪,像是短矛,沒有弓弦卻能遠距離殺人,也正是有了如此神兵利器,今日才能在瞬間把兩個方向的敵騎打得人仰馬翻。
那兵器是什麼,田六虎很好奇,不過他知道利害關係,不打算去打聽,也不打算往外傳,即便是好友兼遠親田益龍問題起來,他也不會說。
現在的田六虎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今日一戰,到底有沒有擊殺大人物,畢竟殺小兵和殺大將的功勞可是差得很遠的。
。。。。。。
渦水北岸營寨,軍醫正在搶救重傷昏迷的丞相、蜀王尉遲惇,方才在南營外的遭遇戰,己方騎兵傷亡慘重,而忽然抵達的丞相一行也死了不少人,尉遲惇雖然沒有當場身亡,身上卻多處受傷、墜馬昏迷。
軍醫對於處理箭傷、刀傷頗有經驗,但當大家開始為丞相處理傷口時卻愣住了:這傷口不是刀傷,也不是箭傷,傷口處除了流血,沒有箭杆。
看上去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然而軍醫在探傷時,發現傷口裡不是針,而是一粒鉛子。
敵軍大概是用弩發射鉛子傷人,這樣就麻煩了,因為要把鉛子從傷口取出來必然要動刀,還得用滾水燙過的小刀去挖傷口,處理那麼多傷口且不說會很痛,光是出血量就會不少。
丞相身上的傷口有八處,兩處在手臂,剩下六處在胸部、腹部,手臂上的傷口還可以動刀挖,可胸部、腹部的傷口又如何挖?
更別說射進胸膛、腹部的鉛子,恐怕已經傷到內臟,要把鉛子挖出來,就得對內臟動刀,這又如何使得?
肉挖了還會長,皮破了會癒合,而內臟傷了,人就完了,哪裡還有活命的機會?
軍醫們只覺得汗出如漿,額頭上冒出冷汗,面對身邊將領的催促,身體明顯哆嗦起來,眼下他們無法妙手回春,可若救不回丞相,自己的命也就沒了。
尉遲惇緩緩醒來,剛好將軍醫的表情看在眼裡,他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平靜如水。
方才遇襲時,他負傷墜馬,當時就失去知覺,現在才醒過來,然而渾身的疼痛,漸漸模糊的意思,讓尉遲惇明白自己的傷很重,已經救不回來了。
這是天意麼?
尉遲惇如是想,心中滿是悲憤,他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就像玩樗蒲博採那樣,他每一把都投出了雉采,別人幾乎不可能贏他,結果就是有一個人每把都投出了盧采,硬是壓他一頭。
雄心壯志,即將煙消雲散,尉遲家族的前途未卜,尉遲惇不由得悲從心中來,眼前浮現出父親的樣貌,依舊那麼的嚴厲而和藹。
父親一直不願意邁出那一步,他邁出了,為的是家族,所以無怨無悔,只是如今卻未能扭轉頹勢,自己又如何面對父親?
父親讓他繼承蜀王位,讓他肩負起家族重任,他沒能做好,不是不盡力,是真的無可奈何。
誰也不會想到,五路南下攻打大別山五關的軍隊會全軍覆沒,沒人能想到遠在千里之外嶺表廣州的一宇文溫會突然回來。
沒人能想到,宇文溫竟然能把一盤即將獲勝的棋局逆轉。
在戰場上,尉遲惇使出渾身解數都不能把宇文溫怎麼樣,而自己控制住的小皇帝,就在戒備森嚴的鄴城皇宮裡,被對方派來的人挖地道救走了。
這樣的對手,已經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一定要把這個人先幹掉,無論如何都要幹掉!!
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尉遲惇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睛漸漸閉上,一旁的將領見狀大驚,撲上去拼命呼喊著「丞相」,又有人拔刀抵在軍醫脖子上,咆哮著讓其救人。
「你們...不要為難軍醫....」
尉遲惇忽然睜開眼,艱難開口說話,鮮血從嘴角流出,預示著傷情惡化,他看著面前驚慌失措的將領們,有很多話要說,但時間不多了。
他知道自己一死,鄴城會亂,但無論如何家族最重要,所以要盡最後一絲力量挽回局面:「寡人死...不得聲張...收兵曹州....派人去...許昌,蜀王位,傳給胙國公!傳給胙國....」
話未說完,尉遲惇嘔出大口鮮血,帶著不甘和無奈辭世,在場將領和黃龍兵們見狀悲痛欲絕,想嚎啕大哭,卻不敢聲張,只能嗚咽著跪下,用手不住錘著地面。
營寨外,潺潺河水向東流淌,帶走了落葉、浮萍,卻帶不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