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討價還價(2/2)
但是,蕭瑀等官員知道天子手段了得,他們不敢冒險來賭天子是否會使「絕戶計」,讓中原佛教萬劫不復。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崇佛的官員們一邊不斷上表「申訴」,一邊不停向各宗派高僧分析利害關係。
當皇權開始「磨刀霍霍向佛教」,中原佛教各宗派人士以及崇佛官員,在強烈的求生欲刺激下總算達成共識,向皇權低頭,請求一個表現兼亡羊補牢的機會。
無數人的努力之後,才有了這份奏章。
一念就能定無數人榮辱,這種無上權力的滋味,讓人如痴如醉。
宇文溫放下茶杯,閉上眼睛,片刻之後睜開。
做人做事,要儘量避免得意忘形,否則容易出問題,即便成了天子,也該謹記在心。
他拿起奏章,再次看起來。
對方「開價」了,那麼,他該怎麼還價呢?
宇文溫心中的「期待報價」,第一個就是加強對佛教的管理,避免佛寺和僧尼數量無節制增加,進而影響到國家稅收。
避免因為富貴人家大規模捐贈財物,使得佛寺財大氣粗,然後搞土地兼併、蓄養大量莊客,以至於變成毒瘤。
禁止佛寺經商、放貸,避免佛寺規模過大導致窮奢極欲,避免佞佛導致大量銅料被人鑄成佛像供奉。
其次,僧尼不可以有「治外法權」,因為王法比佛法大,但是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原因,需要「細化執法」。
王法當然最大,但中原佛教各宗派必須自己內部達成共識,制定一套各宗派僧尼都要遵守的「清規戒律」。
如此一來,如果僧尼只是觸犯佛門的清規戒律,就由所屬寺廟或者宗派處置。
如果僧尼和百姓發生糾紛,或者犯了王法,自然由王法來管。
第三,僧尼報不報效國家,無所謂,朝廷又不缺這點人,但佛寺想要獲得優待,譬如減免賦稅、獲得更多官方的「財政撥款」,以及各種好處,那就得拿出誠意來。
誠意是什麼?
身為天子,沒必要想這種細節,自然有傅奕等馬前卒去「討價還價」,宇文溫只要把握好度就行。
現在,按照奏章里的內容來看,對方給出的「報價」(誠意)還是很符合宇文溫的預期目標。
最關鍵的一點,是針對他的疑問(發難),給出了說法。
太清之難(侯景之亂),崇佛的梁武帝不得善終,崇佛的梁國百姓家破人亡,即便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可中原佛教必須對此有個說法。
而說法就是:當年梁國僧人的修行不夠,無力阻止悲劇發生。
這說法得廣而告之,所以現在佛教各宗派準備一起發表聲明,對當年之事深表遺憾,並要對此進行深刻反省。
此舉,大概是佛教各宗派讓步的底限,畢竟要維護先代祖師的臉面和佛教的聲譽,再讓步,對方就不用在中原弘揚佛法了,宇文溫既然沒打算滅佛,就不打算再逼下去。
所以,該結束了。
正思索間,皇后尉遲熾繁入內,親自為他端來了夜宵。
宇文溫見著尉遲熾繁那略帶哀怨的眼神,見著昔日星光璀璨的雙眼已暗淡,心中有些歉意。
尉遲熾繁是擔心他得罪佛祖,以至於不得好死,甚至死後下地獄,宇文溫對此很清楚,卻不好用「科普」來破解這種「迷信」。
他示意尉遲熾繁坐在身邊,問:「怎麼不睡覺?那麼晚了。」
「妾見二郎熬夜,特來看看。」
「唉,事務繁忙,不熬夜不行...吶,佛門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宇文溫將那奏章晃了晃,尉遲熾繁當然不可能接過來翻看,心中忐忑,期期艾艾的問:「二郎,那....」
「加強管理,清理魚目混珠之輩,省得又有敗類打著佛門旗號到處招搖撞騙、賺人錢財。」
「這樣啊...也好....」尉遲熾繁喃喃著,心中稍定,她就怕宇文溫腦子發熱要搞滅佛,所以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憂心忡忡。
但她不確定宇文溫是否真的放棄滅佛的念頭,故而還是有些擔心,就在這時,宇文溫說:「吶,現在剛好有空,我為三娘彈唱一曲如何?」
「啊?二郎,時候不早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無妨,花不了多長時間。」
宇文溫說完,拿來琵琶,他看著妻子,笑道:「曲名《夜空中最亮的星》」
尉遲熾繁聞言一愣,心跳加快。
琵琶聲起,宇文溫唱起自己熟悉的歌詞:「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oh~~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裡,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oh~~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宇文溫想要說的話,都在歌里,這種完全不同於當前時代文風的歌詞和旋律,尉遲熾繁聽懂了,捂著嘴,淚水溢出眼眶。
她擔心他,他知道她擔心他。
他告訴她,不用擔心,為夫自有分寸。
他告訴她,她是他心目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心中萬般委屈消失得無影無蹤,原本暗淡的眼睛,重新變得熠熠生輝。
雖然時光流逝,但是,他沒有變,她也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