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2/2)
新的交通工具,日行千里,完全改變了人們的旅行方式,讓乘客們的貴賤之分模糊,也讓旅行的樂趣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車車廂以票價而不是門第劃分乘客等級,一如郵政包裹按照目的地(郵資)而不是內部物品貴重程度來裝車那樣。
所以,有時候李守素會覺得乘客們更像是包裹,被火車、火輪船運輸到下一個「驛站」投放。
火車按時發車(相對),按時到站停靠(相對),停靠限定時間,時間一到就走,乘車的旅客,無論貴賤,都得把握好時間,火車不會因為某個乘客身份了得而特別停留。
因為一列火車延誤,就很容易導致整條鐵路上的列車全部延誤,造成的損失,誰也擔當不起。
李守素想著火車旅行的種種不合理,卻知道這只是無聊的抱怨,日行千里的火車,朝廷離不開,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離不開。
他看向車窗外,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舉目望去都是秋收後的田野,李守素這沒有標誌物的平原,卻知道已進入了趙州地界。
火車離開真定南下,會經過趙州地界,趙州就是漢時趙郡地區,也是他的郡望所在。
趙郡李氏,是天下第一等的士族,現在卻面臨著時代巨變帶來的挑戰:鐵路與運河。
當永濟渠通航時,河北各地就開始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趙州也不例外,大量閒散勞動力漸漸湧向運河沿線,但當時並未過多影響到各地莊園。
但隨著時間流逝,情況漸漸發生變化,持續多年的低糧價、布價,讓莊園的收入明顯下跌,大家意識到不對勁,卻無法改變什麼。
再後來,鐵路從趙州經過,為趙州帶來了大量物美價廉的商品、糧食、布帛,又把大量百姓運走,運到鄴城去務工,改變了這片土地原有的生活秩序。
大量湧入趙州的廉價商品,衝擊著家家戶戶,無論是城裡的商市,還是縣、鄉里的草市,充斥著來自鄴城的商品,各地手工業紛紛破產,大家都嚮往起鄴城來。
鄴城有許多大型工場,全年都在招工,待遇不錯,工錢也不低,而且鄴城的糧價很低,生活成本不高,若去鄴城務工,一人可以養活一家人,明顯比在家鄉種地划算。
所以,農民大規模湧向真定,乘坐火車去鄴城務工,導致趙州各地許多莊園人手不足,莊園主們為了留住佃農、莊客,不得不降低地租。
但即便如此也很難僱傭到足夠的人手,而莊園的收入大幅下降,又得按時、足額向官府繳納租庸調,使得許多莊園不得不「轉型」,開始種植各類經濟作物。
或者開設作坊、工場,從事工商業,獲取更多的收入。
隨著人心思變,許多累世聚居的大族開始瓦解,因為朝廷允許「父母、祖父母在,子孫別籍異財」,所以許多大族的族人各奔東西,沿著鐵路、運河前往大都會和商埠,追尋自己的財富夢想。
李守素從親朋好友的來信中,知道家鄉發生的巨大變化,知道了許多莊園的衰敗,知道了人心浮動,心中頗有感慨,卻無能為力。
鐵路開始改變趙郡李氏,也開始改變范陽盧氏,他在幽州公幹期間,也聽范陽盧氏子弟感慨「人心不古」,感慨原有鄉里秩序的瓦解。
身處滎陽的滎陽鄭氏,身處晉陽的太原王氏,身處隴右的隴西李氏,原有的生活,同樣被經過家鄉的鐵路所改變,變得面目全非。
噴著濃煙快速行駛的火車,為沿線地區運來大量商品,摧毀了自給自足的經濟,又帶走了大量勞動力,大家在享受著火車便利的同時,卻無奈發現時代變了,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而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所在地區靠近永濟渠,早十幾二十年前就開始面對勞動力流失、廉價商品的衝擊,「受傷」程度比其他士族更嚴重。
大量莊園被迫轉型,無數佃農、莊客湧向運河沿岸商埠,再也不回來,士族們的經濟收入銳減,開始遮遮掩掩從事起一直被視作賤業的工商業。
這樣下去,士族還是士族麼?
李守素有些茫然,看著窗外景色,看著延伸到遠處地平線的鐵路,聽著車輪壓在軌道上發出的「況且、況且」聲,仿佛看見了一條大河,聽到河水的咆哮。
自己和其他乘客,就是大河裡被激流裹挾的一片片樹葉,旋轉著、沉浮著,不由自主往下游而去,再也無法回頭。
典籍上的一段文字,出現在他腦海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