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禪靈橋畔落殘花(續)(1/2)
過路和尚為貧窮家庭超度逝者的一場儀式,被不速之客打斷,智緣停止誦經,看著面前兩名女子,很快就認出其中一人是貴妃張麗華。
雖然對方臉上抹了灰,宛若剛生完火的婢女,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另外一名妙齡女子,臉上也抹著灰,但難以遮掩那沉魚落雁的絨毛,此人他不認得,認為也許是張麗華的侍女。
又看看門口那不壞好意的士兵,聯想到長干里方向鬧出的動靜,智緣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鍵,而張麗華也認出了智緣,不顧一切抱著他的腿苦苦求著:
「救...救我...法師...」
極度驚恐之中的張麗華,話都說不利索了,此時此刻,她不是被群臣奉承的貴妃,而是宛若一個即將溺斃的女子,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旁的陳媗,被即將到來的悲慘遭遇嚇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抖若篩糠,豆大的淚水溢出眼眶,划過絕美的臉龐,吧嗒吧嗒跌落地面。
在門口的幾名士兵,看清楚了院內情況,看見了自己追逐的兩個女人,也看見了草棚里躺著的屍體,還有在一旁的遺屬。
這個院子裡似乎正在辦喪事,士兵們遲疑了一下,還是沖了進去:女人,比什麼都重要。
參加了兵變,事後難免被官府算帳,到時候性命不保,所以現在就該及時行樂,在死之前過幾日快活日子,好好品嘗一下女人的滋味,也不枉到這世上走一遭。
他們還沒走上幾步,卻被那名和尚擋住,對方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何以至此?」
南朝崇佛,士兵們多少都信佛,面對這位年輕又彬彬有禮的和尚,不由自主的還禮:「這位法師,我們...我們是來抓人的。」
另一人趕緊補充:「不知法師法號?」
「貧道智緣,正在為這家逝者超度。」
這個時代的和尚,自稱多用「貧道」而不是「貧僧」,一名士兵聞言趕緊道歉:「啊....叨擾了,叨擾了。」
另幾個有些急,如今可不是寒暄的時候,事不宜遲,趕緊抓了兩個小娘子去享用,不然什麼時候被官府殺了都不知道。
他們還未開口說話,卻聽得智緣咳嗽了幾聲,隨後聽對方歉意滿滿的解釋:
「諸位施主,這位逝者是身染癆病而亡,還請施主迴避。」
「啊?癆病?」
士兵們聞言大驚,癆病可是絕症,還會傳染,染上癆病的人會不停咳嗽,咳到咳血而死,真是慘...
等等,這位法師咳嗽了!
幾位嚇得面如白紙,連招呼都不打,立刻掉頭跑出院子,智緣見狀在心裡向佛祖告罪,因為他方才為了救人不得不撒謊,犯了五戒之中的「不妄語」。
他方才所超度的逝者,不是因為身染癆病而亡,只是不如此說,不足以嚇退那幾個士兵,他一個人可擋不住對方,保不住兩名弱女子。
智緣先把院門關好,然後向遺屬告了聲罪,說了幾句話,扶著張麗華和另一名女子起來。
「謝...謝...嗚嗚嗚...」
張麗華哽咽著道謝,見著追兵退去,喜極而泣,淚水將面上抹著的灰洗掉些許,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這位智緣法師,是智者大師智顗的徒弟,之前張麗華多次隨陳叔寶到靈曜寺禮佛,見過智緣數面,還和對方交談過。
智緣給她的感覺很特別,氣度非凡,年紀輕輕,卻被智者大師看重,智緣經常行走民間,為貧困百姓做法事、超度逝者。
所以智緣在這破敗的地方出現很正常,而現在正是對方救了自己,張麗華百感交集,想說些道謝的話,話到嘴邊卻不由得啜泣起來,而一旁的陳媗則是捂著嘴哭。
她從小就跟在母親身邊,有母親為她遮擋風雨,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方才那一場追逐,已讓陳媗嚇得即將崩潰,她不敢想自己落到那些人手中,會有何等樣的遭遇。
智緣面色平靜的看著張麗華,對方的名字,讓他想起姊姊楊麗華,而出行時本該前呼後擁的貴妃,竟然落到如此境地,大概和城中出現的變故有關。
他在建康出家之後,經常遊走里坊,親眼見到人生百態,體會到貧民的艱苦生活,愈發覺得曾經的自己,如同那「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司馬衷。
如今建康生亂,智緣首先想到的,就是百姓要被波及,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剛要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忽然聽得院外腳步聲又起,心中暗道不妙,快步走到院門處,卻見方才那幾名士兵再折返,於是一咬牙擋著門口,不讓對方入內。
「法師請讓開!」
「施主,何苦為難苦命的女施主呢?」
「讓開!」
領頭的士兵有些氣急敗壞,方才他們聽這位智緣法師解釋,說院裡逝者是身染癆病而亡,因為生怕自己染上癆病所以倉皇逃跑,不過轉念一想,那又如何?
他們今日參與了兵變,遲早要被官府殺頭,所以就算染上癆病又如何?還不如及時行樂,爽一爽再說!
然而這位法師擋在門口,讓他們進不去,想要拔刀,又覺得會不會死後不得輪迴,所以士兵們有些猶豫。
他們覺得此處院子十分破落,想來這戶人家十分貧困,而這位既然在此給逝者做法事超度,想來是免費的,那這位法師就是一個好和尚。
和尚有很多,不是所有和尚都值得士兵們敬重,那些放高利貸的化主肯定不在其內,而願意為貧苦人家免費做法事、超度逝者的和尚(法師),是大家都尊敬的。
想是這麼想,但欲望也讓他們蠢蠢欲動,只要這個智緣法師不擋路,他們就能把那兩名女子帶走好好享用,如今事不宜遲,不如....
「法師,得罪了!」
幾名士兵一擁而上,要強行將智緣架開,他們不信自己這麼多人,奈何不了一個整日裡吃素的和尚,然而他們幾個竟然拗不過對方,也不知這位法師是有神力加持,還是有法術在身。
折騰了一會,還是不能將這位法師架開。
氣急敗壞的士兵,揮舞著木棒威脅起來,智緣面不改色的盯著對方,毫無畏懼之色。
士兵們為智緣的氣勢所震懾,恍若老鼠見到貓一般,莫名膽怯,不是因為自己是在做壞事,而是對方的氣勢十分驚人。
好像在他們面前的人,不是和尚而是一個藩王。
那種威風凜凜的感覺,讓他們戰慄。
明明,明明這個法師身上只穿著破舊的僧衣,穿著破洞的布鞋,看上去和建康城裡成千上萬的和尚差不多,為何能有如此驚人的氣勢?
智緣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嚇得那幾名士兵後退了幾步,差點就要掉頭逃跑,但隨後惦記其院子裡的兩個女人,不由得惱羞成怒,惡向膽邊生。
他們是破落軍戶出身,平日裡受盡欺壓、盤剝,沒有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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