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
安樂死的前一天——。
那天,我一整天都坐在輪椅上,待在中庭曬太陽。雖然陽光有點強,不過,一旦這個太陽下山,那就是我跟太陽的最後一面了。因為我早就決定好,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感受,明天全天都要待在病房裡度過的關係。
但是,這裡可是品川喔?大都會的中心地區。即使有海風吹拂,空氣中還是會含有微量的光化學煙霧,對吧?雖然沒有發布任何警報之類的,不過,我從以前開始就對這種光化學煙霧沒有抵抗力。
因為不喜歡這種肺吸不太到空氣,彷佛有什麼堵住胸口的感覺,所以,我本來是想回病房玩手遊的。反正可以用輔助金抽轉蛋抽到爽,在SNS上對不認識的人炫耀,多少也能調適一下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罐冰涼的果汁貼到我臉頰上。
我抬起頭,發現對方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笑容的江奈小姐。
對於原本無意理會她的我,江奈小姐重重哼了一聲。
「為什麼你一點都不驚訝啊?」
「因為連神經都已經腐爛了。」
「噁心。來,拿去吧。」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罐裝果汁,上面的「碳酸飲料」字樣讓我皺起了眉頭。要是現在喝這類飲料的話,腹部的腐敗部分就會開始冒泡,像是水從海綿中滲出一樣滿出來。
「剛剛才讓人幫我換過繃帶的喔。」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拿去啦。」
江奈小姐把果汁硬塞給我,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噗咻」一聲扳開自己那罐果汁的蓋子,喝了一口。她輕輕打了個小嗝之後,以毫不拖泥帶水的語氣開口。
「我去申請退學了。總之打算先回老家去。該怎麼說呢,對很多事情都已經了無牽掛的感覺?……不對,或許只是在逃避吧。我這落敗者。」
看到我眯起眼睛,江奈小姐聳了聳肩。
「今天是來探望你的啦。來,這個給你。」
江奈小姐交給我的東西是她愛用的藥容器。我試著搖了幾下,她的好朋友們發出喀啦喀拉的聲響。
「總之,只要全都吞下去就能上路了。因為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藥,每次試一些或許也不錯吧。我推薦其中最小的那種,藍色的那個。」
「……紫色的呢?」
「不要還我喔,心理治療費用也不是筆小錢呢。我已經決定要擺脫藥物,讓一切重新開始。……那個,對不起,在很多事情上。」
我以一頭霧水的表情看著江奈小姐,她像是在催促似地動了動下巴。
「你看嘛,我們不是約定過要一起死嗎?」
……咦,你說的「一起死」,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決定要繼續活下去,你就放心去死吧——江奈小姐現在這副神情,真希望學長你也能見識一下。而且,她還說了句「我會看著你走完最後一程」,露出清爽暢快到極點的表情。
我打開藥容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嘴裡。許多顆硬塊,把我的臉頰撐大到連倉鼠也會大吃一驚的地步。我靠著到現在還沒脫落的幾顆牙齒,努力將這些藥咬碎。
像江奈小姐這種人,只會對社會造成危害而已。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運用加工自殺罪、教唆殺人罪、受囑託殺人罪等罪名,送她進監獄吃牢飯而已。
……不過,以錠劑來說總覺得有點甜,而且還涼涼的。
「……這是喉糖嘛。」
「想說我是神經病就說啊!就算奪走我的大學生活也無所謂!」
突然開始哭泣的江奈小姐,在臉上薄妝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的狀態下,兇狠地瞪著我。
「但是,我不會把藥交給任何人!不管是爸媽或藤堂你都一樣,絕對不會!」
這次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是因為感到傻眼。
而是因為覺得不幸。
學長你看,在〈與殭屍並行〉裡面,那個知識份子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嗎。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感染TLC病毒而導致白血球變異,變成了殭屍患者的我,將會在明天死去。雖說這段時光最後依然什麼都沒能留下,但是,至少我還可以將它畫下句點。
然而,江奈小姐今後依然得要繼續徘徊下去。
在什麼都沒有的日常之中、在空無一物的時間之中,漫無目的地拖著腳步往前走。
在不能停下腳步的狀態下,持續追求著不明確的事物……。
這樣的生活,簡直就像是被囚禁在我準備迎接死亡的這些日子裡一樣嘛,而且還是永無止境的。
「……你知道爵士時代嗎?」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流瀉出來。
「那是費茲傑羅寫出《大亨小傳》的時代。紐約處於狂亂漩渦之中的一九二○年代。大家都穿著華美的服飾,忘我地在通宵宴會中盡情享樂,十分幸福的時代。我曾經對這樣的爵士時代懷有憧憬,覺得幸福就在其中,希望自己也能夠像那樣享受人生,就這樣活到了現在。——但是,費茲傑羅從建造中的帝國大廈所看到的,其實就只是在黑暗中閃耀的小小庭園。……結果,我就只是孤單地在漆黑的荒野中徘徊而已。即使腳陷入泥巴之中,疲憊到快要倒下的地步,依然只知道以紐約的耀眼光芒為目標往前走。就算能夠抵達,那個時候,光芒多半也已經因為經濟大蕭條而消失了吧。等待著我的,只有費茲傑羅早已道別的都市——所以,已經夠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事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我的意思是,有時死掉反而會比較幸福。這不是要江奈小姐你去死喔。只是覺得,能夠隨時帶著這個選項,其實是聰明的判斷。」
「啪」的清脆響聲傳來。
我按著臉頰,注視著江奈小姐。
假睫毛被淚袋鉤住的江奈小姐,嘴唇不停顫抖。
「不要用那種好像知道很多的語氣說話啦。我不認識叫什麼費茲傑羅的人,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就快要死了吧?」
「……我知道。」
「既然這樣的話就哭啊!高喊不幸啊!不要愛面子逞強,像我一樣大聲主張啊!」
我將視線從江奈小姐身上移開。
這個人真的很任性。
我可是為了死而在整理思緒,為了接受死亡而獨自做好了心理準備。為了讓明天能夠順利迎接安樂死,刻意不去思考現在依然活著的事,放棄了一切啊。
「你應該還有什麼沒做完,或者是想要做的事吧?快點說一說啊,我就是專程來聽你說這些的。」
「……已經沒有了。」
「希望我跟你接吻嗎?因為呼吸有臭味,所以親臉頰可以嗎?」
我就只是一直盯著腳邊,答不出半句話。
「這樣啊。」
江奈小姐站了起來,俯瞰了我一陣子。
「早知道就不浪費時間為你擔心了。」
她就這樣走掉了。
逐漸遠去的喀喀腳步聲,傳入了正在拚命地壓抑自己的我耳中。
搭乘計程車來到東京晴空塔的我和江奈小姐買好一日票後,開始排隊等著搭電梯。太陽已經下山,有不少期待看夜景的情侶、外國觀光客。坐著輪椅的我,身上散發出的薄荷氣味,讓大家都稍微與我保持距離。
最後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自從我成為殭屍患者之後,已經問過了自己無數次。例如從A小姐口中打聽其他殭屍患者的體驗,上網查身染重病的知名人士人生經歷,從對抗病魔類型的小說、電影中尋找是否有值得參考的內容等等。
然後,我知道了。關於這個究極的問題,每個人的答案其實都不一樣。
我的答案則是「希望能夠登上東京晴空塔」。
很好笑吧?喂喂,你這傢伙最後想做的事竟然是這個啊?
但是,我就是希望能夠跟費茲傑羅一樣,向自己生活過的地方道別。
因為,他總是陪在我身旁。我以為,只要模仿F·史考特·費茲傑羅,就能夠讓自己不去面對死亡的恐怖。
「請問客人是殭屍患者嗎?」
當我還在想隊伍怎麼突然停止前進時,隨即看到一名工作人員走過來,對我們開口詢問。
其實我早就多少有預感了。因為,賣票窗口的工作人員一看到我就嚇得睜大了眼睛,隨即開始以耳麥和其他人交談,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把票賣給我的緣故。
我握緊輪椅的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殭屍連想登上晴空塔都不行嗎
?
「啊,是的,是殭屍——不過我不是。」
抓著輪椅推手的江奈小姐這麼說。當我放鬆握住扶手的力道後,她縮起脖子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人的腦袋已經相當不靈光了……或許跟其他客人分開搭會比較好。可以麻煩您幫幫忙嗎?」
「沒問題,那麼,請往這邊走。」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我和江奈小姐脫離了隊伍。其他的工作人員早已用「請讓這位客人先過」、「感謝協助」等話語,為我們開出了一條路。
江奈小姐一邊推輪椅,一邊低頭在我耳邊說:「看吧,坐輪椅過來果然是正確的。讓對方為我擔心,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呢。」
我本來以為神經病就只會讓人覺得心煩而已,不過好像也沒那麼糟。
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我一路看著讓出通路的訪客們。老實說,原本還以為會發生「啊、殭屍耶」之類的,大家拿起手機朝我猛拍照的情況。畢竟我現在不只是散發出薄荷氣味,連外表都嚴重殭屍化了。
不過,實際上沒人將手機朝向我。不僅如此,甚至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大家好像都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沒有誰注意到我的樣子。
搞不好,先前與我保持距離的那些人也一樣,並不是因為我是殭屍患者,只是純粹不喜歡過於強烈的薄荷香氣而已。……沒錯,絕對是這樣的。
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非常非常無趣的人了。
「……還是算了吧。」
對於挑起一邊眉毛,用「嗯?」反問的江奈小姐,我如此回應。
「我剛才想起來了。之前在電視上看過,而且也有人上傳到網路了。不是只有天望甲板而已,甚至還走遍了天望迴廊。」
在前方的工作人員帶領下,坐在由江奈小姐推動的輪椅上的我,聳了聳肩。
「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關於費茲傑羅的事。他寫的小說,我全都讀過了。甚至還包括他妻子薩爾妲的小說,以及關於費茲傑羅的評論。葬禮時,我也打算請母親說這句『他是個可憐的傢伙』。我們已經約好了。……不過,我還是會想,如果費茲傑羅是含笑而死的話?要是他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還不算太糟的話?」
我舔了舔嘴唇。
「不管什麼事都是這樣。能夠引起我注意,讓我產生憧憬的事物,全都過於矯飾了。在電視、網路上看到的,原封不動呈現的晴空塔夜景,老實說,並沒有那麼漂亮,既陳腐又不值一提。我還有其他更需要去做、更應當去看的事物。畢竟我明天就會死了。」
其他更需要去做的是什麼?更應當去看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答案。雖然不知道……但是,總覺得有個什麼東西讓我一直掛念著。
對於這樣的我,江奈小姐以絲毫不在乎的語氣回答。
「你現在又還沒死。」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江奈小姐將我坐的輪椅推進電梯。工作人員以一句「請慢走」送我們離開,電梯門逐漸關閉。
在開始移動的電梯中,依然坐在輪椅上的我,抬頭看向位在電梯門上方的液晶螢幕。
電梯很快就達到了每分鐘六百公尺的速度,飛快地往上升。
我跟江奈小姐都沒對彼此說半句話。液晶螢幕中越來越大的數字,讓我們看得入迷了。
電梯緩緩減速,終於停了下來。
電梯門開啟,天望甲板的工作人員前來迎接。江奈小姐推著輪椅,把我帶到了窗邊。
世界頓時豁然開朗。
多不勝數的燈火,在廣大的夜空之下,無遠弗屆地延伸出去。
「……我去買個飲料喔。」
江奈小姐悄悄離開,讓我能夠獨處。
「…………」
在我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內心之中,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無足輕重的回憶,宛如在眼下擴展開來、位於地上的繁星般,一個接著一個,發出美麗耀眼的光芒。
在社團大樓的空房間,爭搶春奈手帕的事。
到埼玉的廢棄醫院去看殭屍的事。
在醫院屋頂上和美也締結鮮血契約的事。
在餐廳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談話的事。
三人在公園練習跳舞的事。
跟水口互毆的事。
得知白石與春奈已經開始交往的事。
在山中湖的湖畔跟學長一起坐禪的事。
這些真的爛到極點的回憶,在我心中開始閃閃發光。
我無法克制自然而然溢出的眼淚。
我不想死。
還想活下去。
就算只是幾秒鐘時間也好,希望能再跟學長你們一起浪費生命。
正如同那個〈與殭屍並行〉片尾播放的,毫不寫實的殭屍與人類攜手同行的場面一樣,我想要再跟學長你們相處一陣子。
但是,已經辦不到了。畢竟我置學長你於不顧,而且跟水口也還沒正式言歸於好。白石會甩掉春奈也是我的緣故。加上大家原本齊聚一堂的場所也已經消失,亦沒有相聚的理由了。我將會死去,而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也都不會再次碰面,過起各奔東西的人生。
這個景色——我和大家一起度過的回憶——對學長你們來說,肯定也始終就會是陳腐而又不值一提的吧。
然後,曾幾何時,就連我本身也會從學長你們的回憶中褪色,逐漸消失……。
……等等。
這樣說起來,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的接點,其實就是我。
如果沒有我在的話,大家就不會聚在一起,甚至不會相遇……。
對於這無數的回憶,其實還有個獨一無二的,能夠讓它們永遠發光發熱的方法。
當然,我無法推翻安樂死的決定。倘若沒有在法務大臣簽署文件後五天內完成執行的話,主治醫師與母親將必須接受法律制裁。
所以,我想到的是,最後可以把大家叫來。
想要在你們的圍繞之中離開人世。
並且以微弱到極點,但依然能夠讓大家聽到的聲音如此低語。
——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
對於垂死之人所說的話,不管學長你們再怎麼差勁,應該都還是無法拒絕的吧。
◇
到我失蹤為止所發生的事,大致上就是這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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