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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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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堂課結束後,我跟白石、水口一同走向社團大樓。

當時,我們心裡想的都是江奈小姐在午休時間傳來的訊息。

「頭髮呢?」

水口的嘴角比平常抿得更緊,以瀟灑的態度如此詢問。

「聽說遲早會開始掉的樣子,因為毛根也會逐漸腐爛。」

「味道呢?」

白石似乎也沒能完全掩飾住內心的動搖,聲音有些沙啞。

「我已經買了庫雷諾瓦的香水。雖然希夫&珍娜比較便宜,但是也比較黏,而且又不持久。香水果然還是推薦選庫雷諾瓦。」

對於江奈小姐的郵件,他們兩個人似乎各自因為不同理由而感到坐立不安。

咦,我嗎?哎,雖然我也有點坐立不安,不過原因並不是江奈小姐,而是學長你寄來的郵件。

——你看見真相了嗎?

學長的這封郵件,應該是表示你把新完成的小說帶到社團來了吧?

沒錯,走向社團大樓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該如何自然而然地打發白石跟水口回家。這是攸關學長你自尊心的問題。

然而,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到社團大樓了……。

我一停下腳步,白石和水口就也像是期待已久似地,跟著停了下來。

水口咳了一聲,搔搔頭。

「這樣說來,江奈小姐說要舉行前夜祭,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去的話會很恐怖吧。」白石以手指撥弄用髮蠟整理得很有型的發梢,「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水口哼出聽來很蠢的一聲「唔」。

「那麼,大家就各自先回家一趟吧。我想先沖個澡。你們兩個最好也先把身體洗乾淨喔。」

聽說,男人想到色色的事情時,智商就會變得跟紅毛猩猩差不多。以一臉酷樣對我們揮手的水口,離開時的反應幾乎完全符合教科書上的記載。

跟我對上眼的白石,緊張程度不下於與族群失散的瞪羚。

「我們去買防搶道具吧。沒人知道喝醉酒的神經病會做出什麼事,我是說真的。」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電擊槍了。」

相隔一瞬間之後,白石鼓起了腮幫子。

「……啊,今天是文藝社的聚會嗎。」

我想學長你的臉大概正在發紅,所以要先聲明——我並沒有告訴白石。似乎是偶爾設法引他們遠離社團教室的舉動,讓白石察覺到了很多事的樣子。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買催淚噴霧之類的東西了。絕對不要忘記帶電擊槍喔。要是讓她自殺的話,我們的人生也就跟著玩完了。可別忘記『保護責任』這個詞喔。」

我對著遠去的白石揮手,接著走進社團大樓。

從樓梯上到二樓,打開了文藝社非法占用的社團教室門。

學長你在窗邊看書。江奈小姐則是坐在鋼管椅上滑手機。

壓倒性的寂靜,感覺連心跳聲聽來都會像是噪音的靜謐。

「……啊,我忘記去上廁所了。」

「我也一起去吧。」

學長你說完就站起身,跟我一起到一樓的男廁去了,對吧。我們找了間廁所,鎖上門,在裡頭面對面蹲下。我在讀學長的原稿,而學長你好像是在讀湯瑪斯.沃爾夫的《你再也無法回家》吧。

「怎麼樣?」

「以靜謐的文體描寫深刻的故事。建構於淵博學識之上……不必每次都特地印出來,改用檔案方式怎麼樣?在網路上開共享之類的。」

「沒有質量的事物就缺少真實性。熟知大海的老人,手掌總是非常厚實的吧。」

「學長,你不覺得世上有些東西正是因為無法碰觸,所以才尊貴的嗎?」

學長像是嘲笑似地哼了一聲,再次將視線投向書本。

「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還是會參加吧。畢竟江奈小姐表示有意參加,水口也送出了參加申請,而且白石也說會參加啦。只有我不去的話,這樣未免說不過去。」

「不過,你這傢伙其實並不想參與吧?」

不愧是學長,確實看出了真相。

「等一下要去江奈小姐家舉行前夜祭,剩下的我有空再看囉。」我把學長的原稿收進背包。「學長你要來嗎?」

「不用了。」

「我會轉告她的,先走一步囉。」

我宛如逃跑般地離開了男廁。

我和依然在社團教室等候的江奈小姐一起離開,前往她的住處。

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位在練馬站附近,跟千川通反方向的住宅區里。

在超市買好酒跟零嘴的我們,在江奈小姐的房間內閒聊,早一步開始進行只有兩個人的前夜祭。我坐在聞起來很香的坐墊上,江奈小姐則是躺在床上。……不好意思,這時並沒有發生學長你可能在期待的場面。進入第2期的我,早就失去了性慾。

「水口在期待,以為自己搞不好有機會喔。白石則是懷有戒心,擔心自己會死在江奈小姐你手上。另外也擔心你會自殺,害我們被追究保護責任之類的。」

江奈小姐拿著洋芋片送往口中的手停了下來,眯起眼睛看向我。

「藤堂,你絕對沒交過女朋友吧。就這樣在生物學上沒辦法辦事的情況下死掉也無所謂嗎?」

「這算是淘汰吧。無法將自己的DNA流傳下去的人也不是只有我而已,人類就是像這樣持續進化的。」

「雖然我不打算幫你生小孩……?」

對於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的江奈小姐,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且,她的樣子看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似乎是相當認真的。

我難免有一瞬間的猶豫。這是因為,即使沒有性慾,江奈小姐其實還是相當可愛的。

「……為什麼你會想死?」

「在這種地方還想繼續活下去才是最難以理解的吧。」

原來如此。這個狹窄的單人房,的確是差勁到極點。地毯上積滿毛髮與塵埃,角落處還有一具將電線纏繞起來的燙髮髮捲。無數衣物從門完全沒關的衣櫃中慵懶地探出頭來,無法支撐自身重量的就直接堆在地上。

「跟我懷有的絕望比起來,尼采窺探的深淵,大概就只到腳踝的高度吧。我是不是也該去哪裡找個殭屍呢……」

這時,我有股衝動,想要把這個房間全部好好整理一番。因為走廊上正好擺了具以吸力為號召的吸塵器。學長你想想,其實江奈小姐也不過就是個懶得動手做事,只想輕鬆過日子的人吧?因為覺得整理很麻煩而利用自虐來逃避的她,讓我感到嫉妒,同時也有點羨慕。

不過,門鈴在這時響起,看到姍姍來遲的白石跟水口之後,我馬上就忘記了這件事。

宛如現充般,拿犯罪行為來炫耀——雖然還沒成年,不過,我跟白石,還有水口,三人都喝了酒。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全都躺在地上了。在空瓶、空罐,還有空的洋芋片包裝袋之中,精疲力盡地癱著。

水口無力地把手舉向天花板。他握在手中的東西,多半是還沒拆封的保險套。

「學姐,我是個能幹的男人。」

「少說廢話,很噁心。」

雖然白石想揍的人應該是水口,不過那一拳打中了我的後腦。

真的很痛。雖然很痛,但是我依然拚命裝成在熟睡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已經不只是昏迷,到了在裝死的程度。當時我必須這麼做。

首先察覺有異狀的人,是江奈小姐。

「……好像有什麼臭味?」

「有人說你很臭喔,水口。」白石這麼說。

「才不是我咧。……唔哇,好臭!」

水口一下子爬起來,發覺了真相。

「餵、喂,藤堂他拉肚子了!」

我認為,關於「在別人家不小心噴○時的對應法」,應該要納入義務教育的範圍。

面對退避三舍的水口、無言以對的白石,還有發出驚叫聲的江奈小姐,我就只是用力閉緊眼睛,想要藉此矇混過去。只要忍耐到這三個人把救護車叫來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他們遲遲沒有呼叫救護車。

三人先是為了抹去喝過酒的痕跡而開始整理房間。跟我的性命相比,設法隱藏「未成年飲酒」的違法行為似乎更加重要。然後,他們擅自翻找我的背包,拿出庫雷諾瓦香水噴遍整個房間。接下來,三人舉行了以「藤堂是不是已經死掉了」為主題的會議。討論的內容是,如果我死在這裡的話,自己等人會不會需要背負保護責任之類的。

等到我被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裡,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在開始行駛的救護車中,急

救隊員邊說「已經沒事了」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時,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因此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沒錯,我就坦白說吧。其實我的狀態十分穩定,精神也非常好,好到覺得整天躺在床上的日子居然會如此難熬的地步。主治醫師也說我大可回家療養。不過,我早已決定,再也不打算離開醫院半步。

理由只有一個。

當然不是因為覺得面對白石、水口、江奈小姐時會感到難為情的關係。不過就是扮演丑角,以〈便便男〉的身分活下去而已,這種程度的技術,我早在國高中時代就已經培養好了。

我就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

透過主治醫師、A小姐的語氣,我心裡多少已經有數,而且〈殭屍會〉的參加者也有了改變。眼看不少眼熟的人消失,陌生的臉孔增加,讓我不得不對於「自己有一天也會從這裡畢業」一事有了深刻的體會。

所剩無幾的時間,要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一起度過,這是不可能的。

結果,我也沒能參加舞蹈大會。正如同學長你看出來的一樣,我並不打算把時間花在那種事情上。即使跟那三個人在一起度過餘生,大概也只會後悔而已。逐漸腐爛的,只有這副身體就夠多了。

我感到焦慮——覺得剩下的時間非得設法過得讓自己會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的感受才行。〈花輪祭〉的前夜祭,將危機感擺到了我的眼前。

可是,到底該怎麼辦?

我應該要做什麼才好?

……學長,你想的沒錯。因為接下來會進入內容比較嚴肅一點的篇章,所以建議你先休息一下,去上個廁所。

集會結束,殭屍患者們陸續離開多用途廳時,我卻朝著A小姐走去。掛在她脖子上的IRZ職員證,反光有點強呢。

「A小姐,不好意思。」

正在收拾紙杯的A小姐停止動作,轉身看向我,臉上浮現笑容。

「哎呀,要來幫我忙嗎?多虧你這麼有心呢。」

坦白說,我並不是那種只求付出不問回報的好人。但是,因為一直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只會讓不安越來越強烈,所以我還是拿起A小姐交給我的抹布,開始隨便擦拭桌面。

「沒想到藤堂同學你居然會喜歡上我呢。所謂的戀愛,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對不起,我已經有伴了。」

「我明天就去辦出院手續,得要快點去尋找新的戀情了。」

因為A小姐笑了,所以我也在陪笑之後切入主題。

「請問星宮同學死了嗎?」

「咦,美也她過世了嗎?」

A小姐先是裝出驚訝的樣子。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因為沒有聽到這樣的傳聞,所以請別擔心。」

「不過,繼上次之後,她今天也沒來參加吧?」

「或許是忘記跟醫師的約定了吧……。」

主治醫師提出的兩個約定,並非僅限於我,其實是要求所有殭屍患者都得加以遵守的一套準則。

A小姐拿起一塊剩下的起司餅乾放進嘴裡。

「但是,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只要沒有忘記那個,這邊即使沒參加也無妨。」

「咦、美也要接受安樂死了嗎?」

我不由得轉身看向A小姐,她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才開口。

「聽說她一度撤回申請,現在多半正在重新考慮吧。」

咦,怎麼可能!那個美也竟然會自己選擇死亡?

……不,這說起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其實我也漠然地有了這樣的預感。美也她之所以沒有再回醫院,可能是因為正忙著為死亡做準備吧。想從A小姐這邊打聽美也的近況,也是因為覺得,身為殭屍前輩的美也,或許能夠當成參考的緣故。

A小姐把手放到我頭上,抓亂了我的頭髮。

「藤堂同學也差不多該面對自己囉。最近,你總是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

「……你剛剛擦過手了嗎?」

「反正你噴了庫雷諾瓦的香水,所以就別在意這種事了,不要想太多。」

正如她所說,在我的薄荷味道之前,起司的氣味根本無足掛齒。

我沒記錯的話,美也她打電話過來的時間,應該是隔天的晚上吧。

其實我早就想跟她連絡了。只要發個「和朋友們烤肉愉快嗎?」之類的訊息,這樣就可以自然地得知她的現況了,對吧?我本來想把這個當成提示,開始為迎接死亡做準備的。但是,我也不想妨礙她的最後一段回憶,所以一直不敢主動連絡。

醫院關燈的時間相當早,比較晚睡的我,始終無法習慣這樣的作息。為了排遣飢餓感,我於是在男廁中逛著針對某留言板發文內容加以整理的各個網站。一邊閱讀對人生來說完全沒有必要的知識、經驗談,一邊對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吐槽,藉此感受著自己與社會的連繫。

大致逛完之後,我打開了春奈的推特。只是出於些微的好奇心而已,想知道少了我的大學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我看到了。在〈人生最棒的瞬間〉這則發文之中,附上了她戴著項煉——那種聖誕節後會大量出現在二手拍賣市場上的東西——的自拍照片。

哎,雖然我早就認定春奈不可能沒有男朋友,不過,在看到如此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之後,老實說,內心感到輕鬆不少。因為知道再也不需要去考慮她的事了。為死亡做準備時的選項,應該要儘可能簡單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開始震動。

春奈原本在我心中的位置,現在闖入了一個叫做〈星宮美也〉的名字。

我立刻接起電話。

「餵?」

〈…………〉

「放心吧,這裡現在沒有其他人——」

在一聲「碰」的破壞聲響後,電話就中斷了。

有一小段時間,我都只能維持手機靠在耳朵上的姿勢,聽著來自耳邊的無機質「嘟~嘟~」聲,無法動彈。

在電話的另一頭,美也正在哭泣。那是混著微弱哽咽的悲傷呼吸聲……。

我馬上偷偷跑出醫院。

離醫院最近的電車車站是京急本線的新馬場站。不過,考慮到之後還得轉搭山手線,直接跑去品川站搭車其實還更快。到了新宿站之後,我改搭中央線,在吉祥寺站下車。

我無視從居酒屋區域滿溢而出的喧囂,衝過站前的商店街,手中緊握美也先前託付的鑰匙。

位於閒靜住宅區中的星宮家,是一棟兩層樓的獨立建築。屋外有著區隔道路與私人用地的圍牆,院子裡種著樟樹。整體來說是會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外國風格建築。

現在的時間還沒過十二點,四周悄然無聲。

受星光與街燈影響而變得有些朦朧的弦月,浮在夜空之中。

我通過柵欄狀的門之後,玄關處為了安全理由而設置的照明燈隨之亮起。停車場中停著一輛黑色的BMW,旁邊還有另一輛不知是賓士還是VOLVO的車。

眼前住宅溢出的許多燈光之中,從二樓窗簾縫隙之間透出來的最令我在意。

為了避免被控告不法侵入,我按了門鈴。……沒有任何回應。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叫作藤堂。」

雖然試著敲了門,但是沒感受到有人過來應門的氣息。

我把手放到門把上,確認上了鎖之後,才以美也交付的鑰匙打開了門。因為我聽從學長你的建議,看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許多部作品,所以,碰上現在這種或許已經發生什麼事件的情況時,會有「希望儘可能收集有助於解決謎題的事實」的想法。

我推開沉重的玄關門,隨即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氣——正是美也先前推薦的庫雷諾瓦香水。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我在原地等了一下,但是只聽到電器發出的滋滋聲響,室內空氣彷佛凍結般,沒有任何動靜。

「……冒昧打擾了。」

我脫下鞋子,踏上玄關,就這樣朝著屋內走去。

客廳放有4K的大型液晶電視。擺在電視對面的沙發,用的皮革似乎相當高級,像是年代久遠的工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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