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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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殭屍咬到之後有什麼變化?這樣的疑問,很快就被我拋到腦後了。第一次以殭屍患者身分搭上的爆滿列車,依然擁擠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地步,也曾經期待過在大學校地內會有某人來跟我攀談,但是一次都沒發生過。
我還是坐在大講堂的老位置,中央附近靠窗的位子。身旁的白石也跟平常一樣,毫無防備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本來有想過要咬他一口,不過,跟位在廢棄醫院的流浪殭屍不同,我是受過正規治療的殭屍患者,就只會自己逐漸腐爛,不具備能夠拉別人來陪葬的感染力。
當講師拿著粉筆在寫板書的時候,我聽到了關門聲,於是將頭轉向走廊方向。
江奈小姐和我四目交接,但她就這樣無視我,逕自找了角落處的空位坐下,開始滑手機。
我想學長你應該已經知道,其實,江奈小姐留級了一年,而且又休學了一年。雖然年紀比我大,但卻跟我同學年。這個必修科目也是如此,雖然選了,但是上次沒拿到學分。如果問我究竟想要表達什麼的話,那就是,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來上這堂課,照這樣下去的話,今年幾乎可以肯定又會留級吧。
咦,你這傢伙,這種程度的關係就用綽號來稱呼對方嗎?距離感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考慮到學長可能會想這麼說,願意聽我辯解的話,其實我一開始也是想叫她〈江波學姐〉的喔。因為我希望能夠自然地跟她道別,所以採取這種牽制的態度。……不過,江奈小姐是這麼說的。
「不要加上學姐之類的稱呼,很噁心。也不要叫我江波小姐,不想被這個姓綁住。不不不,名字只有特別親近的人才能叫。……白小姐?喔~在籃球場上有這類綽號嗎,好啊好啊。……等一下,你那是從這個牛奶聯想到的吧。我沒有白色的要素,而且,這個稱呼在現代社會很危險。……啊~嗯,那就用你剛才說的這個『江奈小姐』吧,其實我對這方面也並不是特別堅持。」
當然,這段話都是發生在那間咖啡廳的事。
這堂課結束後,江奈小姐擅自跟上了我與白石。
因為第二節課是空堂,所以我和白石一起前往社團大樓。
我們爬上樓梯,朝二樓深處走去。貼著各式各樣社團、研究會標示的那扇門上,張貼在最醒目之處的那張紙,上面有著手寫的〈文藝社〉字樣。這張紙正是學長你為了宣稱自己已經占據這間還有許多社團在使用的教室而貼上去的。
狹窄的室內放著一張長桌,四周雜亂地擺放著許多鋼管椅。書架上有著積滿灰塵的手工藝社、書法社,還有我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社團之遺物。雕鴞的海報、慕夏的複製畫,也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記得學長你一如往常地背對著窗戶,正在閱讀大部頭的小說。還是那副宛如鄉下饒舌歌手般邋遢模樣的學長,看到跟著我們過來的江奈小姐之後眯起眼睛。
「那個人是?」
江奈小姐以手指著學長,如此詢問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開始打發時間的我們。
對於江奈小姐來到文藝社之事絲毫不感懷疑的白石,邊看周刊少年JUMP邊做出回答。
「松尾學長,文藝社的社長。啊,我並不是社員喔。正確來說,這間社團教室是空著的。」
「喔~?他在生氣嗎?」
「今年被除籍了。因為學分不夠的關係。」
聽到我這麼說,白石以不在乎的語氣回應。
「聽說打算在處分撤回之前都堅持沉默的樣子。」
「抗議的對象是不是搞錯啦?」
因為江奈小姐轉頭看了過來,所以我聳聳肩。
「學長喜歡的作家是遠藤周作喔。」
「我才不喜歡他咧。」
學長間不容髮的吐槽,讓江奈小姐發出了「咦!」的驚叫聲。
我知道學長你此刻正處於臉頰發燙的狀態。
哎,放心吧,關於學長你立志成為作家的事,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
既然剛好講到這個,趁現在插入一段道歉——學長,當社團教室里只有你跟我在的時候,你總是會拿出自己寫的小說讓我讀,對吧?等我看完之後,你就會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十分認真地提出「怎麼樣?」的詢問。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覆總是那一套。
——以靜謐的文體描寫深刻的故事。建構於淵博學識之上的耽美世界觀。我不知該如何評價。試著去投新人獎如何?
學長你也總都回以「連初審都沒過,真的搞不懂審查員在想什麼」之類的話呢。
對於學長你讓我讀自己寫的小說這件事,其實我並不會覺得很麻煩。學長那種一心想要成為小說家的態度,讓那個時候的我相當羨慕,同時也感到嫉妒。所以才會每次都說出那套事先想好的感想,用這種方式來貶低學長的熱情。
是的,嗯、關於這點,是我個人品行低劣……不過就別計較那麼多了吧。
言歸正傳。
我的視線無法離開放在桌上的,春奈的手帕。這要怎麼辦才好——腦中一直想著這種事。
白石把頭湊過來,在那個髮蠟的香味中壓低音量說話。
「所以,這人是誰啊?」
「江奈小姐。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神經病啊。比我們大兩歲,所以在法律上也不會有問題。」
「不好意思,我看不起那個人。」
「我全都聽到囉~。」
雖然江奈小姐舉起手說出這句話,不過白石徹底無視對方的發言,用下巴比了比桌上的手帕。
「廢話少說,把那個交出來。把可能性託付給未來無可限量的我。」
我先是冷冷地瞪了白石一眼,接著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手帕上。
「總之,我打算在交還這個的時候順便向她告白。」
「你連對方的連絡方式都還不知道吧?」
聽到白石以感到傻眼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江奈小姐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
「搞不好會因為同情而有一絲機會喔?」
白石嘲諷地一笑,「說自己是殭屍嗎?這樣子還真沒辦法拒絕耶。」
「給我滾出去,回家社的傢伙……。」
我低聲說出這句話後,社團教室內響起了「啪」的聲響。
大力闔上書的學長,對我豎起了拇指,對吧?
「反正一樣是死——就當成事前演習吧。」
雖然第二節課已經開始,不過校內還是有很多學生來來去去。徹底沉浸在逃避現實時間之中的我們,基本上都很閒。
白石、江奈小姐以及我,三個人並肩在長椅上坐下之後,沒多久就看到抱著教科書、筆記本的春奈走出第四教學大樓。跟她在一起的是熱舞社的那些人,也就是染了頭髮的現充型女生團體。
春奈去年找我講話時的那種路人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染成棕色的頭髮燙成微微的波浪卷,服裝也是一樣,該說是有種閃閃發亮的感覺嗎?總覺得應該散發著一股香氣。
正和朋友們開心交談的春奈沒有注意到我們,就這樣朝著有女子更衣室的體育館方向離開了。
這時,白石開口說了句「她要走遠了喔」。
「咦,哪個哪個?」
我沒有理會正在東張西望的江奈小姐,站起身跟上春奈。
「陽澤同學!」
我開口一喊,春奈就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這個瞬間,我感受到珍.奧斯汀筆下的戀愛之風吹過。以我們為中心,附近一帶頓時變成英國鄉間的遼闊草原景色。
總是十分開朗的春奈,即使在推特上也幾乎都是積極正面的發言,不是那種人前人後兩個模樣的個性。與其說她是「學生時代的女朋友」,不如說是「婚姻生活中的理想妻子」會更為貼切吧。長相沒什麼特徵,這也是一項優點。
然而,我還是難免會這麼想——我真的喜歡春奈嗎……?
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就沒救了,草原徹底枯萎,世界也變回了一如往常的校園。
我把這種狀況稱為「費茲傑羅法則」。
浮現在腦海中的想像,在下個瞬間就變成了讓人覺得已經褪色、陳腐的事物。
這個費茲傑羅法則,讓我從小學生的時候就一直深感苦惱……哎,這個之後再提就可以了吧。
啊,手帕確實還給春奈了喔。
在這之後,我們移動到了社團大樓的屋頂上。
我背對白石與江奈小姐,拿著望遠鏡觀看。
學長,你記得嗎?這副望遠鏡,其實是去年鳥類研究會那個感覺像是神仙一樣的會長留在社團教室里的東西。那個拋下「希望你們能夠繼承這個有著悠久歷史的鳥類研究會」之類的話,自己跑去其他大學
念研究所的人。學長,你說自己討厭這種硬逼別人接受善意的傢伙,於是運用獲得的會長權限,把悠久的歷史畫下了句點吧?不想遭受他人怨恨的我,從陸續賣光鳥類圖鑑的學長手上唯一死守下來的,就是這副望遠鏡。
望遠鏡的另一頭是春奈與熱舞社成員們正以教學大樓的玻璃為鏡子,努力練習的光景。
相對於這群揮灑著閃耀青春的人,白石和江奈小姐則是正在炫耀各自的不幸。
「高中的時候,有人對我告白。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突然用LINE傳來訊息,我拒絕之後,隔天就遭到孤立了。這根本就是恐怖攻擊吧。」
「唔哇,好奢侈的煩惱。」
「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這類型的,其實往往就只是『喜歡大家都憧憬的白石』而已。別當模特兒了吧?」
「這可不行,沒有比這個更輕鬆又好賺的打工了。」
現在這句話,真希望能讓認真朝成為模特兒或演員之類的目標努力的人聽聽看哪。
「你看你看。」
江奈小姐把手機拿給了白石。……哎,雖然這段對話發生在我背後,不過,他們到底在做什麼,還是會讓人在意,對吧。
「……不是,你讓我看這個是怎樣?」白石這麼說。
「這人就是我,前男友上傳的。」
「色情報——」
對於欲言又止的白石,江奈小姐發出了彷佛毫不在意的笑聲。
「就是色情報復呢。雖然被甩掉的人是我。」
「……你沒能阻止他拍影片啊。」
「四十分鐘的長片,藤堂你也可以過來看喔。」
「連告白都辦不到的人就別去理他了。反正不用多久就會腐爛成……啊、藤堂!要是你這傢伙現在馬上從那裡跳下去的話,搞不好還比較幸福?」
雖然白石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絲毫沒有道德觀念的話,不過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要是我嗆回去的話,不就變成那兩個人的同類了嗎?
沒錯,就像是那兩個人瞧不起我一樣,我也同樣輕視他們。
然後,我移動瞭望遠鏡的方向——開始俯瞰和春奈她們有著一大段距離,校園的另外一側。
學長,你相信嗎?水口他,居然用手機放音樂,一個人自己在那裡跳舞喔。
「你已經沒救了啦。不管再怎麼哭喊,最後都還是會變得跟先前在廢棄醫院遇上的殭屍一樣。到時我會送你上路,關鍵在於不要讓手腕晃動。」
午休時間,餐廳。
由水口帶頭,我、白石,以及江奈小姐,各自托著餐盤在選配菜。
水口自顧自地繼續說。
「就算你因為怨恨而咬我也是沒用的啦,因為我已經打過疫苗了。」
「不,反正這個身體裡面也已經沒有TLC病毒了。」我如此坦承,「所謂的殭屍化,就是受到ID細胞侵蝕的結果,與其用咬的,不如直接揍下去。」
「那就是說你已經無法傳染給別人囉?真悲哀~。」
江奈小姐發出嘲笑。熱愛藥物的她也早就接種了疫苗。
咂了一聲,說出「這不是害我在醫院白白浪費兩個鐘頭了嗎」的白石,似乎也施打過疫苗了。
付完錢之後,我們找了窗邊的空位坐下。
水口一邊啃著炸雞塊,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傳單。他用油膩膩的手指把傳單在桌上攤開,上面用大字寫著〈花輪祭〉。這是附近商店街舉辦的小規模祭典。
「為了留下最後的回憶,我們來參加這個吧。」
水口伸手指向的是記載於傳單角落處,關於舞蹈大會的部分。
我原本想過不要理會水口,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
「那個,只有小孩子會參加喔。」
「這下就離優勝更近一步了哪。」
水口發出「嘿嘿」的笑聲。
白石把傳單拉到自己手邊,仔細閱讀。
「上面寫說要四人以上,你有朋友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要留下最後的回憶了嗎?這裡剛好有四個人啊。」
水口依序指向我、白石,以及江奈小姐。第一次見到江奈小姐的水口,視線一和對方有交集就說了聲「你好」,並且點頭致意。雖然江奈小姐沒有理會他,但水口似乎也絲毫不以為意。
「釣魚研究會去年弄了個炒麵攤位吧?輕音樂社則是魔術秀。因為一整個莫名其妙,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照這樣來看,今年春奈她們也會參加。我可是很擅長觀察戰況變化的喔。」
的確,這個〈花輪祭〉也獲得了我們大學社團的協助。學長,你回想一下,鳥類研究會的那個神仙,不是也來找文藝社幫忙搭帳篷了嗎?雖然學長你裝病沒來,而回家社的白石跟水口又認定不干自己的事,不過,我可是好好地連最後的清掃作業都做完了喔。
我先喝了一口茶之後才開口。
「水口,你早就退出橄欖球隊了吧。」
「就算跳了舞,後悔也還是不會消失的喔。」白石聳聳肩。「水口,你該做的事只有一項——那就是撿垃圾,而且還得撿得比橄欖球隊任何人都更多。只要能夠在那些人的〈花輪祭〉例行公事中贏過他們,內心就會多少釋懷一些。」
我喝光茶之後,把空紙杯放在水口的托盤上,大力對他點頭。
「從現在開始就一點一點累積垃圾吧。」
水口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垂下了肩膀。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死掉嗎?最後來個什麼永生難忘的回憶啦。」
水口這句話雖然是老生常談,但卻讓我想起了A小姐先前交付的回家功課。
——要是有什麼沒能說出口的心情、感情,要儘快坦白。
——有什麼想做的事就不要害怕,大膽挑戰。
——這是回家功課喔,藤堂同學。
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不過,主治醫師跟A小姐,似乎都想要儘可能讓我選擇安樂死的樣子。他們彷佛在誘導我,試圖讓我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留下遺憾。
可是,就像學長你看到的一樣,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活蹦亂跳的。
而且,那還是給小孩子專用的舞蹈大會喔?大概只會讓自己更加丟臉而已。
看到白石也已經開始滑手機,水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實在是……」水口轉向江奈小姐,「拜託你也勸他們一下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鋒,江奈小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咦,你打算參加嗎?——我跟白石不約而同將注意力轉到江奈小姐身上。
江奈小姐打開背包,從中取出裝著藥品的容器,就是類似口香糖塑膠瓶的那種東西。她把容器中的錠劑倒在桌面上,接著一一指向形狀、顏色各自不同的諸多藥物。
「樂復得、安立復、舒樂安定、立舒定、柔速瑞——你們幾個,多半幾年後就會不再聯絡,變得連彼此的近況都不知道了吧?這種應急的朋友家家酒、哈、實在很好笑。有那種閒功夫的話,就應該要像我一樣,結交能夠一生相伴的朋友。這些孩子絕對不會背叛我。絕、對、不、會。」
江奈小姐用手指逐一將錠劑彈出,一共三次。錠劑陸續滑過餐桌,來到我們眼前。
我、白石跟水口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同時開口。
「我們並不是朋友喔。」、「我們其實不是朋友。」、「……你在說誰?」
江奈小姐對我們投來了包含著無與倫比的悲傷、同情的視線。
沒錯,學長。我們之所以決定要參加舞蹈大會,其實就是因為江奈小姐表示她有意願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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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遵守和主治醫師的約定,乖乖地參加〈殭屍會〉。
老實說,一點都不有趣呢。不但會導致嗅覺麻痹,集會的方針又是一味地自我肯定,讓我覺得像是彼此在互舔傷口,有種悲慘到極點的感覺。
不過,就算翹掉大學的課也不會有罪惡感,何況母親也認同我這麼做。
熬夜消化契訶夫的短篇作品集,然後放心一覺睡到中午過後才醒來的我,就像往常一樣,在美也的病房裡打發〈殭屍會〉開始之前的時間。
「關於香水,與其買希夫&珍娜,不如選庫雷諾瓦。不但不會黏,香氣能夠持久,而且味道也不會太強。」
「OK,庫雷諾瓦是吧。」
我照著美也的建議用手機做搜尋,隨即大吃一驚。
「好貴!價錢是希夫&珍娜的兩倍!」
「請放心,只要記得拿收據就可以領到補助金。」
是啊,來自經濟相對不算寬裕,單親母子家庭的我,之所以能夠像這樣
經常跑醫院,都要歸功於國民們繳交的血汗稅金。
「還有,最好也要隨身攜帶手銬跟電擊槍。」
這些東西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啊——雖然我不禁這麼想,不過美也說完「啊,這個我來處理或許比較快」這句話就搶走了我的手機,陸續把商品放進購物車。
「這樣一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都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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