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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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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都湊齊了。」

「謝啦,美也,你幫了大忙。」

美也交還手機之後,我用母親的信用卡結了帳。媽,你放心吧,好像可以領到補助金的樣子——我如此安撫自己的內心。

我抬起頭,視線跟流露出陶醉眼神的美也有了交集。

「……居然會對我看得著迷,你在這方面未免太缺乏經驗囉。」

「咦、啊、不是那樣的。……啊、不是,我覺得藤堂先生很帥。」

看到我裝出嚴肅的表情,美也發出天真無邪的「呵呵」笑聲。

「真羨慕藤堂先生。我也想進大學就讀呢。」

啊,這個叫美也的女孩,終於願意接受自己的死亡了嗎——我猜,學長你現在大概是這麼想的,搞不好還連眼眶都泛起了淚光。

請你放心,美也她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身體逐漸腐爛就會想要放棄的那種意志薄弱之人。雖然從外表無法想像,不過她的內心其實意外地堅強。

美也剛才的態度,似乎是因為朋友沒來探病而感到寂寞的樣子。

她並不是沒有朋友。只是因為覺得大家大概都忙著準備考高中,所以自己對朋友們表示,可以不用來探病了。

因為我對這樣的美也說起了已經決定要參加舞蹈大會的事,害她想起了世上還有「朋友」這回事。

「大學生不是非常自由自在,想做什麼都可以嗎?像是開車去遠方兜風,或者是出國旅行之類的。」

「你外國電影看太多了。在大學是交不到朋友的喔,對於結交朋友來說,大學生已經太老了。」

「可是,藤堂先生身邊不是有許多很棒的朋友嗎?像是去廢棄醫院找殭屍之類的。而且,這次又是大家要一起參加舞蹈大會,對吧?真的很讓我羨慕。」

「那些人根本算不上什麼朋友啦。」

「明明都用俊子當待機畫面了耶?」

美也看過了我手機的桌布。用來當桌布的照片之中,有著我跟高中時的幾個朋友,以及身穿綠色布偶裝的俊子——高三那年,我跟籃球隊的隊友們去仙台畢業旅行時拍下的。籃球隊的這些人,似乎被誤認成白石、水口還有學長你了,真是可憐。

啊,所謂的「俊子」,是源自於毛豆麻糬的吉祥物。希望學長你能稍微記住這件事,因為之後還會再提到。

「這些人是我高中時的朋友。」

我讓美也看了LINE的好友欄位。最近的訊息全都是來自國中、高中時的朋友,因為我變成殭屍這件事能夠成為話題的關係。不但官方帳號的新聞訊息很囉嗦,加上又有IRZ傳來的新聞,所以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的群組得要往下捲動好一段時間才能找得到。

「我不是提過一個叫水口的嗎?這傢伙,到去年都還是橄欖球隊的成員。以運動績優生資格入學,受到期待的新人。背號也是安定的『3』號。不過,某天弄斷了大腿骨……。在大學裡,自己的容身之地是最重要的。因為不像高中那樣有明確的班級,所以得自己找到可以待得下去的地方才行。退出橄欖球隊的水口,因為失去了容身之地而跑到文藝社社團教室來寄生。白石跟江奈小姐也是這樣。大家之所以跟我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他們把我當朋友,單純只是因為,除了社團教室之外就無處可去了而已。」

「……就像是小學的打掃區域之類的?」

「等到專題講座開始之後,不管是白石或水口,都不會再到社團教室來了吧。」

我將美也歸還的手機收進口袋。

「我一開始也相信在大學裡能夠遇見一輩子的朋友,不過,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美也的眉毛揪成八字形,以像是在認真思考的表情一再點頭。她喝了一口紅豆湯,以下定決心般的語氣開口。

「我會在三天後出院。」

「這樣很棒啊,比較容易邀請朋友了。」

「是的,其實也已經約好了。大家一起來烤肉喔,烤肉。」

「地點是荒川?還是多摩川?」

「很遺憾,在我家庭院。」

在這個瞬間,我對於所謂「社會階級的落差」是怎麼回事,有了深刻的體會。

美也翻找了病床旁的柜子一陣子,取出一把鑰匙,將它交給我。

「這是我家的鑰匙。」

她會邀請我去參加烤肉嗎——如果說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期待,那就是在騙人。

「這個其實是先前交給一之瀨小姐的,不過她還給我了。」

「一之瀨小姐?」

「在藤堂先生之前跟我約定的人。」

啊,我可沒忘記自己跟美也訂下的鮮血契約喔。

那麼,這孩子殺掉了一之瀨嗎?……學長你應該正在這麼想吧。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但是這種事終究不適合追根究柢嘛。

我說了句「OK,交給我吧」,把鑰匙放進口袋。……嗯,這只是希望能讓美也放心而已。

當天的〈殭屍會〉,變成了慶祝美也出院的宴會。

從某處搬來的鋼琴,在充滿薄荷味道的空間中,演奏著明朗快活的曲調。

手指在琴鍵上飛舞,讓音符輕快跳動的演奏者,正是美也本人。

美也的父母親分別坐在愛女兩側。因為美也已經沒有腳,所以需要美也爸爸跟美也媽媽幫忙踩鋼琴的踏板。

演奏結束之後,殭屍患者們給予熱烈的鼓掌與喝采。

美也笑得十分開心。即使美也爸爸輕撫她的頭,美也媽媽摸著她的背,她也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的樣子。甚至還展現出一種引以為傲的感覺,逐一看向參加者們的臉。

我和轉過身來的美也四目交接。

美也以志得意滿的表情抬起了下巴。

我也盡全力拍手了喔。畢竟今天是美也難得的演奏會,不想把氣氛搞砸。

不過,美也的父母親讓我覺得有點眼熟。學長你回想一下,我第一次來這間醫院的時候不是提過,有一對正在爭執的探病夫婦嗎?那對夫婦,其實就是美也爸爸跟美也媽媽。

從左右兩側支撐著美也的星宮夫妻,讓我聯想到母親。

撞擊小便斗的尿液,彈到了學長的鞋子上。

「試著依序背出山手線電車各站的名字吧?不管是上行或下行都可以。」旁邊同樣正在小解的學長,看向我之後眯起眼睛。「……我說你這傢伙,為什麼要把腳張那麼開啊?有點噁心喔?」

我想學長你應該頗為苦惱吧,覺得我不夠尊重他人。

沒錯,那天晚上,其實就是美也出院的慶祝會結束之後。我之所以會帶著薄荷香氣就是這個原因,刻意張開雙腿也不是為了避免弄髒球鞋,而是想藉此對美也失去的肢體致敬。

約好在門前仲町站碰面的我們,踩著學長你的滑板,滑過運河河畔的休閒步道,對吧?一邊讓夜風降低體溫,一邊在便利商店補充水分,只要看到公廁就去排放一下體內的廢物。

就這樣一路來到了這間公廁——豐洲公園的廁所。

「學長你還沒小便過的車站,大概就只剩下田町了吧……啊、還有御徒町。」

「我的山手線計畫,最後一站是東京喔,所以是刻意留到最後的。」

這麼說來,好像的確聽過這樣的話——對於正在這麼想的我,學長你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對吧?

「這下子,受到山手線所圍繞的世界就是屬於我的了。像是國會、皇居等等,掌控日本運作的建築物,大致上都在這個範圍內吧?全都變成我的——周末聯誼、不問年齡。來的是離婚四次的女大齡、今年貴庚五十四、希望再婚、真讓人悔恨。副餐接二連三點不停。」

「所謂的FREE STYLE,包含著那人的真心話」、「我才不寫什麼大綱喔?精心規劃的小說哪有真實性?」——學長,你經常把這類話掛在嘴上吧。

「不過,最後應該還是付諸流水了吧?」

「你知道為什麼帶狗外出散步的飼主會拿著寶特瓶嗎?不會把小便付諸流水的,大概只有貓而已啦。」

學長解放完之後就拿出手機,點開地圖應用程式,對豐洲公園的廁所加上了新的記號。看到地圖上滿滿的標示點,學長露出奸詐的笑容。

「要不要只改變山手線車站的顏色呢……嗯?有什麼事嗎?」

「不、沒事啊……。」

「別嚇人啦。畢竟你是殭屍,拜託努力

維持住自己的意識喔。像剛才那樣默默地盯著別人看,真的很恐怖……。」

像是要補充失去的水分般,學長喝光了500CC的瓶裝綠茶。

「好,到下一間公廁去吧。」

「我已經尿不出來了喔。」

「想辦法尿啊。」學長用下巴指了指我的飲料,「快點把那個喝完。」

離開廁所後,我們走下階梯,再度站上滑板,在帶有泥臭味的海風推送之下,滑過休閒步道。

一邊跟著完全沒有目的地的學長,一邊仰望夜空的我,內心是這麼想的:

結果,還是沒能開口邀學長你參加舞蹈大會呢。

因為江奈小姐發布了召集令,於是我、白石、水口在有噴泉的公園集合。

我們參考影片網站上的偶像團體練舞短片,用手機播放音樂,練習準備要在〈花輪祭〉中跳的舞。

老實說,我一度很想死。身為提議者的水口跟江奈小姐還算是滿認真的,不過,我跟白石則是一副「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的表情,面面相覷。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路過的人們幾乎都沒有投以太多關注。除了我們之外,其實還有相當多組團體在練習跳舞。路人們大概也自然而然地把我們當成是這種景色的一部分了吧。江奈小姐之所以刻意選擇這處離大學有一段距離的公園,或許原因就在於此。

然後呢,真的很奇妙,可以感覺到羞恥心從身體裡消失了。

嗯,不過舞技並沒有隨之進步就是了。

「不行不行不行!」

江奈小姐關掉音樂,依序指向我、白石、水口。

「酒醉者!木頭人!健康體操!」

在這些非常貼切的比喻之後,江奈小姐雙手插腰,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首先還是得從掌握節奏開始吧。」

第一次踏入夜店的感想是,比我原本預期的還更讓人愉快。總覺得像是夜晚的遊樂園一樣,腳步自然地變輕許多。

在江奈小姐的率領下,我們踏進了舞池。

「現在是PARTY TIME!」

足以撼動身體的轟然巨響。持續亂掃的聚光燈。干擾視覺的閃光。阻斷視野的煙霧。汗水與香水混合而成的氣味。

當然,未成年的我們無法參加徹夜公演,這是以造訪日本的有名DJ為主角的白天場。

哎,夜店的氛圍,在電影裡就看過很多次了。除了人之外還是人,人山人海。輪到外國DJ時,場中擠到腳都幾乎快要沒地方可站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真的可以儘量伸出鹹豬手了呢。不過,下流的心情馬上就被808KICK給踹走了。

這讓我了解到,不管是現充、文青、讀者模特兒還是汗臭男,一旦踏入舞池之後,其實都是一樣的。還有,神經病也是。

等到舞池大致恢復平靜後,我和表示口渴的江奈小姐一起去買飲料。回到主廳的我們,倚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望著依然流連在下方舞池之中的白石與水口。

雖然我拚命不讓大家察覺,不過,當江奈小姐喝著雞尾酒的時候,其實我正處於輕度的暈眩之中。突如其來的倦怠感讓我感到想吐,光是帥氣地搖晃著手中的柳橙汁就已經得要用盡全力了。

所以,我沒聽清楚江奈小姐在說什麼。不,坦白說,我根本沒在聽。她突然開始提起關於戀愛的話題,即使是我也不由得有點混亂。我裝出因為室內過於嘈雜而沒聽到的樣子,重新問了一次,她隨即把臉湊了上來。說來難為情,不過,江奈小姐在繽紛燈光照耀之下的細嫩臉頰,讓我有點心動。

「或許我的確可以算是神經病,不過並不是跟任何人都會上床的。對象也都是當時交往的人,雖然也有順序顛倒過來的情況,不過這根本不重要吧?別浪費時間去想這些了。」

「……可是,你剛才說三個人……」

「什麼?」

把耳朵靠過來的江奈小姐,似乎沒什麼酒量的樣子。我覺得把臉靠過去就會輸給她,所以改成提高音量。

「你剛才說,三個人……」

「這個啊。反正又不是說要結婚,只是交往程度的話,沒有必要表明彼此的意志吧?期間也是這樣啊,有時是三個月或半年,也有在泡麵泡好的短暫時間內就決定的情況。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人的自尊心似乎相當高——我只了解到這一點。

我拋出了在心裡一直想問個清楚的疑惑。

「為什麼說要參加舞蹈大會?」

「因為沒事做。」

江奈小姐俯瞰著在舞池中舞動的白石與水口。

「那兩個人也是一樣的吧?」

這時,小鼓的滾奏與升起音效逐漸收攏,DJ身後的畫面映出〈與殭屍並行〉的影像。

那個留著鬍子的肥胖知識份子,對著舞池中的人們這麼說。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接下來就是BIG ROOM類型樂團以四下踩法開場,舞池中頓時爆發出歡呼聲。

在最顯眼的大畫面中,動畫風格的殭屍與人類,正手牽著手在跳舞。

由這位外國DJ製作,名為〈與殭屍並行〉的曲子,打進了舞曲排行榜的第三名。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下載了〈與殭屍並行〉。

學長,你之後也不妨聽聽看喔。因為這次夜店體驗而迷上電子舞曲的藤堂翔,在此大力推薦。

「那個倦怠感並不是藥的副作用。看這塊黑色的部分,你的肺已經開始腐爛了。」

身穿白衣的主治醫師邊指著X光片邊這麼說。

在診間中相鄰而坐的我和母親微微點頭。

「藤堂先生的變異型白血球,似乎是從內臟開始吃起的類型。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或許有機會不必切斷手或腳喔。」

雖然主治醫師的這段話應該是想要緩和氣氛,不過,母親卻以十分認真的表情,用無比深刻的態度探出身子詢問醫師。

「能夠治得好嗎?」

這個問題真的很過分,對吧。主治醫師那難以言喻的表情,就連我都忍不住要感到同情了。

那麼,讀到這裡,學長你應該會想要上網查查看,出沒於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是什麼來歷了吧。對啊,美也不是提過,有個叫做一之瀨一乃小姐的人物嗎?你大概會想,或許一之瀨小姐就是那個殭屍。

很遺憾,我就只是淡然地逐一記下事實而已。如果學長你當成推理小說來思考,導致灰色腦細胞運用過度的話,在此道歉。

從結論來說,在廢棄醫院的殭屍是名叫河合愛的二十八歲女性。她與朋友去越南旅行時,遭到帶有TLC病毒的蚊子叮咬而變成了殭屍。

說起來,包括我在內,會來這間醫院的殭屍們,全都已經打過抗體了不是?之所以需要驅逐體內與殭屍化無關的TLC病毒,目的是為了防止二次感染。如果在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是一之瀨小姐,那麼我也就不會變成殭屍了。

不過,關於一之瀨小姐,〈殭屍會〉的參加者與A小姐,異口同聲這麼說。

——不認識她。

……這樣吊人胃口也不是辦法。實際上,我也的確在這時試著開口問了主治醫師。

「請問一之瀨一乃小姐是什麼人?」

被母親問得走投無路的主治醫師,頓時鬆了一口氣。

「一之瀨小姐曾經是本醫院的患者,不過現在不在這裡。」

「……已經遭到某人殺害之類的?」

「或許吧。」

主治醫師說完這句話後察覺到我母親的視線,急忙搖搖手。

「只是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而已。她失蹤了。在自家療養的期間,某次出門後就沒有再回家。」

「也就是下落不明?」

主治醫師深深地點頭。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的大腦皮質已經開始腐敗了。到這個時候,她應該連自己是誰都早就不知道了吧。但是,始終沒有收到發現遺體的消息。不知她是碰上了殭屍狩獵者,還是現在依然在某處繼續腐爛……」

雖然我感到稍微輕鬆了一點,不過,腦中一角同時也蒙上了沉重的陰影。

學長你想想,殭屍的死因有百分之九十八是自殺,剩下的百分之二是他殺,對吧?不過,這些都只是經過確認的,像一之瀨小姐這種最後去向無法確認的殭屍,世界各地應該多得數不清才是。這類既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的未知死法,搞不好就是我未來的命運。

而且,那可能不是死亡,或許將會是更加不同的情況。

這似乎就是「不認識她」的真相。對於殭屍患者來說,一之瀨小姐是大家不怎麼想提起的人物。

主治醫師以正面面對我,直視我的雙眼,然後開口。

「有好好遵守約定嗎?」

「總之還算有吧。我準時參加〈殭屍會〉,而且也沒忘記安樂死的事。」

「這樣就好。希望你一直到最後都還是個〈人類〉。」

一離開診間,母親她就抱住我,說出「對不起,翔」這句話。只要跟母親她一起來醫院,多半就無法避免這宛如儀式般的片刻吧。

學長,我想你也知道,安樂死必須要獲得當事人的同意才能進行。

就這樣,時間終於來到〈花輪祭〉的前一天了。將會進入那個我永生難忘的夜晚……。

我知道,學長你一定覺得根本不重要,對吧?白石、水口,甚至是江奈小姐,大家全都表示不在意那晚發生的事嘛。

然而,那一晚對我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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