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第六章 魔彈要來了──!(2/2)
然而在他目瞪口呆期間,敵方指揮官也展開行動了。
他把手上持拿的大剃刀交給士兵。(可能是重量太重,那名士兵居然軟腳!)
然後接過一把長槍,從握柄中央處折斷後,將折短的長槍拿到右手。
他的左手雖然無法使用,但也沒去包紮,沒拔出箭矢,難道他不覺得痛嗎?越看越覺得是個怪物。
他拉起骷髏面罩後,像死咬不放似地銜住韁繩。
接著,策馬往此處狂奔。
他讓士兵們保持原步調,單槍匹馬穿過隊伍進逼而來。
他沖入森林中,在不成道路的路途上一下往左一下往右,邊躲避樹木邊疾馳。
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中完全沒有減速。一般的馬匹早被樹底雜草絆倒曲身,上頭的人類被馬體那樣大幅甩晃,通常也會摔下馬背。
超乎常理的馬兒,異於常人的騎士。
簡直就是人馬一體,而且是怪物和怪物合為一體。
他讓眼睛升起與火焰相同的顏色,擺弄與黑暗同色的斗篷,死神騎士步步進逼。
蒂姬事前讓五隻狼埋伏在樹叢里,眼下它們一起猛撲上去,但還是無法阻擋他的衝刺。根本用不著他出手,狼群三兩下就被身穿鎧甲又在奔跑的馬兒衝散。
「沒轍了啦,蓋勒!」頭頂上傳來蒂姬的驚叫,蓋勒這才回過了神。「那傢伙不是人類!」
蒂姬那雖然是完全欠缺冷靜的喊叫,但蓋勒完全無法否定。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讓那種魔物般的馬聽從我的話。可是那個人居然能駕馭那匹馬!那副盔甲底下裝的絕對是怪物啦。」
蒂姬用她自己的體驗,領悟到敵方那個指揮官的非比尋常,因而顫抖不已。
「蓋勒,我們投降吧?根本打不贏那種東西……」
蒂姬從樹頂順著樹幹降下,邊哭邊說泄氣話。
蓋勒沒有回答,只是架起了大弓。
攥緊左手,指向敵方指揮官。
「大家一起去求饒,吸血皇子或許也會饒我們不死。我們賭看看這個啦!」
蒂姬已經慌了手腳,蓋勒卻不這麼覺得。
「再這麼下去你會被殺掉耶,蓋勒!?」
他心想若是自己一人,那麼不管後果如何都沒差。
「你明明是超級膽小鬼耶!」
因為儘管再怎麼害怕,自己也必須保護蒂姬。
目測,雙方距離為十丈(約三十公尺),還有辦法再射一箭。
蓋勒將箭矢安到了強弓之上。
敵方指揮官則是在馬背上抓好了長槍。
就在一股寒意竄過蓋勒背部時,對方已朝他這邊擲出了長槍。
萬萬沒想到被人先下手為強了!速度之快、威力之強,根本讓人無暇質疑這種距離下是否能命中目標,一把比箭矢更為兇殘的武器飛了過來。
跨坐在樹枝上的蓋勒,根本無法好好閃躲。
他原本是像個虎鉗,用雙腿夾住樹枝維持姿勢,眼下放鬆了腿部的力量。
上半身自然而然地失去重心,頭下腳上地從樹上掉落。但是也因此躲開了長槍。
「蓋勒!」然而蓋勒已經聽不見蒂姬的呼喊。
甚至已經忘記自己正以倒栽蔥的姿勢下墜。
他再次專注到極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敵方的指揮官。
蓋勒邊墜落邊像在耍雜技,「呼」地射出了箭矢。
從遠比第一箭還要近的極近距離,擊發強勁箭矢。
「漂亮……」
蓋勒之所以能聽到敵方指揮官小聲嘀咕,是因為他身處僅有他們倆的「世界」。
指揮官將手放至腰間的配劍上。
再以連眼睛都無法捕捉的速度拔出。
月下,亮起一道劍光。
僅僅如此,蓋勒的箭矢就被砍落。
如今只能認分。
(段數差太多了……)本以為他肯定是死神,看來他應該是武神、戰神之類的。
蓋勒心感絕望的同時墜落到了地面,右肩至背部整個遭受重擊,極為疼痛,幸好沒有失去意識。他全身發麻地倒在地上呈現一個「大」字,不過沒有生命危險。應該是樹底雜草形成緩衝,另外也得感謝母親把自己生得如此身強體壯。其實最幸運的是撞擊部位,若是頭部落地,或折斷頸骨就回天乏術了。
然而,蓋勒早已做好心裡準備,覺得只是快一點或遲一些的差別。
敵方指揮官終究來到了附近,並從馬上下來。
應該是要來補最後一劍的吧。
明明覺得會是如此,沒想到……
「你叫什麼名字?」
敵方指揮官居然說出令人非常意外的話語。
本來想靠意志力移動已經麻痹的身體,心想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結果這股氣勢瞬間盡失。
仔細一看,發覺對方早把配劍收回鞘里,這下知道一切都是自己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而已,實在深感羞愧。
接著又發現,他頭盔底下的那張臉,年輕到令人訝異。應該才十多歲吧。
「你是認為沒必要把名字告訴敵人?」青年感覺很扼腕。「我的名字叫雷歐納多。我很佩服你的弓劍技術。你看──」
他這麼說後,便舉起箭還插在上頭的左臂。
蓋勒之後的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他臉上同時浮現的神情──現下第一次感覺到先前遺忘的左臂疼痛,感到驚訝萬分,眉頭因此徹底深鎖。
他那張沒有任何顧慮的鎖眉表情,甚至緩和了蓋勒的心緒。蓋勒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沒什麼好笑的吧。」身為敵方指揮官的青年這次感覺不怎麼高興。
的確沒錯,畢竟讓他身負箭傷的禍首就是蓋勒。
「抱歉。」蓋勒道歉了。他心想,自己居然也講得這麼坦率,真是意外。
青年點點頭,來到蓋勒身旁後,單膝跪地。
接著筆直地伸出了手。
這態度實在落落大方。他真的是十幾歲的小伙子嗎?對自己的判斷能力越來越沒自信了。
「你們願不願意投降?我不會傷害你們,也會嚴格命令士兵照辦。」
蓋勒聽完青年這番話後,「唔嗯……」地心裡莫名信服。
覺得這個人的生存之道中,肯定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個並不是意味他的人生中沒有失敗。反而是連陷入谷底時,沒有逃避現實,沒有欺騙自己,也沒有隨波逐流──一直以來他應該都是要求自己要這麼活著。
他的意志和軀體一樣猶如鋼鐵,並且持續鍛鍊,從未懈怠。
要不然,以這種年紀根本不可能展現出這種格局。
(把人殺得精光的吸血皇子……傳聞里的和直接看到的根本不同人……)
既然是這樣的他這麼說──
蓋勒毫不遲疑地握住了他的手。
從樹上邊捏冷汗邊窺視此處的蒂姬,看見兩人握手後便吹了指哨。
這是打給同伴們的暗號。第一次吹是開始戰鬥,第二次的這一聲,是要通報蓋勒等人行動失敗,要其他人也立即投降。
輸了。
明是如此,蓋勒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受。
被青年扶起後,邊用還有些發麻的身體抬頭望向星空,邊豎耳聆聽指哨的響聲。
希望故鄉繁星深深烙印在眼中。
希望蒂姬的指哨聲牢牢刻印在心裡。
***
公家軍在礦山鎮頒布了戒嚴令。
從菜刀到鍛造鋪的鐵錘,所有能當作武器的物品全遭沒收,集中到了廣場。
結果,鎮上男人們是在準備和公家軍短兵相接的前一刻投降,鎮上這邊沒有任何傷亡,但完全已是心生恐懼,所以他們也無勇氣起身反對戒嚴。
如果說不會不滿自由被暫時剝奪是騙人的。
即使如此公家軍完全沒有出現燒殺擄掠之類的行為,只是嚴謹地進行夜間警備。
有鑑於他們為勝者、己方為敗者的相關性,這樣已經稱得上是極好的待遇了。雷歐納多遵守了「不會傷害你們」的諾言。
蓋勒沒有看錯人。
翌日早晨,蓋勒對著儲存在桶里的飲用水,把水面當作鏡子剃了鬍鬚。
他不知相隔多少年才又看到自己未加掩飾的面孔,心想果然是張堪稱可悲的娃娃臉。
盥洗後打掃整理了自己的住處。
平常就有在打掃的他,並未耗費太多時間。
接著著手出發前的準備,他今天比平時還注意服裝儀容。
「你是打算一個人去死?」
蒂姬站在玄關口,豎起的眼尾蓄積著淚水。
「蓋勒你又不是主謀者,幹嘛去擔這個責任啊!」
「因為我是勇者啊。」
蓋勒是第一次主動報出這個名號,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麼說的一天。
「你明明是膽小鬼!」蒂姬出聲指責,「現在是怎樣……到底是在演哪出啦……」
話語的後半已經滿是哭腔。
「圖謀叛亂可是滔天大罪耶……會用非常慘忍的方式處刑耶……」
「嗯嗯,這些我也知道。」
「蓋勒,拜託啦……你就跟我一起逃走吧……」
蒂姬緊緊抱了上來,幾乎可以說是飛撲過來。
「蒂姬,我從很久之前就一直很喜歡你。」
然而蓋勒並未抱緊她。
「我最討厭早早跑去送死的男人啦!」
蒂姬對摟住蓋勒的手臂施加了力氣。蓋勒心想,就讓她發泄一下好了。
不過,時間也不能拖太久,畢竟自己會戀戀不捨。
「好了,你要多保重。」
蓋勒硬是扳開心儀女子的手臂,留她一人在原地,決然赴義。
沒想到手腳都沒有發抖,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雷歐納多將大本營設在已死的地方官宅邸,並且住了一晚。
蓋勒到訪後,立即有人帶他前去客廳。
雷歐納多已坐在單人沙發上等候。
他左腕包著繃帶,看來已有接受治療。
旁邊有位介紹自己是亞藍的伯爵,後方則站著一位名為榭菈的美女。
「請問有何貴幹,蓋勒先生?」她代表其他人開口詢問了對方的來意。
蓋勒看了榭菈後,雙膝跪地。
他看著雷歐納多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回答:
「請您用我這顆人頭了結這次的事情。」
雷歐納多的眼神變了。
他的視線狠狠刺向蓋勒,但是蓋勒不以為意,繼續說話:
「我叫蓋勒,鎮上的大家都敬畏我為獨眼巨人。宰了地方官的人是我,之後就逼這個城鎮必須要武裝反叛。因為我一直都想在戰爭中試試自己的弓箭身手,而且還想要很多很多錢。不過,壞事是我做的,責任我自己擔。鎮上那些傢伙都只是被我威脅的,他們沒有罪。」
他滿口謊話。
他昨夜未睡,都是在想這些,現在還為了不讓人聽出破綻,而刻意壓低聲音。
「要拿我怎樣都行,畢竟你們需要殺雞儆猴一下,讓大家看看反叛之人會有什麼下場吧。就算一條條手腳都被砍斷,就算用鋸子鋸下頭顱,就算下鍋水煮,我都已經『做好覺悟了』。」
蓋勒張開雙臂,彰顯了魁梧的身軀,像是在說我值得你們來拷問一下吧。
「就這樣吧!」他催促了一直在面面相覷的榭菈和亞藍。
「雷歐,現在怎麼辦?」
亞藍瞄了旁邊,他的表情和小孩子撿來一隻家裡沒辦法養的小狗時如出一轍。
雷歐納多用眉頭深鎖的表情來回覆。
他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蓋勒屏息以待。
這時,第八皇子慎重其事地開口說話:
「……好像有誰來了。」
他突然迸出這一句。
亞藍和榭菈楞在原地。
蓋勒也大感意外。現在就好像破了個洞,剛剛拚命解釋的激昂,和下定決心時的緊張全都跑了出去,徒留事情還沒圓滿解決的厭煩感受。
蓋勒他們不知該做什麼反應,然而過沒多久,外頭的走廊就傳來微弱的腳步聲。
雷歐納多剛才居然那麼早就察覺到這種腳步聲,他的各種感覺果然非常犀利──蓋勒讚嘆不已,心想自己畢竟是個獵人,感覺絕不遲鈍,但還是沒有察覺。
這時有人敲了出入口的門扉。
「巴曼,你有什麼事?」
「啟稟殿下,有一人想要晉見。」
「可以,讓那人進來。」
門打開後,蓋勒看了站在那邊的人物,瞪大了眼睛,眼如銅鈴就是在形容此刻吧。
「蒂姬,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蓋勒才剛問完,蒂姬就沖入了廳內。
她行動敏捷到本就在兩側警戒的騎士都來不及制止。
蓋勒也是反應慢半拍。
蒂姬撲到了蓋勒雙膝跪地的地方後,將大腿放上他的雙肩,並把他的頭部摟入懷中,呈現從正面騎上脖子的姿勢。這麼一來就算是蓋勒的臂力也扯不開她。
「你在想什麼啊,蒂姬!?」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蒂姬帶著哭腔嚷嚷。「如果你走了,人家哪受得了啊。所以到最後我都要跟著你!」
「別說傻話!」
「我才不想被你這個自以為瀟灑的人這麼講!」
蒂姬的大腿狠狠地夾住他的頭部,堵住他的嘴巴,蓋勒變得無法講話。
「來吧,要殺連我也一起殺!」蒂姬向著雷歐納多他們大吼。「但是在死之前我把還是要把想講的事情講清楚。我說你們這些人,應該不知道礦工是多麼艱苦的工作吧?而且還要像奴隸一樣,任憑那個垃圾地方官使喚!我哥從早到晚被迫揮著手上的十字鎬,手上的皮永遠都是剛長出來的,連變厚一點都來不及。身體也是這裡疼那裡痛的,每天晚上睡覺時都還會喊『好痛、好痛』。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最後……最後還捲入坍塌事故……!他因為累到意識昏沉,所以沒聽到崩塌前兆的聲響,他根本是被地方官給害死的啊!」
蒂姬真的是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怨言一發不可收拾。
她絕非是講到忘我,而是用吐血般的心情在吶喊。
因為這兩種聲音里蘊含的震驚程度根本截然不同。
「你們這些貴族大人,沒興趣知道平民究竟有多麼想死吧?應該是覺得這些人丟著不管也會像雜草一樣再繼續生出來吧?你們可以再搞不清楚一點啊!就算你們沒興趣知道,我們一樣不會忘記對你們的恨。我們已經把那個垃圾地方官綁在柱子上刺死了,馬上就會換到你們所有人了啦!安築就是這樣說的!」
她這番話已經堪稱詛咒。
蓋勒能感覺到,榭菈和亞藍已是倒抽一口氣,啞口無言了。
而且,蓋勒也是黯然傷神。
因為這些話害他想起蒂姬哥哥的死──對他來說是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不能在這感到沮喪。)他想起裡頭空無一物的棺材,想起放在那裡的其實有可能會是自己,想起自己必須代替摯友守護蒂姬。
所以自己非得替好友守護蒂姬不可
。
蒂姬剛剛還說「到最後我都要跟著你」,講實話,這時真覺得當男人實在太幸福了。
但是若真是如此,到另一個世界後根本沒臉去見好友。
「皇子!……不,殿下!」蓋勒再次扯開嗓子。他是趁蒂姬分心在大聲詛咒時,從她的胯間抬起了頭。「您不是說過不會傷害我們,請您信守諾言!若是要取性命,還請拿走我這條小命就好!」
「我不是說要你別這樣嗎,蓋勒!」
「我也不想把你卷進來這件事情啊!」
蓋勒心想雖然會和蒂姬起爭執,但這一次半步都不會退讓。兩人不斷地爭吵。
「好了。」雷歐納多從旁說。
「一點都不好!」蓋勒出言反駁,「如果連這傢伙都被殺了,那我根本搞不懂我究竟是為何而戰了。」
「所以我才說,好了。」雷歐納多又再重複了一次。
他的聲音雖然平穩,卻有股不容分說的壓力。
蓋勒和蒂姬都閉上了嘴。
「我只是為了平定叛亂而來。所以,此事已經結束了。」
蓋勒與蒂姬都瞪大了雙眼。
蒂姬還四肢無力到滑落至蓋勒的大腿上。
「……你的意思是……我們倆你都會放過嗎?」
雖然聽起來是這個意思,但連自己都懷疑不已。
畢竟沒有什麼事情會比空歡喜一場還可怕了。
「別鬧了,雷歐。」實際上,亞藍已經臉色大變。「至少要有一個人出來負責啊,要不然帝宮那些傢伙是不會罷休的。雖然很可憐,但是這個男的必須死在這裡。我們會儘量讓他沒有痛苦地走。」
這句話完全澆滅了蓋勒方才心中燃起的些微希望。
他失落地垂下肩膀,蒂姬則是邊發抖邊依偎到他身旁。
「榭菈。」雷歐納多頭也沒回,直接呼喚身後的美女。
「在,雷歐殿下。」榭菈莞薾回應。
「沒什麼好辦法嗎?」
「雖然不至於像亞藍大人說的那樣,但您還真是亂來耶。」
「亂來之餘,也要提升百姓的生活品質。」
「您的意思是要我想個能解決此事的方法?的確,就算沒有流血就成功平亂,但他們的生活品質若是開倒車,那麼救這兩個人也會變得毫無意義……可是啊……」
「連你都辦不到?」
「我可沒說我辦不到喔。」
榭菈火大地回答。這位可人的少女,連柳眉倒豎的面容都這麼可愛。
「只不過,這方法是下策中的下策。雷歐殿下您會蒙受非常大的不便。」
「沒關係。」
「這個策略會讓艾依多尼亞好不容易拉高的評價又再墜地喔。」
「說。」
「我們實現夙願的時間又會變得相當遙遠喔。」
榭菈仍不肯罷休。
「我們的夙願本來就不容易實現。」
雷歐納多的態度依舊是冷處理。
他的身影看起來,就是貫徹了絲毫不會動搖的鋼鐵意志。
「我認了。」榭菈嘆了口氣。「沒問題,殿下,一切就照您所言,我偉大的雷歐納多殿下。」
然而看在蓋勒眼裡,她的表情卻有種說不出的開心,那並非是「嘆息」而是「鬆了一口氣」。
榭菈維持那種表情,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雷歐殿下,請您成為魔王。」
「上次叫我當小丑,現在換魔王了啊。」雷歐納多發出苦笑。「我當。」
他帶著苦笑的表情,霍地站了起來。
這完全就是對一切瞭然於心的態度。對蓋勒來說卻是摸不著頭緒的對話。
「喂,雷歐,到底什麼跟什麼啊?」
亞藍好像也無法理解兩人的對話,露出不知怎麼才好的神情。
「簡單來說就是一如往常。」
雷歐納多冷冷地回答,亞藍則是嘟囔「越聽越不懂」。
不過蓋勒心想「我才更不懂」,並且很想大喊「他們到底是要幹嘛?我們這些人會得救嗎?還是不會?我怎樣都沒關係,他們會照我剛才提出的要求,幫助蒂姬和其他人嗎?給我說清楚啊!」之所以沒喊出來,有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讓那些人直接定罪自己不想聽或者是不好的未來。
「你們也站起來。」
雷歐納多來到兩人身邊下達命令。
蓋勒和蒂姬只能畏畏縮縮地遵從。
一陣手忙腳亂後,雷歐納多將手放到了蓋勒的肩上。
「你真高,我已經好久沒仰頭看人了。」
已感覺到他是在激勵自己「趕快打起精神」。
但是蓋勒希望他能做的、能說的並不是這種事情。
「……我們鎮上這些人會怎麼樣?」
蓋勒終於鼓起所有勇氣問了出口,雖然他心裡還一邊埋怨「這個皇子的嘴巴也未免有太笨拙了」。
「啊,是應該告訴你一聲。」雷歐納多露出像是現在才察覺此事的表情後,開口說出令人震驚的一句話,震撼程度大到蓋勒那副魁梧的身軀都會嚇到後仰。
那句話就是──
「我們要燒了你們的城鎮。」
***
礦山鎮正在燃燒。
四處點火的是雷歐納多本人,和亞歷克希斯騎士隊。
萊恩居民三萬人,已全數燒死──為了做出假報告,這是不得不做的最小限度殘暴行徑。
準備花費了半天,現下已是半夜。
萊恩的所有居民已經帶著家當遠走高飛。由於全部一起行動會太過顯眼,因此分成了一個個小隊。亞藍和艾依多尼亞士兵負責護送工作。
簡單來說就是一如往常。雷歐納多清剿匪寇時,會饒情有可原者一命。然而若只是饒命,之後領主可能會說出「處以斬首」之類的話。因此,他總是呈報已全數殺光的假報告,事實上則是將這些人送去某個地方。
有別於以往的是風評差異,「殺了危害百姓的匪寇」和「雖說意圖謀反,但老弱婦孺都不沒放過,總共殺了三萬人」──兩者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雷歐納多在山麓抬頭望著,夜空下火紅火焰正熊熊燃燒的城鎮。
榭菈在他身旁,騎士隊則是在稍遠處歇息。
「抱歉耶。」雷歐納多對榭菈這麼說。
「什麼事情啊?」
「沒能演到英雄那一類的。」
「啊啊。」榭菈露出微笑,一副不打緊的模樣。「我才正覺得侍奉魔王殿下,或許也滿帥氣的耶。」
雷歐納多無法判斷這是玩笑話,還是安慰。
他以一本正經地的臉孔繼續說:
「如果下次若又面對到相同事態,我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喔。」
「下次的下次也是?」
「無論幾次都一樣。」
「太棒了!」
榭菈做出讓人意外的回應,雷歐納多不由得凝視了她的笑容。
「愛說長論短的人應該會酸說『哎呀你看看,那傢伙果然是吸血皇子啊』,就是一整個見獵心喜。我很頭痛這種事態。但是,得救的萊恩居民,大家都非常感激雷歐殿下喔。所以,您下次也能這麼做的話,大家還是會感激雷歐殿下的。再下一次也是……再下下一次也是……就這麼不斷重複的話,這個國家就會充滿感激雷歐殿下的人唷。實在是太棒了。」
她這個笑容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雷歐納多不禁看得入迷。
「反正本來就是要塑造挽回人心的英雄傳說(Folklore),不愧是雷歐殿下,您已經掌握訣竅了耶。好厲害。」
「很會嘛,很會嘛。」她邊說邊天真爛漫地用手戳過來。
「你真的很積極樂觀耶。」也可以說是強大,和她那纖細的外形不搭就是了。
「因為那是我的優點。」
「我覺得我能理解姑媽以前為什麼特別寵愛你了。」
如果只是頭腦聰明,這種人很多,蘿薩利雅應該見過太多了吧。不過榭菈沒有聰明人特有的達觀。不會因為自己能判讀事物的演變,所以會有一開始就全盤放棄的時候,她沒有這種頹廢之處。
在星空下看著這女孩的笑容,聆聽她的聲音,近距離和她相處後,感覺就會相信未來都是滿滿的明亮事物。這就是她的為人。
「我不是跟您說過,其他還有很多很厲害的人!」
當事人好像還不習慣被人稱讚,赤紅著臉驚慌失措,為了掩飾難為情,居然「啪啪啪」地拍打雷歐納多的左臂。
「別打傷口。」
「對、對不起。」
榭菈停止輕拍,
取而代之的是吻了雷歐納多的左臂。
柔軟嘴唇的觸感像在嬉鬧般,輕撫雷歐納多的肌膚。
「痛痛飛走了嗎?」
雷歐納多就算違心也只能點頭。畢竟,又不能敗露真實情況──丹田下方一帶其實有反應。
這個時候,從背後傳來感覺很尷尬的聲音。
「啊……很抱歉,打擾你們打情罵俏了……」
是蒂姬。然而她的眼睛和聲音完全相反,那對炯亮眼睛,就和貓發現愛吃的東西時的眼睛一模一樣。
蓋勒在她身旁,這個人真的是掛著一張尷尬無比的臉。
「我、我們才沒有在打情罵俏咧。」
為什麼榭菈展現出這麼幸福洋溢的表情!?
他們倆沒跟萊恩居民一起離開,打死都要留下來幫忙城鎮的燒毀工作。雷歐納多清了清喉嚨,問了兩人:「有什麼事嗎?」
蓋勒和蒂姬也露出慎重其事的表情。
「殿下,希望您跟我們詳細說說白天您提到的事情。」
「您好像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吧?有什麼夙願之類的。」
「是可以說……你們是有興趣嗎?」
「與其說是興趣……」蓋勒於此話語含糊。
他和蒂姬相互使著眼色,互推要由誰來開口後,結果是兩人齊聲說出。
「我們想報答殿下的恩情。」
「也請讓我們幫忙!」
「太好了!」榭菈情不自禁地緊握了右拳。
但是,察覺到蓋勒和蒂姬為此訝異不已的視線後,急忙說:
「哎、哎呀,我這個人真是沒規矩。喔呵、喔呵呵呵。」
她用手抵在嘴邊發笑,藉此矇混。
然後對雷歐納多眨眼,壓低聲音小聲說:「等於獲得百人之力耶,雷歐殿下。」
雷歐納多特意用左手要求握手,以此代替出聲答覆。
他把遭箭射傷、裹覆繃帶的左臂伸向了蓋勒。
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顯示雷歐納多賞識他強大的弓術,同時歡迎他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