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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三章 七大不可思議·「學校(暫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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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再來就是戳陷阱讓它發動,雖然有用途……大姐頭,那邊有發現什麼嗎?」

「嗯,有找到令人有些在意的東西。」

在那由他的正面,有一塊掛著出缺勤名牌的板子。

雖然沒留下各個教職員的名牌,只有寫著校長和教頭等職稱的牌子。由於是鏡面世界,文字全都反轉。

「這塊板子上,還留有職稱的牌子。校長、教頭、學級主任、各社團的顧問、生活指導加上兼任講師——把『教頭』的牌子翻過來吧。」

如果沒有菱川的提示,大概也不會留意,這姑且也是「頭」。

職稱牌子的正面是黑字,背面是白字。

那由他一把牌子翻過來重新掛好,就在某處響起「啪嘶」的拍打聲。

「咿……」

千手屋一面發出聲音,一面指著牆壁的一角。

剛才沒有任何東西的牆面,慢慢浮現一道鐵製門扉。

菱川在腳下眯起眼睛說:

「似乎猜中了……」

「嗯,是像機智問答的開關呢。」

「把我的頭還來」這個曖昧的提示,也許有多個正確答案。假如是依照抽中哪個使路線分歧的機關,那大概也會出現骨骼標本、人體模型或殭屍教頭等路線,暫且可視為抽中了一個正確答案。

儘管如此,那由他謹慎、毫不膽怯且緩慢地打開門。

從另一頭有冷颼颼潮濕的風吹過來。

在略微寬敞的空間另一邊,能看見延伸到地下的庸俗混凝土製樓梯。

「接下來是往地下呢。雖然不像黑暗地帶那麼暗,不過也滿深的。」

「……嗚咿……真的要下去嗎……」

隔著肩膀看到的千手屋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

「……放棄吧,大姐頭,我有一點幽閉恐懼症……這種地方絕對不行啦。」

千手屋的語調充滿了不尋常的力道。他似乎真的很討厭。

的確這種地下迷宮,喜歡不喜歡因人而異。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請千手屋先生和菱川先生在這裡等候。我自己去看看情況。」

那由他無畏地開始往前走,千手屋的手慌忙抓住她的肩頭說: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不不,不行啦!大姐頭,你怎麼都天不怕地不怕!老實地去找別的路線啦!」

那由他納悶地說:

「可是,也許只有一間房間,或許可以取得重要的事件道具……等我十分鐘,如果我沒回來,你們兩人就去找別的路線吧。」

千手屋臉部抽搐。從剛才就一直看到這張表情,甚至令人心想這就是他平常的表情。

「討厭啦,這女孩太強了……!菱川先生!菱川先生也說說話啊……!」

虎斑貓菱川舉起一隻手點頭說:

「那麼,我也和那由他小姐一起去。千手屋先生就在這裡等候……」

「啊!我沒有同伴!」

千手屋的臉部更加抽搐了,已經接近哭喪著臉。

「菱川先生,你覺得大姐頭比我可靠,所以想丟下我吧!在這裡分開後,不就是絕對不會再會合的發展嗎!」

菱川的貓臉笑著說:

「不不,沒這回事。畢竟我是以視察的名目來叨擾,所以能去的地方儘量想去看看……」

「菱川先生,你只是來向社長提相親的事吧?視察只不過是幌子吧?」

雖然在短時間內就變得相當融洽,不過看來千手屋果然和小歷是類型相近的人。只是他不像小歷那麼可愛,旁人也不得不配合他。

「那就這麼辦吧。總之我到下面去,我只確認前面是通道還是房間,兩三分鐘後就立刻回來。假如是房間,之後就稍微花點時間探索,通道如果繼續延伸就放棄前進,去尋找別的路線。這樣如何?」

聽了那由他提出的折衷方案,千手屋總算點頭說:

「那……那……我光是等待也很害怕……我跟你去下面。」

「……結果還是要跟來呀?」

難得的折衷方案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不過聽著一連串對話的菱川覺得有趣發出笑聲。

「——哎呀,失禮了。雖然剛才也說過了,不過那由他小姐真的很有膽識呢。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開始走下黑暗的樓梯,那由他曖昧地微笑回答:

「倒也不是。我害怕的東西還滿多的。一般來說我害怕疾病與貧窮,對未來也感到不安,而我最害怕的——就是『孤獨』。」

千手屋呻吟道:

「……騙人……因為大姐頭剛剛不是還想獨自向前進嗎……?害怕孤獨的人才不會有那種行動……」

他現在也誇張地顫抖。

那由他並沒有說謊的意思。

「因為這是遊戲。我害怕的不是一時的單獨行動,該怎麼說……像是家人、成為親人的人、成為精神支柱的人——想不到任何這樣的人,這種狀態才是我最害怕的。因為現在有小歷小姐和偵探先生,還有體貼我的人們,我才能神色自若……我真的很容易感到孤單,所以完全沒有膽識喔。」

雖然那是那由他的真心話,不過直到不久之前她還沒什麼自覺。

與哥哥和父母死別,變成獨自一人時——她甚至沒有自

覺地讓情感麻痹,逃避現實。

現在,承認害怕寂寞的自己,相對地也能繼續向前,她強烈地確實感受到這都多虧了小歷和克雷威爾他們。

至少現在,她不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人。

正因如此,她可以承認「自己害怕孤獨」。

菱川皺眉說道:

「……恕我失禮。那由他小姐剛才說,你哥哥是在SAO過世的……那你的父母呢?」

「因為意外過世了。現在的監護人是我的伯父,而我獨自生活。」

菱川立刻張口結舌地說:

「那還真是……不,抱歉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那由他搖頭說:

「請別介意。因為菱川先生也是SAO事件的遺族,所以即使狀況不同,我們同樣懷抱著痛苦的情感。與其閉口不提,有時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偵探先生也是這樣教我的。」

「……啊~這樣啊……也許是吧……」

千手屋以仿佛忘了恐懼的聲音嘟囔一聲:

「不,對社長來說,關於八雲——也就是那由他小姐的哥哥大地先生,社長能認真談論他的對象大概就只有那由他小姐,還有同學楢伏吧。只不過楢伏是男性,男人之間很難討論這種話題……該怎麼說,和壓力或許有點不同,不過他成立公司後感覺一直持續壓抑著情感。」

那由他輕輕點頭。

她不知道以前的克雷威爾。但是,初次見面時的他,的確有稍微過火的可疑感覺。

那或許是日常中隱藏情感的人,所流露出來的可疑感覺。

千手屋突然嘿嘿地笑著說:

「可是,從今年三月左右突然……總之遇見那由他小姐之後,他的氛圍往好的方向改變了。也許面對大姐頭,他可以說出八雲的許多事,這或許就是改變的原因吧……現在我十分能夠理解。」

那由他也聯想得到。

和她談論與哥哥的回憶時——克雷威爾的眼神總是很溫柔。

菱川對比般地低下頭說:

「……我在兒子去世後一直無法整理情緒……現在也是由妻子和孩子們支持著我。並且,借著為了保障生活的藉口,持續逃避賣力工作。雖然很沒出息,不過因為待在公司的時候,只要思考工作的事就好了……」

縱使立場不同,那由他也能理解他的心境。

如果無事可做,人會很容易被悲哀吞噬。工作、家事、興趣與娛樂,或是復仇——無論哪種形式,「總之如果有能做的事」,先不論是否一定要做,都可以作為麻痹悲傷的開關活用。

菱川按住自己狹窄的額頭說:

「……但是,最近……我經常夢到過世的長男。感覺——我不太會說……我對於兒子的死,或許弄錯了面對方式——」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成熟大人不能落淚。但是,滿溢的情緒有時會無意間讓喉嚨震動。

「對暮居社長一見傾心的朋友的千金也是,自從她的朋友在SAO過世以後,就一直很鬱鬱寡歡。她恐怕也是……在尋求某個改變的『契機』。對我們許多人來說,那起事件還沒結束。不,大概不是何時會結束的問題。失去的事物太巨大了,連該怎麼面對都不知道……這樣的父母,在遺族會現在也很多。」

說到這裡,菱川總算抬起頭。

「老實說,我也是……從事件重新振作的暮居社長,或許能給還在痛苦的她一些建議,我心中的某些部分抱持著這種自私的期待。然而聽了剛才的話,暮居社長也絕對不是已經從那起事件重新振作了。恕我冒昧,他看起來忙碌活躍,或許也是因為和我一樣逃避到工作中——」

千手屋斬釘截鐵地點頭說:

「喔~是啊。或許我們社長做了兩三人份的工作……嗯,我們的八鳥先生利用『思考輸出』能輕而易舉地完成十人份以上的工作量,相較起來雖然不太明顯,不過社長也算是工作狂。那不是為了公司,他只是害怕休息。」

從擔任那由他的家庭教師的時間能毫無窒礙地安排出來的這個事實來看,他的說法大概是正確的。

千手屋對著走在前面的那由他鞠躬說道:

「——所以全體公司職員都很感謝大姐頭喔。尤其是莉莉卡小姐,她相當擔心呢。因為住在海外很難見到面,她也很在意社長有沒有好好吃飯,聽說大姐頭親手做料理給他吃的時候,我真的……」

「等等,請等一下。」

那由他不由得發出高亢的聲音。面對怪物或通往地下的樓梯都絲毫不動搖的她,剛才的發言實在無法當作耳邊風。

照顧感冒的事被莉莉卡的引導性問題套出來,不過之前的事應該還隱瞞著。

「……是……偵探先生說的嗎……?」

「不是,是楢伏……那個人收到命令,要向莉莉卡小姐定期報告社長的動向,我也是從他……啊,沒問題的啦。不能對小歷小姐說對吧?」

「這哪叫沒問題?」

內奸似乎是真尋的經紀人。

縱使偵探本人守口如瓶,周遭的人卻相當於朧豆腐一戳即破。遲早肯定也會被小歷發覺,也許在那之前應該由那由他親口好好解釋。

菱川領會似的嘆氣說:

「原來如此……果然你們倆已經在交往——那就根本不用談相親的事了。雖然很可惜,不過我會告知對方的。」

我們沒有交往。可是,如果在這時否認,偵探的名聲有可能會因為「並未交往的年輕女孩進了房間」而變得更加糟糕。

無法漫不經心地否定,然而也不能肯定,那由他迫不得已轉換話題。

「前方似乎是地下道……怎麼辦?要回……」

那由他回頭的視野看到通往地上的門扉消失了。

樓梯上被混凝土的蓋子塞住,變成無法通行。

「……對不起。這裡似乎是單向通行。」

「喔喔……喔喔喔喔喔……」

千手屋再次發出悲痛的呻吟聲,事到如今也無計可施。

「那個,千手屋先生,如果實在沒辦法,你可以在這裡退出遊戲……」

「不……不,只留下大姐頭那樣有點……姑且這也是我的工作……」

菱川用爪子指著通道前方說:

「不用那麼悲觀喔。在我看來,這似乎是距離有點長的直路。並非所謂的迷宮,或許只是隱藏通道。後面被阻塞就不會背後遇襲,照這樣前進,一定會在某處——」

他們邊聊邊走時,開始看見前方迎面而來的小小人影。

穿著制服的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黑色長髮的女孩,後面跟著有點駝背的青年。他們的腳下還有像貓的影子。

「……那是……鏡子吧?」

以為是敵人而擺好架式的瞬間,那由他立刻察覺到了。

在通道深處,掛了一面和通道同樣大小的鏡子。

若是現實中便會走到盡頭,不過這裡是鏡面世界,換言之是出口的可能性很高。

「……你覺得能就這樣離開嗎?」

「從氛圍來看,感覺可能會有機關……離開鏡子前也許有陷阱,或是離開後得面臨中魔王戰——」

到目前為止戰鬥很少這點也令人在意。正因是專屬有關人員的少人數遊戲測試,考量遊戲時間,遇敵率應該大幅降低了,不過也有預感快要有某種東西到來。

那由他等人在離鏡子幾步前的地點停下了腳步。

然而鏡子裡的那由他等人,依然滿不在乎地走過來。

和真正的那由他一行人不同,這些人臉上毫無表情,甚至不會眨眼。

那由他立刻反應。

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變成敵人登場的表現手法——在以前通關的任務「詛咒的禍神」也有體驗過。雖然當時是和小歷同行,不過今天無法使用平時的雙人戰術。

「千手屋先生!要來了!」

在對方完全從鏡子裡出來之前,那由他開始煉起破魔之氣。

「啊哇哇哇哇!菱……菱川先生,請躲到後面!」

千手屋舉起在職員室撿來的拖把,並發出慘叫。

在並不寬敞的通道中,展開了與從鏡子裡出現的冒牌那由他等人的混戰。

那由他先發制人,用染血的斧頭劈向自己的冒牌貨。

從鏡子裡出現的敵人也拿著同樣的斧頭,斧刃激烈地撞擊。

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拿斧頭互砍的異樣光景,令千手屋又發出慘叫。

「大姐頭,那把武器真的被詛咒了啦!這景象有夠悽慘!」

「千手屋,你的複製人就交給你了!自己對付自己吧!」

從鏡子裡出現的那由他意外地強悍

。動作沒什麼破綻,也能正確地防禦攻擊。

雖然沒有餘裕照顧到千手屋這邊,不過幸好茶色虎斑貓菱川的複製貓沒有活動的跡象。複製貓似乎也同樣不存在能力值,它在菱川本人的正前方呆立不動,彼此都歪著頭。

另一方面,千手屋顯然陷入苦戰,雖然雙方的拖把交相飛舞,不過正牌貨非常膽怯。

若不先打倒眼前的冒牌那由他,那由他也無法前去救援。

斧頭與拳頭交相閃躲,那由他咬牙切齒。

——變成敵人的自己比想像中更難纏。

培育方針首重速度,由於重視身體輕盈,比起相同等級區間的戰巫女雖然攻擊力、防禦力都令人擔心,不過只要有速度攻擊便容易命中;縱使防禦低,由於迴避能力高,如果不被打中就沒有問題。

雖然有個缺點是無法承受爆炸等難以避開的大範圍攻擊,但如果事先得知,可以請後衛的同伴張起結界。

這次正因為對手是「自己」所以沒那個必要,不過一對峙起來,卻意外地毫無弱點。反倒是一些弱點都能靠速度掩飾。

斧頭的斬擊比拼輸了,那由他的武器不小心從手中掉落。

那由他判斷用不慣的武器反而很礙手礙腳,重新切換成赤手空拳。更正確地說,她也沒有餘裕撿起武器。

(停止她的動作……瞄準關節!)

從打擊轉換方針,那由他用雙手格擋冒牌貨的前踢,直接向前縮短距離抱住她的腋下。

只有一隻軸心腳無法保持姿勢,冒牌貨變成身體靠在背後牆上的姿勢。

那由他直接抓住對方,體重施加在她的腳踝,整個身體傾斜轉一圈扭轉到正側面。

隨著關節脫落的討厭手感,冒牌貨發出尖銳的尖叫。

體術技能「折枝」——把關節完全鎖死的狀態,並且,假如對方的防禦力沒有遠低於自己的攻擊力,就無法使用這一招,不過自己的防禦力有多低,那由他自己最了解。

(好,就這樣——!)

確信勝利之後——

那由他自己的右腳踝感覺到悶痛與不協調,忽然失去平衡。

仔細一看,和冒牌貨就像映照鏡子般,那由他自己的腳踝也彎到不同的方向。

由於疼痛緩和裝置有效地減輕負傷帶來的痛楚,雖然無法和實際負傷的損傷比較,不過取而代之的是麻痹的虛脫感很強烈,她無法正常地活動。

(給予冒牌貨的損傷,也會反映到自己身上……?)

那由他一察覺到這點,便渾身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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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頭!咦?你受傷了嗎?」

「不要對敵人造成損傷!會彈回到自己身上!」

冒牌貨也絕非並未受傷。她和那由他同樣護著腳,無法正常地活動。

換句話說,這不是「應該打倒的敵人」,而是「假裝成敵人的陷阱」。

在打倒對方的同時,也許自己也會被迫退出遊戲。

在許多怪談中,這種情況有個固定的因應方法。

「千手屋先生,鏡子!把鏡子打破!」

「咦咦?啊……!對耶!」

千手屋遲了一會兒也察覺到那由他的意圖。

從鏡子裡出現的魔物,摧毀鏡子就會消失——如果那由他的立場是製作者,就會留下這種迴避手段。

千手屋鑽過自己的冒牌貨,對著鏡子猛力刺出拖把柄,同時用身體衝撞。

然而與預料相反,鏡子打不破。

豈止如此,鏡子如水面般直接吞下千手屋的身體。

「嗚咦咦!」

他留下高亢的慘叫聲,一邊翻滾一邊消失在鏡子另一頭。

看來似乎不必打倒敵人,而是直接當成逃脫路徑的設計。就算無法破壞,那反倒剛好。

「那由他小姐!這邊!」

由菱川帶路。雖然那由他拖著一隻腿,她仍用手撐在牆上向前進。

冒牌那由他還倒在地上,不過冒牌千手屋對著那由他揮起拖把。

那由他迅速地對門戶大開的腹部出拳,冒牌千手屋痛苦地蹲下。他比冒牌那由他還要好對付。

「菱川先生!快走!」

配合那由他的信號,茶色虎斑貓跳進鏡子裡。

那由他隨後也以向前傾的力道,身體靠在鏡面上。

通過滑溜微溫的觸感,她的身體穿過「另一側」。

來到的地方是被混凝土圍繞的相同地下通道。

那群冒牌貨還在鏡子裡。

鏡面同樣如同水面,看來無法破壞。

(若要封住鏡子……!)

那由他立刻判斷,從得到的道具清單中選擇了「噴漆」。

她對準正要從鏡子裡爬出來的那群冒牌貨噴出噴漆。

鮮紅色色彩立刻填滿鏡面,流下的噴漆把映照在鏡面上的那由他等人的身影消去。

之後,沒有發生任何事。

——過了一會兒,倒在一旁的千手屋爬起來。

「唔喔喔……肚……肚子被重擊……!是會心一擊……!」

「啊……對不起。我情急之下毆打了冒牌貨。」

那由他對冒牌貨使出這一記攻擊的影響,使千手屋非常痛苦。即使抑制感覺上的痛楚,對部位的傷害仍充分反映出來。

千手屋抱著腹部,無力地笑著說:

「不……不,沒想到我的冒牌貨這麼無禮……那個,大姐頭的腳還好嗎?」

「嗯,還好。因為不能用力所以沒辦法跑,倒也不至於馬上退出遊戲。」

「那就好。哎呀,真是惡質的陷阱呢……」

那由他、千手屋和菱川分別互看一眼,總算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大姐頭,請拿這個拖把代替拐杖使用。」

「好,謝謝你。」

平時攜帶的回覆道具也被沒收了。雖然授予道具的「儲備糧食」有助於體力恢復,不過關節的負傷類似異常狀態,所以需要適合的回覆手段。

「雖是馬後炮,不過順利突圍了。使用噴漆是不錯的判斷。」

菱川很佩服似的用肉球啪啪地拍手。

千手屋接受他的稱讚,聳聳肩說:

「以偶然來說也太湊巧了。得到的道具一定是也會直接影響路線分歧的設計。因為大姐頭持有噴漆,才會被帶到鏡面世界的路線。」

「是啊。另外還有餐券,也許能前往學生餐廳路線……」

這個「學校(暫稱)」,反覆重玩會增加分歧,說明中也有提到,累積過關次數便會打開通往真正結局的路。

大概會按照遊戲次數使獲得道具的類型改變,而且為了避免反覆玩到同一路線,藉由授予道具管理事件旗標,可以推測重玩時會避免重複給予已經使用過的道具。

或者是重複通關後,給予道具的數量也會增加。

(例如,對於滿足條件的玩家,會追加第四個真正結局所需的「關鍵」授予道具——)

雖是自行想像,不過長久遊玩網路遊戲,也能逐漸掌握營運方的方針與習性。

那由他拿拖把代替拐杖拖著腳步,慢慢地站起來。

忽然她環顧四周,這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嗯嗯?)

——菱川增加為兩隻。

兩隻都是穿著西裝外套的茶色虎斑貓,不過一隻是會說話的正牌菱川,另一隻很顯然是從鏡子裡出現的冒牌貨。它似乎是從噴漆的間隙,勉強進來這一邊。

「……那個,菱川先生,你增加了。」

「嗯?」

菱川本人似乎沒有察覺,他一看那由他手指的方向,就呆在原地。

冒牌菱川的耳朵抽動,以若無其事的樣子面對正牌貨。

千手屋也發出糊塗的聲音:

「……呃,該怎麼辦?這個……是敵人吧?」

「……嗯……因為沒感覺到敵對的意志,就放任不管吧。」

雖然可以毫不客氣地擊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冒牌貨,不過雖說是NPC,也不想虐待貓。最重要的一點,從剛才的規格來看,戰鬥會讓菱川受傷。

(咦?不過因為是沒有能力值的視察用虛擬角色,原本就無法打倒吧……)

不知該如何解釋規格,從鏡面世界逃脫的那由他等人再次走在地下通道中。

正牌貨與冒牌貨,兩個菱川並排一步一步地跟在後面。

正牌菱川忽然握住走在身旁的貓咪的手。

「……我那過世的兒子很喜歡貓呢。我家剛好也養了一隻很像這隻貓的茶色虎斑貓。它的年紀比我兒子還要大,與其說是兄弟,不

如說是像父子一樣長大……兒子過世的隔周,那隻貓也衰老死去了。也許它不忍心讓我兒子獨自上路吧——」

這段回憶的故事,令千手屋抽著鼻子說:

「嗯,動物有靈性呢……我家有養狗,但是在我被捲入SAO事件的那兩年內死了……對動物來說兩年很久呢。雖然生還後我還想摸摸它,可是來不及了。」

「這樣啊……無論是人或貓狗,臨終時見不上最後一面很寂寞呢。」

聽著菱川和千手屋的對話,那由他重新思考今天初次見面的這個人。

SAO事件發生當日,菱川無意中親手害長男死去。

那由他的哥哥被囚禁在遊戲裡兩年,在距離過關還剩幾個月的時候喪命,接著父母也在意外中過世。

雖然千手屋勉強存活到遊戲破關,但卻求職失敗,被克雷威爾收留才有今日。

被SAO打亂人生的許多人,也許是因緣際會,就這樣在其他遊戲裡結伴同行。

實在是奇妙的緣分,雖然每個人情形各不相同,不過這三人具有共通的性質,即使初次見面也能體貼彼此的心情。

菱川容易開口說出死去兒子的事情,不難想像是受到被害者的連帶意識所影響。

(……吐露悲傷情緒的場所嗎——)

不久之前,那由他沒有這樣的場所。

改變的契機是「幽靈樂隊」。

為了矢凪展開行動之後,她身邊的環境往好的方向大為轉變。

即使在旁人眼中是那由他幫助矢凪,實際上受到幫助的人卻是那由他。

就這方面來說,她也很感謝任務製作者矢凪清文。

生前的清文與那由他之間絲毫沒有交集,即使如此,他遺留下來的作品卻成了她和克雷威爾認識的契機,間接地拯救了那由他。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

包含自己死後,不知會在何處如何連結。或者那由他甚至也可能不自覺地拯救了「誰」。

人對於自己身邊發生的現象,甚至無法完全掌握。雖是理所當然,但同時我們也不知不覺容易忘了這一點。

由混凝土組成的煞風景地下通道的出口並非舊校舍的教職員室,而是連接到體育館的舞台側邊。

那由他等人佇立在原地。

「嗚哇……感覺好可怕……」

千手屋從舞台側邊往體育館放眼望去,不禁呻吟道。

眼前是令人想到入學儀式,或是畢業典禮的光景。

成排擺放的椅子上,有穿著制服的大量假人——

數量大約數百到上千個,雖有男女之別卻全都是相同體型、相同制服、保持相同姿勢,當然無法辨別。

牆邊的垂幕並非紅白而是黑白,台上裝飾了大量的白色佛花。

而站在牆邊的教職員們,一致都沒有頭。

從舞台側邊出來的出入口上了鎖。

雖然舞台側面很空曠,但是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有機關。

為了慎重起見,那由他詢問千手屋:

「……你覺得有可能不會發生任何事嗎?」

「……怎麼可能~這樣還不發生事情的話,如果不是錯誤就是演出失敗吧……」

「說得也是。」

那由他拿著代替拐杖的拖把,跟著無力低頭的千手屋,走上連接到舞台的短樓梯。

雖然不怎麼害怕,但是她沒有自信能用這隻腳正常戰鬥。

一來到舞台邊緣,校內廣播便在頭上響起。

「全校同學……有事項,要通知大家……校內……混進了可疑人士……各位同學……一發現,可疑人士……就立刻『撲殺』……」

毫無抑揚頓挫的含糊廣播聲結束的同時,座席上的假人以一絲不亂的動作從懷中取出棍棒。

「咿咿!」

千手屋陷入驚慌,那由他在台上擺好架式。

現在雙腿無法正常使用,下去戰鬥轉眼間就會被包圍。既然如此最好留在這裡,迎擊從臨時樓梯爬上舞台的敵人。

「千手屋先生和菱川先生,情況最糟的時候,請逃進剛才的地下通道。這段時間,我會在這裡擋下敵人。」

面對那由他凜然而立的背影,千手屋發出變調的聲音。

「為什麼你那麼有男子氣概!拖把!把拖把還給我!還有,剛才的噴漆還有剩吧?」

「噴漆?是還沒用完……」

由於罐子很大,底部還留下一些。不過,如果要噴向敵人遮蔽眼睛,這個分量不夠。

「那就給我!我想想……五分鐘!不,三分鐘!如果你能夠撐住,也許……」

沒有時間確認細節,那由他把噴漆罐丟到後方。由於蓋子緊閉,掉下去也沒問題,不過千手屋也確實接住了。

雖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但在那由他眼下,大批假人正逐漸逼近。

它們對準站在舞台邊緣的那由他,就像尋求生肉的殭屍一樣蜂擁而至。

儘管造成阻塞,它們仍爬上樓梯,那由他站在它們面前,輕易地擊飛站在前頭的敵人頭顱。

然後她不退半步,只是持續朝著眼前的敵人揮拳。

沒辦法撐太久。通往舞台的樓梯左右共有兩座。

它們似乎沒有分散襲擊的智慧,現在只集中在最近的樓梯,不過恐怕幾十秒後就會塞滿舞台底下,滿溢的敵人應該會從另一側的樓梯爬上來。

若是如此,腳上負傷的她一個人實在無可奈何。

(要在這裡退出遊戲了嗎……)

看清戰局後,那由他一邊戰鬥一邊做好覺悟。

即使如此也要掙扎到最後,她用力握緊拳頭。

舉起棍棒的假人共有三個,逼近那由他的面前。

右手的拳擊解決一個,接著左手的拳擊揍飛一個,最後一個用受傷的那隻腳使出膝踢。只要軸心腳沒事,勉強能使出膝蓋的威力。

若是平時就能直接使出下一個踢技,或是踩踏向前移動重心,不過受傷的腳踝並非輕傷。

膝踢命中後她的姿勢失去平衡,當場用一隻手撐地。

(啊……!)

攻擊與防禦,作為兩者關鍵的手臂如果用來支撐身體,本來就腳上負傷的那由他便什麼也做不了。

眾多敵人一波接一波襲擊過來的情況下,這個破綻太大了。

(……會被幹掉!)

那由他無法起身,全身僵硬。

假人的棍棒從周圍一齊揮下。

「——那由他!直接趴下!」

從有點遠的位置忽然響起了現場不可能聽見的青年的聲音。

幾乎同時,伴隨熱氣的光線掠過那由他身旁,濺到舞台地板上形成燒焦的痕跡。

被光線貫穿的假人手臂彈飛,又有第二次、第三次銳利的光線橫過視野。

緊接在狙擊之後,在體育館一角響起猛烈的爆炸聲。

「小歷,手榴彈炸出空間了!去吧!」

「了解!你們這些傢伙,對我家那由小姐做了什麼好事!喝啊,受死吧——!」

從設有照明器材的二樓通道,跳下一個帶著鏈鋸的小個子人影。

雖然穿著和平時不同的水手服,不過那由他不可能看錯那個身影。

「小歷小姐!為何你在這裡?」

「那由小姐,你沒事吧?等等喔,我現在就超度這些傢伙!」

衝進假人群揮舞電動鏈鋸——或者該說被鏈鋸揮舞的小歷的身影,宛如小型龍捲風。

假人的四肢以她為中心無盡地在空中飛舞,她穿過後形成一條路。

在這段期間,從二樓通道也持續有光線狙擊槍進行狙擊。

狙擊手是克雷威爾,或許是顧慮避免打中那由他,瞄得有點不准。但仍確實地殲滅周圍的敵人,爭取到讓她重新恢復姿勢的時間。

千手屋在那由他背後發出歡呼聲:

「社長!你趕來了!我這邊也趕上了!」

那由他瞬間回頭,在千手屋身旁,有一隻用紅線畫出,體長三公尺的野獸。

它四肢粗短,卻眼神精悍,從嘴邊露出銳利的獠牙。

它的身體幾乎呈透明,雖然不像線條框架有稜角,不過顯然是「簡單畫成的線條畫」。

「上啊!小鐵!」

突然出現的紅色野獸,隨著千手屋的信號從那由他的側面穿過,撲向眼前的那群假人。

那由他在吃驚前先理解了。

千手屋的職業似乎是「畫師」。就像能從魔法陣叫出使魔的召喚術士那種職業,擁有的特殊技能是能夠畫圖取代魔法陣,讓圖畫實體化取代使魔,

按照技能等級能分別畫出各種

同伴,如攻擊型、防禦型、支援型等,圖畫越精緻,戰鬥力也會越強大。

但是實體化圖畫的活動時間大體上只有短短的幾分鐘,而且預備動作很久,在遊戲中是不被賞識的職業,這種評價占了大多數。而且也實在沒辦法在魔王戰當中慢慢地畫圖。

用拖把和噴漆畫出的西洋犬也許是威爾斯柯基犬。身材粗短十分可愛。

化為龍捲風的小歷,和風暴般橫衝直撞的柯基犬的奇襲,使那些假人無計可施地逐漸減少數量。

已經是單方面的虐殺。

插圖p199

那由他目瞪口呆地注視這幅光景,兩隻菱川在她腳邊慢慢地走近。

「那是……千手屋以前養的狗嗎?這樣每次畫的時候都會想起——原來如此。一有機會就刻意想起,或許是不錯的弔唁方式……」

已經無須戰鬥,冷靜下來的那由他也回應對話。

「雖然覺得那種回憶方式有點奇怪……也是呢。弔唁方式或回憶方式,我想都是因人而異。如果是痛苦的記憶,可以明白不想去回想——如果能正面面對失去重要孩子的悔恨,我覺得一定能保持平常心。」

菱川沉默地閉上眼睛。

那由他也不發一語,看著眼前一一被摧毀的假人群。

小歷將周遭幾乎都掃蕩完畢,直接舉起鏈鋸跑了過來。

「那由小姐!那由小姐那由小姐!幸好你沒事~!是正牌貨嗎?真的是正牌貨嗎?」

「請把鏈鋸放下,這樣很危險。正牌貨是指什麼?有我的冒牌貨嗎?」

小歷把鏈鋸丟在腳下,像小狗一樣飛撲過來。

「有啊!偵探先生趁機惡作劇,他很糟糕耶!他對冒牌那由小姐又摸又揉,做了一大堆不能講的這種事跟那種事……!」

「她騙人。只不過是以納爾遜式鎖束縛住冒牌貨的時候,小歷小姐貼上退魔符而已。」

不知什麼時候,真尋經由舞台側邊的樓梯來到那由他身旁。

她的腳下跟隨著一群教師貓。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情形,不過似乎是由真尋率領他們。

貓咪們一起靠了過來。

「菱川先生,你沒事啊!」

「哎呀,太吃驚了。才以為穿過隱藏通道,結果來到體育館的照明用通道,下面還滿滿都是假人……」

「噢,不是的,各位。那個是我的複製品。正牌貨是我。」

教員們把菱川的冒牌貨誤認為正牌貨,因而聚集在它身邊。

冒牌的茶色虎斑貓悠哉地眯起眼睛,優雅地點頭。它應該沒有在想什麼,不過態度莫名地有種大人物的感覺。

突然放鬆後,那由他當場腳步一晃。

小歷慌忙支撐她的身體問道:

「那由小姐,怎麼了?你受傷了!哪邊受傷了?」

「是腳踝扭到……我沒事,雖然不能跑,不過還可以走路。」

小歷立刻變成監護人。

「回……回復道具!誰有膏藥貼布?蟾蜍油或龍宮膏藥或咒禁之角那種的!」

雖然她慌張地向周遭大喊,不過視察的貓咪們本來就沒有拿到道具。

一個男人把藥遞到小歷眼前說:

「……我正好有蟾蜍油,請用。」

「啊!謝謝~!」

那由他抬起頭看那個人,令她又吃驚了。

「呃……大柿先生?」

莉莉卡也在他背後揮手。他們似乎也剛會合。

在她身旁,千手屋悄悄地說著多餘的話。

「……出現了,大柿先生的傲嬌。」

「是啊~被表情冷淡地那樣對待,感覺看起來越來越可愛,真是不可思議呢~」

「閉嘴。我把工作指派給你們喔。」

莉莉卡和千手屋一齊把視線移到其他方向。公司內部的權力關係顯而易見。

大柿清了清喉嚨,轉身對著那由他說:

「失禮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作大柿,在Clover's擔任營業部長。社長平日受到你們兩位關照……非常感謝。」

「不,我們沒有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反倒是我們受到關照了。」

那由他周到地打招呼,大柿以異常認真的眼神再次深深一鞠躬說:

「……並不是社交辭令,而是真的很感謝兩位。在短短几個月前,社長的狀態恐怕比你們想像的更危險。他完全不休假,過勞地每天持續工作……就算我提醒他,他也只是推託敷衍,不過自從你們開始在事務所逗留,他正好能夠歇口氣。雖然工作效率應該會降低,但考慮到他的身體和精神,現在這樣還比較好。雖然對年紀輕輕的小姐們說這種事令我於心不安……不過,今後社長也要拜託你們了。」

收下蟾蜍油塗在那由他腳踝上的小歷,突然歪著頭說:

「…………………………B……L?」

——大柿微微一笑。

有種令那由他背脊顫抖的壓迫感。

「……那一位小姐似乎擁有和莉莉卡小姐相近的精神構造呢。因為你不是我們公司的職員,所以我會手下留情,不過最糟的情況,我會提出毀損名譽告上法院,所以請多多注意你的言詞。簡而言之——我和社長不同,我的個性是有人挑釁,我『會徹底合法地』接受。」

「對不起。我閉嘴。」

小歷率直地低頭認錯。

乍看之下旁若無人的小歷,卻能憑野性的直覺明確辨別不能違逆的對象。

靜靜地發怒時的那由他正是一例,不過大柿似乎也被歸類到類似的位置。

大柿移動到教職員們的身邊後,小歷對著那由他附耳低語:

「……沒……沒辦法啊!對同性說了那麼沉重的話,當然會想歪或許是那種關係啊!」

「才不會。一般只會覺得他『很會照顧人』。或者只是愛操心……無論如何,我覺得他是真誠的人。」

那由他就在剛剛從千手屋口中聽說以前的克雷威爾。她現在才驚覺,克雷威爾讓公司職員有多麼擔心。

克雷威爾本人從照明用通道不疾不徐地走下來。

假人已經連一個也不剩。

猛烈地橫衝直撞的圖畫柯基犬,也回到千手屋身邊搖著尾巴開始歡鬧。

因為體型差異,看起來只像會被吃掉,不過千手屋本人笑著稱讚柯基犬。

克雷威爾側眼看著這幅情景,並站在那由他面前。

「看來所有人都會合了。千手屋沒有做出失禮的舉動吧?」

「嗯,並沒有。」

那由他一本正經淡淡地回應。

分開的時間應該只有幾十分鐘,不過那張狐狸臉,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令人懷念。

§

菱川從貓的視點,愣愣地眺望遊戲場地。

因為是比小孩子更低的視點,世界看起來更加廣闊。

同行的那由他這個女孩應該年紀也很輕,不過從貓的視點抬頭看她,看起來簡直像年長的大人。

(那由他小姐啊……)

容貌標緻,舉止動作也楚楚動人,但卻異常可靠,毫不膽怯,是個勇敢的女孩。

從千手屋的語氣來推斷,大概是暮居海世的戀人吧。他想像得到暮居已經有這樣的對象,這也很常被用來作為拒絕相親的理由。

對方大概也會理解,正因原本是「明知不行卻還要試試」的承諾,所以並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菱川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假人的碎片散亂的體育館中央,浮現了模糊不清、身穿水手服的少女。

「各位,辛苦了。今天的遊戲測試就此結束。各位平安從這間學校逃脫了,但還不至於解開詛咒。累積過關次數,將會開啟新的路線、新的場地,也會慢慢地查明和我們學校有關的因緣——」

說到這裡時,少女用手掌指示體育館的出口。

「那麼,遊戲測試到此結束,在那邊的學生餐廳,之後預定與開發人員一同舉行懇親會。不趕時間的人,請務必在這個場合說出對於本任務的意見和感想,對我們將會很有幫助。那麼,感謝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

貓咪們用肉球拍手,目送行禮之後消失的少女。

跟著拍手的菱川,耳中偷聽到附近的那由他等人的對話。

「懇親會啊~不過我們不是相關人員……那由小姐要參加嗎?」

「雖然傷勢都已經治好,不過今天我想登出了。而且我還沒洗澡——真尋小妹也是,這個時間差不多該登出了。」

雖然還不算深夜,不過以小孩的遊戲時間來說有點晚。

菱川走近那由他。另一隻冒牌菱川也緊跟在後。

「那由他小姐,今晚非常感謝你。有機會的話,請務必在某個地方——嗯,可能見到面的地方大概就是慰靈式吧?」

那由他和菱川互相握手,然後笑著說:

「是啊。今年我或許會去參加。」

「那麼,請務必和暮居社長一起出席。」

「是。如果他方便,我會約他。」

小歷用陰沉的眼神緊緊抱住那由他說:

「和偵探先生兩人單獨出門,不會被允許喔……雖然我想這麼說……可是慰靈式……唔嗯……勉強……不,可是……」

菱川領會到了。看來那由他和暮居正在交往的事,還瞞著這個女孩。

他察覺過度深入追究也太不識趣,於是不再多嘴。

目送先登出的那由他、小歷、真尋她們,他移動到懇親會會場的學生餐廳後——

菱川再次隔著桌子面對穿著立領制服的暮居海世。不知為何複製貓冒牌菱川也堂堂地坐在隔壁。

菱川把手撐在桌上,深深一鞠躬說:

「暮居社長,首先是八鳥先生的事,敝公司的員工給你添了麻煩,真的非常抱歉。另外雖說是偶然,我也在奇怪的時間點多事地提出相親的事……」

暮居抬起菱川的手讓他身體直起來。本來是要抓住肩頭的場面,不過很不湊巧,因為現在他是貓,溜肩太嚴重了。

「不,請別在意。就在剛才,我聽千手屋說了大致的情形。您兒子過世,我覺得非常遺憾。另外,相親對象的小姐也是SAO生還者……我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從『思考輸出』的事發展到相親的事,感覺有點太過火了。」

菱川用爪子搔頭。隔壁的冒牌貨則打了個大呵欠。

「哎呀,太丟臉了……輕率的職員太多,其他部門台面下的動作我完全不知道。實在汗顏之至。」

一間公司按照一個意思行動——這是不可能的,實際上是個人的集合,每個部門的高牆也相對很高。即使對於某種程度的大略方針能有共識,至於台面下的事前疏通,原本就是不能發覺的性質。

暮居看著菱川說:

「無論如何,菱川先生的情形我大體上了解了。然而,相親的事還是非常抱歉……」

菱川的肉球在面前左右揮動。總不能向有交往對象的人提出相親的事。

「喔,不,那件事就算了。只是,和千手屋先生聊過,其實有件事我有點在意……暮居社長,去年的慰靈式你有出席嗎?」

為了確認,菱川慎重地詢問。

「嗯,我四處去向朋友打招呼,有點匆忙——」

「……出席的簽名是你自己簽的嗎?」

暮居納悶了。

「……簽名……?話說……喂!千手屋!」

「來嘍~什麼事?」

從其他座席被呼叫的畫師青年笑著以搖晃的腳步接近。一副和社會人士不相稱的言談舉止,但暮居似乎並不在意。

「去年的慰靈式,你好像也離開島上出席了吧?那個時候,簽名……」

「啊~社長忙著和許多人寒暄,所以由我代簽了。怎麼了嗎?」

菱川的肉球貼在嘴邊思考。

——雖然心想「難不成」而進行確認,不過似乎猜中了。

「千手屋先生……當時的事,你還清楚記得嗎?」

千手屋苦思道:

「咦?這個……不,就很普通啊。簽到處排成了隊伍……排在我後面的可愛大姐姐好像有點不舒服,我就脫隊去幫她買水回來……之後,又重新一起排隊,然後很普通地寫下社長的名字……」

菱川打斷他的說明,確認重點。

「……你有寫自己的名字嗎?」

「啊~我不喜歡在那種地方留下名字住址之類的。感覺會有無關緊要的郵件寄到島上來。所以只簽了社長的部分~」

看著嘿嘿傻笑的千手屋,暮居按住額頭。

直覺敏銳的他,從菱川前面的問題完全察覺了。

——聽說對方認為暮居海世是「和藹可親,無限開朗」、「看起來容易親近,愛笑的人」、「雖然用字遣詞有點輕浮,卻是個親切的好青年」。

知道名字的來龍去脈是「因為看到他簽名」,最容易出現的「狐狸臉」的感想卻沒聽說。雖然覺得印象有差異是工作模式和私下模式的差別,不過這次的情況,最合理的解釋是「認錯人了」。

菱川再次深深一鞠躬說:

「……暮居社長。抱歉,再一次做出失禮的事。相親的事,也許正如你所察覺到的。我會將情形告訴對方,透過相片讓她確認,假如你方便的話……」

「我知道了。之後再請您聯絡我。即使得付出差費,我也會負起責任把他叫到本土。」

菱川和暮居互相握手。比起先前的握手稍微用力。

另一方面,千手屋以一副蠢臉看著上司和虎斑貓。

「咦……?什麼?我又做了什麼嗎……?」

「你老是這樣,所以不用在意。無論好壞。」

聽到暮居的玩笑話,菱川也曖昧地微笑。身旁的冒牌菱川舔著腳背在洗臉。

所謂緣分,果然非常不可思議。

§

慢慢地泡在和自己房間不一樣的浴缸里,那由他完全放空了。

——感覺也不是沒有毫無意義地比平時更加仔細地清洗身體。當然完全沒有深刻的意思,她十二分地理解偵探的個性與自製心。

(嗯……因為是偵探先生啊……)

不論好壞,她都在這句話就能全然解釋的程度信任他。

那由他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無袖上衣和短褲代替睡衣,移動到起居室。

「我先洗完澡了。謝謝你。」

「……噢,嗯。」

克雷威爾含糊地回答。

像在忍著頭痛般,他按住眼頭。

「怎麼了嗎?你好像很累。」

那由他一面從冰箱拿出麥茶一面詢問,克雷威爾擠出聲音說:

「……我不累。我同意借你浴室。雖然我有抱怨,但也說了你可以留宿。但是……那由他,雖然我不想現在才說這種話,不過你的模樣實在太毫無防備了。儘管我說了很多次,但你明顯欠缺警戒心。現在在這裡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話……」

那由他嘆氣回道:

「當然,我不會輕率地在偵探先生以外的人家裡過夜。夏天的室內便服大致上都是這種的。難道你要叫我在這個季節穿長袖長褲嗎?」

「不,還有別的吧……至少選普通的睡衣,或者乾脆穿運動服。那件單薄的衣服,該怎麼說……非常明顯。」

面對不講理的指摘,那由他也有準備反駁:

「因為和VR不同而是現實,稍微明顯是理所當然的。反正再來就要睡了,請別在意。」

「……嗯,的確,我不在意的話就沒事了……」

克雷威爾的目光回到筆記型電腦上。

那由他完全放鬆,在沙發上坐下。雖然不像VR空間的偵探事務所,不過也逐漸習慣往返這個房間了。雖是第一次過夜,不過使用家具時已經沒有不對勁的感覺。

「你不去洗澡嗎?」

「晚點再去。我想先匯整剛才遊戲測試時注意到的地方。」

這個部分,肯定就是被公司職員當成工作狂的一個原因。

那由他重新梳理剛洗完的頭髮,同時嘟囔道:

「今天見到的菱川先生……聽說他的兒子在SAO過世了。」

在克雷威爾回應之前,隔了一點時間。

「……是啊。可是,也許他說了一個謊。」

「說謊?」

偵探停下正在作業的手,閉上眼睛說:

「他兒子去世應該是事實。不過取下NERvGear的人並非他這個父親——恐怕應該是『母親』。」

那由他說不出話來。

克雷威爾淡淡地繼續說:

「並沒有可靠的證據。不過,在我辭去警察職務前,讀過幾篇關於犧牲者的報告書。其中初期死亡的例子之一——和菱川先生說的情形很類似。雖然包含名字是假名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我有點忘了,不過家庭成員和年齡相當接近。」

那由他發現口渴,默默地把麥茶送到嘴邊。

克雷威爾聲音沉重地說:

「即使除去陷阱等的,不小心取下在腦部通過電流的機器非常危險,當時菱川先生應該明白。可是,不了解機器的母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以為只是遊戲機,而勉強取下才藝時間逼近的長男的NERvGear。結果——他成了SAO事件當日的初期犧牲者。就是這樣的事

例。」

那由他纖細的肩膀顫抖了。

假如菱川真的說謊了,那當然有某些理由。

「……他在袒護……殺了孩子的太太嗎?」

克雷威爾曖昧地點頭說:

「太太因為殺了兒子的打擊,罹患精神疾病住院了。而父親打算背負一半的罪惡感,開始對身邊的人說『是我殺了兒子』。當然警察已經掌握正確的原因,但也不能向夫妻倆問罪,他身邊的人應該都認為『害死兒子的是父親』。由於這個舉動,雖然太太有記憶障礙但仍出院了,現在已經恢復到日常生活沒有障礙的程度——這就是當時報告書的內容。」

SAO事件從發生到解決,耗費了兩年以上的歲月。

換言之克雷威爾生還時,初期過世的玩家已經死亡超過兩年,這段期間也有許多遺族痛苦不堪。

菱川夫婦也是其中一例。

「也許太太還記得自己親手害死兒子。但是即使如此,丈夫甚至說謊袒護她,這份體貼應該成了她的支柱。菱川先生甚至特意對初次見面的我們表明『是他害死的』——這是想增強自己謊言的心理表現吧。雖然身為一流企業的部長度過社會生活,但他也是事件的被害者,現在仍處於苦惱中。」

——在遊戲測試當中……

那由他回想菱川說的一些話。

「我對於兒子的死,或許弄錯了面對方式——」

那句話中,或許也包含了「這樣繼續說謊真的好嗎」的疑念。

那由他雙手抱膝說:

「……這起事件的遺族……要怎麼做才能獲得救贖呢?」

克雷威爾困擾似的眼睛歪斜說:

「眾人的情形各自不同,而且因為當事人的性格也會影響,所以想不到『這樣做即可』的答案。不過,我的情況是——被你救贖了。」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那由他驚得抬起頭來。

克雷威爾並未看著她。椅子的靠背傾倒到接近極限,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巧妙地遮住臉擋住那由他的視線。

經過片刻的沉默,那由他小聲地嘟囔: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請再說一遍。」

「我拒絕。仔細一想差點就變成案件了。就這樣忘了吧。」

那由他抬頭看壁鍾。

時間正要經過深夜零時。

若是平時這個時間早就睡了,不過今晚的心情想要稍微熬夜。

「……再五分鐘左右就不會是案件了。所以我想再問一次。」

「五分鐘?在說什麼……」

看了壁鍾一眼的克雷威爾,突然閉口不言。

「……你是……什麼星座?」

「巨蟹座。」

從六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二十二日之間出生的人,毫無例外都是巨蟹座。

偵探趴在桌上,低聲呻吟道:

「——抱歉。蛋糕和禮物,我都沒準備……」

那由他覺得傻眼。

「我什麼都沒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啊。如果你有準備反而很可怕耶。」

再幾分鐘就到來的「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十八歲在法律上也是階段之年。

那由他重新雙手抱膝,像在自言自語般嘟囔:

「該道歉的人反而是我。對不起,偵探先生。我知道我這種年紀的孩子,像這樣跑到你家來住,讓你很困擾……」

只要那由他這個女高中生待在這裡,克雷威爾就背負著風險。由於已經沒有會責難他的監護人,實質的風險趨近於零,但是恐怕至少也違反他自己的倫理觀。

他甚至違背自己的安全管理接受那由他,是因為「比去網咖安全多了」這個比較之後的苦澀決定,那由他也是判讀他的想法後才說出任性的話。

「我——突然很害怕生日得自己度過。明明去年還無所謂……不,是否感到無所謂,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不過今年總覺得……『啊啊,今年、明年,假如往後一直這樣,我生日時都得孤獨一人嗎?』……於是突然感到害怕——」

生日不想一個人度過——為了這種孩子氣的理由,那由他今晚待在這裡。

克雷威爾曾幾何時已坐在正面的沙發上。

平時的狐狸臉,不知為何比平時看起來更真摯。

「難道,熱水器壞掉是……?」

「不,那是真的。不過……發現壞掉後,我就在想『用這個當藉口,或許能到偵探先生的家過夜』……只不過真的能過夜,反而讓我嚇了一跳。」

「我也是……准許後有一陣子陷入自我嫌惡。」

「我想也是呢。對不起。」

那由他端正姿勢,再次鞠躬。這次的事,不管怎麼想都是自己的錯。

然而,克雷威爾搖了搖頭。

「不,這次我反而覺得沒有拒絕你真是太好了。難得我想稱讚自己的粗心大意。今天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睡了。明天沒有預定行程,我也休個假吧。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在這裡悠閒地度過。」

並不是客氣。比起出門的刺激,現在更想要能好好地度過日常生活的安心感。

「……啊,不過醬油和米快要用完了,我想去採購食材。能麻煩你幫我提東西嗎?」

「…………雖然我對於過夜的事抱怨了不少,事到如今已經覺得不用再說了。」

克雷威爾無力地嘀咕,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

「剛才的『遺族要怎麼做才能獲得救贖』的問題……我並沒有答案,雖然想法平凡,但是有一個方法,『珍惜現在眼前的生活』,這樣如何呢?剛才和你聊過後,我忽然想到這點。」

那由他輕輕一笑。她不知道這種回答像他的風格,或者不像他的風格。無論如何,肯定是顧慮那由他的回答。就這方面來說,顧慮他人非常像他的風格。

「——會是如何呢?沒試過也不知道。偵探先生,你要協助我嗎?」

「……我會積極地研究。那由他,生日快樂。」

壁鐘的指針轉到深夜零時了。

「嗯,謝謝你。晚安。」

「嗯,晚安。我去洗澡了。」

就連一般的簡短對話,也讓現在的那由他非常高興。

移動到寢室的她躺在簡易床墊上,直接順利地睡著了。

她不小心忘了鎖上房門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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