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章 那由他的眼淚(2/2)
他不認為自己給了任何相關的提示。
「真是驚人……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由他以伶俐的眼神凝視著偵探。
「──偵探先生承認自己是SAO生還者時,我就想『說不定認識遊戲裡的哥哥』了。之後看見我簽在打工契約書上的本名,偵探先生的臉色就為之一變對吧?然後,幾天前──我就把偵探先生給我的名片拿給警察廳的伯父看。他以很惋惜的口氣說著『暮居原本會是一個相當優秀的警官啊』。」
這時偵探只能聳聳肩膀。雖然不認為小看了她,但是她似乎擁有超乎克雷威爾想像的敏銳感覺。
克雷威爾老實地對她的伯父提過許多自己的事情。
這就代表,她也從伯父那裡聽見許多消息了。
「雖然你伯父說的應該是客套話,不過還是很令人高興……既然你知道我的身分,那事情就簡單多了。之前在『幽靈樂隊』里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你哥哥『櫛稻田大地』。雖然那不是幽靈,但也算是某種契機吧。我想去幫他掃個墓,你陪我一起去吧?」
那由他乖乖地點點頭。
之後兩個人在車子裡幾乎沒有說話。
但是並非尷尬的沉默。
反而是互相掌握了對方詳細情形才會出現的,不至於感到痛苦的沉默。
根本不需要尋找應該說的話──
克雷威爾駕駛的車子,就這樣確實地接近那由他的哥哥沉睡著的靈園。
§
直立在四角形墓碑之前的那由他呢喃了一句:
「我不太到這裡來。大概只有舉行法事的時候才會來。」
「那樣就可以了。年紀輕輕的經常到墓地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用火點著準備好的香後,克雷威爾就在墓前合起手掌。
他不相信有什麼幽靈或靈魂。但還是有緬懷故人的感情。
那由他沒有合掌,只是站在克雷威爾背後,抬頭茫然看著春天的天空。
視界裡頭雖然沒有櫻花樹,但附近某處可能正開著櫻花吧,凋零的花瓣零星地掉落在四周圍。
「……首先得跟你道歉。我──沒辦法把大地帶回現實世界。」
那由他微微笑著。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精神,眼眸也變得空洞。
「因為哥哥他很頑固。就算偵探先生再怎麼阻止……他也不會聽你的話吧?」
「……正因為頑固又血氣方剛,才只有我這個朋友有機會阻止他。看是要把他綁起來,還是設陷阱把他送進牢房,應該還是有一些方法才對。或者是先讓他那個愚蠢的長官失勢──」
「……請別再說了。」
背後的那由他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拜託,請不要再說了──哥哥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意外。現在才說有迴避的可能性……感覺這樣才更加殘酷吧。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接受『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實際上也真的是無可改變的事。
克雷威爾並沒有預知能力。人的命運本來就不得而知,事後才感到後悔也完全於事無補。
克雷威爾與那由他分別以自己的方法來面對大地的死。
克雷威爾怨恨、憎惡事件的首謀「茅場晶彥」,也把他當成必須為好友的死亡負責的復仇對象。
另一方面,那由他則是藉由「麻痹」自己的感情來掩蓋喪失肉親的感覺。
完全不感覺「百八之怪異」恐怖的她,其實精神已經有一半崩壞了。如果說承認恐怖的東西確實恐怖,然後依然選擇面對它是勇氣的表現,那麼不覺得恐怖的東西有什麼恐怖,只是像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把它帶過,這種表現就單純是惰性了。
只不過──
這樣的惰性有時候能夠成為保護精神的麻藥。
那由他的精神正需要麻醉。
克雷威爾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重新轉向她。
「抱歉,說了這麼傷人的話。但是──我不希望讓大地的死變成『無可奈何的事』。對你來說那樣就可以了。因為你不在現場,沒辦法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但是我──人就在現場。雖然沒有置身於他死亡的戰場,但至少在同一個世界,處於能經常見面的狀態。你和我之間的前提條件完全不同。至少──我有採取行動的選項,所以也會感到後悔。」
穿著喪禮服裝的那由他一直凝視著克雷威爾。
「……就算有採取行動的選項……就算再怎麼後悔,現在結果也不會改變了。哥哥他已經死了。無論你再怎麼想,他也不會復活。」
那由他的聲音在顫抖。
她的理性也理解這一點。只是已經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感情。
哥哥死後──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實在是太沒天理了。
正因為知道一些片斷的消息,正因為知道無可奈何,克雷威爾才更要這麼說。
「……你說得沒錯。事到如今結果確實不會改變了。人死不可能復生。雖然討厭這種假惺惺的說法──但人終究會一死。矢凪先生、清文小弟以及大地與其他人,最後終歸得面臨死亡。我和你也有一天會壽終正寢,倒楣一點的話甚至可能不久後便死於非命。正因為這樣──我才決定要讓自己活得在死前沒有一絲遺憾。而這也是我辭去警察工作自行開設公司的理由。」
敏銳地感覺到克雷威爾的話裡帶有懺悔之意,那由他的身體隨即繃緊。
偵探在友人的墓前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以完全潛行為前提的VR技術與周邊環境,因為發展太過迅速,所以相關的立法根本趕不上它的速度。以現今的態勢來看,警察別說是介入了,就連要調查狀況都相當困難。但是就算我繼續置身警界,也沒辦法改善這種狀況。旁人眼裡看起來就只是在玩遊戲,除了特殊事例之外,網路釣魚的辦案方式也不太被承認。」
那由他曖昧地點點頭。
在警察一家長大的她,了解這部分的內情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說起來呢,現在警察這邊也還不知道該如何對應VR空間。尤其是『The seed』擴散出去後,別說是非法賭場了,甚至還有不需肉體的賣春、促進腦內啡分泌的電腦麻藥等等新型態的犯罪手法開始嶄露頭角。再加上恐怖組織與新興宗教的招收成員,將其教育為士兵甚至是洗腦等行為……全都可能成為反社會組織的資金與人力的供給來源,但現行法律很難對這些行為進行搜查。我們公司──暗地裡的目的就是代替警察收集這些犯罪行為的情報,然後以民間協力者的
形式來幫忙檢舉以及搜查的工作。因為這些任務賺不了什麼錢,才必須藉由其他的業務來獲取經費。」
那由他皺起眉頭。
「意思是對警察感到失望……才特地成立了VR空間的私人警備隊嗎?」
「有點不太一樣。私人警備隊可能有行使武力的時候,但我們只是收集情報與提供建議的輔助角色。我並沒有對警察感到失望。他們的組織力依然相當可靠。只不過──那明顯是不適合我進行私人任性行為的地方。」
克雷威爾伏下視線。
「……其實呢,這是我和大地在艾恩葛朗特里聊天時出現的玩笑話。我們提到才剛錄取就被關在這樣的空間裡,不停累積無故曠職的天數,如果被警界開除的話就自己開公司吧……結果那個混帳把重要的工作全推給我,自己到那個世界去逍遙了。總有一天要到那邊去跟他抱怨一下。」
用回憶來讓話題告一段落後,克雷威爾就把墓前的位置讓給那由他。
「──你也跟他說說話吧。我到附近去繞一圈。回去時再到附近去吃午飯。」
克雷威爾扛著脫下來的西裝,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背後的那由他應該在哭泣。
現在就先把陪伴在她身邊的任務讓給好友吧──
偵探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墓碑的森林當中。
§
回家時,那由他生活的單房公寓裡沒有其他人在的氣息。
這個距離高中相當近的單位,是跟伯父約好住到畢業為止後,由他出面幫忙租借。
雖然打算儘量就讀提供學生宿舍的大學,但也得看自己能不能考得上。就算伯父表示到時候也可以租其他房子,不過自己實在不想給他添麻煩。
由於偵探請吃了午餐,所以她直接從喪禮服裝換上居家服,先設定完浴槽燒熱水的時間,然後就立刻戴上「AmuSphere」。
躺到在狹窄的房間內特別有存在感的床上,閉上眼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電子訊號就傳達至腦部,將她的意識連結至虛擬空間。
這個地方──不是「飛鳥帝國」。
是以黑白兩色為基調,整理得相當整齊,樸質又相當熟悉的寢室。
放在床上的巨大黑貓布偶是從小就相當喜歡的物品,但實物已經因為太老舊而丟掉了。
這件事一直讓那由他很後悔,現在則是像這樣在虛擬空間裡將它重現。
牆壁上的書架,塞滿了至今為止購買並將其實體化的電子書籍。
放置在桌上的電腦是為了在虛擬空間裡進行各種作業,克雷威爾的偵探事務所里也使用了同樣的系統。
小歷似乎不知道這種系統的存在,但如果想隨心所欲地使用「The seed」,它就是不可或缺的便利工具。
從床上起身的那由他,像平常一樣移動到客廳。
爸爸與哥哥正在那裡下將棋。
今天似乎是哥哥占上風。大概十次里有兩次左右能見到這種光景。
「哥哥,今天不用值班嗎?」
那由他說出了關鍵字。
「……要值班的話,怎麼可能還悠閒地和老爸下將棋呢。」
哥哥以傻眼的口氣做出千篇一律的回答。
那由他隨著寂寞的微笑一一重現自己設定好的對話模式。
從中島型廚房露出臉來的母親發出爽朗的聲音。
「沒有值班卻還待在家裡和爸爸下將棋也有點糟糕吧?優里菜帶男朋友回來的話爸爸或許會昏倒,但哥哥帶女朋友回家可是再歡迎也不過了喔。」
「……優里菜。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問一下,你還沒有那種對象……吧?」
「有的話就不可能把寶貴的春假浪費在遊戲上吧。好了,老爸,將軍。」
「噢……你這傢伙,這時候走桂馬也太誇張了吧……嗚嗚,只能用飛車來交換了……」
──那由他默默地凝視著活動相簿般的家人。
她已經不太記得雙親死亡時的事情。
被囚禁在SAO里的哥哥死亡了這件事,讓長期勞心勞力而疲憊不堪的雙親墜入更加絕望的狀態當中。
準備哥哥的葬禮時,開車的父親因為太過憔悴,在母親坐在副駕駛座,那由他坐在后座的情況下出了嚴重的車禍。
父母親當場死亡,那由他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是陷入昏迷狀態長達一個月左右,當她醒過來時,雙親的葬禮也已經結束了。
許久不見的伯父看起來十分憔悴。
事故前後的事情,那由他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認為應該是腦部拒絕承認這個事實。
尚未有父母雙亡的真實感之前,那由他就變成了孤兒。
原本也有在伯父家生活這樣的提案,但伯父家的房間不足而且也有年紀相近的堂兄弟在,所以實在無法給他們添麻煩。
最重要的是,那由他感覺在近距離下看見其他家庭的話,自己將會承受不住。
那由他坐在建構於虛擬空間的客廳里,茫然凝視著製作出來的家人。
他們只能接受固定模式的問答。只不過,家人間大部分的日常對話其實意外地這樣就能成立了。
出門小心、我出門了、我回來了、歡迎回來、早安、晚安、洗澡水放好了──
甚至增加了將母親的台詞與現實空間浴室的加熱計時器結合的詳細設定。
雖然只能不斷重複,但現在幾乎已經重現了以前的日常生活。
他們連幽靈都不是,只不過是虛像──製作出他們的那由他當然很清楚這件事。
但就算是這樣,精神最是危險的時期,絕對是這個空間支持著快要崩潰的那由他。
沒有這種能夠互動的家人影像,她應該早就自己了結生命了。
這與是非對錯無關,人總是有需要逃避現實的時期。
那由他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克雷威爾可能已經注意到這種狀況。
他帶自己到哥哥以及雙親沉睡著的墓地時,那由他就感覺對方有「你的家人在這裡」的言外之意。
但克雷威爾還是沒有做出詰問那由他的舉動。
那由他想著對方沒這麼做的理由。
感覺不是因為貼心。也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把事情矇混過去。
應該是除了那由他之外,也有像這樣把「The seed」活用在這種用途上的人吧。
而克雷威爾本人無法判斷這麼做的對錯。
這很難說是健全的行為。但是,也有實際上需要這麼做的人。
即使有程度上的差異,人類依然是需要依存的生物。
依存家人、朋友、公司、學校、國家,甚至是食物、空氣以及地球。
就算在依存的選項上加一個虛擬空間,終究不過是程度上的問題罷了。
設置在客廳的平板型電腦收到了訊息。
發信者是小歷。
【那由小姐,葬禮怎麼樣了?沒被偵探先生調戲吧?今天我要加班,明天晚上有空的話,到貓妖茶屋告訴我詳情吧!】
那由他發出笑聲。
至今為止已經不知道被小歷開朗的個性拯救過幾次了。
她雖然對那由他說「儘量跟我撒嬌」,但只是她本人沒有注意到,其實那由他已經相當倚賴小歷了。
或許不是能以眼睛確認的形式,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回到家了。和偵探先生發生了很多事……詳情等明天再到遊戲裡跟你說。】
感覺現在也能跟小歷表明哥哥以及家人的事了。
回完訊息之後,那由他就閉上眼睛。
──內心存在許多想法。
一直以來確實都是虛擬空間的家人救了自己。
只不過──也不認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那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背對家人。
(差不多……可以了吧──)
托偵探的福,前去幫雙親以及哥哥掃墓。
「優里菜,你要出門嗎?」
人工智慧的媽媽如此問道。
「……嗯。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那由他說著曖昧的答案並回過頭去。
家人的影像變得有點模糊。
「爸爸、媽媽、哥哥……我之後會儘量不到這裡來了。畢竟也不能讓真正的媽媽他們太過擔心──」
手指滑到平板型電腦的登出鍵上。
在按下去之前,那由他稍微猶豫了一下。
輪廓模糊的媽媽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出門小心。
也要注意身體喔。」
父親露出軟弱的微笑。
「……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隨時可以回來。」
走到旁邊的哥哥大地,從上面按住那由她感到猶豫的手。
「我們隨時──都在這裡等你。」
插圖018
呢喃般的溫柔聲音停止時,視界也整個中斷。
──切斷與虛擬世界的連結後,那由他在單人房的小床上張開眼睛。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把天花板染成鮮艷的橘色。
以呆滯的手勢拿下AmuSphere──
然後有好一陣子像失了魂一樣凝視著天花板。
家人的虛像發出的最後幾句話──
(……我登錄……那些話了嗎……?)
登錄了的話,自己應該不會忘記──但是卻完全想不起來。
當困惑仍盤踞在心頭時,枕頭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著小歷的名字。
「……喂,我是那由他。」
「那由小姐!不要緊吧?那隻妖狐對你做了什麼?」
小歷一開口就傳出陷入恐慌般的巨大聲響。
看來是剛才的訊息讓她產生誤會了。
「那……那個,小歷小姐……」
不等待那由他解釋,小歷就對著話筒飆出一大串話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我是站在那由小姐這邊的!有需要的話我就蹺班到你那裡去,不然你過來我這邊也可以!總之儘量倚靠我沒有關係,把詳細情形……等等,咦?……那……那由小姐……?你不會……是在哭吧……?」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從那由他的臉頰滑落。
在電話另一端察覺到這一點的小歷,這時候就更加慌張了。
「怎……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先去把偵探先生沉到海底吧?還是要分屍?斬首示眾?總……總之先別哭了!啊啊啊,電話里講不清楚!我現在就跟公司請假,三十分鐘後可以到貓妖茶屋來嗎?課長抱歉,我還是沒辦法加班!我要回去了~!」
那由他一邊聽著小歷拚命安慰自己的聲音,一邊終於可以漸漸面對「家人的死」。
她以袖口按住滂沱大雨般的淚水,同時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最後她便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遙遠的過去曾在某處聽過的祭典樂聲……
忽然從那由他的耳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