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章 鬼姬雙紙 下(2/2)
「偵探先生的話太長了。小歷小姐,偵探先生的意思是說『應該要學習小歷小姐的生活方式』。」
小歷歪著頭問道:
「咦……?偵探先生真的這麼說了?」
「……很遺憾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你的生活方式才是正確的。」
小歷看起來已經學會如何享受不到一百年,而且不算太長的人生。正如「福臨笑家門」這句格言所說的,她那可愛的性格確實廣受周圍的喜愛。
那由他突然想著。
(真尋小妹的爸爸山代先生……從照片上看起來是個軟弱的人耶——)
雖然溫柔,但同時給人一種不可靠的感覺。
當然,不能光憑外表來判斷一個人。也有看起來像善人的壞蛋,當然也有相反的例子。
外表看起來相當可疑的克雷威爾其實是害怕女高中生的正人君子,看起來像小孩子的小歷是認真工作的年長社會人士,原本以為是伶俐童星的真尋,其實是笑點很低而且怕寂寞的普通小學生。
染頭髮、蓄鬍須,或者表情有些許變化,給人的印象就會產生很大的變化。
如果那由他染成金髮並且把皮膚曬黑,即使內在完全相同,周圍對她的態度應該也會大大地改變。
名為山代宗光的技術人員又是如何呢?
從使用遠藤透這個假名的行為來看,或許沒有什麼守法精神。但是另一方面,至少到四月為止他都選擇了「認真工作」這個選項。
那由他等人無法掌握他到底遇見了什麼樣的麻煩。
地下六樓,P區。
擊敗稀有敵人才終於得以侵入的這個實驗區塊,靜到會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麻痹了。
§
「嗚哇,真的什麼都沒有……」
探索被劃分出許多隔間的實驗區塊時,小歷像是嚇了一大跳般如此呢喃著。
周圍都是白色整潔的牆壁,手術台上也沒有人影,籠子與拘束器具也全都空無一人。
以近代,或者未來的實驗設施來說是相當寂寞的光景,不過也沒有什麼讓人感到恐怖的要素。
由於會出現敵人,所以那由他就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搜索著牆上的收納空間。
「實際上應該到處都是血跡,然後充滿尖叫與悲鳴的地獄景象喔。沒有變成心理陰影真是太好了。」
收納空間幾乎是空無一物。深處也沒有死不掉的活生生肉塊在震動,單純是什麼都沒有。
「就是說啊。都是這種任務的話精神上也輕鬆多了……等等,仔細一想就覺得這才是正常的吧!『百八之怪異』開始之後就麻痹了,說起來『飛鳥帝國』也不是恐怖遊戲吧!」
偵探眯起眼睛。
「嗯,說得也是……一開始就有許多擊退妖怪或怪物的任務,所以現在也不會覺得太奇怪,不過我可以理解你的不滿。雖然還是發布了跟『百八之怪異』無關的普通任務,但速度已經減緩,說起來開發的資源根本就不夠。山代先生似乎也持續了一段超時工作的日子——」
那由他突然產生疑問。
「明明那麼忙,怎麼還有時間製作那棟妖貓飯店還有夜行列車之類的東西?」
「也不是所有部署都是那麼忙。也有在決定規格之前的等待時間……不過一旦發生重大問題就幾乎得不眠不休地工作。像虎尾先生他也是有時候很閒,但一忙起來就會有一整個星期聯絡不到人。」
警戒著周圍的真尋輕輕點頭。
「爸爸也這麼說過。雖然不告訴我在哪裡工作,但曾經表示工作有時很閒有時又很忙,一直很難排行程。」
克雷威爾點頭表示:
「唔嗯——你和爸爸的對話裡面,還有特別有印象的內容嗎?你應該有這裡藏有什麼以及隱藏方式的線索才對。」
真尋像感到很困擾般歪起頭來。
「抱歉,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大多是我在說演藝活動與學校的事情,爸爸不太提及自己的事。就算提問也都被隨口帶過了。」
「原來如此。如此一來,算得上提示的就只有最後的郵件了嗎。『13、B6P、宗光』——地點應該是這邊附近沒錯。」
「就算是P區也很寬廣。以地毯式搜查來找提示實在太沒效率。」
這個區塊的歧路雖然比較少,但是有大量的小房間。
那由他停下搜索收納架的手,開始思考了起來。旁邊的小歷則不高興地發起牢騷。
「說起來我算是相信偵探先生的推理了。不過這次會不會錯了?到這個地下六樓的難度相當高吧。如果只有真尋小妹一個人絕對無法到達這裡,真的會把這麼麻煩的事情隱藏在寄給女兒的郵件裡面嗎?如果是一樓的話就還能理解……」
克雷威爾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一樣露出了微笑。
「……小歷,你的著眼點真的很棒。隱藏的地點是這個地下六樓的必然性嗎……首先呢,難度的話應該有辦法解決。真尋小妹也有朋友,這次的難度應該是我的幸運值所致,所以算意料之外的事態。但只是要留下訊息的話的確上面的樓層就可以了——感覺可以看出刻意指定這個區塊的理由了。」
停止搜索的克雷威爾指向通道深處。
「我的預測正確的話,這邊附近應該沒什麼了。裡面有一間『通信室』,我們到那裡去吧。詳細情形我們邊走邊說。」
偵探說完就颯爽往前走,那由他便急忙從後面追了上去。
「太危險了,請不要自己先走。到了這個地方才被偷襲然後一擊死亡可一點都不好笑。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呢?」
偵探閉起一隻眼睛。
「嗯,也就是『分級制』的問題。這個地下六樓P區,在殘酷描寫方面已
經激烈到足以登上心理陰影排行榜前幾名。當適用普遍級的基準時,這些活動就幾乎都不會出現。只不過——也不能這樣就刪除『為了從這裡脫逃的按鍵』。」
那由他發出「啊」一聲。
克雷威爾邊走邊做出說明。
「本來脫逃的順序是這樣。打倒襲擊過來的研究員與囚犯,打開鐵卷門之後到『通信室』去請求支援——這個過程當中加入通信室的鑰匙與密碼,以及為了發現各種提示的詳細探索要素。另一方面,玩家是小孩子的時候,殘酷描寫都會因為分級制而被剪掉,探索本身也會被大幅度簡化。不過只有從通信室請求支援的部分因為是脫逃的關鍵事件而保留下來……要動手腳的話應該就是那裡了吧。」
那由他慎重地咀嚼著偵探所說的話。
她突然想起發現鬼動傀儡·鬼姬的時候,虎尾曾經呢喃「隱藏木頭的最佳地點就是森林」。
在活動或者其他物件較少的地方追加新事件的話,其變化會變得相當顯眼。
設置在原本就有許多事件的地點,變化就會被埋沒,但這樣也會使得希望令其發現的對象難以理解。
營運方難以發現變化,年幼的女兒卻能輕易找到的理想隱藏地點——
好像就是這個地方。
「反過來利用分級制的隱藏訊息嗎——」
「其實還有其他選擇這個任務的理由。像是光靠郵件末尾的簡短暗號就很容易能顯示地點,再加上因為是一開始就發布的任務,所以修正與錯誤的對應都結束了——像這種初期的任務,開發方也不太可能到了這個時候還加以更動,所以很難發現機關。加上從假裝發怒而銷毀作業履歷這一點來看,他可以說是準備周到。」
抵達加了層層封鎖的通訊室後,偵探就面對牆上的操作面板。
「正如我所想的,我們只要操作面板就能打開門了。本來必須大費周章才能來到這個地方。」
傳出「喀咚」的解鎖聲後,沉重的金屬制大門開始打開了。
門後面是並排著監視螢幕與通信機器的小房間。
中央的台座上相當顯眼的地方,設置了寫有「緊急線路」的聽筒。
在偵探的催促下,真尋拿起了聽筒。
「……那個,喂喂——?」
「請報上連接安全系統的密碼。」
回答的是機械式的聲音。
真尋以困惑的表情往上看著克雷威爾。
「本來是要藉由探索來找出密碼……但這次不需要。報上你父親的名字吧。」
以不自然的形式記載在郵件末尾的父親姓名——
真尋以顫抖的聲音說了出來。
「……宗……光……?」
「——請拿著話筒稍待片刻。」
機械式音聲中斷,在旁邊可以聽見從聽筒中流出音樂盒般的聲音。
小歷以指尖做出指揮的模樣。
「啊,我聽過這首曲子。名字叫什麼?」
「帕赫貝爾的卡農。保留電話與BGM常可以聽見的曲子。」
雖然被改編為音樂盒版本,但是優雅又具特徵的旋律早已被人熟知。
真尋在手拿聽筒的情況下呢喃著:
「這首曲子……是爸爸手機的來電鈴聲。」
克雷威爾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由他、小歷,在我說可以之前先不要開口。真尋,你也把我們當成不在這裡一樣繼續講電話。如果被問到誰跟你一起來,你就回答是朋友,然後現在去探索其他房間。只要不是不在,接下來這通電話——應該會連接到『本人』那裡。」
真尋的四肢僵住了。
——為了讓其他人發現時也沒關係,山代宗光沒有留下文字檔案,而是把「打到自己這裡來的熱線」和「宗光」這個關鍵字連結在一起了。
以構造來說,應該是沿用筆電的網路電話機能,這樣萬一有真尋之外的其他人發現這個機關,也可以說打錯電話來把事情帶過。
同時也能夠藉由直接跟真尋通話來正確地接收她的問題。
過了一兩分鐘——
重複的曲子持續了一陣子,最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喂?」
可以聽見略微顫抖的男性聲音。
真尋用雙手拿著話筒。
「爸爸?你沒事嗎?現在在哪?」
「……真尋嗎?哈哈……虧你能解讀那些暗號耶……發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充滿不安的沙啞聲音,讓總是相當冷靜的真尋大聲地吼了回去。
「發生事情的是爸爸吧!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雖然看不見臉孔,但可以從衣服摩擦的聲音察覺男人畏縮的模樣。
「抱……抱歉!現在……那裡只有真尋一個人嗎?」
克雷威爾配合這個問題把食指放到嘴唇上。那由他為了提醒小歷,忍不住用手蓋住她的嘴巴。
真尋的聲音沒有變化,以極為自然的態度回應了父親的問題。
「嗯,只有我一個人。到這裡來之前是請我的朋友們幫忙,現在他們分頭去調查其他房間了。」
只能說不愧是童星,臨時撒的謊也相當自然。
「這……這樣啊……那個,其實走出那個房間後正面的秘密柜子里放著名為『鬼動傀儡·鬼姬』的個體……」
「爸爸。請不要岔開話題。你人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失蹤了呢?不一個一個好好回答的話,我沒辦法接受這種情形。」
電話另一頭的山代發出哭泣般的呻吟聲。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能說。不過我不要緊。所以真尋就忘了我,和媽媽一起過正常的生活——」
「等等!不能說的話就不要說,但至少跟我見個面……!」
「……這樣會給你們添麻煩。你很努力經營演藝工作吧?我在旁邊的話,哪一天一定會連累到你。所以……」
「看吧!什麼『不要緊』根本是在說謊!」
真尋的聲音著急了起來。
「讓人家如此不安還說『不用擔心』,這樣太任性了吧!我都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我只是想跟爸爸見面而已——」
跟面對那由他等人時不同,這時真尋的聲音完全變成符合年紀的童音。而這實在不像是演技。
(真尋小妹……平常果然都是勉強自己……)
單親家庭且母親相當忙碌,自身也為了幫助家計而從事演藝活動的話,她能夠無條件撒嬌的對象,大概就只有這個父親而已吧。
那由他靜靜地抓住偵探的手臂並使了個眼色。那是(自己也可以跟他說話嗎)的提問,但偵探搖了搖頭,為了不讓電話聽見聲音而在那由他耳邊悄聲呢喃:
(現在先忍耐一下。電話的另一頭,除了他之外可能還有「其他人」在。要是被對方知道我們的存在,他的生命會有危險。)
那由他立刻閉上嘴巴。
——克雷威爾預想了比自己更多的狀況,並且從中搜尋安全的路線。那由他沒有愚蠢到任由一時的感情而扯他的後腿。
「抱歉,真尋……我沒辦法跟你說太久。我會儘量讓這支電話保持暢通,有什麼事的話就打電話找我……當然也得不被營運公司發現,被發現的話我會另外再想辦法。總之不要想跟我見面了。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
他痛苦又憔悴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說謊。至少可以知道不是「有了新的家人,所以要捨棄過去的家人」這種狀況。
「爸爸,等一下!沒辦法說什麼的話,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不要再找我了。真的很危險。至今為止在遊戲裡跟真尋見面,是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見真尋,才會做出這種無視危險的天真行為——但是,這邊的狀況改變了。今後……就算是在遊戲裡也不要見面比較好。我也要避免使用VR機器了。」
克雷威爾的眉間出現皺紋。
「怎麼這樣……」
無法坐視說不出話來的真尋不管,那由他默默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抱歉,我要掛了。總之我平安無事……這一點你可以放心。真尋也要保重身體——」
「……嗯。」
像逃走般把電話掛斷了。
那由他把因為無力感而垂下肩膀的真尋緊抱過來。
「那由他小姐……我……」
「……太好了,真尋小妹。你爸爸他還活著。」
一這麼呢喃,真尋的肩膀就微微震動起來。
插圖p271
「啊……是……是的……!說得也是……他平安無事——」
這時候應該感到安心還是悲傷呢——產生混亂的真尋,把臉埋進那由他的胸口哭了起來。
那由他緩緩摸著她的背部,接著把視線看向克雷威爾。
這時偵探正閉起一隻眼睛。
「——真尋,謝謝你。透過剛才的對話,我可以重新預測他處於什麼樣的狀況當中了。接下來就是大人的工作。我立刻登出採取行動。」
那由他嚇了一跳。
「偵探先生,你知道些什麼?我覺得剛才的對話里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線索——」
真尋的父親——山代的言行舉止確實很奇怪,但老實說都是一些摸不著頭腦的內容。缺乏比較完整的情報,什麼事情都被用「我沒辦法說」給擋掉了。
偵探重新把狩獵帽戴到快蓋住眼睛的高度。
「沒這回事,根本是情報的寶庫喔。他絕對被卷進犯罪裡面了。對方不只一個人,而且是可能危害到家人性命的危險分子。但是因為山代先生還有利用價值才保住小命——獲得這麼多情報已經足夠訂立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了。」
蹲下來的克雷威爾讓真尋轉身面向自己,從正面凝視著她哭濕了的眼睛。
「真尋——你先什麼都不要做忍耐一個星期。絕對不要去尋找他。我們的行動要是被察覺,你父親就會有生命危險。在我聯絡你之前,希望你忍耐著不要從這裡打電話。你能遵守約定嗎?」
配合真尋的點頭,克雷威爾也露出讓她安心的微笑。
「很好。那麼我先告辭了。那由他、小歷,真尋小妹就拜託你們了。你們從存檔點回去就可以了。」
在三名女孩彼此靠近的情況下,偵探先一步登出了遊戲。
由於是中途脫離,因此他從闖入迷宮後到目前為止所獲得的經驗值與道具等全部都被消除了。
從存檔點登出的話,經驗值和道具就不用說了,連活動旗標也還能保持住,但偵探卻著急到無視這一切。
「嗚哇,真浪費……!明明遇到那麼多稀有敵人耶。只要不出現敵人,從這裡到存檔點也不過十分鐘左右喲。」
小歷一邊摸著真尋的頭,一邊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如此呢喃。
「確實……平常總是從容不迫的偵探先生很少這麼著急呢。」
感到疑惑的那由他說出心裡話後,真尋的身體就整個繃緊。
反省自己讓小女孩感到不安的那由他,隨即刻意露出笑臉。
「啊,別擔心,真尋小妹。偵探先生的能力值雖然不怎麼樣,但他本來就是不太在意遊戲內經驗值或者道具的人。倒是——要不要去回收你父親送的禮物?」
走出房間後,正面的秘密柜子里有「鬼動傀儡·鬼姬」——山代先生剛才這麼說了。
那大概跟那由他撿到的傀儡是同一種類型。
「鬼動傀儡」的外表相當多樣,除了鬼姬之外還有男女老幼的人型、狛犬和龍等神獸型、雪女和女郎蜘蛛等妖怪型,樣式可以說是五花八門。
雖然事後可以付費自行加工,但是身為父親,似乎還是希望送給女兒「妹妹」般的傀儡。
即使為了女兒而私藏了稀有道具這種公私混同的行為相當不可取,但最後這種「鬼動傀儡」已經不是在商店裡販售的商品,決定以特殊任務「化秘霸道·試煉之道」的過關報酬的形式發布出去。
經過那由他等人的遊戲測試後,「化秘霸道」也變成會依照玩家等級來調整難易度的形式,快的話下周就可能有人能夠入手素體了。
到了那個時候,就沒辦法稱為「稀有道具」了。
小歷看著走廊那一邊,同時歪起頭說:
「房間正面的秘密柜子……?看來只有牆壁而已,是哪個地方有開關嗎?那由小姐,真尋小妹交給你了!我代替她去看看。」
「好的。請多小心。」
當那由他在安慰默默流淚的真尋時,不久後就聽見走廊那邊傳來小歷的呼叫聲。
「那由小姐,真尋小妹!找到『鬼姬』了!但是……嗯?這個好像不太一樣?」
兩個人來到走廊上,就看見白色牆壁的一角出現柜子大小的凹陷。
裡面確實放了「鬼姬」。
只不過,服裝與顏色和那由他入手的那一尊不同。
那由他的鬼姬是銀髮加上白色狩衣——
另一方面,眼前的新鬼姬是黑髮的巫女服裝,白衣上面套著千早,胸口優雅地綁著紅色繩索。
小歷認真凝視著人偶的外表,然後以能夠接受的表情點點頭。
「這在職業上來說是『神樂巫女』吧?這樣的話,那由小姐的鬼姬是強化支援的陰陽師類型,這個孩子則是強化回復的神樂巫女型。和身為兵法者的真尋相當合得來。」
真尋露出些許猶豫的表情後——就靜靜握住傀儡的手,她確實與自己長得很像。
傀儡鬼姬是面無表情,而停止哭泣的真尋也同樣沒有表情。
簡直就像雙胞胎傀儡的那種模樣,讓那由他胸口突然一陣揪緊。
§
和小歷與真尋分手之後的那由他,隨即從「飛鳥帝國」登出回到現實世界。
該處不是平常的自己房間,而是克雷威爾的辦公室兼住居。
取下AmuSphere時,躺在沙發上的她,身體上已經多蓋了一條薄薄的毯子。
房間略為陰暗,不過角落的間接照明讓此地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看不見克雷威爾的身影,只有書桌上放著寫有留言的紙條與一萬日幣。
「我在VR空間裡繼續進行調查。時間很晚了,你叫計程車回去吧。」
本人似乎是在寢室裡面。紙條上還寫了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
覺得實在無法收下現金的那由他思考了一陣子。
時間已經快要超過二十三點。雖然趕得上最後一班電車,但這確實不是年輕女孩一個人在外面行走的時間帶。
但也不想特別叫計程車過來。
說起來現在——已經有點想睡了。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要到學校上課。
(……假裝沒注意到紙條,直接這樣睡覺吧——)
那由他的自宅離學校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鐘。
雖然克雷威爾的臉色應該會很難看,但是早上回家換上制服直接到學校的話,時間應該很充裕才對。
決定好方針的那由他回到殘留自己體溫的沙發上時,寢室的門就打開了。
克雷威爾隨著嘆息如此自言自語。
「……還沒有登出嗎?」
「不,剛好切斷連線了。」
那由他立刻以清澈的聲音這麼回答。雖然也可以裝睡無視偵探的發言,但要是被發現AmuSphere已經拿下來,應該也很快就會被喚醒吧。那由他不想做無謂的抵抗。
克雷威爾打開房間的電燈。
「那真是剛好。我給你計程車資,你搭車回去吧。」
那由他起身輕輕揉了揉惺忪睡眼。
「我不能拿計程車資。我很想睡了,現在回去也很麻煩,所以想直接睡在沙發上——如果一定要我回去的話,我就去搭電車。」
克雷威爾發出沉吟的聲音。
「就算我是害怕誣告的膽小鬼,你也太沒有戒心了……當然,我承認自己也有問題。我對你個人欠缺了信賴與敬意。雖然完全沒有拿你跟那種會陷人於罪的卑鄙小人相提並論的意思,但我無法否認有造成這種誤會的言行舉止。這一點我會大大地反省。」
聽見偵探正經八百的措辭,那由他便大氣地點點頭。
「你能了解就好了。偵探先生這種勇於認錯的個性是一種美德。」
「……謝謝。那麼,我會反省自己。期待你也能多少有些警戒與自我防衛的精神。跟我個人無關,希望在對一般成年男性的言行舉止方面,你能夠再謹言慎行一點。也就是說……請你務必多注意一下『世俗的眼光』有多麼恐怖。」
克雷威爾的請願幾乎已經是懇求了。
「我知道了。只要偵探先生不繼續把我當成瘟神,應該要守本分的地方我也會確實地注意。這樣可以了吧?」
克雷威爾像鬆了一口氣般放鬆肩膀的力道。
「很感謝你如此懂事。那麼今天晚上就由我開車送你吧。就算不想坐計程車,也不能在這個時間帶把你丟到外面去吧。」
那由他站起身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話才剛說完,感覺馬上又被人當成瘟神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顧慮。要是因為我的判斷錯誤而讓你遭遇到什麼危險,我就真的對不起大地了。而且——其實我現在必須移動到虎尾先生那裡去。因為山代先生的
事情,對方正在進行一些不留下作業履歷的雜務——因為在線上作業的話,總是會留下一些記錄。」
走出玄關的那由他驚訝地表示:
「虎尾先生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嗎?」
偵探閉起一隻眼睛。
「夜間的維護是輪班制。身為室長的虎尾先生雖然不用排班,但是部下無法出勤或者緊急時刻他經常會到班。今天——其實因為山代先生的事情而請他待機了。虎尾先生似乎頗為擔心前同事『遠藤透』先生的事情。為了慎重起見,我已經先請他監視與解析任務內的記錄了。」
「咦咦……這樣的話,為什麼不順便降低敵人的遭遇率呢。」
那由他現在之所以正在跟睡魔戰鬥,就是因為今晚的冒險比想像中激烈的緣故。小歷她應該早就睡死了吧。
一邊搭乘公寓電梯下到停車場,克雷威爾一邊笑著回答: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像這種調整其實很麻煩。沒有其他玩家的測試用伺服器也就算了,但是要調整已經正式公開的練功區就會影響任務全體。由於會留下作業履歷,要是被其他人追問『為了什麼而調整』就很難找到藉口。不是說開發者就能夠為所欲為。」
即使是不熟現場的那由他,大致上也能夠理解這些事情。
走出電梯後朝著停車場前進,克雷威爾同時小聲呢喃著:
「——哎,只要暫時調降我的幸運值,就不會對任務產生影響,也能夠輕鬆地解決這件事了。」
「啊……」
這極有道理的論點,讓那由他再次輕瞪了偵探一眼。
克雷威爾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邊吐出一點舌頭。
「不過只要不是遊戲測試,虎尾先生就不可能做出那樣的操作。像這次尋求幫助,對方的目的也是為了找出失蹤的『遠藤透』先生的舞弊行為。不過那條熱線要是被營運方修正了,遠藤先生就有可能察覺到我們的行動。為了調查,必須爭取一些緩衝期間才行。」
坐到駕駛座上的克雷威爾,開始緩緩踩下油門。
把背部靠在坐椅上的那由他強忍著呵欠。
「話說回來,偵探先生……之前好像說過『不在現實世界從事調查活動』吧?」
「當然不會做喔。因為很危險啊。外行人不能模仿職業偵探做的事情。」
那由他發出竊笑聲。
「這次是例外嗎?」
「從真尋小妹妹那裡承接的委託,也就是今天晚上一起去參加任務已經順利結束了。導遊費貴了一點,大概是兩萬日幣左右,這我會跟楢伏請款——接下來就是被以前的損友拜託,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只能稍微幫點忙。根本算不上什麼調查,如果有什麼危險,雖然對真尋小妹妹不好意思,不過我會立刻抽手。既然沒有收取委託費,也就沒有挺身犯險的義務。」
嘴裡雖然說著懦弱的發言,但克雷威爾往著夜晚道路的側臉卻是極為冷冽。
認識偵探也有一段日子的那由他,可以正確理解偵探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有什麼危險』的主詞不見了。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如果危險會波及真尋小妹的話』——我沒說錯吧?」
偵探皺起了眉頭。
車子遵守法定速度緩緩地往前進。
「你太看得起我了。當你長久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弄錯撤退的時間,有一天你也會被拖進去。以前還有警察這個頭銜可以當成保命繩,但目前只是一介平民的我已經沒有這個保險。雖然沒有保命繩就可以自由地行動,但也有可能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踏入無底泥沼。嗯……可以推測山代先生目前就是處於這種情況。他可能是弄錯抽手的時機,或者在沒有保命繩的情況下踏進不應該進入的世界了吧。得詳細調查之後才知道能不能把他拉起來——一旦認為沒有辦法,我就會對真尋小妹做出虛假的報告。因為我是狡猾的大人啊。」
那由他默默地點頭。
山代本人大概也是不想連累女兒才會躲藏起來的吧。
幸好他似乎沒有自殺的勇氣,不過似乎曾經考慮過這麼做。至少剛才他從電話里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就是疲憊到那種程度了。
那由他茫然望著不斷經過的街燈,同時開始深呼吸。
感覺不太到車子特有的惱人臭味。反而是克雷威爾身上香水的味道掠過鼻尖。
已經相當熟悉的柑橘系香氣讓那由他的困意重新浮現。
當她打起瞌睡來時,稍微可以聽見克雷威爾的嘲笑聲。
「原來如此。睡著的模樣就很符合年紀了。」
已經沒有回話氣力的那由他,終於輸給睡意在半夢半醒之間說出多餘的一句話。
「……自從雙親死亡之後——我就不太搭計程車了。因為害怕想起來……但是認識偵探先生之後,感覺好像就無所謂了——」
她的父母親是在開車時發生事故而死亡。
或許是事發前後的記憶相當曖昧吧,雖然自認沒有導致無法搭車的心理陰影,但一坐上車就會自動回想起來。心靈的創傷沒有那麼容易復原。
從她吐露近似夢話般的發言後,克雷威爾就閉上嘴巴。
幸好那由他直接就這樣睡著了。
而且睡著的她也沒有作什麼惡夢。
§
山代宗光從今天早上的惡夢裡醒過來,迎接惡夢一般的現實。
短短几天前——
作了接到女兒真尋電話的夢。
那應該是自己脆弱願望所造成的幻覺。
吃完只有白吐司的單調早餐後,就同樣以死魚般的眼睛面對PC。
螢幕邊緣貼著幾張手寫的便條紙。這些作業指示書偶爾會和生活費一起放在郵箱裡送過來。
指示的內容有從安檢草率的網路購物網站偷竊個人情報、和潛伏在公家機關的協力者合作駭取資料、製作收集個人情報與用來詐欺的網站等等,其實也頗為忙碌。
地址、姓名、年齡、個人號碼、駕照與保險證、信用卡情報——入手湊齊這一切的個人情報,就可以獲得不錯的成功報酬。
前任者水母甚至準備了偽裝成冷門網路商店的個人情報交易網站,建立起從多重債務者等人身上購買本人與朋友個人情報的組織架構。
山代用來作為遊戲程式設計師的「遠藤透」這個名義,似乎也是從該網站獲得。
程式設計師本身的收入並不多,處於寄居狀態的山代以他人的姓名潛入「飛鳥帝國」的開發現場來獲得生活的資金。
真正的「遠藤透」人在哪裡,正在做什麼——這些山代都不知道。
而且也不想知道。
可能在某處變成身份不明的屍體,或者是躲在家裡與社會隔絕,又或者是——借了一大堆錢後,內臟被賣掉拿來抵債了。
只是一般上班族的可能性相當低。因為那個時候就會出現所得稅、住民稅等稅務方面被發現頂替的風險。
山代不認為水母會特別選出這樣的個人情報來交給自己。帶來這個偽裝身份時,山代對他說「這是我特別保留的」,然後咧嘴笑了起來。
沒有親戚與家人——現在這個時代,這種人已經不稀奇了。只不過,在這個條件下已經死亡,而且屍體尚未被發現,即使官方資料也能隨便使用的個人情報就頗為貴重了。
如果是實際利用這些情報來做壞事的犯罪者,應該更能體會其貴重性。
過去雇用水母的,一定也是幹這種壞事的一群人。
水母究竟被誰雇用呢?
而淪落到承接他工作的自己又是被誰利用呢——
關於這些關鍵的僱主,山代也是一無所知。
雖然感到在意,但總覺得那是不能夠知道的內容。
另外,對他們來說山代不過是剛好可以代替突然死亡的水母繼續工作的人才——對於逃亡中的山代而言,他們的存在就是救命繩,當然不可能去惹他們不高興。
配合水母的遺體處理與搬家,獲得了代替遊戲程式設計師「遠藤透」的新身份證明。暫時可以靠它再躲一陣子了。
玄關突然有人叫著這個新的名字。
「安西先生,有您的包裹。」
經常會有宅急便送東西來。附近沒有什麼商家,所以生活用品大多在網路上訂購,何況本來就不太想到外面拋頭露面了。
「好的,辛苦了……」
一打開玄關,就看見身穿作業服抱著紙箱的青年以及另一個人——西裝打扮且有著狐狸般眼睛的青年站在那裡。
有兩名送貨員本來就很奇怪了,而且山代甚至還見過那名狐狸眼睛的青年。
「咦……?你是……?」
「好久不見了,遠藤先
生。站在這裡說話也不太好,我們稍微打擾一下嘍。」
在得到回答之前,狐狸般的青年暮居海世就快步踏進便宜的公寓裡。
假裝是送貨員的另一名青年也跟在他後面,兩人就這樣把山代推進室內。
「初次見面,山代先生。我是令嬡從事演藝活動的經紀人,名字叫作楢伏。我們沒有要做什麼,請放心吧——啊,外面還有我們的同伴,請不要逃走喔。」
戴眼鏡的送貨員很高興般大笑了起來。表面上明明在笑,眼睛裡卻寄宿著某種類似憤怒的危險感情。
「啥……?咦……啥?」
山代剛起床的腦袋產生動搖,無法做出任何抵抗。「飛鳥帝國」的協力廠商「三葉偵探社」的克雷威爾出現在這裡已經很奇怪了,另外跟自稱是女兒經紀人的青年當然也是初次見面。
「等等,那個……是暮居先生對吧?這是……沒有啦,啊,怎麼叫我遠藤……我叫作安西……不是什麼山代……」
擅自坐到便宜的椅子上後,克雷威爾就咧嘴露出微笑。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所以你不需要扯謊。有幾件事情想要通知你,所以調查了你的所在地。」
「你說調查……咦?等等,怎麼辦到的?」
山代開始劇烈發抖。
對方不是什麼黑社會人士——雖然這麼認為,但理解力實在趕不上變化。
「前幾天,你跟真尋小妹妹通過電話了吧?十三層樓的地下迷宮、地下六樓、P區——接受令嬡的委託,解開那些暗號的就是我。然後我們已經請虎尾先生他們幫忙,靠著通信記錄推敲出大概的位置。之後再請認識的偵探幫忙,找尋剛搬到這個地域的單身者……嗯,這部分就不重要了。對你來說重要的是『不用逃走了』這個事實。」
「……啥……?」
到了這個時候依然不清楚眼前的青年在講什麼,山代的臉頰開始抽搐。
暮居則是淡淡地繼續表示:
「雇用你的組織,發現被公安盯上之後已經逃走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你被捨棄——不會有生活費與指示送過來了。我也不知道那些傢伙的真面目,但是分割成個人情報收集組以及加以利用的組織,你似乎是擔任收集組的手下。還有形成你逃走原因的『富永興業』相關投資詐欺案件……我雖然不知道誰是犯人,但對方已經結束肅清,並且取回尚未投入的資金,對你的懷疑已經完全消除。老早就解除對你的通緝,甚至根本忘了你的存在。」
山代這次真的瞪大了眼睛。
「為……為……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
狐狸眼青年以令人生氣的輕鬆表情聳了聳肩。
「因為調查過了啊。我公司的員工們相當優秀——噢,我們公司的社員有多優秀,待過開發部的遠藤先生應該很清楚吧。明明不怎麼聽社長命令,但是真尋小妹出現的瞬間立刻就背叛了……那群蘿莉控。」
最後一句話似乎特別苦澀應該只是山代想太多了吧。
山代茫然呆立在現場。
「……嫌疑……已經解除……?」
「是的。投資詐欺的事件已經結束。說起來原本就沒有鬧到警察那裡去,逃走的你之後無法獲得任何情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何況那也不是可以在網路上亂傳的話題。」
暮居從位子上站起來並瞪了山代一眼。
「要通知你的就是這些事情。已經沒有人要你的命了。但是——你犯了幾條罪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請你去自首吧。否則我將會報警。」
山代他——
像壞掉般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到底為何而逃……究竟在搞什麼啊……每天提心弔膽……還躲在這種鄉下地方……幫助一群莫名其妙的傢伙進行莫名其妙的犯罪……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聲音沙啞且越來越細微。
原本在旁邊默默聽著的楢伏咂了一下舌頭。
「我才莫名其妙哩。明明有那麼可愛的女兒,你到底在搞什麼……既然有程式設計的技術,應該懂得更聰明一點的生活方式吧。雖然不想對年長的大叔說教,但你實在太容易步入歧途了。」
山代無法反駁,只能夠垂下頭去。
「……嗯,你說得沒錯。我會去自首的,暮居先生。我原本就不是在逃避警察。只是認為被抓到後過幾年被釋放出來時還是會被那群傢伙幹掉才會逃走……一直擔心有一天危險會影響到真尋她們……但是,怎麼說呢,感覺……真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無力的他當場癱坐到地上。
這可能只是惡夢的延續。或許不是惡夢而是美夢,總而言之,在每天膽戰心驚的逃亡生活當中,他的現實感已經完全麻痹了。
暮居與楢伏從左右兩邊抱起因為腳軟而癱倒在地的山代。
「車子就停在外面。我們陪你去警察局吧。」
「……剛才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很抱歉。」
名為楢伏的青年雖然粗魯,但似乎是相當豪爽的男性。不只是真尋的經紀人,應該能設身處地地與她商量事情吧。
在被人從左右支撐住的情況下,山代踩著踉蹌腳步走向外面。
公寓前面停著一輛小型商用車。看來是演藝事務所用來接送藝人的車子,窗戶上貼著深色隔熱紙。
這時候車門突然打開。
從車子上走下來的是將黑髮綁成雙馬尾,長相未脫稚氣的少女。
眼眶裡已經盈滿眼淚,纖細的身體也微微顫抖著。
她的背後有一名給人清純印象的陌生少女幫忙支撐她的肩膀。
「……真尋小妹。是他沒錯吧?」
「……是的……是我爸爸。」
流著眼淚並以沙啞的聲音呢喃完後,她就往前跨出一步。
山代當場跪了下去。
接著便抱緊飛撲而至的心愛女兒,確實感受到她比自己還在身邊時略微成長的身高與體重。
明明頻繁在VR空間裡見面,卻感覺已經分開很長一段時間了。
拼命對流淚纏著自己的女兒道歉——
山代宗光自己也發出嗚咽聲。
每當眼淚溢出,原本麻痹的現實感就帶著熱氣逐漸復甦。
從漫長的惡夢當中醒過來,度過傀儡般的日子後,現在的他終於試著要取回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