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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陰沉男子的籃球(1/2)

目錄

作者插畫:日日日×こずみっく

譯者: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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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小雪最初的相遇,是在初中剛入學不久——。

必須向某個社團提交入部申請,限定的日期已經迫在眉睫。

雖然我在上小學的時候踢過足球,可因為是新的生活,想法開始為之一變,『開始新的事情的吧』的氣氛,在周圍感染了我。

不過我為是不是要參加上手的足球部而煩惱著,關係好的朋友們大部分選了籃球部,不知是不是因為環境的激變,交友關係在激變中踏上了歧路。

我想過上沒有起伏的人生。

可變革不由分說地造訪了。

真討厭——索性什麼社團也不參加,一上完課馬上回家,揮灑昏暗的青春吧。

正當我認真思考這件事的時候,那個小雪不知為何向這樣的我搭了話。

「我說!」

放學之後。尖銳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

我吃驚地看向正面,而小雪就站在那裡。

順便一說『小雪』是將本命簡化之後得到的綽號。不記的是姓小坂還是小森了,但名字貌似是美由紀。如此之後就用『小雪』來稱呼了,由於實在合適,所以連本名都忘記了。【註:日語中[由紀]=ゆき,與[雪]同音】

小雪是個任誰都喜歡用愛稱叫她,平易近人的女孩子。

她被大家所愛,有著不容忽視社交能力——也就是說,與我正相反。

她在學年裡是個頭最小的,但聲音很嘹亮,動作舉止也很出色。雖說孩子氣,但作為人類,本能的會無條件的覺得嬌小的東西很可愛。

她總是在大家的中心蹦蹦跳跳,發出活潑的聲音。揮灑著閃耀的青春對方,本不該和我這種人有任何交集。

她大概是將松松垮垮的袖子便了起來,即便如此,松松垮垮的制服還是顯得很不搭調。不過她的肌膚就和她的愛稱一樣,如雪一般純白。看到那活潑的笑容,不知為何,會覺得和她不是同一類人——她是那麼耀眼。

「我說你,要不要加入籃球部?」

對著不知所措的我,小雪笑眯眯地說道。

雖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不過她的交友關係之廣,總能有所耳聞不過……但我還是吃了一驚,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去交入部申請書吧!」

小雪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如此說道。

怎麼回事,莫名其妙。且不說是同班同學,但沒有像樣地說過話。何況是和女孩子,為什麼就作出示好的行為來呢。

我還是一個人呆著比較好,不想和其他人扯上關係。

可是,大家不是這樣——『孤獨』這個詞在健全地過著每一天的普通人看來,是避忌的。我開始領會到這點。

「好嘞、那走吧」

她雙手抓住書包,往後一揮。小雪開懷的笑了起來。

「我也準備加入籃球部,可是,同班沒有其他人,我一個人果然有些害怕呢!」

說著,她快步走去。

我就像被什麼拉扯一般,連忙起身跟了上去。如果放著不管,感覺今後也會在我耳邊喋喋不休,要那樣就鬱悶了。

而且,也有想要構築健全的人際關係的心情在裡面。

「為什麼我們班完全沒有志願參加籃球部的呢,明明今年應該很多的,果然要怪灌籃高手麼!灌籃高手知道麼?漫畫看過麼?讀看的吧!阿茲漫畫大王知道麼?」

小雪就像停不下來的機關槍一樣,連珠帶炮的說著。

我並沒有認真去聽,只是曖昧的點點頭。

「所以從今年開始,有很多不是很了解籃球的人入部了——雖然我也是其中一個!打籃球好像能長高哦!像竹筍一樣一樣長高哦!」

小雪同學像小老鼠一樣在樓道上走著,仰視著我。雖然我個頭並不算高,不過她的嬌小卻到了令人吃驚的程度。

「我啊、你看——很小啊,所以我想長高!你看,就算把裙子裙子提到頂還是顯得很長啊!真難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抓起自己裙子的下擺抖著給我看。

太純真了,可比純真的少年。

小學畢業的我,雖然還沒有掌握性的差別,但總感覺不太對,連忙將視線從小雪身上逃開。

我未能察覺她拖著發出高亢聲音的室內鞋向我走來。

「制服貼不到身上,又重又不方便!腳也老是不聽使喚地摔倒,身上到處都是創可貼啊!籃球是在室內,所以摔倒也不會痛吧?不過室內摔倒,體操服會被突然產生的摩擦熱破掉啊!我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就果斷破了個洞,真是惱火!」

小雪同學的爆笑不知為何戛然而止,陷入沉默。

不說話的時候,身材嬌小的她簡直變成人偶一樣。

「你不說話呢。沒意思。啊、抱歉,是我太吵了麼?因為我太煩人,所以生氣了!覺得吵就說出來啊!啊哈哈!這邊這邊,是操場哦~,就在那個角落!籃球部的活動室就在那裡!」

不可思議的寂靜在轉瞬間就被破壞了,吵鬧的值班車再次呼嘯起來。雖然放學後的學校在學生們的談笑中吵吵嚷嚷,可小雪的聲音還是將其貫穿。

「顧問老師貌似不經常露臉,所以要向部長提出入部申請!知道部長的名字麼?我知道所以沒問題!籃球部竟然在這種地方呢!希望是個有趣的地方啊,今年的新部員好像很多的樣子,爭奪正式球員得夠嗆吧!不過也能增加好多朋友!」

看著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毫無脈絡可言的小雪,我實在連隨聲附和都做不到,反正也沒認真去聽就是了。

看著我一個勁的點頭,小雪不知怎麼開心的笑了。

不過也因此,她姑且平靜下來。

我們兩人走到人來人往的樓梯口,換好鞋子,來到校庭前。社團的練習還沒開始,田徑部有的在準備道具,有的就穿著制服就地坐下閒聊,熱鬧非常。

在這算不上寬敞的操場一隅,有一幢看似老舊公寓的建築。活動樓就坐落在那裡——因為學校很小,在哪裡都有什麼,新生一下就能記住。

小雪花了些功夫,總算將那奇形怪狀的鞋子穿了起來,單腳蹦了蹦,衝到了呆立著我的身旁,所有動作都異常神速。她輕輕一跳,繞到了我的前面,三番五次地指向活動樓。

「哎呀、好嚮往活動室呢!就像漫畫裡的一樣!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地方這麼狹窄,部員卻這麼多,不是很難進去嗎!嘛、我挺小的,所以沒問題!硬擠一定能進去的!哦、今天天氣真好呢!」

虧你這麼能說啊,不用換氣麼?

我佩服的看著小雪的同時,她露露出了招人喜歡的笑臉。

「你擅長運動麼?看你那麼迷糊,一定很苦手吧!我也是運動白痴!都因為腳短跑得慢!不過不過籃球場很小,雖然不擅長跑來跑去,但總有辦法的!能成!」

真積極啊。

身高矮小,無論在什麼球類運動中都處於起跑不利的位置上,然而她毫不畏懼。實際上,她之後也對此有所體會,不過由於傳接球很拿手,就算不怎麼跑動也能為隊裡做出貢獻。她那嘹亮的聲音也可以為大家提高士氣,所以被選為了正式球員。

沒有煩惱著細數自己缺點,而是將自己的長處發揮得淋漓盡致。

既健全,又崇高。

和我截然不同。

「那個」

來到活動樓,小雪四下張望。

「哪個是籃球部的活動室呢,要是有招牌就好了,嗯~、這裡是羽毛球部啊。啊、抱歉!請問籃球部在哪兒?是、是、知道了!非常感謝」

托小雪可以和路過的陌生人隨意攀談的福,情報來的很快。對於陰沉的我實在是難以為之,我坦率的佩服起她來。

「說是這邊、這裡這裡!哎呀、好緊張啊~!哇!?」

精神散漫的她,急急忙忙地沖向活動樓的二樓,就在樓梯上失去平衡險些摔下去的時候抓住了欄杆。真是讓人操心的女孩子。

裙子的下擺完全擋不住大腿精神的動作,跟在後面的我都不好意思把視線放哪裡。太直率了。

活動樓已經開始老化,鐵製樓梯的油漆脫落的到處都是而且鏽跡斑駁,還有鏽穿的破洞。這太危險了,還是該拆出掉吧。

與如想心想我正好相反,小雪好像挺喜歡這種老舊氣息,挺起了那小小的胸部深呼吸之後,她猛地回過頭來,看著我露出笑容。

「啊、忘記說了,我是小雪!」

她自豪的說出了自己的愛稱。

「之後三年、請多指教(音符)」

她擅自握住了我的手,強

烈地上下揮動,讓處于思春期的我心跳加速。她豪爽的繼續前進,前面豎著一扇門,確認了上面寫著的『籃球』字樣後推了開來。

稍微窺伺其中,小雪發出『嗯?』的微妙聲音。

裡面好像有人說話。

「對不起!」

小雪連忙關上門,滿臉通紅地抬頭看著我,兩掌合十。

「2樓是女子籃球部的活動室!男子是1樓!啊哈哈!前輩們正好在換衣服啊,脫得賊乾淨呢!糟了、不會被發現吧?要是男生在2樓會被停學的!對不起、對不起!不知者不為過吧!」

好險啊。

真是笨到家了。

不過稍微想想就知道異性不會在同一間活動是吧。因為需要地方換衣服,1樓和2樓自然是男女分開。漫不經心的,想也不想就跟著小雪後邊,是我的愚蠢才對。

「真的對不起!回頭見!」

小小的手輕輕地揮著,小雪再次打開大門沖了進去。沒有停下腳步,一秒的猶豫都沒有。什麼也不去煩惱,什麼也不去思考。

這就是小雪光輝般的美德吧。不過要我繼續靠近,還是饒了我吧,我可不想剛入學就停學,況且還是由於偷看女生換衣服這種理由。

我逃也似的向1樓衝去。

「你好!打擾了,我想入部!請多多指教!」

從背後響起了小雪精力充沛的聲音。

說實話,我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要加入社團,但又不想就此回家。於是帶著迷茫,我朝著1樓的男子籃球部的活動室走去。

〇  〇  〇

孩子看著家人成長。

學生看著老師學習。

自己迎合著家庭,亦或是教室的王國支配者而改變,所以人的行為都為討他們歡心而扭曲。

在我們的籃球部,王就是顧問老師,作為指導者最糟糕的類型。雖然不見得是個壞人,但絕對不會讓人產生『我想追隨他!』的想法。

傲慢、無能、毫無幹勁。

練習中突然出現,突然叫我們做些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練習,毫無邏輯地開始那令人不悅的說教,在比賽的時候淨亂給屁用沒有的指示。

老實說、很礙眼。

在這之上,還有更大的問題——

那就是,顧問那露骨的偏袒。

大概他自己都沒發現。

由於他自己那受上天眷顧的外表成為了社交的類型,所以顧及這類之外的人的心情之外,非常粗魯,語氣輕蔑。性格陰暗的傢伙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受顧問待見吧。

所以無法理解。不如說,像我這樣陰沉傢伙大概並非為鄙視的對象,而是根本沒當做是相同的人類。

大概理所當然的進行發難,進行差別對待,卻毫無感覺吧。在他的生活里,像我們這種陰沉的人就是這種對象吧——要用的時候就使喚一下,嘲笑的對象。

這種差別的言行讓思春期沉屈的人們屢屢受傷,紛紛退部。剩下的,是達成妥協,諳熟世事的乖孩子。

在趨炎附勢的乖孩子們和被排擠到角落呼來喚去的我們中央,是愚昧的獨裁者在手舞足蹈。

他將自己喜歡的學生集中為1軍,除此之外的被明確為2軍。

比賽的時候1軍被固定為正式球員,無論輸多少球也不會斥責一句,「下次再努力吧!」「籃球部、加油!」上演醜惡的青春鬧劇。

2軍絕不會混入那聚光燈下的空間,簡直就向在場上不存在一樣,被無視,被當做雜務對待,使用。

就是這樣一個殘酷的王國。

圍在體育館最高位置的顧問周圍,是女孩和他寵愛的1軍,我們2君只能待在,做著打掃地板之類的體力活。

是不是要噁心我們退部,讓部里將會漂亮一些呢。

不知顧問是不是真有這個想法。

當然,部內的空氣糟糕透頂了。

1軍因為受到顧問的眷顧老是在玩,他們很可愛沒錯,但是無法在實戰使用。不好好進行基礎練習,對外比賽只會被打的落花流水,根本沒贏的架勢。

當然,這也許還不錯。單純的學校社團活動,認真去干就太傷了。不過,他們的快樂社團活動卻確實地踐踏著我們。

讓人如此發想的日子,平靜地過去了一年。

我幾乎毫無樂趣的成為了2年生。

這一年間在這種氣氛中參加社團活動,我幾乎是放棄了,只是抱著膝蓋蹲牆角。

心裡的憤怒開始慢慢累積。真想教訓一次金玉其外的顧問和1軍的傢伙。這一年間醞釀出來的焦躁與激憤已然蓄勢待發。

〇  〇  〇

這一天,正好是練習比賽。

是地方性的非正式淘汰賽。

好幾個學校的聯合舉辦的,規模略大的練習賽。對我們籃球部而言,是貴重的對外比賽機會。

……不、我們的籃球部實在太弱,『來場練習賽吧!』的議題一般都被『根本不能當對手』而拒絕掉。

不管怎麼說,成為這種非正式練習賽的主辦方的是運動部具備實力的學校,體育館也相當寬敞。

雖然氣勢上有些被壓倒,早晨還是一邊忍住不打哈欠,一邊移動。大家到齊給東道主的學校打過招呼後,丟下嘮叨沒完的顧問,女生去了更衣室,男生則向天窗伸出的高位置的看台移動。

在體育館的頂層,沿著窗戶有著可供單人通過的過道。

在這個用來打掃換氣用窗戶的空間,大部分學校的體育館都有。直到比賽結束,我們都要呆在這裡。

我們跨過已經到來的其他學校的學生們,找到合適間隙做下去。大體已經是摩肩接肘了——擠得好難受,對與不喜歡個人空間被侵犯而我來說,感覺實在不好。

背部靠在換氣與採光用的大窗戶上,背後無處不被陽光的直射所灼燒,嚴重的時候還會被風吹雨淋,實在放鬆不下來。

但作為觀戰台很棒,是個看比賽的不錯地點。

不過我對比賽沒什麼興趣,向外望去,也只有和平的田舍和小路罷了。只能在這裡憋屈到太陽落山麼,真無聊……。

一邊想說,我利索地脫下制服,換上黑色的球衣。

且不說初中生的型號,對我來說還是稍稍大了點。球衣下面穿T恤在規則上是不被認可的。肩膀完全露出的運動背心透氣性好,也不會滑掉下來。

籃球的球衣號從4號開始,個位數的4~9多為正式球員,我們的學校也是如此。之所有沒有1~3號,是因為在這些數字有多種用途的運動上(三秒規則之類)容易和球衣號搞混。

順便一說,我是11號。雖然一直踢著足球的這個身上看上去是個很好的數字(在小學時候的足球,11號是隊長),然而正常情況下正式球員的序列是4~9,候補的命運尤未改變。

嘛、管他球衣號是什麼,反正這次我也不會出場吧。穿著運動背心感覺很受傷,我還是把制服披在肩上。

之後我將熱水壺裡的茶含在嘴裡。

哈、懶得動了。

好和平。

「……嗯?」

我稍稍察覺到了視線想要迴避的事情,發出嘆息。

「啊。那個人又要被欺負了啊——」

〇  〇  〇

體育館舞台兩端是用具室,裡面有拖把。適當地撣落灰塵,用拖把尖一點一點的在地板上移動著。因為太重而不想拿起來,大量的灰塵飄散在半空中,情況十分糟糕。

我將體重壓壓了上去,推著拖把向前移動。這一樁一件都需要臂力,是十足的體力勞動。

「啊、前輩!辛苦了!」

一個男生注意到了迷迷糊糊的我,有禮貌的低下了頭。

他是剛剛入部的一年級生,名叫湯谷。

在男生中算是拔尖的矮小,不知是否因為體質的關係容易曬黑,皮膚是焦茶色的。

雖然是個天真無邪的好孩子,但也因這個原因,不知是給沒幹勁的顧問還是1軍說了不該說的話,遭到了疏遠。

他好像對待遇一樣糟糕的我抱有情切感,跟我聊了很多。因此,我對他很禮貌——就後輩來說,對答總是鄭重過頭了。

雖然這之後懷著『因為只有這個人對我很溫柔,這個傢伙和其他人不一樣!』之類的奇妙誤解,關係還是好了起來。

而我總是這樣想著,『跟像我這樣的陰沉男交往可是混不出頭的啊』反過來感到抱歉。

不管怎麼說,由於他是一年級的神氣十足的小鬼頭,總是被1軍和顧問欺辱。

現在也是,整備寬闊的球場的工作被推給了他,他正大汗淋漓的奮鬥著。

雖然我

看不下去,過來幫忙——

「能來幫我的忙!非常感謝!」

「哪裡、嗯。一個人吃不消的吧?」

「前輩……!」

看著他歡天喜地的笑臉,我背過臉去。

不用那麼感激,不如說,吧雜務推給湯谷一個人實在匪夷所思。

我們兩人一起,從球場的一端慢慢吞吞地開始擦過去。在入口射進來的陽光中,照得發白的灰塵留在了拖把掠過的地方。積了相當的灰塵啊,這所學校就沒有過一次大掃除麼。

我一邊想著,低頭看著從我旁邊匆匆推進的湯谷。

「抱歉,這麼晚才來幫你」

「不、沒這回事!能來我就很高興了!這本來就是一年級該做的事情!」

雖然事實如此,也不能放著不管。

湯谷以外的一年級,我想已經和外出的1軍打成一片了。

順便說下,雖然他們外出的主張是比賽之前熱身~。但每回就是坐在一邊聊天。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是玩手機。

反正誰也不想參加麻煩的勞動吧,湯谷就像被供奉活祭一樣。其他的一年級周旋巧妙,被1軍所接納了。說穿了就是善於處世。

看到湯谷挪動著拖把,痛苦的直哼哼,我就試著出聲幫忙。

「不要那麼依賴手的力量,將全身壓在拖把上,放隨便一點。比起一點一點的磨地板,不如利用拖把的重量擦掉灰塵,直接推過去。亂用力的話,拖把會翹起來,會灰塵亂飛的」

「噢、不愧是前輩!」

不、雖然你在誇我,不過只是做慣了雜務而已,沒什麼名譽可言。

而且,苦於雜活也並非出自顧問的差別對待,而是理所當然地奴役,單純的暴君思維的產物。

所以,當我看到竭盡全力用橙色的巨大拖把支起身體,進行打掃的湯谷,總覺得莫名的可悲。

「我覺得不用那麼賣力啊。會累到的哦,適當對付下就行了」

「不過、努力一定會得到好評價的!」

幾個月之前還是小學生的湯谷,世界觀還很幼稚,相信著努力會有回報是理所當然的,相信著只要努力,一定會被認同。

但這完全是在說謊。

在是純器這個戰國時代里,赤裸裸的好惡與利害關係能達成任何事情。

被討厭等於不被待見。

對無愛的噁心男生,任誰也不會伸手。努力雖然努力,但只是竹籃打水,不過是消磨身體,積蓄疲勞而已。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湯谷握住拖把的柄,憤然說道。

「我會給老師說說看,當面跟他說清楚,相信一定能理解的。我是沒關係,不被承認畢竟因為我的水平還很差——」

我並不認為湯谷水平很差。

不過他並不覺得會是其他理由吧。實力不足而評價不高,正因為他如此認為,所以堅信努力就有回報。

因為與實力無關的,性格不一致,叫人看不慣,不可愛之類的原因而遭冷遇,他想都沒有想過。

「可是,前輩在一年間不是一直努力麼。比誰都勤於練習,比正式的所有人都勤。而且還幫我打掃。這樣的前輩居然不被賞識,實在是不可理喻,我要跟老師講!」

「不——」

拜託你別這樣。

就算這麼說也是白搭,只會讓氣氛惡化罷了。

最忌諱的就是惹暴君,最糟糕的就是提出奇怪的意見叫他盯上。頂風而上,只會更受傷罷了。

「勸你還是算了吧。那個老師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的」

「算什麼!只要熱忱申訴,心情一定可以傳達到的!」

嗯~姆。

好麻煩,為什麼逕自朝著複雜的方向發展啊,明明像我這樣果斷放棄來的爽快。

不過,有些羨慕他啊。

湯谷的純情,很稀有。

他的正直,值得尊敬。

雖然總有一天會被毫無天理的現實摧殘、幻滅、彎下膝蓋吧。

「怎麼了,有氣無力地!喊一聲吧、yeah、yeah、Oh!」

朝著突然從正側面響起的聲音,我們吃驚地看過去。

什麼時候過來的,太小了所以沒注意到(失禮),女子白色隊服樣子的小雪就站在那裡。她懸著比她身高還長的拖把柄,滿臉笑容地看著我們。

「ya、ho!」

小雪做過敬禮一般的動作後,和我們並排開始用拖把推進。

「真努力呢,我也來幫忙吧!哎呀,比賽開始之前冷靜不下來呢,身體不運動就憋得慌!啊哈哈!」

果然很健談呢,而且精力過剩呢。

雖然有女生在旁邊會緊張,但不知為何,我卻能好好看著小雪。

小雪還是老樣子,迷迷糊糊地,仿佛可以握在掌心一般嬌小,如她名字一般的純白球衣松松垮垮的。總感覺像是哪裡沒見過的少數名族的服裝。

順便一說,她的球衣號跟我一樣,也是『11』。比起正式序列,小雪反而因為與我同號更加高興。

對單方面的說著天氣怎麼樣啦,對戰對手怎樣啦,TV節目怎麼樣啦之類的散亂話題一邊動著拖把的小雪,我留下一句話。

「謝謝幫忙」

「嗯?」

小雪好似聽到了意外的話,露出了一會兒傻傻的表情。

「不是做不完麼,為什麼只有你們兩個,其他人在做什麼呢。嘛、別在意。誰叫我們是隊友啦(音符)」

咕、居然還說教式的豎起食指。

「我們女生上午很閒,大家就在更衣室打起了紙牌,可是我大富豪好弱。好像表情很容易被讀出來,除了輸還是輸,所以就逃出來了!」

她嘴很快,耳朵基本跟不上。

我努力拉長耳朵,不知小雪是不是看著認真去聽的我感覺有趣,傻笑起來。

「於是,我就來看看比賽是不是開始了。你不正在打掃麼?當然要幫忙啦。我們可是同班同學,還是籃球部的同伴哦」

同伴。

在這個被暴君支配的籃球部里,是個毫無力量的詞彙。

小雪同學非常樂觀向上,跟我正好相反,是個光彩照人的人。這個人人格健全,心地善良——就像是故事裡的公主。

若是沒有加入籃球部,恐怕都不會像這樣說上話吧。

不過,不可以誤解。她並非對我抱有特殊的感情,只是因為她那毫無隔閡地去接近別人的天性使然,因為她喜歡跟人交流。但也於此,一不留神就會讓人誤會加速。所以,不可以再靠近她。

就在陰沉的我想著諸如此類的事情而猶豫不決的時候,小雪同學那機關槍一般的語言的矛尖,指向了後邊大驚失色的後輩。

「喲、你也辛苦了。是湯谷同學吧?好矮!不過好像我也差不多、嗯?我有這麼矮麼?騙人,居然輸給後輩了!哇、我在籃球部里最小布點麼。好想長高啊,長到跟富士山一樣!」

為了比個子,小雪同學用手摟住湯谷同學的腦袋,朝臉附近拉了過去。

還是老樣子毫無防備啊。

湯谷同學被年長的女孩逼近,低下通紅的臉。真純情啊,嘛、如果對我作出相同的舉動,我會更加不知所措就是了。

小雪同學一邊打亂男生們的內心,一邊開心的笑著。

「湯谷同學,一直作雜務,好了不起。但要是不要的話還是要說不要哦,明顯工作過頭了不是?會過勞死哦?」

「沒、沒問題!我、會努力的!」

湯谷看也不看前面,逃也似的向前直衝,與牆體發生了激烈的碰撞。小雪同學看到湯谷就像小動物一樣,毫無惡意的「啊哈哈」起來。

難得一見的、溫和氣氛——。

雖然只有一點點,我感覺被救贖了。

正當我直直盯著籃筐的發呆的時候

「好想上場啊」

小雪同學也朝著跟我相同的方向看了過去,害起羞來。

「我這次也沒有入選正式球員呢,嘛、女子這邊門戶很高,所以沒辦法啦——而且,我也很笨拙就是」

「小雪很厲害哦」

出乎意料的話,讓小雪同學瞪圓了眼。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話。也許不可否認是我的偏見,但小雪同學非常熱衷練習,比場上的任何人都要精神。在場上視野開闊,傳球也得心應手。

當然沒有體格的恩惠,在運動神經方面也不如其他隊員,不過,小雪絕不會比其他女生要差。

正因如此,偶爾能在比賽時出場,然後全力地發出聲音,在場上跑動,綻放光芒。即便是同一個號碼,與我也是截然不同的。

謝謝」

小雪不知是不是接受了這個稱讚,難為情地笑著。

她好像在害羞,難得一見的無言推起拖把。

小雪在很多放在都激勵著大家,是能找出別人優點的類型,雖然可能不太習慣被人誇獎。

「好、好嘞!來比賽吧!倒數第一的人要、要……、要請客罐裝果汁!決定了!」

貌似忍耐不了這奇怪的氣氛,小雪開始衝刺。

可是由於慌張,沉重的拖把蹩到了腳,就像是茲溜~咚☆的搞笑漫畫一樣,華麗的摔了出去。

「沒事吧?」

「好痛」

我不由擔心地走進過去,小雪摸著屁股,淚眼汪汪的。因為背心松松垮快的,從胸口到褲子顯露無遺,果然太沒防備了。我別開視線。

就在她做著傻事的時候,從計分器發響起了好像鬧鐘一樣「嗶哩嗶哩!」的聲音。

看過去,上面顯示的時間正好是上午8點整。

「到時見了呢——」

小雪略帶遺憾地拄著拖把站起身來。

「沒幫上什麼忙呢,對不起。再見咯、比賽要加油哦!」

一說完,小雪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難為情的微笑。我們不會上場,這一點她也知道。男生和女生會在同一個地方練習,偏心顧問的所作所為,她全都看在眼裡。

1軍那些人馬上就要回來了,顧問也會出現吧。是這樣來,幫我們忙的小雪也不會被給好臉色吧。

我們遭到欺辱已屬無可奈何,不過,不能將這個閃閃發光的女孩子——小雪,卷進我們這這灰暗的青春中來。

「真的幫大忙了,謝謝」

省略掉剩下的交給我來收拾這半句,我從她手裡接過拖把。小雪有些猶豫,低著頭——「嗯」地應聲點了點頭。

「要加油哦」

就像是為了按捺住回頭的念想,小雪留下這樣一句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在我身旁的湯谷流露出佩服的感嘆。

「小雪學姐,總是給人一種吵吵鬧鬧的,笨蛋一樣的印象呢。不過,好厲害啊,是個不錯人呢」

「也對呢」

對這毫不摻假的事實,我予以肯定。

湯谷不知為何變得躍躍欲試,啪、地拍了了下自己的大腿,鼓足幹勁。

「我想上場比賽。一邊接受小雪前輩那神采奕奕的加油聲,一邊在比賽中活躍,以後要再加把勁了!」

「嗯、加油吧」

「這話怎麼感覺說的像事不關己一樣啊,前輩!前輩也加油吧!兩人一起,讓其他傢伙刮目相看吧,要做一定能做到的!」

「嗯~姆」

雖然這個其實讓我很無奈。

不過托小雪的福,我也稍稍有點幹勁了。

〇  〇  〇

時間的發生恰巧在比賽開始不久前。

籃球比賽是5個首發,以及7個板凳。此外的在板凳後面加油。畢竟不是正式比賽,規則沒那麼死板就是了。

我首先也是坐板凳的。男子籃球部的人數很少,我又是二年級,算是消去法的產物。雖然坐板凳,但比賽並不上場。

順便一說,與其說是板凳,其實是學校集會時所用的鋼管椅。

在我身後,女生們幹勁滿滿的擺好了架勢。拉拉隊什麼的也是有的。由於我們學校很弱,拉拉隊的吵鬧也很有名。

比賽內容雖然沒什麼看點,然後吵鬧卻從未停歇。雖然比賽必輸無疑,但感覺大聲的應援卻充實了社團。

就算是不怎麼喜歡自己聲音的我,也被『喊出聲來!』地強迫著,非常不快。

反正要輸的,反正我上不了場。

就在沒有任何緊張感地想著如何打發著比賽結束前的空閒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有什麼騷亂。

一眼看去,顧問一副不安的表情在那兒走來走去。

凜然的壯年男性像老虎或是猛禽一樣,雖然美麗,卻沒有同為類人的感覺,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君臨我們籃球部的、暴君。

那個大叔是怎麼了?以前不總是在比賽前在1軍面前說著『加油』『氣勢上不要輸』這種曖昧訓辭的麼?便秘?

看著看著,顧問腳步飛快地朝我走來,罕見地出聲說道

「餵、你」

『你』什麼的,一定是沒記住我的名字吧。

「什麼事?」

我愛理不理的作出回應。

態度的糟糕彼此半斤八兩。

就算把自己當做欺辱的對象,我也不會卑躬屈膝。顧問對我這樣的態度甚是不悅,但把手插進口袋,裝得很了不起一樣。

「你,你認不認識那個叫湯谷的傢伙?」

「湯谷同學?不知道——」

我看了看周圍,他在比賽中大多被指派去做計分器或是得分板那邊的雜活,或者在板凳上坐著計分,但沒找到他的人。

到處都,找不到——。

我有些不安起來。

「湯谷同學怎麼了麼?」

這麼一問,顧問有些惱火。

「好像走掉了」

什麼?

「那個混帳,在搞什麼飛機,搞不懂,真是……」

顧問留下牢騷,離開我這裡召集正式球員的1軍去了,姑且在做熱身運動。

看來是像往常一樣,取回了平常心。

「有點不妙啊!」

趁著顧問走遠的空隙穿到我背後的小雪,將身子探了過來。她雙手撐著鋼管椅的靠背,將臉靠得老近。

這種姿勢讓她胸口的間隙暴露無遺,但現在好像不是該去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就剛才,湯谷同學好像和顧問正面談判了。一看到游移不定的顧問,就誠心誠意地去拜託,請求出場」

「啊——」

湯谷幹勁十足啊。

在一年間遭受冷遇的我已經不抱任何期待,對教練說什麼話都是白費力氣。但湯谷不一樣,他堅信著,只要努力就有回報,沒有捨棄希望。

「不過啊,你知道後面說了他什麼麼?」

小雪臉色蒼白,皮膚真變得和雪一樣。

「『我不想讓你出場。1年級的還那麼囂張。夠了、快去準備計分』好像就是說了這樣的話。當時我也不在場,只是聽人說的」

啊、這幅場景我可以清清楚楚的想像出來。

就像親眼所見一般,將拼命低頭請求的湯谷,還有將他像害蟲一樣沒好氣的驅趕開的顧問。湯谷的純真感情被踐踏了,顧問大概也沒有好好理解湯谷的熱誠。

「即便如此,湯谷同學還是死纏爛打的請求著。不過顧問好像沒有理他,還吵了起來。然後顧問好像真的生氣了,好像還說了『不聽我話就趕快滾蛋』這樣的話」

不講道理,但也是顧問的性格。

不善處世,不招人愛的學生們遭到顧問這番的厭惡,紛紛退出了。然而顧問卻絲毫沒有反省,反而是一派清爽的態度。

不迎合自己的傢伙,無論受到怎樣的待遇都沒關係。讓他哭泣,讓他痛苦,讓他從自己面前離開,反而高興。

這樣的顧問一定自鳴得意,將湯谷糾纏不休的嘲弄過一番吧。

「然後,1軍的傢伙們正好路過那裡,紛紛指責了湯谷。應該說湯谷好像不會看氣氛,真的被欺負了」

運氣糟透了。

在比賽之前,1軍那些人一定在找顧問吧。所以,暴君其親衛隊回合了,羞辱愚蠢的民眾。就算是拼命申訴的湯谷,也被打壓下來。

「湯谷同學寡不敵眾,好像被數落了一番。而且大家趁勢說了湯谷同學很多過分的話。矮子、狂妄之類的,都是單純的粗口」

1軍聚在一起後,一定是為了討顧問的歡心,還有增加自己的樂趣去嘲弄湯谷的吧,餵、快看,有笨蛋不聽話哦~。大家,這裡有個笨蛋~。笨蛋啊~。

這是私刑。是對湯谷夢與純情公的開處刑。

「湯谷同學,一直只是閉口聽著,但被顧問說過『好啦,去坐板凳上給大家加油吧,看比賽也是練習』之後,他『反正都是輸,而且前輩們毫無幹勁,看這種比賽根本不算練習!』的喊起來」

湯谷,真虧你能說出來。

不過,也正因為這則發言的反擊正中靶心,讓顧問和1軍焦躁起來的吧。所以對湯谷的謾罵越演欲裂。

「然後,湯谷留下『比起看這種比賽,還不如跑步來得有效,我走了!』這樣一句話,就不知道哪兒去了。然後完全沒有回來。也不像在體育館周圍,應該走遠了……」

要真是這樣可就就糟了。

最糟糕還可能是失蹤了,這已經是事件了。在這樣行蹤不明下去還可能卷進交通事故中去,要成大問題。

所以,顧問才少見的慌張、不安起來麼。

真是自食惡果、活該、你就苦惱下去吧。

雖然這麼想,但我更擔心湯谷。他去哪兒了呢?從這個沉澱了痛苦空氣的地方,去了哪裡?

在這附近,並不是我們熟悉的土地。沒有目標的亂出亂跑,找起來很困難。只有馬上發動大家,採取人海戰術搜索了。

可是顧問不知是無法認清現在的狀況,還是他的價值觀里找不到湯谷為何做出這種行動的緣由,他會不識好歹的歪著頭,果斷將1軍送上場,然後坐立不安將視線投向即將開始的比賽上。

反正要輸的,明明是你把他趕出去的,卻擺出一張跟自己無關的表情。漆黑的感情,在我的心裡沸騰,噴湧上來。

「怎麼辦……」

小雪的指尖攥緊球衣。

「我、我去找找。我去拜託女生們一起找找。我們的比賽還很早……」

但這樣一來就會引發大騷亂。動用的人力太多的話,這個事態就瞞不下去了。這樣就好,發展成顧問的責任問題就萬萬歲了。

不過,湯谷可是會被抨擊的。正值練習賽的時候引發事件,作為包袱,籃球部里今後就再也沒有他的立場了吧。弄不好還會停學,對他的人生造成傷害。

湯谷明明什麼錯也沒有。

「不、我去」

對小雪,我少見的用強烈的語氣的說道。

「現在還是以湯谷在『室外跑步』為名義對外面說」

不是失蹤,只是去練習了。

因為不熟悉而迷路,所以稍稍回來晚了。

就用這種藉口。

「要是大家一起搜索引發大混亂,湯谷就麻煩了」

我話說不好,讓人著急。

不過,小雪好像明白了。

「可是。至少我也——」

「小雪開始去找的時候,其他女生也會『做什麼?』地跟過來吧,畢竟小雪的朋友很多啊。而我沒什麼人望,所以沒關係」

雖然意義不明,但還是拼命主張著。

我向顧問走去,向他傳達我要一個去找湯谷。

「哦?哦、是嗎!是這樣啊,你們關係看上去很要好啊!」

顧問也不想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接受了這個提案。謝天謝地。

「去吧。然後拉著他的後頸把他帶回來」

這算什麼說話方。

『不準備派上場的候補選手去處理麻煩的事情,真幸運☆』這種感覺,你還以世界在圍著你轉?

「磨蹭什麼,還不快去」

對這種叫人恨到牙癢話,我已經聽累了。於是,我無言的跑了出去。小雪看著我,擔心的不得了。

只要有她這樣的溫柔待在身邊,我便得到了救贖。

這一點沒有傳達給他。因為是前輩,因為被叫做前輩,因為比他多活了那麼一段時間。

這樣的東西,與我無緣——。

比賽開始的哨聲,尖銳的鳴響起來。

〇  〇  〇

湯谷跑的比想像中的還遠。

因為學校的院地內到處都找不著,我突然想到了我們放行李的體育館的工作用過道,從那裡遠遠望去。運氣真好,我發現了湯谷正在往視線死角跑去的湯谷,重新追了上去。

因為一直在踢足球,跑步還算在行。相反,湯谷意志消沉,有氣無力的,幾乎沒什麼速度。

追上去,如果追不上去——

我硬是跑了起來,不久看到了湯谷的背影。在校門外直伸出來的田地上寬闊的田間道路上,一派大自然的景象中浮出了他黑色球衣的身影。一定是在毫無目的的瞎跑吧,不過貌似沒有回去的打算,也不準備回頭。

這麼跑著,就算是我也呼吸混亂起來,我出聲叫住他。

「湯谷同學」

湯谷嚇了一跳,回頭看著我。

他的表情非常難看。可能是因為淚珠從臉頰上滾落下來,沒法好好看著前面。姿勢晃晃悠悠,脫力地癱軟下去,就這樣一動不動了。

該怎麼辦?我現在才如此想到。

面對希望被殘酷的全部打碎的後輩,我該說些什麼呢。

幾個月前還是小學生,遠離現實殘酷的他,第一次直面了沒天理的世界。『這是常有的事,忍忍吧』說這種話,真的好麼?

我不知道。我不健談。

始終不去對話,與他人保持距離,四處流亡。

這樣的我,有什麼權利對別人說些了不起的話呢。

「前輩」

湯谷饒有興致地看著低著頭,一語不發的我。

「你總是很照顧我,生怕傷到我,所以才不怎麼說話。不過真誠的覺得高興,尊敬你。我,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呢」

你對我評價太高了。

我只想儘可能的過上安穩的生活,不想說些多餘的話給別人造成不愉快,也討厭吵鬧。所以我選擇沉默,忍耐就好。

這樣沒骨氣的膽小鬼,不值得你尊敬。

「我好像沒做到呢——」

湯谷就這麼屁股枕在田間道路上,不知如何是好。

「我曾認為努力總會有回報,相信拼命申辯已經能被理解,但這都我的任性呢。期待過頭了呢,大家完全沒有去體會我的心情,也不想去體會吧」

他擦了擦眼角,泥土粘到了臉上。

「我、喜歡籃球,從小學就一直喜歡。只要讓我上場,我就有活躍起來的自信哦。這不是練習賽麼?應該誰都可以吧。所以我為了證明我自己,去請求他,這哪裡狂妄了?算什麼老師啊,簡直像我做了天大的壞事一樣,一個勁的罵」

也是呢。

在老師——顧問的眼裡,湯谷的請求根本沒有考慮的價值。

噁心的生物,還把自己當人看了,拼命申訴的蠢材。——在他們眼裡就是這樣。

『蠢斃了』這樣,嗤之以鼻。

「我一直在忍耐,我覺得,不被城市是因為我還不夠熟練,然後努力練習了。但是,完全沒有給過我評價,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像白痴一樣……。為什麼要這樣,不覺得很過分麼?明明都是人,明明都是籃球部的同伴!」

所以,我並不覺得他們是我們的同班哦——。

1軍和2軍之間不是曖昧或感情性的東西,而是填不平的深淵。

「因為事情比較麻煩,總是事先做完。但是連一句謝謝都沒有,也從不幫忙,只是理所當然的被使喚——我不是奴隸!哪裡臭!哪裡噁心!什麼地方值得去起奇怪的外號!我在打球的時候,把我當成傻瓜是怎麼!這一件件事情,都讓人火大,這幫傢伙,有什麼好開心的!拼命練習,有哪裡好笑?完全搞不懂!」

就是因為湯谷說的都是真心話,所以才被奴役。

不過,他並非毫無感覺,而是堅信,只要拼命忍耐總會有有所回報。

只不過他的獻身,遭到了無情的背叛。

湯谷已經達到極限。

「我要退出……」

他抱著脖子,拼命的擠出聲音。

「嗚、嗚嗚嗚……。好痛苦,好難受啊,前輩們是怎麼忍下來的啊,這種事」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哦。

不過,我只是習慣了不講道理的環境,磨鈍了,放棄了。傷口老了的結果就是結痂,而裡面就是蜷縮的我,一點也不偉大。

不如說,能像這樣流淚的湯谷,反倒叫人羨慕。

這種事我沒有放在嘴邊,我連那小小的肩膀我都直不起來。

「回去吧,到大夥那兒去」

我蹲了下去,說出了任誰都能說出的話。

人生漫漫,沒有必要為了無聊的學校社團活動在心靈劃上致命的傷口。只用半消遣地,草草應付就行。

但是湯谷太誠實了,真的努力過頭,真的累過頭了。過著仿佛被毫無緣由地拳腳相加的每一天,拼命的詢問那個理由,卻又被嘲笑。

心靈破碎,無法理解,可是,這種沒天理的事情到處都是。

只能去習慣。

我就是這樣屈服著,像死了一樣活著。

我是個軟弱的人,配不上『前輩』這種了不起的名號。

不過,這也實在太過分了。湯谷太可憐了。就算不是努力就有回報,但並不代表連一點點的救贖都沒有。我們所直面的,不是死亡,不是世界的危機,不是那種無可奈何的事情。

只是遇到了點困難罷了。

因為這一點,我也能稍

稍去努力。就算是我,也不是不會朝顧問或是1軍發火。

「回去吧,我也會試著向顧問請求的」

想到這裡,我如此說道。

這麼說就可以了。

『請讓湯谷上場,如果不然,說不定又會失蹤的。這會成大問題的』——之類的。

顧問雖是暴君,卻是個俗物。並不希望學生引發問題。

反正就和湯谷說的一樣,不過是練習賽,是贏是輸都無所謂。如果這種程度的比賽讓湯谷出場就能迴避問題,就算是那個顧問也會首肯的。

雖然好像是在威脅,但湯谷可是被弄哭了,害一下顧問也沒問題。雖然即便讓湯谷上場,也不認局勢會也什麼有大的轉機。

和已然放棄的我不同,湯谷還有未來。

能用的全部用上,就算骯髒的手段也無所謂,我想抓住這份榮光。哪怕再微薄,我也想盡一份力。

「咕滋」

湯谷,一邊抽泣,一邊看著口氣曖昧的我。

靜默,我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反應。

沉默是我的得意項目。

不用說話我會很高興。

再冷的石頭,只要在上面坐上三年都會變暖,我會無言的等下去。

湯谷仿佛無法忍耐這份沉寂,抬起臉。

「那、回去吧」

湯谷一躍而起,拍掉球衣屁股上粘上的泥土。

他的瞳孔中,那份純情的光輝稍稍復原。

「既然這麼定了,就趕快回去吧,前輩!比賽就要結束了!」

他自暴自棄一般,故作勇敢的大聲叫出來。

「回去和狗屎顧問對峙吧!全力害死他吧!混帳、明明毛都不懂!最差勁了!就會把人當傻瓜!去報仇吧,如說這些話還聽不進去的話,就直接用籃球砸爛他的臉!然後玩真的失蹤!」

哇、湯谷是個過激的孩子,真意外啊。

湯谷是活火山。

在這幅小小的身軀內側,積蓄了滾沸的岩漿,像要一次爆發一樣,將不滿與憤怒的年輕生命力噴發而出。

我稍稍有些害怕的望著他,湯谷則用像要將我刺穿的眼神盯著我。

「前輩也會幫忙吧,嗯、一起參加比賽吧!讓他們了解我們的實力吧,讓他們大吃一驚!就這麼做吧!」

「咦?好啊,我——」

「怎麼了啊!前輩也對那個狗屎顧問很不滿吧,讓他瞧瞧吧!在比賽中活躍,嚇得他魂不附體吧!」

不、我沒那麼喜歡比賽。

倒是反覆練習比較適合我。

然而,現在的氣氛不容說這些。

給予這個活火山刺激的,就是我。

「一起參加比賽,然後大顯身手!贏下來!讓顧問那坨狗屎,1軍那幫傢伙,統統大吃一驚!這是回敬!我要大笑著炫耀勝利!啊、好期待啊!果斷回去吧!」

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噢噢噢!』拽著在後面踉踉蹌蹌的我。

這下麻煩了。

湯谷的想法就像一本淺顯的少年漫畫一樣,雖然算不上精巧,按也不能說喪氣話。能讓湯谷精神起來,真是天好了。

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雖然我這麼認為過。

〇  〇  〇

當我們回到體育館的時候,比賽已經開始了——。

果不其然,我們隊輸了不少。

湯谷和我兩人悄悄從便門進去,穿上脫下的籃球鞋,走到己方的板凳跟前。和羽毛球不同,籃球不會那麼受風的影響,窗戶和便門都是敞開的,即便如此,體育館內的熱氣還是毫無緩和——悶熱難耐。

恰好是跑回來的,熱身充分的身體熱和著,內心也寄宿著熱量。

「果然輸了啊」

「沒可能贏吧,誰叫咱們的1軍毫無幹勁啊」

一邊和湯谷說著話,看看比賽的情況。

進行比賽的賽場上,1軍的傢伙毫無幹勁,動作懶懶散散,就像是「認真好丟人」「沒拿出全力,輸是當然的」這種氣氛。

計分器上面顯示的剩餘時間,不久前半場就要結束了。初中的籃球比賽是1節(1Q)8分鐘的4節制,也就是合計32分鐘。

然後每節之間有2分鐘的休息時間,前後半場間有10分鐘的中場時間。全部包含在內,一場比賽的時間不到1小時。

作為體感時間就是一晃眼的功夫。

說實話,在我們回來之前就有可能已經結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還剩下一些時間。

看一看得分板,現在是『12 :27』。當然,我們是分數低的一邊,也就是輸的一邊,12分的是我們隊。

雖然籃球是在一場比賽中可以得到100分以上的得分比賽,但雙方都是初中生,投籃的成功率也很低,有些狹窄的感覺。

分差到20分以上要逆轉基本不可能了,除非奇蹟般的連續進球以外沒法追上。在實際意義上已經大局已定。雖然已是家常便飯就是了。

我們隊士氣低落,不知是不是因為1軍平時基本不練習,已經筋疲力竭,動作遲緩了。戰意消沉,抱著反正贏不了的想法,完完全全地被敗家犬的劣根性蠶食殆盡。

對手雖並非多厲害的豪強,但比起我們還是厲害不少,找准我們的空隙確實地傳球,得分。好似範本一樣的技術。

每每得分的時候,對手隊裡的板凳就會歡呼,而與之相反,我們的板凳就像在弔喪一樣。這是一幅熟悉的景象,雖然每次就算輸得一敗塗地,加油的聲音總是很吵鬧,不過今天,總在中間扯開嗓子的小雪卻毫無精神,是為湯谷的事情放心不下吧。

在靜悄悄的板凳中央,不安地環視周圍的小雪,視線捕捉到了這邊。

「啊!」

小雪一瞬間笑容滿面,向我們揮了揮手。

「回來了哦,快開!」

顧問被這個人拉了過來,看向我們。與其說意外,不如說他已經忘掉我們了。

雖然有些火大,姑且還是算了,打初就沒指望過這個大叔。

「湯谷,你這傢伙……」

顧問不分青紅皂白開始怒號,就在這一瞬間。

「非常抱歉!」

湯谷出乎意料的低下頭。

那架勢,險些撞到顧問的頭。

湯谷沒必要道歉,都是顧問的錯。欺辱別人,還把人趕出去,差點沒失蹤,而且自己還不去找湯谷。作為一個顧問,不、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人都差勁透頂。

不過,現在我們要咽下這份不滿,不如該說是要利用它,我準備好報告的話。

「老師」

我用只有老師能聽到的小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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