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鑑賞部的背德倫理學(2/2)
「……什麼也沒有」
經過了持續的漫長與苦悶的沉默後,露西婭用硬質的聲音喃喃道。隨後,她用木炭朝著寫生本呲呲地敲打上去,添加線條。
完全一副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完成繪畫中去的樣子。她咬著嘴唇,睜大眼睛,不停揮動著手。
以往她會懶懶散散地畫著畫,眺望窗外,鑑賞對面校舍的小笠原忍,意亂情迷的眯細眼睛。她絕不會往這邊看,而且為了不被任何人打擾,只會一個勁的盯著寫生本。
就這樣,我沒有和露西亞搭話的機會。
閉館時間即將到來,我們一起離開了了美術室。
昏暗的夕陽渲染著校庭。兩人並肩,無言前行。
露西婭用險惡的眼神盯著自己的腳下。氣溫明明冰冷刺骨,卻感覺在灼燒身體,有些出汗。
就在走出校門之際
「……我走這邊」
看也不看這邊一眼,露西婭留下這樣一句話打算離去。我朝著她的手,猛地伸出了胳膊。
露西婭咬牙轉過身來。好像在說「你要做什麼」一般、苛責的盯住我。看著她那就好像拼命的,非常非常逞強的怯懦表情,我將提到嗓子眼的話又給咽了下去。在短暫的凝視之後
「……抱歉」
我生硬地鬆開了手。
露西婭擺著一副僵硬的臉,低下頭。
「不用道歉」
得不到答案。
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的行為。
露西婭從我身上別開視線
「再見」
就這麼留下了冰冷的話語,慢慢走遠。而我則仿佛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
露西婭在活動室里有話要說。
想對我說什麼。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時露西婭對我投來的表情,非常著急、非常痛苦。
可到頭來,卻什麼也沒能聽到。
寒風帶來一陣涼意。
凝視著發出抗拒光耀的長金髮走向昏暗下來的道路對側漸漸消失,隱隱的感覺到痛楚慢慢浸入胸口。
◇ ◇ ◇
翌日的課間。
我因睡眠不足而在桌上撐著臉,一邊想著昨天的事情,一邊聽著同學們的聲音。
「你倒是問問看啊」
「不、畢竟。不科學啊——」
「也是呢、真田和藍本,不科學」
知道是本人和露西婭的事情後,我朝那邊
扭過脖子。
「叫我有事麼?」
聽到這邊聲音的同時,不自然地聳了聳脖子朝我走來。
「真田,你和藍本露西婭在交往麼?」
哈?
有一瞬間,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這幫傢伙在說什麼?
露西婭和我在交往?這種事,就像是往紅椒爆棚的激辣咖喱里混上青椒滿載的冬蔭功一樣的不現實。【註:冬蔭功是食材以草菇、大頭蝦為主的某泰國料理,口味咸鮮】
「昨天放學,有人看到真田和藍本手牽手一起離校,就傳開了」
「什、」
「在活動室里也是椅子貼椅子講悄悄話,美術部的傢伙也提供證言了」
「對、那絕對是有一腿」
啞然之後,我慢慢習慣了聽關於自己的傳言
「我和藍本只是同屬一個社團的夥伴,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家的方向也正相反,放學不可能一起回家」
然後如此進行說明。
「也、也對啊」
「不科學呢。藍本對高中男生不感興趣呢」
於此,同學們哈著腰,饒有興致的表示接受。
而我的胸口有些火大、也有些生悶。
可惡、昨天是誰看到我和露西婭牽手的啊?竟然節外生枝,製造我和露西婭正在交往的傳言到處傳播。
我是一般人,可金髮美人的露西婭在校內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現在,傳言絕對已經擴散開了。
一定得採取措施。
我從椅子上起身,走去了露西婭的班級。
不過、掃視了整間教室,裡面卻沒有顯眼的金髮。若在在教室門口徘徊也只會助長謠言,無奈只好撤退。
下一個課間也是,下下個課間也是,我佯裝無事地路過露西婭教室往裡看去,但果然找不著人。
難道缺席了?
第五節課。
在我從走廊,偷偷看向露西婭教室的時候
「真田君?」
被去年的同班女生出聲叫住了。
「你來找露西婭的麼?」
「啊、不……雖是這樣。我和藍本只是社團的同伴」
我慌亂之餘,沒聽清楚就脫口而出,然後裝傻笑了起來
「嗯、露西婭也是這麼說的。真田君和自己是S同好,即便是共犯也不是戀人」
「——、、」
那傢伙、說了這種話麼!S同好是啥。不、沒準就是如此。
看著越來越焦急的我,對方露出擔心的表情,連忙說道
「露西婭想要畫完那幅畫,所以休息的時候也一直去了美術室。不過午休結束之後,她身體不舒服就早退了。本人說,只是有些累,休息一天就好了」
「是麼……謝謝你告訴我」
道完謝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她說早退?真的沒問題麼?想要畫完那幅畫是……。
昨天也在拼命的畫,但露西婭為什麼就算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完成那幅畫?
果然事有蹊蹺。
◇ ◇ ◇
解開一切謎團的時候是在放學。
在美術室里,我獨自坐在窗邊的位置,想著露西婭的種種,然而
「那個、不好意思」
一名擁有稚嫩的聲音以及女孩相貌的男生從美術室的門口探出臉來。
是小笠原忍!
美術室里只有我獨自一人。只有越過窗戶才能看到的少年卻出現在了眼前,連聲音都清晰可辨。他走近過來,讓我心臟撲通撲通地加速運轉起來。
走近一看,細嫩的肌膚以及蓬鬆的發質讓我瞪大了雙眼,不過、果然也沒有絕世的美少年或是天使之類的程度,僅僅是個普通的小個子少年。
小笠原將他手上拿著的筒狀紙,很小心地朝我遞了過來。
「這是午休的時候,藍本同學給我看的,然後就那麼落下了。抱歉,請允許我交還」
纖細的聲音,禮貌的言辭。
「……是藍本畫的畫吧」
「欸……嗯、嗯——」
小笠原語言有些含糊,表情微妙的有些困擾。
然後,我眼前靈光一現——
露西婭,對小笠原告白了。
——……真田君
——…………什麼也沒有。
她那時想對我說的話,還有,露西婭為何那麼趕著完成了畫的事情,包括午休結束後為什麼早退在內,全都連在了一起,在腦中不斷成熟。
那時,露西婭做出了要對小笠原告白的決意,然後準備找我商量該怎麼辦吧。
完成繪畫是為了將裝滿自己心意的畫展示給小笠原,早退也一定是——。
心臟猶如被擠壓一般,痛覺肆虐。
我在口中吞下口唾沫。
露西婭,對小笠原失戀了。
小笠原說著
「那麼拜託了」
將露西婭的畫留在我的手裡,走出了房間。
我打開一看,裡面就像是搞砸了的蒙眼摸像一般——被拉長的包子一樣——超現實的物體。
小笠原最後有沒有察覺到這是自己的臉呢。
「一定是不知道吧……」
我平淡的喃喃自語,胸口痛如針扎。
我就像是面對自己失戀了一樣,呲牙咧嘴地俯視著露西婭所畫的畫。
◇ ◇ ◇
翌日課間時候,露西婭來到了我的教室。
「有空麼?」
「啊、算是吧」
看到爽朗表情的露西婭,我困惑著走向了美術室。
拉上美術室的窗簾後,屋裡顯得有些昏暗。一變成兩人獨處,露西婭便將披肩的金髮優雅地用手揮向身後,直勾勾地盯著我說道
「昨天,你好像甚至來過教室呢」
「……」
「謝謝」
「不用……」
「我想退出鑑賞部」
「……」
我漠然了。
「不吃驚麼」
「……昨天放學,小笠原忍把你畫的畫拿來了。說是你落下的所以還了回來,我就保管起來了」
露西婭的瞳孔,第一次浮現出怯懦的神情,有一瞬間變成了要哭的表情。露西婭為了將它抑制下去,向嘴邊注入力量
「是麼」
她做出用手玩弄頭髮的動作,俯下臉去。
「忍君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所以、雖然我的心意沒能傳達到,謝謝你、能夠聽我說話……我很開心。我一說想把畫給忍君看,他表情沒有絲毫厭惡便接受了,他還「好有哲學的畫啊——,不愧是藍本同學呢——,一定有很深的思想在裡面吧——」一個勁的誇我……」
聲音嘶啞起來,最終斷絕了。
她喉嚨低吟著,抬起臉笑道
「真是個好孩子。不愧是我,眼光真好」
她露出心痛而燦爛的微笑。在金色的頭髮裝點過的清晰臉龐上,天青石的瞳孔中散發著強烈的難過。
「其實我心裡鬆了口氣。我覺得,如果忍君被我的美貌迷倒而接受告白的話,我會討厭他的。輕易變心的男人最差勁了」
所以,忍君正是如理想中的純粹、正直的男孩,真是太好了。
不知是真心還是在逞強,但語氣明顯是在難過——她為了告別不時的淚水,睜大眼睛,憋足口氣,一邊抓著頭髮一邊如是說道。
真心和逞強,一定二者兼具吧。
「……藍本」
「不要安慰我。真田君和我同為S,這種事可不適合我們」
我張開的嘴又閉了回去。
對這個眼神莊嚴而凌厲的女人,同情或是安慰並不合適。若換作我,我也不希望得到露西婭的同情吧。
藍本露西婭,是個高傲的女人。
所以取而代之,我伸了個懶腰說道
「退部的話就再遲一天吧。明天放學進行最後的社團活動吧。我希望那是對藍本提交報告」
◇ ◇ ◇
午休的時候,希望能來美術室。
我最早來到了學校,將寫下如此話語的信投進了美園千冬的鞋箱。
一直以來,我只要越過窗戶能看到她便心滿意足,所以告白什麼的、交往什麼的,一次也沒有想過。
不過、美園千冬的那份可愛、那份清純、那份羞澀……只需遠眺這位理想中的少女,我就會高興。
窗戶對面的美園,並不知曉自己在單方面的凝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擅自進行
了各種幻想,幻想好多次看到美園的哭泣,好多次看到美園的臉紅。即便如此,她也毫無怨言,恬靜地低著頭,吹著長笛。簡直是煽動觀者的心,賦予感動,招人無限遐想的美妙藝術品。
無論怎樣鑑賞都不會厭倦。如能想得償所願的話,我會一直凝視她,一直遐想。
只可是,我在看到她與小笠原忍相互凝視,相互害羞的時候便注意到了。
美園千冬不是用來鑑賞的藝術品,是擁有自身意志的,活生生的女孩。
她在妄想中會露出我理想之中的表情,會說出理想之中的話語,可現實的美園決不會任我擺布。
我對個人的扭曲自覺是樂在其中,所以並未察覺本質。不、我是在玩,我是抱著「不會對任何人造成麻煩就可以」的思想逃避現實,一直裝作沒有察覺罷了。
然後,現實的痛楚所逼迫著我,猶如突然襲擊般讓我認清了那件事。
美園不是我妄想具現化的人偶。
相信,露西婭也已經注意到同樣的事情了。
所以才以向小笠原告白的形式來劃清界限吧。
解散鑑賞部。
可是、在此之前——。
大門被輕輕打開,美園千冬進入了美術室。可能因為緊張,身體有些僵硬,臉色也有些發白。
「請問……對我有話說是……」
讓我喜歡到難以忍受的夢幻般的纖細聲音,正努力編織語言。
我將昨天帶回家,趕工完成的粘土工作品,向美園遞了出去。美園瞪圓了眼睛,失語了。
這是錯綜複雜地糾結在一起、扭曲、又怪誕離奇的某種物體。
我要說是以美園為模特製作的,沒準她會大受打擊然後哭出來。
這一定、不是美園,而是我自己的——真田大輝的心。
所以,即使被糟踐、即使被輕蔑,這將凝視美園的每時每刻累積、重疊起來的心意,
「希望你能看看——美園」
對。即便被畏懼,即便被厭惡,我毅然如此。
藍本露西婭,你也有這樣的心情吧。
美園瞪圓的眼睛就這麼凝固了。對這毛骨悚然的粘土作品,我該陳述怎樣的感想呢?究竟為什麼要徵求我的感想呢?向著無疑陷入強烈混亂之中的美園,我告白了。
「我,一直喜歡美園」
美園為之一窒。
她很為難,好像要哭出來一樣。
「抱歉。我知道美園喜歡別人。所以我不想給美園造成困擾,只想在最後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你。這個像、是想像美園製作的,所以希望你能看看……」
「那、那個……」
美園的眉根愈發的靠攏,拼盡全力地說道
「非常具有……獨、獨創性……。這種奇特的作品,很好,我感覺……是這樣」
總之把能讚揚的部分找了出來,看她那拼命努力的樣子,我心頭舒緩下來。
——真是個好孩子啊。不愧是我,眼光真好。
露西婭的聲音、笑臉、華麗,再次在身體深處開始發熱。
哎、美園也是個好孩子,心靈純潔、溫柔的孩子。
雖然我一直想法扭曲,但一直以來想像的對象能夠是她、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美園。托你的福,我好像能夠放開手了」
美園靜靜地微笑著,可就在我宣告放棄的時候
「為什麼要放棄啊」
美園尖聲叫了起來。
本應乖巧的美園,居然發出這種冒冒失失的聲音,這讓我嚇了一跳。
「我、我確實有喜歡的人了……。等注意到時,那個人也注意到了我,所以,我就有意識的……」
「我知道哦。美元喜歡的是合奏部的小笠原忍吧。小笠原也一定喜歡美園吧」
「不是的。小笠原君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神馬!」
「我、我在姐姐的房間裡,撞到了她親、親嘴的鏡頭……姐姐明明是大學生、和高中生做這種事……、所以,我一和小笠原君對上臉就那、那樣了……小笠原君也一看到我就臉紅,神情閃爍的……。這、這種事先不管、總之、我——」
你說,姐姐的……男朋友?小笠原忍是美園姐姐的男朋友?
我嘴張得老大、美園紅著眼凝視著我。白皙的臉頰也被微微渲染。
我心臟的鼓動不斷攀升,汗水狂噴。
「我喜歡的是——」
◇ ◇ ◇
「為什麼要拒絕啊。你和美園同學不是兩情相悅麼」
放學時間。
露西婭一邊用木炭在寫生本上刺啦刺啦地遊走著,一邊以充滿理性的語氣詢問道。
「……不明白」
我一邊捏著粘土,陰鬱地作出回應。
為什麼我會對美園低頭「對不起」呢,為什麼沒有對衝出美術室的她追上去呢。
今日合奏部的窗邊,已經沒有了美園千冬和小笠原忍的身影。
我和露西婭的椅子並非朝著窗戶的方向,而是朝著對方,一邊進行著各自的創作,一邊繼續會話。
「作為鑑賞部真是失格呢。居然會被鑑賞對象注意到」
「……顏面掃地」
「而且居然還被喜歡上了。真是好機緣啊」
「……嗚」
「然而卻把對方甩了,真是蠢斃了」
尖銳果斷且冷靜——露西婭的話。
「你是在鄙視我麼。輕易變心什麼的」
「並非如此」
在冰冷的回答之後、
「為什麼呢」
如此低語道。
「你不打算退出鑑賞部了?」
「是的。鑑賞部畢業了。但在找到下一個迷戀目標之前,待在美術部也沒什麼不好吧。倒是真田君,這兒已經沒有你的目標了吧」
「我也是,直到找到可以代替鑑賞部的社團為止,我會一直當美術部的部員」
「是麼。真田君這次的粘土做的是什麼呢」
「藍本又在畫什麼呢」
彼此陷入了沉默。
我並沒有坦白露西婭就是我的模特。向美園千冬低頭的時候也是,腦中不知為何浮現了露西婭的臉才說出了那個詞。
「……」
不知道露西婭作何沉默。她那冷靜地臉龐,不經意地微微泛紅。
我們相互乾咳一聲,糊弄了過去。
露西婭擺出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沒好氣的說道
「下次,搞個男女關係驗證部沒準不錯呢」
對此,我也用見鬼的真心話,老實做出回應
「是啊,試著找找往紅椒爆棚的激辣咖喱里混上青椒滿載的冬蔭功的方法吧」
兩人獨處的社團活動,貌似還會暫時進去下去。
——鑑賞部的背德倫理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