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2/2）
「要怎麼調適啊…北村同學也在看……」
面對大河簡單的問題，龍兒完全回答不出來。
***
隔天開始整整兩個禮拜，雨一直下個不停。
這段期間的游泳課也全部暫停。無法練習的大河依然是旱鴨子。這下子也沒不用煩惱究竟要不要在學校的游泳池練習了。
「不要再下雨啦~~]
[這樣一來高須組也沒辦法練習了吧?」
明明是白天，窗外天色異常昏暗：教室里閃著日光燈的慘白色光芒。這時理應要去上游泳課的，所有人卻只能無聊地待在教室里自習。
周圍七嘴八舌竊竊私語，紛紛談論大河與亞美的游泳對決恐怕無法舉行之類的話題。
「精神渙散……」
「別放在心上。」
大河從想像訓練用的運動雜誌游泳特集中抬起視線。坐在隔壁座位上的龍兒儼然一副教練的模樣：
[這麼一來，只能靠精神力決勝負了!」
他在看來心情不好的大河面前，擺上前一期的雜誌。
「光是一直看雜誌，我還是不會游泳啊!」
「總比無所事事發呆好吧?再說你每天都在我家進行打水訓練不是?」
補充說明，龍兒提到的打水訓練，指的是在榻榻米上擺好坐墊，大河趴在上頭，只有雙腿做打水動作。「很好很好，就是那個樣子!再用力一點!快一點!哦—淺草有家很多人排隊的漢堡店耶……哇啊!真的看起來好好吃……＝你看什麼電視啊…」「痛痛痛痛痛痛!」
——正對龍兒背部飛來的那一腳真是痛斃了，可以證明她已經學會打水
「那樣的練習哪夠啊!」
「你不是也有在浴室練習嗎?」
「是啊……也對……這些練習應該也有相當的成效……」
微微一笑，大河充滿自信的揚起嘴角。再次補充說明，所謂的浴室練習，就是大河潛入注滿水的浴缸，睜開眼睛憋氣。
「我的眼睛已經可以自在地在水裡睜開了。」
「喔、真厲害!」
「呵呵呵，憋氣也學會了，可以憋三秒!」
「這不就贏定了嗎！」
耶!耶!眾人（也只有兩個人）勉強想要炒熱場子，舉起手正打算來個擊掌時，卻因為沒拍到而跌了一跤——
「啊……好無聊……真想在游泳池裡練習。為什麼那家溫水游泳池會倒呢？」
「是啊……」
兩人回過神來，垂頭喪氣同時仰望向天花板。遠處不曉得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哎呀、那不就輸定了?」聽到這話，大河只是嘟起下唇不發一語，連吼都懶得吼了。
「嘿！」
「唔!搞什麼……?是你啊……」
抬臉望著天花板的臉上突然飛來幾張紙，龍兒連忙轉過頭，只見北村站在一旁微笑。
「鏗!」旁邊同時發出極大的聲響，轉頭才看到了大河連人帶椅倒在地上。
「什麼『搞什麼』?如何?練習得怎樣?和亞美游泳對決的日子快到了吧?」
「練習的怎樣……?這樣子根本沒辦法練啊!你說是吧?」
大河臉上隱約泛紅，輕輕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打算調整一下桌子的位置——「啊哇哇!」結果被捲入運動雜誌的雪崩里。
「也對，這天氣根本沒辦法練習。那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我也不曉得，不過還是我的一點心意。」
「那東西……你是指這個嗎?」
龍兒看看剛才飛到臉上的紙片，才發現那是市民游泳池的入場券。
「我老媽是保險業務員，這些是送給客戶之後剩下來的，剛好兩人份。你們拿去用吧!其實，我也賭逢坂會贏。」
「咦……」
大河瞪大了眼輕叫出聲，驚訝地仰望北村。
「看到前陣子傳閱的紙條，高須超有自信的賭逢坂會贏，所以我想：呵好、我也跟著賭賭看吧!]之後也有不少人改賭逢坂喔!高須可要負起責任啊!」
北村推推眼鏡，由衷地笑著。大河有些慌張，清了好幾次喉嚨才說：
「賭、賭……我會贏?大家認為我會贏嗎?」
「是啊。」
啪!大河整個臉像是過敏發作，紅得更厲害了。
「逢坂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緊急時刻有所發揮]型，所以最後一定會演出大逆轉。以超人來比喻的話，就是金肉人（註：日本同名漫畫的主角，常在戰鬥的最後發揮過人的力量打敗對手），不過我說的不是金肉人二世。」
這算是稱讚嗎?不解的龍兒偏著頭。可是——
「啊……是王子…主角……嗎?」
大河低下紅通通的臉蛋滿臉微笑。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沒錯。可是出乎意料的，亞美是遇到正式場合就不行的類型。所以我覺得勝負究竟如何，目前還不知道。」
[這個……不能這樣用嗎?」
龍兒將手裡的兩張門票一張遞給大河，另一張遞向北村。還沒等北村反應，大河就已經睜大雙眼——
「不——喔!」
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一邊以打斷龍兒手臂的氣勢，搶過他遞向北村的門票，緊緊抱在胸前。好像快要噴火的大河滿臉通紅，抬頭狠狠瞪著龍兒。看到大河嬌羞的樣子，北村開口道：
「就是這樣。練習加油喔!別再下雨就好了。」
北村的笑容里沒有一絲不開心，舉起一隻手道別之後便離開了。
「啊啊——你這個笨蛋——」
龍兒忍不住給了大河鼓起來的臉頰開玩笑的一拳。大河沒有半句埋怨，任由龍兒的拳頭停在自己臉上，也沒有看向龍兒，只是沉默不語。
龍兒嘆了口氣，抽走她手裡緊握的游泳池門票：
「擺在你那裡鐵定會弄丟。上面的日期是這個周末，如果放晴就好了……我口渴要去果汁，你有要買什麼嗎?」
大河只是對著龍兒搖搖頭。
「啊!」
「喔……」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
違反校規的兩個人在禁止使用的時間，於自動販賣機前相遇……
[同須同學翹課—?」
「你沒資格說我。」
亞美一個人蹲在牆邊喝著奶茶——「這邊這邊!」龍兒買好冰咖啡之後，亞美便催促龍兒坐在她旁邊。
「你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啊?真是個自閉的傢伙。」
[高須同學也沒資格說我—」
一丘之貉的兩人一起並肩蹲在牆邊陰影處。「嘿咻!」龍兒蹲下時不自覺發出的聲音，讓亞美噗哧笑了出來.
「真是的，你累了嗎?」
「廢話，那還用說。也不知道是誰最近老做些
莫名其妙的事情……」
「哎呀?那個呵不知道是誰]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廢話。真是……只要你一瞎搞，我就是最倒楣的人。」
「瞎搞什麼啊—?亞美美不懂—」
「你呀……愛怎麼裝就怎麼裝吧!裝到你顏面神經痙攣!」
呼呼，亞美笑著的臉上現正處於休息模式——脫下了做作的清純面具，工整的臉上薄薄地籠上一層壞心眼的冷酷。
「你也辛苦啦……」
難得的自習時間裡，她卻一個人躲在這種地方——總覺得自己似乎可以了解。龍兒不禁拿起自己的罐子輕輕碰了一下亞美手上的罐子「乾杯!」亞美的琥珀色眼睛一瞬間驚訝得眨了幾下：
「咦?」
下一秒鐘，就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眯起眼睛：
「真難得高須同學今天會理我。怎麼了?啊、該不會是被掌中老虎欺負了吧?」
「羅唆……那是常有的……自從看到你抱住我那天開始，我受了多少大河帶刺的攻擊，你知道嗎……」
亞美發出鴿子般「咕咕」的笑聲：
「這不是很可愛嗎?吃醋的老虎!」
「可愛個屁!再說她也沒吃醋，只是單純不爽你的挑釁而發脾氣罷了!如果你抱的對象是櫛枝，她也一樣會生氣。」
「才沒那回事呢，高須同學是笨蛋嗎?你真的以為如果我當著那個傢伙的面，以同樣方式抱住實乃梨，她也會像對你一樣，對實乃梨說話帶刺嗎?」
「不要叫我笨蛋……那是因為你和櫛枝都是女生呀!而且也是朋友……」
「唉——好好好，你說的都對!『我才沒有吃醋!』……哈哈，你和那傢伙一模一樣：
[你在吃醋吧?][我才沒有吃醋!』——你們兩個說了同樣的話，高須同學真有趣——!」
亞美將喝完的罐子輕輕一拋，漂亮的空心球飛進垃圾桶里——罐子裡沒有滴出喝剩的飲料，也沒有撞到東西，更沒有掉出垃圾桶，讓龍兒隨身攜帶、對付笨手笨腳專用的濕紙巾沒有出場的機會。
「一點都不有趣。我說你啊，別再用那種態度挑釁大河了，最倒楣的是我耶!再說什麼別墅……你本來就不想邀我去，如果真贏了，你有想過該怎麼辦嗎?你要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隨便交代過去也行啦!反正你也只是想惹大河生氣，所以才找我……」
龍兒站起身來準備將空罐子丟進垃圾桶。
「如果我沒有打算隨便交代過去呢?」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龍兒不禁轉頭看向亞美。
亞美仍舊坐在牆邊看著龍兒微笑——那是天使的面具：
「很抱歉，我可是認真想要贏喔!也認真地希望，在贏了之後能和高須同學一起共度暑假的喔!當然我也希望看到逢坂大河出糗，不過我更認真地在考慮贏了之後的事……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恩?嚇一跳?」
龍兒說不出話——他已經搞不清楚亞美的話是不是一如往常的玩笑話。看到龍兒的反應，亞美仍舊是那張笑臉，伸出纖細手指，指指自己與龍兒：
「我覺得蠻有趣的。你不覺得——我們其實挺合得來的?」
[合合個屁!]
「哈哈，生氣了、生氣了。」
「你這傢伙!真是的，要人也該有個限度。餵、喝完就快滾回教室!」
「我還要在這裡待一陣子——高須同學才該回去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走!」
還沒打算進教室嗎?亞美對著龍兒「慢走—」揮揮手。明明都已經喝完飲料，還蹲在自動販賣機的縫隙……
這傢伙的個性，搞不好出乎意料的陰沉。
***
「突然發現，明天就是決戰之日。」
「……」
「天氣好像怪怪的……雖然沒下雨……」
「……」
「天氣預報說明天是陰天，可是……」
「噗哈!龍兒你看到了沒…看到了沒？」
沒看到，我剛才在看天氣——說不出這種話的龍兒對大河點了點頭。
「嘿嘿，很厲害吧!我剛剛憋了有十秒吧!」
大河得意洋洋挺著假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抓著龍兒在游泳池邊緣練習憋氣。
「是是，十秒了、十秒了!」
龍兒則是坐在兒童池邊緣——
「哎呀、有小混混!」
「不可以，小亞!不可以靠近!」
帶著孩子的太太在一旁發抖。因為這個游泳池原本就是小朋友與幼兒專用的，所以深度只到龍兒的膝蓋左右。
「餵、龍兒，我看起來像不像正在游泳?」
大河將手離開游泳池邊緣碰著池底，開始模仿鱷魚——
「哇噗!」
大概是手滑了?大河噗嚕噗嚕往下沉，雙手啪沙啪沙拍著水面，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就在她被嗆到而叫個不停之時——
「哎呀——!小亞不行——!」
小亞拿著大象澆花器，對著濕答答的大河頭頂淋去。
「真的是對不起—不行這樣!小亞——!」
「啊——」
小亞被年輕媽媽抱走了。大河說不出話來，神情微妙站起身走到龍兒身邊：
「即使是我，也不會對小孩天真無邪的行為出手啊……」
掌中老虎的敗北宣言——這還真是少見。
「本來高中生待在兒童池裡，就沒資格說話了。」
「那就是小亞生氣的原因嗎……」
在這個雨停的禮拜天，北村給的市民游泳池入場券總算派上用場。
龍兒與大河幹勁十足搭了二十分鐘的公車來到這裡，可是不但沒有出太陽、天空一片陰、氣溫沒有回升、游泳池水溫仍舊冰冷——大概是因為這些理由，來游泳的人並不多，重點的「四座游泳池」幾乎一片靜悄悄。
「大河，我們過去對面那個大游泳池吧!這裡如果有滑水道就好了……」
「有「流動游泳池」啦。還算勉強流得動……哇——那些傢伙真蠢吶!」
大河一面在地面留下小小的腳印，一面嘲笑在「瀑布游泳池」下打坐修行的國中生。龍兒本來打算告訴她——北村也幹過同樣的事情喔!正好發現旁邊有些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嘿?」
「恩!討厭!那是什麼？」
龍兒用游泳圈「咚!」套在大河頭上——不知道是誰借了之後就隨手亂丟。
「我也沒辦法，如果不想溺水就抓住這個吧。你不是構不到底嗎?來吧，我們要去『流動游泳池』羅!」
[這……好丟臉…」
撲通!龍兒一腳跳進流的很慢的圓形游泳池裡。大河一邊努力不被游泳圈絆倒，一邊戰戰兢兢地跟著進入游泳池：
「唔哇!哇……腳真的夠不到底!」
龍兒抓住大河身上隨著緩慢水流漂動的游泳圈：
「總之，現在才開始練習自由式已經來不及了，明天也只能夠利用游泳圈或者是浮板之類的道具了……」
「不會吧!啊——丟臉斃了……為什麼會這樣？」
「沒辦法呀…現在才說你不會游泳，所以不比了……不就正中了川島下懷…再說也沒規定一定要用自由式，上面的競賽內容寫著「自由形式」所以應該能用浮板吧…」
「自由形式……龍兒，就是我們可以自由選擇游泳方式吧……」
「喂，別露出想到壞點子的笑容!你先打水試試看吧。這個游泳池有水流，應該可以輕鬆前進。」
「唔……」
龍兒用手輕輕推了一下游泳圈，把頭探出水面，以蛙式陪著大河一起前進——
[這樣……?」
沙沙沙沙!濺起大片水花——有浮力相勸的大河打水之後非常驚人。游泳池裡雖然有水流相助，不過那個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大河不斷急速前進，讓龍兒的蛙式根本追不上，只好連忙劃手劃開水面追了上去：
「等、等一下!」
水花終於停了，大河輕鬆地藉著游泳圈的力量，一邊漂流一邊轉換方向，還一臉不可恩議望著追上來的龍兒：
「怎麼回事?我游很快嗎?還是說這在「流動游泳池」算是正常的?」
「不、不是，真的游得很快。我也在「流動游泳池」里……啊!等……我沒氣了……」
「是嗎?是嗎?那等一下我更認真地游，你也認真追追看!」
「沙沙沙沙!」強有力的打水再度開始，大河的身子快速往前推進。一般人戴著游泳圈不可能游這麼快的!
「騙人的吧…」
快到連劃手都快追
不上，龍兒只有使出自由式才行。他為了藉由拿手的游泳成為受人矚目的人物苦練至今，沒理由追不上戴著游泳圈的傢伙!
「這、這怎麼可能……!」
大河拚命地乘著水流遊動，打水的水花越來越遠，龍兒雖然也是全速前進，卻怎麼樣也追不上大河。
這時大河不再繼續游，只是回過頭看著龍兒：
「你真是只垃圾狗耶…這麼說來我很厲害羅！該不會就這麼贏過那個——」
「不可、大意!這裡、可是……有水流的!」
抬起頭的龍兒已經喘不過氣來。他終於追上大河，抓住她的游泳圈。
「討厭死了!幹嘛一直喘氣！變態!」
「……沒氣了……呼……沒辦法……呼……好難受……」
龍兒暫時隨波逐流，想辦法調整呼吸。
「啊—好久沒有這樣拚全力游泳了……」
是啦是啦——正打算開口回應的大河嘴巴才一張開就「呼啊……」發出呵欠聲，眼角流出的淚滴和水滴一起流落。龍兒不知不覺有些放鬆，盯著大河的眼淚發呆。
在這一番打水與漂流之後，不知是水聲還是搖晃起了作用，心情竟然逐漸平靜下來。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任由身體在水裡搖晃。
「總覺得……我可以這樣睡著…」
大河打了第二個呵欠，龍兒也跟著打了個大呵欠。看了一下旁邊，行動不便的老爺爺躺在浮墊上隨波逐流，旁邊有個像是孫子的小孩，身上套著鴨子游泳圈在爺爺身邊遊動……
也就是說這些待在這個游泳池裡的人，沒有一個是靠自己的力量前進。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水流，悠閒地完全放鬆……
「啊—看樣子我們來到幽靜的游泳池……」
「真的開始想睡了……」
「我也是……」
這是當然的。早上七點開始注意天氣，一邊準備一邊收看氣象報告，好不容易決定要出門時，已經是早上八點了。
接著還要處理小鸚的飼料、看它剛睡醒的醜臉、宿醉的泰子睡到一半起來啜泣，可是又沒睡醒、大河甚至還把綁頭髮的發圈擺在家裡……鬧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搭上公車已經是早上九點的事、換上泳裝進入游泳池]是十點了——就是這樣。
龍兒覺得在來游泳池之前，就已經浪費不少體力。
「明天的天氣如何……?」
「好像會下雨，游泳池不開放。」
恩啊——兩人張著嘴一臉痴呆，就這樣抓著游泳圈抬頭看向略為昏暗的天空。大河像只愛睏的貓咪，連抬頭都覺得麻煩，便懶洋洋把臉靠在游泳圈上：
「總覺得這樣……比較乾脆……我覺得……這樣應該最好……」
大河顯然很無力，這個心情龍兒也不是不了解——
「別說那種話，北村可是賭你贏喔!聽到的時候很開心吧?」
龍兒為了讓大河燃燒起來，用了獨一無二的燃料，期待她的眼睛閃起戀愛火焰——
「恩……」
[「恩」是什麼意恩啊，「恩」！？」
大河垮著雪白的臉頰不願離開游泳圈，失焦的視線望向水面。長睫毛上的水滴閃閃發光，滴落在纖細手腕上。龍兒目不轉睛看著那顆水滴，不自覺噘起薄薄的嘴唇：
「我們煞費苦心跑來這裡，連北村也特地幫我們加油，你這種態度不對喔?」
可是大河卻不再說話，閉上薄薄的眼皮，任由髮絲在水面搖晃。這個傢伙，輸贏真的無所謂嗎…
龍兒不知不覺感到生氣。他想起了亞美的話：很抱歉，我可是認真想要贏喔!也認真地希望，在贏了之後能和高須同學一起共度暑假的喔!
和大河一起隨波漂蕩的龍兒首次有了「大河或許會輸」的想法。她在決心上就已經輸了!除了身為旱鴨子的不利因素外，她也不想讓北村看到自己為了龍兒努力的模樣。大河本身或許希望獲勝，但她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陷入無精打采的陷阱之中。
再這樣下去，大河明天真的會輸。如果她輸了，那我就……
「下雨了?」
「騙人……」
大河抬起頭，從天而降的冰冷雨滴在她的鼻尖。
正好遇上午餐時間，兩人一邊吃午餐（游泳池賣的炒麵），一邊等著雨停。
「大家好像都不等了，紛紛回家去了。」
兩人待在變成雨傘的遮陽傘下面，身上穿著泳裝的大河停住夾起炒麵的手：
「別人是別人。雨停了之後，我們就到沒有水流的游泳池游泳吧！」
「恩。你的嘴唇發青耶!」
「你的嘴唇上還不是沾到不少青海苔。」
大河似乎完全不在意嘴巴沾滿青海苔，皺著眉頭伸出手，看著遮陽傘外的雨，接著眉頭更加深鎖——
「雨好像很大耶!」
「看來下不完了……」
「氣溫也下降了……」
大河伸出手臂給龍兒看——看，起雞皮疙瘩了。白皙肌膚上起了一顆一顆的疙瘩，看得出風毫不留情吹著她濕淋淋的肌膚。
「感冒就完了……吃完面就回家吧?」
龍兒的提議也是顧慮到大河剛才無精打采的模樣——
「要回家了嗎……」
大河臉上的表情很奇妙，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又帶著點不滿回望龍兒。
「你都起雞皮疙瘩了不是嗎?而且我的嘴唇也發青了，這樣下去不好吧?」
「話是沒錯……可是還沒有練夠啊!剛剛也只是漂了一下而已……」
大河張大嘴巴把炒麵吸進嘴裡，將臉頰塞得鼓鼓的。龍兒看著神情有些固執的側臉——
看來她內心的猶豫似乎比較傾向不回家。
「不回去嗎?可是天氣變冷了，你還要繼續練習嗎?雖然我也希望你繼續練習……」
「嗯，繼續練習。天氣雖然冷……我也很猶豫……很猶豫……很多事……不過我還是想再努力一下。」
這傢伙真難伺候——龍兒偏過頭才想到：啊，對了!我知道為什麼了!一定是剛才的戀愛燃料終於在身體裡開始流竄了……
「也對。難得北村送給我們入場券，裡面包含了北村幫我們加油的心情。如果這麼浪費掉就太可惜了。」
大河的眼角向上一挑：
「才不是因為那樣!才不是那個原因!我說要努力是因為……我決定要繼續是因為……算了!反正跟你這隻大笨狗說什麼也沒用!」
「什麼意恩?」
「沒事!」
大河粗暴地將吃完的炒麵盒子蓋起、把免洗筷子隨手亂扔。龍兒不知道她在不爽什麼，反正就是心情突然變得很差。可是，龍兒對於那種無預警的不爽也很頭痛。不、龍兒也不知不覺火大了。
「我……我也很猶豫啊!你懂不懂啊…如果我為了這種事努力的話，北村同學搞不好又要誤會我們的關係了!可是、可是……我想好好努力，我想努力啊!因為……因為你——」
龍兒與大河四目相對了——在昏暗的天空下、遮陽傘底下，大河的眼睛射出強烈光芒。
平常的龍兒會直接了當面對她眼裡的光芒——不論大河心裡想說什麼、不論大河心裡想的是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心情變好……龍兒對大河的放縱與嬌寵，幾乎到了沒出息的地步。因為龍兒本來就是個心地善良到無藥可救的傢伙，有時候他會把同吃一鍋飯的大河當成是妹妹或戰友看待，而且他也很清楚大河其實是個相當笨拙、不善言詞的傢伙。
然而現在他卻無法面對那道光芒……
「和你完全沒有關係——!」
大河一如往常說完這些話之後，便轉身斜眼冷冷瞪視龍兒，讓龍兒不禁莫名發火。
是因為很冷?很無力?很累?炒麵難吃?還是打賭紙條上的那些丟臉意見刺傷了自己?
還是說原因其實更單純?只是因為自己對大河這麼好，大河卻總是總是總是……總是說：龍兒的事情與我無關!
「啊……這樣啊!那就算了吧，不用再練習了……反正你根本沒心要做嘛!」
因為這一切的一切老早就深埋心底的關係?
聽到龍兒僵硬的聲音，大河的眼睛瞬間變色：
「你這是什麼意恩……?誰說我沒心要做?我不是說要練習了嗎?我不是說了不回家、要練習了嗎?」
「別勉強了，反正我的事與你無關不是?這樣明天的比賽取消就好了呀!努力練習根本沒意義!這樣一來也可以向北村證明你不在乎我不是嗎?我再去跟亞美說，叫她不用找北村一起去別墅、也不用找櫛枝一起去，這樣合你的意了吧?也不用再擔心什麼，很棒吧…暑假看你
要去吃便利商店的便當、或是叫車站前中菜餐館的外賣都可以!]
大河冷靜地直視龍兒，眼中充滿怒意：
「——什麼意恩?」
「就是你聽到的意恩!不用練習也不用比賽，這樣你滿意了吧…北村也不會去別墅，只要你的三餐沒問題，其他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吧…我要和誰去哪裡你都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千涉對吧？」
「……是啊是啊，你說的是!」
彷佛是在笑的聲音，從大河毫無血色的唇間流漏出來：
「總算露出馬腳了吧！如果我一開始就注意到，就不用像笨蛋一樣吃那麼多的苦了!」
「啥？你這是什麼意恩！什麼叫露出馬腳…」
「你其實很想去吧？很想去「川島亞美的別墅」…真是笑死人了!你其實很想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共度暑假對吧？這是當然的啦，和我在一起，難得的暑假就報銷了!想去的話，不會一開始就說清楚嗎…啊——還是說……原來如此啊!你是在利用我嗎？自己開口說想去太難看了，所以拿我當成藉口，只是想裝裝樣子——『我也不是很想去啊，可是沒辦法嘛!』
——你是笨蛋嗎…」
「你……」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想要大吼的憤怒讓龍兒腦袋一片空白。我是為了什麼每天陪你一起看氣象?我是為了什麼陪你練習打水?我是為了什麼陪你到這裡——這傢伙竟然還敢說這種話！你的眼睛瞎了嗎…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你這女人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這麼說咧!」
大河吼了回來。然而龍兒不是很了解她話里的意義，反而更加深他的怒火，讓他更加氣憤地繼續說下去：
二剛陣子也是這樣!你老是這樣!嘴裡說著我的事無所謂，心裡卻逕自胡亂解釋，把我當成壞人!為什麼你老是這樣？…我和川島抱在一起又怎樣…為什麼我非得被你帶刺的言語責罵呢！」
「你又提那件事…」
大河發飄了——她踹翻桌子站起身來，拔起遮陽傘丟向龍兒。雨還在下，四周沒有其他人，寂靜的池畔只有風聲吹過：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懂？我根本沒生氣!我才不是在生氣!我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嗎？我只是因為別人老對我心裡想的事——」
「咚!」大河握拳朝著自己胸前一敲，聲音已經啞了——
「——露出一副自以為了解的表情!我只是討厭這樣所以生氣!什麼叫我對龍兒生氣…什麼叫我想說龍兒是我的東西？搞什麼……這算什麼……？你們到底懂什麼！？我對龍兒的感覺又有誰了解…有誰知道啊？怎麼可能有人了解？我根本沒對任何人說過啊!甚至連我自己也不了解!」
大河怒吼的內容，龍兒只聽到一半——因為龍兒剛才為了躲開飛來的遮陽傘，一不小心摔進兒童池裡。拚命爬上岸：
「咳咳……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要放棄比賽!你要去哪就去哪!」
龍兒看著大河擦拭眼角往女子更衣室走去的泳裝背影——
「隨便你!笨蛋!」——嘴裡雖然這麼說，但龍兒心裡還是期待：反正大河等一下又會依照慣例笨手笨腳跌倒、弄丟重要的東西，然後又來拜託我幫忙。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嘆口氣說聲「笨蛋!」，然後一切恢復原狀……
大河沒有回頭，一個人搭計程車回去了。
晚餐時間也沒過來。
龍兒也沒去叫她吃飯——看來這次好像真的和大河鬧翻了。
在晚上十一點靜悄悄的高須家裡，龍兒對著鳥籠說：
「我應該沒有錯吧……?」
小鸚就和一般的鸚鵡一樣，發出「啾啾瞅」的聲音。不肯直視龍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