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六章(2/2)
漂亮的收尾甚至贏得全校鼓掌,北村的告白有如塵埃掩沒在吵雜的聲浪之中,體育館裡一片爆笑──「我要投給那個傢伙!」「我也要我也要!」沒有競爭對手的北村,得票數大幅增加。
啊──
北村故意以誇張的動作抱頭仰望天邊。在全校學生面前告白,卻被巧妙轉為助選演說,看來應該是被甩了──落得這樣的下場,北村可憐兮兮地靠著麥克風架、低著頭,漂亮結束仿佛事先說好的劇本橋段。
北村的單戀粉碎殆盡。
什麼也沒剩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北村試著改變現實,但是失敗了。
抱著麥克風架低著頭的男人肩膀,此刻因為淚水而開始顫抖。注意到這點的人除了龍兒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或許。
在騷動中若無其事在舞台下待命的春田,摟著北村的肩膀走下舞台。能登也在階梯下等待,搭著北村的肩膀,幫忙遮蔽旁人的視線。北村仍然抬不起頭,大河也同樣動不了。
「之後的投票,將在各班教室以規定用紙……」龍兒沒有打算聽完說明,一心想著自己該做的事。
自己能夠為同一顆星星下受傷的好朋友做些什麼?龍兒在心中描繪一幅幻影星空,同時緊繃一張臉。
***
「狩野學姊!」
回教室的走廊與樓梯都很擁擠,處處人潮堵塞。即使如此,龍兒仍然拼命追著某位女性的背影,來到平常不會上來的最高樓層──三年級學生往來穿梭的三年級教室走廊。
聽到龍兒的聲音,走在一群同班同學之中正要進教室的堇回過頭。看到龍兒的臉,她舉起一隻手。
「怎麼了!?狩野,又有人要告白嗎!?」
「少囉唆──安靜回教室,我去去就來。」
堇以一如往常的男子漢笑容,回應同學的輕佻玩笑,隨後走近龍兒。但是她制止龍兒開口,並且說了一聲:
「這裡有點吵,聽不清楚。跟我來。」
龍兒跟著她來到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雖然還是聽得到三年級學生的吵鬧聲,至少比走廊上更能夠聽清楚彼此的聲音。
「嗯?高須,有什麼事嗎?」
「為什麼你不肯好好回答?」
龍兒以強硬的眼光瞪著堇,不過堇依然穩穩站立,以王者的悠哉態度等待龍兒說下去。連龍兒的視線都對她無可奈何,即使如此龍兒仍舊面對她:
「為什麼你要逃避?你昨天不是對北村說,要他踏下腳步向前走?說那些話的人,不正是學姊嗎?為什麼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自己卻若無其事逃跑?」
沒有人規定他們一定要相愛,如果真的不喜歡也沒辦法──問題不在這裡,龍兒無法原諒堇對於直奔而來的對象,不接受也不拒絕,只是一個人俐落閃開,選擇逃走、置身事外、自己站在安全範圍望著對方摔倒。
比任何人都要用力推北村的背、叫他前進、否定停下腳步的行為、不接受逃避、給予北村前進的勇氣──這些事不都是堇的所作所為嗎?
「我只有叫他參選,沒有叫他告白。你不也聽到了?」
「還說這種話……又打算逃避嗎……?」
「逃避有什麼不對?直來直往的人的確很好,旁觀者看得也很高興。可是只知道老實前進的傢伙就叫笨拙,北村最好能夠聰明一點,多學著臨機應變。你也一樣。」
「你說聰明……是要像你這樣嗎!」
龍兒的咬牙切齒卻只換來堇一個淺笑帶過:
「是啊。像我一樣聰明、靈巧、該逃的時候就逃。這樣沒錯,以此為目標多學著點……差別就在這裡。」
好像在開玩笑的堇指著自己的腦袋,美麗端正的臉蛋保持悠哉的笑容。龍兒無法回應,就連想反駁也做不到。做不到並不是因為堇所言不虛,而是龍兒沒有多餘的時間冷靜思考。可是他不甘心。她對北村、對龍兒的冷笑,龍兒不甘心到了極點,卻又無能為力。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啊!
你也不是擁有一切吧?
仰望天空、吞下流出的淚水,只有星光是確實存在,即使如此仍然在地面拼命往前走──即將搭乘上天給予的火箭,輕鬆飛向宇宙的人當然不了解這些傢伙的痛苦。
可是龍兒說不出口。到今天為止發生的所有事,自己與朋友──大河、北村、所有人身上發生的許多事,全都哽在喉嚨里。如果自己有力量吐出來就好了,但是自己卻沒有這種力量。龍兒對於一切都不甘心,樣子就像被枷鎖所困的動物,只能對著虛空咬牙切齒。
看到龍兒的模樣,堇稍微緩和深鎖的眉間:
「真是好朋友,特別是你,高須龍兒。真想多認識你一點,可惜已經沒有時間,再見了。今後也要和北村好好相處,不要讓他再被我這種聰明的『毒蛇』利用……就這樣。」
只有這樣。
堇靜靜露出悟透一切的眼神,不在意龍兒的瞪視,輕輕聳肩轉身,毫不猶豫地背對龍兒,隨口道別之後離開。龍兒一時沒注意到自己被人拋下,只是茫然目送她離去。
不行──
還沒準備好要反駁的話,龍兒已經不自覺追上堇。怎麼可以就這麼珍重再見?漂亮拉攏,然後精彩道別,我怎麼能夠讓你稱心如意?龍兒心想,堇讓一切全都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然後拋棄,在新世界再度編織以堇為中心的全新故事──那麼該怎麼處理過去世界裡「路人甲」的半吊子思念?難道只要不去看、只要遺忘,就可以不再有任何瓜葛?
怎麼可以讓你那麼做!
「……!」
龍兒專心追趕進入教室的背影,腹部突然撞上什麼溫暖東西。低頭看著胸部附近,只見淡色頭髮與發旋──那傢伙撞上龍兒的身體,還順勢往前推,要把龍兒推到反方向。
「大……大河……!」
她一點一點把龍兒推回剛才的樓梯轉角,接著用雙手把龍兒推開、壓在牆上。大河抬起頭,雙手將龍兒的身體釘在牆上,岔開雙腿用力站住。龍兒想要拉開異常強力的手臂,可是手被揮開,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大河!為什麼阻止我?我是為了北村──」
「北村同學在哭。你去陪他。龍兒,拜託你,待在北村同學身邊。」
「大……」
大河抬起頭。龍兒心想她是不是在哭,對北村長久以來的單戀與心碎的瞬間──親眼目睹一切的大河才應該要哭吧?
「我不行,我沒辦法待在他身邊。」
可是大河的雙眼、零距離仰望龍兒的兩顆眼珠里沒有濕氣,沒有搖曳的銀色光芒。明白一切的搖曳沒有疑惑,只是不逃避地盯著龍兒。
「這樣真的好嗎?變成這樣也無所謂?」
「我沒事,不要緊。」
大河有點乾澀的嘴唇上,浮現有如柔軟花瓣的笑容。接著她把脖子上龍兒的圍巾拿下來,和那天晚上一樣踮起腳尖,圍在所有者的脖子上。從正面繞了兩圈,在下巴處打個難看的結,然後拍了一下:
「我不要緊……你快去北村同學身邊。用跑的、直直走、別回頭。」
「你怎麼辦?你一個人要怎麼辦?」
「我一下人沒關係,馬上就過去。你快去,拜託你。」
大河冰冷的手突然抓住龍兒的雙手轉圈,仿佛在補償營火晚會那天晚上沒有跳的華爾茲,藉著體重拉扯原地轉了一圈。
「快去。」
龍兒有點在意大河背後圓圓鼓起的東西,可是還來不及確認,背部已經被大河的雙手用力往前推。「快跑!別回頭!」龍兒雖然猶豫,還是跨出腳步奔跑,跑向徹底挑戰失敗而哭泣的好朋友身邊。
送走龍兒,望著跑遠的背影消失之後,大河才閉上眼睛。
我喜歡北村。經歷了憧憬期、意識過度期,遇過沒人知道的混亂之後,現在還是喜歡他。即使他喜歡其他女生,我的心意仍然不會改變。
北村是當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絕對得不到」這個宇宙法則,並且無能為力停下腳步時,握住我空虛雙手的人。他以滲透心靈的溫柔聲音呼喚我的名字、選擇我、告訴我「現在最想和逢坂在一起」。
多麼溫柔的人,怎麼謝也謝不完──大河緩緩睜開眼睛,走廊上已空無一人。學生早
已進入教室,在沒有老師的狀況下,吵吵鬧鬧進行一年一度的投票。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北村一樣,可是卻辦不到,她沒有辦法待在他的身邊。應該在他身邊的不是她,他想要的不是她──知道這一點之後,大河沒辦法和他在一起。她害怕受傷,因此無法繼續待在他身邊承受事實。這是她的軟弱,軟弱到不值一提。
可是不管再怎麼軟弱,她還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像北村對待她的方式──即使不能握住他冰冷的手,即使兩人的距離其實比想像還要遙遠。
到目前為止,大河給北村的東西是失敗的燒焦荷包蛋,還有打出全壘打拿到的怪玩偶。
還有現在──
大河的右手緩緩伸向脖子後面,握住突出制服領緣、藏在頭髮里的危險物品,從背後抽出那把龍兒沒注意的木刀。這樣做是錯的吧?也許是錯的,可是大河不知道。
她只知道踏出的腳步停不下來。
已經停不下來了。
全身毛髮倒豎的憤怒、滾燙到快要爆發的憤怒已經吃掉她的軟弱,化為營養之後成長茁壯。緊咬的臉頰內側滲出鐵的味道,紊亂的呼吸讓鼻孔難看擴大,眉頭皺到覺得痛,還是無法停止。大河本人也拿這股純粹到眩目的怒意沒轍。沒有痛扁那個饒不了的傢伙之前,憤怒絕對無法消失。在膨脹的憤怒全部消化之前,快點到達那邊!大河命令雙腳加快腳步。不要摔倒,送我到那個女人身邊。
站在門前,毫不猶豫地以可能打破門的氣勢推開。磅!門發出驚人的聲音,裡面的學長姊全部睜大眼睛看著大河。
「狩野……堇──────────!」
吼叫聲中混雜血腥味。「掌中老虎!?」「她怎麼來了!?」大河對著喧鬧起身的傢伙放聲怒吼:
「我來扁人────!狩野堇,給我出來────────!」
木刀一揮就打翻桌子,響起某人的慘叫。數名沒見過的傢伙連忙逃離,只有大河四周空出一圈。大河還是不停手,在她現身之前決不停手。
「喔、真糟糕……還有剩下的。又來一個大笨蛋。」
「我要殺了你!你傷害我的朋友!你這個卑鄙傢伙!我絕對……饒不了你!」
那傢伙緩步走進大河挖出來的圓圈。大河用力揮下木刀,向在場眾人表示誰妨礙就殺誰,刀尖直指堇的鼻尖:
「我絕對饒不了你。就算你逃避,我也會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絕對不會放過你。」
「別擔心,誰說要逃了?好,我就陪你打。」
竹刀!堇喊了一聲,圍觀的某位三年級學生立刻拋出一把裝在袋子裡的竹刀,在空中形成拋物線。堇單手接過竹刀,熟練解開袋上的繩子:
「逃避也是一種智慧。在該逃的時候逃走,我認為很正確。只要我想逃走,就沒有攔得住。不過今天特別優待,就讓我來當你的對手。逢坂大河……讓我好好修正你的愚蠢、好好教訓你一番。我剛好為這個世上怎麼這麼多笨蛋感到不耐煩。你來得正好。」
「嘖!」
對看不起自己的女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大河順勢將刀尖刺向前方。堇往一旁跳開,視線和大河對上:
「可惜我不但腦袋聰明、長相過得去,運動神經也很棒。還有劍道與合氣道的段位。」
那真是可喜可賀──大河笑了。正合我意,原本還在擔心馬上就會結束,看來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
***
教室的門突然用力打開,二年C班全體嚇得看向門口──寡言低頭的北村、占領隔壁的座位幫他打氣的龍兒、能登、春田,把事情交給男生處理,自己待在遠處觀望的麻耶與奈奈子、準備去廁所尋找死黨的實乃梨,還有亞美。
「不良少年高須在哪裡!?快來幫忙想辦法!」
「咦?」
幾名氣喘吁吁的高年級學長姊站在門口。找到龍兒之後立刻飛奔進來,硬是抓住龍兒的手臂將他拖走。
「咦、咦、呃、咦!?到底怎麼了?」
「你的夥伴掌中老虎跑來我們班上找狩野單挑!現在整個亂七八糟!」
啥?我不懂,你再說一遍──腦中雖然這麼想,但是身體早就跳起來。不需要學長姊拉扯,龍兒已經飛奔出去。
「喔、我們也去!」
「高須一個人哪擋得住!」
「真是的,老虎怎麼搞的!」
龍兒沒看見班上同學一起出動的模樣,只是一面大喊:「那笨蛋搞什麼啊!」一面奔上樓梯。不用找也知道教室在哪裡。只要聽見眾多的慘叫聲,還有看到一群不曉得是從教室逃出來還是來看熱鬧的傢伙──
「讓開!借過一下!讓路!大河!」
哇喔!高須參戰!不曉得是誰在亂叫。龍兒推開那傢伙,抵達正在展開對決的戰場。桌椅四散,在散落滿地的教材與物品中央──
「你、你這個大笨蛋──────────!」
堇拿著竹刀從大河的正上方往下揮,打飛了木刀。大河冷靜放棄手中武器,瞬間接近堇的喉嚨,握起空下來的雙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的,你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吵死人了!」
「咕!」
堇的下巴挨了一拳,順勢往斜上方飛去。等到下巴轉回來時──
「喲!」
大河又補上一擊,這次下巴往反方向轉了一圈。喀啦!雙腿無力的堇放下竹刀,身體搖搖晃晃就快倒下。可是毫不留情的大河蹲低身子,準備趁機來個猛攻。
「喝啊──!」
「哇啊!?」
大河的外套衣襟被一雙手抓住。這一刻簡直就像魔術,大河嬌小的身體被堇一踹,輕飄飄在空中翻轉,直接落下撞擊地面。堇壓在大河身上準備讀秒,只是臉上早已被鼻血染紅。大河縮起身子不讓她得逞,臉上同樣滿是鮮血。鮮血讓兩人的手濕滑,這回是大河比較有利,她從底下抓住堇滑開的手,發出野獸般的吼叫逆轉情勢,接著壓到堇的身上、抓住她的頭髮、舉起拳頭。
「別這樣……住手!不要這樣!住手──────────!」
喊叫的人是實乃梨。龍兒也衝上去阻止什麼也沒多想就準備介入兩人之間的實乃梨。如果連她也被卷進去,龍兒將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攔住櫛枝!」
龍兒朝著抱住快摔倒的實乃梨的人大叫,然後直接奔向大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從背後拼命抱住大河狂吼顫抖的身體,使盡全力用手壓住她的手臂。可是大河已經搞不清楚那是誰的手,一邊尖叫一邊掙扎揮開。堇立刻趁機用膝蓋撞擊大河的腹部,雖然知道大河被龍兒壓制,仍然毫不留情地打了大河的臉幾下──這下變成龍兒必須護住大河的臉。他邊叫住手,邊抱著大河滾倒在地。大河在龍和懷中掙扎想要起身,至於堇拉扯立領學生服的手,已經沒有任何學生會會長的理性。
有人抓住堇的手臂──幾個人趁機全力抓住堇的身體、將她拖開。
「放開────!我要好好教訓這隻混帳笨蛋老虎────!」
堇的叫聲刺痛龍兒的耳朵。
「你說啥!?教訓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說什────麼!?教訓!?很行嘛!你只不過是個膽小鬼而已!」
你說啥!?堇準備起身,北村趕緊拼命壓住她的手。大河以更尖銳的聲音大喊:
「只會說大話!只會擺出一副聖人的模樣!害怕受傷也害怕傷人!你的膽小、卑鄙傷了北村同學!我饒不了你!絕、對、饒、不、了、你!」
被龍兒緊緊抱住的大河仍然繼續亂踢,而且邊踢邊喊:
「膽小鬼!卑鄙!沒種面對自己的內心!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膽小鬼也無所謂,你只是單純的暴力狂!」
「至少比你這個逃犯好!說啊!如果不願意接受北村同學的心意,就說討厭他啊!說啊!說──!!」
「閉嘴──────────!!!」
堇跳起來準備踢人,掉落的室內鞋正好命中大河的臉。大河按著臉,反射地縮起身體。堇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我……我沒辦法撒謊!所以……我不說!」
堇改變作戰方式,脫下另一隻室內鞋用力丟出去,可是偏離目標,撞到置物櫃掉落。
「你……逢坂你懂什麼!?你對我的事知道多少!?如果我能像你一樣當個單純的笨蛋,我也很想當啊!我也想當笨蛋啊!也想變成笨蛋、直直向前沖啊……!」
抽搐的聲音變得沙啞,彎下身體的堇以焦躁的語氣繼續說:
「如果說出喜歡……說了之後!那個笨蛋一定會想要跟著我……!如果他知
道我希望他那麼做,他就會為了我那麼做!他一定會無所謂地放棄許多東西!他就是那種人!所以……所以!所以我不能當笨蛋!」
痛苦扭動身子的同時,比血還濃的眼淚從完美無瑕的學生會長臉上滴落。堇不停甩頭,好像不願意承認,可是不管怎麼甩,淚水還是止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與思念也停不下來。扭曲一張臉、沙啞的喉嚨不斷叫喊,哭吼著自己無能為力的心意:
「我也……想當……笨蛋……!可是……怎麼樣了……怎麼樣了、怎麼樣也、怎麼樣也……!辦、不、到……啊……啊……」
為什麼之前沒有注意到?狩野堇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小鬼而已。
龍兒獨自想著:大家都是小鬼,這不是笨不笨的問題。都是因為大家只是小鬼,前進的路上不能如願,所以只能哭喊。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老師也介入收拾殘局。
有人擔心地湊近堇的臉,確認受傷情況,也有人抓住同時受傷的大河手腕。龍兒反射地伸手打算搶回來,可是對方瞪了龍兒的臉一眼,結果龍兒與大河的手就在空中揮舞,然後分開。大河被強行帶出走廊、帶往某個地方去了。
這群小孩子只是呆站在原地──
「會長真的很溫柔。」
「北……」
「我打從心底喜歡你!能夠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能夠喜歡上你……愛上你,真是太好了!我不後悔!非常謝謝你!」
兩人以滿是淚水的臉凝視彼此。北村深深鞠躬,像要拋棄一切,為了自己小聲說句:「再見了。」接著跟在被強行帶走的暴動分子後面離開。總是要有人說明整件事。
準備把堇送到保健室的老師看著龍兒的臉。不曉得是大河拼命掙扎,還是為了保護大河而被堇打傷,就在龍兒自己也沒注意到時,他的嘴唇裂了、臉頰上也有許多擦傷。龍兒八成也會被送到保健室。
等到當事者全部離開之後,三年級升學班的教室里,只剩這群不應該在這裡的二年C班同學。「來幫忙整理教室吧?」猶豫的某人彎下腰,突然發現──
「咦……學生手冊?」
「誰的?」
為了確認主人,學生手冊在眾人注視之下打開,上頭寫著「逢坂大河」。
「是老虎的……剛才掉的。」
「幫她收好,別弄丟了。高須同學……啊、對喔。」
「誰先拿著吧?啊。」
「啊。」
大家不是想要偷看,只是想確認名字就闔起來。可是有重量的膠膜外皮粘在拿著手冊的人手上。眾人偶然看見外皮內側──只是如此而已,接著便一起陷入沉默。
學生手冊的外皮內側,在摺疊的塑膠套中,小心翼翼夾了一張照片。大家都看到了。那是校慶那天晚上,兩人一起跳舞的照片。然後大家也知道了,那股思念對大河來說,重要到希望收在學生手冊裡面隨時帶著走。
沒錯,甚至重要到北村被甩之後,她要過來把對方痛打一頓。
「真的、喜歡啊……」
不是流言,不是玩笑話。那股愛戀化為一位少女的真實,暴露在陽光之下。拿著學生手冊而沉默的某人,此時注意到跳舞的照片底下還有另一張照片──
「這個就由我先保管。」
還沒有機會確認,手冊已經被人一把搶走。把大河的學生手冊塞進口袋,露出略帶憂鬱的微笑,有如智慧天使的人正是亞美。
「來吧,大家一起幫忙收拾。嗯……各位學長姊,很抱歉造成這場騷動,我們班上的老虎真是太……」
「不不不,不是川嶋的錯。」
「是啊,別擔心,打起精神來!」
只要亞美稍微支吾、垂下眼睫毛,大概就會變成這樣。接著二年C班的同學也和三年級學長姊一起收拾善後。只有一個人直挺挺站立不動,亞美注意到那個人,稍微眯起眼睛。
實乃梨不曉得在思考什麼,臉上不見平常的開朗笑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接著蹙眉打算忘記什麼,然後又搖搖頭。亞美看到她的模樣,大概懂了。
亞美原本準備起身,不過還是作罷,又蹲回去收集散落在地的講義。可是她注意到口袋裡學生手冊的重量,再次停下手上動作,想起那個可恨傢伙的平常模樣,亞美也和此刻的實乃梨一樣呆立原地,臉上毫無表情。她才不同情呢!雖然不同情──
「……」
亞美站起來,像貓一樣不發出聲音走近站在原地的實乃梨耳邊輕聲說句:
「罪惡感消失了嗎?」
「咦……」
實乃梨轉過頭,睜大眼睛。看到實乃梨表情的瞬間,亞美後悔自己說出這句話,胸口感到意外沉重,但是她不想讓實乃梨發現。亞美拋下站在那裡的實乃梨,在眾人不注意時,不發出聲音、若無其事溜出三年級教室。
她一個人在走廊上拼命狂奔,跑下樓梯來到擺放果汁自動販賣機的寬廣樓梯轉角。
「……!」
躲入販賣機之間的縫隙,亞美靠著牆壁「鏗!」用額頭撞牆。
自己說了蠢話。要是沒說就好了。那種說法是準備看好戲嗎?明明想變成更能幹的人,原本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努力,還是辦不到。「鏗!鏗!」又撞了兩次。
沒錯。
不只同情,也有幾分是對她的嫉妒。還有更多各式各樣的……思緒交雜在一起,自己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怎麼做,也弄不清楚,怎麼做都不對。
完全沒辦法如願。無法改變,沒辦法變成想要的樣子。
把頭撞向無人空間,讓人感到不舒服的聲音又響了三聲。
實乃梨顧著發呆,手被正在收拾的花瓶碎片割傷。
醫生一開始雖然說堇可能鼻樑骨折,但在照過X光之後,卻發現骨頭毫無異常,驚人的骨質密度令醫生也為之愕然。她的臉與前陣子的北村一樣滿是瘀青,並且以這張臉迎接最後上學日,與抱不完的花束一起告別高中生身分,並在兩天之後搭上由日本飛往美國的飛機。
北村取代龍兒成為校內第一的「可憐男」。學生會長的寶座也一併到手。
龍兒整整三天頂著要打馬賽克的可怕臉蛋。傷口倒不要緊,可是臉看起來就像剛關出來的流氓。雖說泰子不曉得為什麼,看到兒子這張臉之後興奮到不行……
大河則是停學兩周。原先應該是退學,可是狩野家的父母表示堇也有動手,怎麼可以只有堇安然無事去留學,可是大河卻要退學。如果要將大河退學,就不讓堇去留學──於是協議從輕處分。到了最後逢坂家的監護人也沒有現身,一切聯絡都是透過秘書。大河之後也和單身一起去狩野屋超市送禮道歉,好好低頭謝罪,取得原諒。在回家的路上,遇見因為擔心而來迎接大河的高須母子。
戒菸八年的單身抽了一根菸,眉間消不去的皺紋又多了一條。
冬天的獵戶座,今天也在他們的頭上閃耀。
***
龍兒從沒有大河的學校回家,遍尋不著泰子的蹤影,心想大概去便利商店了吧?於是便到自己房間掛起制服。
越過窗子看到大河的寢室。「那個笨蛋。」龍兒輕輕嘖了一聲。明明已經是冬天,大河房間的窗戶和窗簾依然大開,似乎是躺在床上睡覺。龍兒沒辦法看到整個房間內部,只能從床邊沒穿襪子的放鬆腳尖加以判斷。
「啊──真是的……那樣不冷嗎?」
打手機打算叫醒她,但是寢室里好像沒聽到手機聲響。停學在家反省卻一副沒事的樣子睡午覺……這也太過悠哉了。
龍兒探出窗子,一面注意不打擾鄰居,一面大叫:「喂!會感冒啦!要睡覺把窗戶關上!」只見大河的腳尖翻了過去,但是似乎不打算起床。龍兒只好心想:讓她去吧。
「真是懶鬼……」
可是又想到大河如果生病,照顧她的人可是自己──於是龍兒直接穿著制服出門。按家裡的門鈴總會醒來吧?如果醒來,就順便找她一起去買東西。記得今天是魚的特賣日。
進入大理石的入口大廳,不顧一切狂按門鈴。左手拼命按著門鈴時,龍兒想起圍巾又被大河拿走。雖然想叫她歸還,可是我耐得住大河的「好冷好冷攻擊」嗎?
此時的圍巾正輕柔圍在床上的大河肩膀。其實大河本來就醒著,她終於受不了門鈴的連續攻擊,坐起身來。
彈簧床的彈性讓隨意擺在床邊的一疊紙掉落。那是學校命令用來寫悔過書的稿紙以及兩張明信片。
明信片是囉哩囉嗦的單身一邊說:「雖然不是學校指定……」一邊遞過來的。一張要寫給美國的狩野堇加以道歉,另一張是寫給單身,內容不限。大河雖然沒有義務照著單身的話做,擺到一旁也無所謂,可是她實在太
閒,於是決定隨便寫點什麼。給狩野堇的內容早已經決定,問題是給單身的那一張。什麼都不寫,或是畫上惹人厭的骷髏圖樣未免太幼稚,於是她決定不寫任何討厭的內容,只用單一顏色塗滿明信片。
躺在床上想著要塗什麼顏色,從敞開的窗子看見天空和雲朵,然後望著高須家的窗戶。
直到現在還是無法決定顏色。
***
某一天,一張明信片寄到狩野堇與留學生朋友分租的小房間。沒有寄件人姓名,但是翻到背面看見內容,馬上知道是誰寄來的。
背面只寫了兩個字──笨蛋。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就不太有精神的堇突然起身,像大叔一樣發出豪邁的笑聲,嚇得同年紀的室友連午餐便當都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