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2/2)
在當天之中,各學年共有數十名男女生成為了籌備委員會的候選人。這些人中並不僅僅包括贊同計劃喜歡慶典的同學,據說川嶼亞美的那份流傳到其他班級的參加聲明,正是導致如此暴發性人數的最大原因。
***
「唉~小龍期末考試的學習會~?大河妹妹也在一起~?」
「是的。今天是家常菜。煎鍋里的是鮭魚漢堡,稍微加熱以後再吃喲。小心別讓餡兒給焦了。鍋里的味噌湯是蘿蔔加豆腐。另外冰箱裡有辣芥菜,盛到盤子裡再吃喲」
「好~的,好~好吃的菜單~!做好了,吃過再走不行嗎~」
「別人都在等我呢」
「那泰泰就要一個人咯……」
嗚哎~,背後傳來媽媽寂寞的聲音,像是甩開罪惡感般抖了抖袖子。對泰子撒謊了。別人其實是在家吃完晚飯後再去集合的。沒有必要特地去家庭餐廳打發晚飯。但是龍兒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必須早到的理由。就算為此得花多餘的錢在外面吃,並向賺錢養家的媽媽說謊。
帆布大包中放入學習會的東西,大哥筆記也沒有遺漏,確認了錢包鼓鼓,手機和鑰匙塞到粗棉布褲子的口袋中。戴上沒有被大河搶走的圍巾,稍稍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帶上毛線帽。
「哎~小龍,泰泰暴寂寞的捏」
「……」
一個趄趔,回過頭。
在冷冰冰2DK(C註:2DK既兩室一廳)的高須家(雖然有電熱器,卻沒有開。因為家裡有暖桌),沉默越積越大。剛才她說了什麼——橫臥著連肩膀都縮進被爐里,軟綿綿地快溶化的媽媽「哎嘿~☆」一聲朝著兒子笑了起來。
「小龍,你不知道嗎?這個很流行的捏!我們那裡的新人教我的啦~,年輕人里就這樣說話的捏~,嗨!暴可愛的捏喲~!暴流行的捏喲~!哎嗨嗨~☆還有呀,能跟上年輕人流行步伐的泰泰,暴聰明的捏~呦!」
「……拜託,別再說了!太怪了!」
帶著想要塞住耳朵的心情,龍兒歇斯底里地喊到。精神上受到的創傷非常嚴重。首先在根本上,泰子決定性地搞錯了太多東西。這母親的呆勁真是深不見底。接著,「這個很流行的喲」高興地向兒子報告的行為本身就是老奶奶才會做的事!年青,甚至感覺年幼的母親,卻像個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老奶奶,這個擺在眼前的事實如此之沉重!『總覺得背上的母親竟是如此輕盈,意識到她已年邁的我不禁潸然淚下。』這一國語教科書中收錄的有名短歌,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沒有注意到兒子受到的傷害,泰子縮在被爐的坐墊枕頭上,悠閒地撅著嘴。
「哎~?才不怪的說喲,暴好的捏~,泰泰沒說錯喲~」
素麵穿著優衣庫(UNIQLO)牌的室內便服,「哼」了一聲。不過遺憾的是,她的行為,卻導致了龍兒腦袋中的思考檔進一步破裂。唯有現在這個時候,龍兒才會向神明感謝,只繼承了父親遺傳因子的身體組成,而沒有繼承泰子的單細胞大腦真是太好了。雖然無法想像從沒見過生死不知的父親頭腦如何,但至少大腦皺溝要比泰子來得深吧,並且似乎擁有深厚的神經傳達物質。倘若母子兩人都是「暴光滑的大腦皺溝的捏☆」,高須家現在會變成一幅多麼混亂的局面——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
「……小鸚,泰子就交給你了。能拜託的,現在只有小鸚了」
對鳥籠中疊著翅膀杵著的寵物——胖鸚鵡小鸚輕輕關照。剛說完,小鸚閉著的眼皮立即痙攣了。從半張開的腐肉色喙子中,咕咕咕地冒出氣泡。咯咕……小鸚的長舌頭抽抽搐著,在喙子上下粘著數條混濁的口水絲,
「沒門兒」
說完,翻了翻白眼,像是被剝掉樹皮的枝幹般的腳丫哆哆嗦嗦地一踏,轉身背對主人。另外還乘機拉了泡屎。
「噢!竟然這麼反抗……!」
「小鸚也好寂寞的說喲~對~吧小鸚☆呀~☆」
泰子伸進鳥籠縫中的手指被啄了一口,小鸚「咯」地嘔了一聲。這是非常的背叛行為。龍兒的臉不禁如同怪石城般板了起來,慌張問道,
「怎麼了小鸚!以前的那個坦率可愛的小鸚到哪裡去了!?」
「啊☆我知道了!小龍,是那個耶~!」
泰子指著從圖書館裡借來的料理書『聖誕節的特別菜單』的封面。那封面上,是一整隻大烤雞蓋澆飯!並以紅色大號字體寫著,『朝整隻烤雞撲去吧!』。慌慌張張地把書奪過來,塞入座團下面。接著,
「……對不起,小鸚。我太粗心了。烤雞蓋澆飯什麼的,我們家不會做的,絕對不會」
朝著鳥籠正座,磕頭。泰子也學著兒子的樣,一起低頭說『對不起☆』。唰地,小鸚混濁的眼睛,轉向飼主的母子。
「……真的!?」
「真的喲」
「……絕對!?」
「絕對喲」
喙子歪歪扭扭地抖著,小鸚凸出的眼球中油光光地倒映出,飼主釋放的接近臨界的眼神。從完全禿掉的鳥頭部分,嘩嘩地張開毛孔。就在寵物與飼主間的裂縫終於要修復的那個時刻,
「……太遺憾了……!
總覺得,這場面實在……太遺憾了……!」
大河不知何時起來到起居室之中,看著朝鳥籠磕頭的母子兩人,表示遺憾。明明說好了在公寓前碰頭,龍兒卻一直沒有下來,所以她等不急就跑上來了吧。並且雖然有更多的毒舌想說,但對於眼下是『好孩子』的大河來說,這些話已經是極限了吧。
「啊~大河妹妹!要去學習會了呀~?暴加油的說~☆」
「泰,泰泰!?太……太、太、太」
泰子撅著嘴,緩緩用手臂在地方開始爬行。兒子心想,這是山海塾?不對不對這是章魚模仿秀。「咦~」泰子本人高興地嘟囔著,開始跳章魚舞。(C註:山海塾是日本1975年設立的舞蹈團,表演的是一種自稱是暗黑舞蹈的東西)
「太遺憾了……」
用手抵著額頭,大河仿佛要昏厥似的閉起了眼。
太陽完全落山了,隆冬夜晚的空氣如同凍結一般寒冷。幸好沒有什麼風。道路上的行人都豎著衣領,皺著臉快步擦肩而過。龍兒與大河除了「好冷!」「冷啊」之外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像樣的話,仿佛在競速般,在街燈照亮的柏油路上小跑前進,過了大約十分鐘。
「嗚哇~!冷死我了~!」
「哈啊~!好暖和~!……不對,好熱啊,空調開得太猛了吧」
如同闖入般推開透著炫目燈光的玻璃門。
熟稔的沿國道家庭餐廳。剛邁入店內,空調強烈的熱氣,就讓龍兒喘不過氣來。哇啊,呃啊,嘀咕著龍兒脫下針織帽,大河也摘下了山羊毛的輕飄飄帽子。淡色的長髮輕輕落在大衣的背上,兩人終於鬆了口氣。
告訴過來招待的女服務生,稍微會有朋友過來,總之占據了靠窗的四人座。看了一圈周圍,龍兒止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對不起,常來打工的櫛枝同學今天換班了嗎?那個……我們是她學校的朋友」
「櫛枝今天休息。想好要點什麼後,請按鍵叫我吧」
簡單地簽到了答案,龍兒頓時僵住了。休息?怎麼會這樣。大河也「哎」地皺起了眉頭。
「假的吧,真奇怪啊,我以為肯定在這裡的……周一晚上應該問題在這裡打工的呀,為什麼今天卻休息?」
「真該好好確認一下……啊可惡,太失敗了」
今天大家一起開學習會吧,大河如此邀請實乃梨。但實乃梨用「社團活動後還要打工」為由拒絕了她。還說了如果需要筆記的話,隨時可以拿去,隨便龍兒借多久。由於這個原因,想著至少要說說話的龍兒,可憐兮兮地特地提早來到本該是她今天打工的家庭餐廳。然而卻完全揮棒落空。
「事情有些怪呢。我去問問她到底在哪裡打工」
大河歪著脖子,迅速取出手機。但龍兒卻從對面伸出手阻止了她。
「……不用了。別打了。打工的時候接電話,怕是很添麻煩吧,就算發簡訊,她大概也沒時間回復吧。今天沒辦法呢。沒有好好與她確認,是我不好。而且,這說不定是老天在告誡我,別心不在焉,認真學習……好啦,快點吃完飯,就開始學習吧。先點菜」
「……嗯……」
大河脫掉外套,打開龍兒遞過來的菜單,不過卻心不在焉地在思索著什麼。用手指掀開菜單的一角,終於大河的視線開始巡視起文字。
「決定了,我要冬青菜牛肉咖啡飯,你呢」
「……南瓜多利亞(C註:義大利燉飯),還有去飲料台拿點喝的」(C註:有些日本餐廳會設置一個飲料台,讓客人自己挑選)
按下鈴聲,叫來女服務生,點完菜,兩人去取了各自的飲料。就在打開教科書,打算在飯菜送來之前,稍微看會兒的時候,
「……呢,龍兒,我在想呀」
語氣有些微妙地吞吞吐吐,大河這么小聲說到。什麼啊?抬起頭,喝了口咖啡。
「你啊,是不是被小實故意避開了?」
——咣吵當,咖啡杯咂在碟子上,發出大聲響。滾燙的咖啡還濺了出來,撒到手上,驚訝過頭,收回的肘部猛地撞在牆上。又痛又麻到無法出聲的龍兒,不禁趴下了頭。
「啊……果然,還是不說比較好……」
「……不!求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大河驚訝的視線朝著斜上方,用手指撓著長長的頭髮,低聲說道,
「今天,我看到你和小實在一起……在我停學以前,你們兩個明明能普通對話的,今天的對話卻是零」
「……不是零吧。說話,有過,好幾次」
「那種等同於零。你們兩個間,根本沒有出現過好好對話的狀況。就算我把小實叫到龍兒的身邊,小實也絕對不會靠近你。她盡在瞎鬧,卻不肯好好地面對你。請她來一起學習,也不肯來。明明該在打工的地方,人卻不見了……說不定,打工什麼的是也是騙人的」
「騙人的?——這說得也太傷人了」
實乃梨絕對不會說謊。她不是會說謊的人……至少龍兒是這麼堅信的,但大河卻似乎不信。
「你不明白嗎?小實並不是個『又傻又可愛的女孩』,也不是個完全和外表一樣,單純爽朗有趣的女孩。對於這些,身為狂信徒的你是懂的吧……雖然這也是小實的優點……」
「……那個……」
的確,被這麼一說,龍兒也不得不點頭。雖然被叫做狂信徒,讓他難以接受。不過至今以來,比如夏天別墅的時候,也確實不止一次,上了實乃梨的當。
「……說得,沒錯」
「而且,她還拒絕做平安夜晚會籌備委員。說什麼不想干。若是平時的小實,完全無法想像」
「……不是吧,那件事,櫛枝不是說過,由於比賽的關係,心情低落。我覺得她不像是在說謊呢……對了,櫛枝的樣子有些奇怪,一定是因為比賽輸了,所以心情低落吧」
所以才不是在故意躲避我。就在大河準備說些什麼反駁的時候,仿佛要把大河的聲音給蓋下去般,龍兒大聲說道,
「問題在於,該怎麼熱熱鬧鬧地把她帶去。這才是天使大河大人展示手腕的時候吧。你不是說要像一絲不掛的小天使一般嗎?」
「啊?一絲不掛?才沒說過那種話。你在胡說什麼?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收起罵聲,被冷眼相對,龍兒不由得閉嘴了。哈啊~然後故意似的長嘆了一聲。大河此刻的心情恐怕是想咂嘴了吧,但還是忍耐著啜了口咖啡。
「……嘛,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天使大河是愛的管理人,聖誕節的聖子。好孩子的榜樣,聖誕老子也在關注我,監督我……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在平安夜把小實帶到晚會會場。作為丘比特,真誠地祝福你能順利告白」
你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真誠啊,半閉著眼拉弓放箭,精確瞄準龍兒的心……在這裡瞄準龍兒的心有什麼意義?不,問題並不在這裡。
「告——告、白,能不能行啊,我心裡沒底……」
「放膽去吧。這是平安夜呀,聖誕節的前夜呀」
乾脆的斷言,但龍兒再次的嘆息,讓好孩子大河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我覺得還是有點怪喲。不知道該怎麼加油了。你和小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話,你們更加…」
請您久等了,店員大聲地打斷了大河的話。兩人的面前擺上了料理,帳單插在夾紙板上,其間他們都沉默了。在店員走開後,龍兒把匙子遞給了大河。
「然後?……你們更加,接著呢?」
「……啊~啊,算了。再怎麼想我也想不通。你當然也不可能會懂。趁熱快吃吧,總之,我開動了……燙燙燙燙!啊!」
大河急匆匆的第一口就被燙到了,而且白色的沙司還滴在敞開的數學教科書上。
「啊!你真夠冒失的,吹吹,好好吹吹再吃!」
「我在吹,好了……啊~油變成垢點了……嘛算了,這樣考試範圍就變得一眼瞭然,範圍就從這個垢點處開始」
這傢伙在說什麼呀,呆呆地拿過教科書,用巾紙努力擦拭那塊大河已經死心的垢點。就在這時,
「你們~好!高須&大河,久等了!大家都來了喲」
「啊呀~!真好耶~,在吃什麼呢?看起來不錯嘛~,我也點些什麼吧~」
聽到能登與春田的聲音,抬起頭,「哦」揮了揮手,在他們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龍兒稍許有些吃驚。大河似乎也動搖起來,叼著匙子僵住了。
「喲!今天真冷呢!我是不是也該搞一件羽絨衫了」
「是啊丸尾,以前我就說過羽絨衫是最暖和的喲,還相當便宜呢。啊,看呀,高須同學穿的也是羽絨衫喲」
在穿著准考生似的灰塵色粗呢外套的北
村旁邊,緊挨著身披小尺號羽絨衫,剽悍地穿著露腿迷你裙和長筒皮鞋,抱著鬆軟大包包的麻耶。重新染過的偏黑光滑長發,眼睫毛和嘴唇上都施過淡妝,坐在鄰席的那些學生軍團,明顯在注視麻耶。與亞美出現時『明星呀……哇啊!』的視線不同,與大河出現時『美少女呀……耶~』的視線也不同,麻耶更顯得平易近人,想些辦法說不定能釣上她的騷動聲,傳入龍兒的耳中。等待麻耶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木原……怎麼你也來了?很少見呢」
「我也想複印大哥筆記。一個人的話沒有讀書的幹勁。可以讓我一起參加嗎?」
「當、當然呆以……對了,川島和香椎呢?」
「啊、她們好像來不了了。對了對了、給亞美美和奈奈子也帶一份筆記的複印件可以嗎?」
「這個當然沒問題、可是……」
若是亞美來的話,還可以理解。但沒想到麻耶會脫離那個習以為常的三人組而單獨出現。麻耶一邊拉著北村大衣的袖子,一邊催促著說「快點坐下來嘛」。仍然用嘴叼著湯匙的大河皺起眉頭。如果是亞美還好說,但對方可是麻耶,不知是因為找不到應對的方式,還是被自己的好孩子誓言所束縛,大河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只有默然地抬頭仰望,目光在北村和貼著北村的麻耶身上游離不定。
「好了好了、快坐下來吧,大家都坐下來!不過六個人的話這裡實在有點擁擠呢」
能登一邊叫喊「這裡也占領了」,一邊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包放在隔著過道的雙人席上,確保了座位之後說道,
「我來安排,老虎稍微站起來一下!春田坐在這個座位的最裡面!木原坐在高緒身邊、請坐請坐;然後我坐春田旁邊。老虎的位置在那裡,帶著奶油白醬坐到那裡去。然後北村也請坐那裡。把我的包遞過來、謝了。好,這樣就行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北村和大河已經被完美地安排到那邊的雙人席上,兩人成了四目相對的狀態。和其他四人隔了一段距離。
「誒、誒、稍、稍微等一下!?我也要坐那邊的座位!不、那個、怎麼說呢、啊、對了!反正都是女生,我要和老虎坐在一起!好不好嘛、老虎、我們倆坐一起吧!」
麻耶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想要站起來換座位。可是春田卻連等待大河回答的時間都不給她,用手指豪爽地挖著鼻孔,大叫「請閉嘴~」,然後把那根手指指向麻耶。
「嗚哇、好髒!」
「不要再說任性話了~,你就那麼討厭坐在小高身邊嗎~?這樣小高不是超可憐嗎~、木原真是又冷酷又殘暴~對吧、小高?」
春田這次又將那根骯髒的手指朝向龍兒。麻耶拼命地搖頭否定。
「誒!?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並不是你所說的這樣、只是……」
「那就點餐吧!追加四份飲料可以吧!」
能登漂亮地打斷了麻耶的話,不由分說飛快地按下按鈕,召來店員點完餐。麻耶眼看已經喪失了換座位的時機,只好放棄了抗爭,即使如此,她還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瞪著能登的臉。但被能登完全無視。
「啊、指紋。」
能登說完後旁若無人地摘下眼鏡,用紙巾用力擦拭鏡片。
這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龍兒感到有點緊張地喘不過氣。
正在這時——
「那麼,差不多該自己去拿飲料了!但是那麼多人一起去會給其他客人添麻煩,還是我做代表幫大家去拿飲料吧。有什麼想喝的嗎?要是沒有的話就都給大家拿可樂了哦!」
不懂察言觀色,我行我素地站起來的正是北村。聽了「都給大家拿可樂」這種男子漢式發言後,能登.春田.龍兒都不由自主地發出「哦——!」的回應聲,鼓掌歡送北村的背影。
「啊、啊、我要熱飲就可以……不!我也一起去!」
大河滿臉通紅地跟著北村從座位上站起來。能登和春田一邊歡呼「好啊」,一邊互相擊掌慶祝。龍兒有點搞不清狀況,麻耶則滿臉的不高興。北村和大河在飲料櫃檯前,時而遞玻璃杯、時而放冰塊、時而找不到杯子向店員尋求幫助、時而把冰塊弄掉(大河)、然後又把冰塊撿起來(北村)、時而把鉗子弄掉(大河)、然後又把它撿起來(北村),在旁人看來儼然是熱戀中的一對親密情侶。
能登和春田一臉壞壞的笑容,注視著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狀況。
「……你究竟是何居心啊……」
「誒?什麼?你在說什麼?」
「不要再裝蒜了!」
龍兒的邪眼透過對方的眼鏡,直視能登那水獺似的小眼。就算自己再怎麼遲鈍,到了這一步也看出端倪來了。
「為什麼千方百計地想要讓大河和北村單獨相處啊?」
是的。事實上從早晨開始,能登的行動就很可疑。盡做一些慫恿大河接近北村的舉動,而且並不是不動聲色的程度,而是做得非常露骨。龍兒的眼眸里熊熊燃燒著屬於黑暗的漆黑火焰,區區水獺根本無法承受如此目光的灼燒。於是能登很痛快地招供了。他吐了一下舌頭。順便一說,這個動作和可愛完全沾不上邊。
「……你也看出來了啊。算了,這樣也好。正好也想請高須幫忙呢。我覺得北村和老虎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不錯」
「啊、我也是我也是~!」
對吧~!能登和春田將手疊在一起,但這動作看起來實在噁心,兩人心神領會地互相點頭。高須仿佛被凍住一般突然停止了動作。
「你想。北村被大哥甩了不是非常傷心嗎、雖然現在作為學生會長在努力工作,但心裡或多或少應該還是留下了傷痕吧。大家不都是希望他能儘快恢復精神嗎。為了達到目的,你不認為新的愛情是最好的特效藥嗎?而且,這話我只在這裡說……」
能登悄悄回頭看了飲料櫃檯一眼,確認大河和北村暫時還沒有要回來的樣子之後,壓低音量說道:
「……老虎好像喜歡北村。這不正是一拍即合嗎。……高須那麼遲鈍,應該完全沒有注意到吧」
不由自主地,
高須不由自主地回望著能登的臉,半開著口,一副呆然的樣子。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
能登自以為是地露出一副什麼都了解的表情。
「啊、你果然非常吃驚啊。我也是超意外的說。沒想到「那個」老虎居然也有這種像是普通少女的一面。特別是高須,一直以來你都是和老虎走得最近的人,在身邊照顧她,我想會感到吃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
高須仍然出不了聲。他現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堵在喉嚨間的話,既不是「你怎麼會知道的」,也不是「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高須現在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些。而是令自己也覺得意外的。
——你對大河又了解多少
或是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做這種多餘的事
又或是
——不要多管閒事
之類的話。
感覺這些話仿佛是淡淡的憤怒靜靜地湧上來,讓高須逐漸變得面無表情。仿佛是遭到侵犯的獨占欲,又像是妄自尊大的優越感,龍兒心中纏繞著這種失落的感情。
不僅如此,連「不是那麼回事」「不對不對」……這樣的想法也浮上心頭。高須終於覺察到自己此刻的想法有些奇怪。什麼叫「不是那麼回事」,什麼叫「不對」啊。大河喜歡北村,這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嗎。不是將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擺在龍兒和大河面前最大的命題一語道破嗎?能登的話不是正中靶心嗎?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自己現在想要否定、想要拒絕承認被作為客觀事實明確說出來的「那件事」呢。
不明白。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讓你們久等了!可樂四杯!」
一個托盤被放到眼前,龍兒猛地抬起頭,看到今天也是一副優衣庫(UNQLO)休閒服打扮的北村麻利地把放在托盤上的飲料放到四個人的面前。
「大家一起先從數學開始做怎麼樣?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再一邊翻閱會長的筆記一邊交流吧」
「可以是可以、但誨人不倦的北村老師應該沒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吧?而我卻沒有明白的地方……」
聽了春田的話,北村一邊笑一邊搖頭。
「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那麼,等會再見」
北村轉身回到與大河兩人同席的桌子。旁觀的人都可以看出大河非常緊張,想要先收拾奶油白醬,卻把湯匙弄掉了,打算去撿湯匙卻又把鉛筆盒碰落,打算去撿鉛筆盒又把教科書碰落,最後連筆記本也一起碰落。每搞砸一件事大河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通紅。北村關切地詢問「不要緊嗎」,幫大河
一起撿拾。而大河報以僵硬的笑容,回答「不要緊」。北村望著大河,回以溫柔的微笑。龍兒根本找不到介入兩人之間的餘地,四隻手很快地把掉落的東西撿起來。
「……你看,果然非常相配嘛。對了、學習前我先去趟廁所。」
「啊、我也去」
能登和春田從座位上站起來、龍兒仍然是一動不動,心裡湧起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從能登這個「第三者」給出的視點來看,現在感覺隔著過道坐在雙人席上的北村和大河好像突然變成了未曾謀面的陌生人。想到這裡龍兒又恍然大悟——如果認為他們是陌生人的話,確實大河和北村比自己心裡一直所想的更加更加般配。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我、我說高須!喂喂餵、喂!喂!」
「……啊、什麼事……」
坐在身邊的麻耶用手肘不斷地捅著高須,高須這才回過神,眨了一下眼。麻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高須聽得見的音量詢問,臉上還帶著焦慮的神色。
「高須同學是怎麼認為的!?是不是也和那兩個傢伙想的一樣!?……那兩個人很相配,如果能交往就好了,高須同學是這樣想的嗎!?」
「誒……不……這個嘛……應該說、實在、太突然了……」
龍兒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麻耶好像正等著龍兒這樣的反應,點頭稱道:「果然是這樣!」
「就是啊、高須同學並不是這麼想的、對吧!……雖然大家都那麼說、但是根本沒有這回事啊」
「請等一下、那個、大家、究竟是指……」
「高須同學果然也不希望老虎和丸尾走得太近吧!大家都說高須同學和老虎在一起只是因為高須同學太過溫和,而且又喜歡照顧別人,僅此而已。但、但是,事實上高須同學果然還是喜歡老虎的吧!?」
「啊!?誒、誒、等、……誒!?」
「我會站在高須同學這邊!全力以赴地為你加油!……所以不要放棄哦!」
麻耶堅定地擺出一副必勝的姿勢,爾後悄悄地把目光轉向大河和北村所坐的桌子。事到如今無論怎麼辯解,她大概也聽不進吧。高須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北村在女生當中很有人氣,所以現在也不會對麻耶投向北村的炙熱視線感到吃驚。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對,給我等一下。
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到底發生過什麼。有誰知道哪些內情,知道到什麼程度了,又以何為目標在行動。自己該如何是好。從剛才起龍兒就一直處於混亂狀態,已經無法理清頭緒了。龍兒混亂得完全沒了方向性,盡想些莫名其妙的事。
大河和北村請服務員撤掉了奶油白醬的盤子。默契地打開了數學教科書,可是兩人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互相交談著什麼。斷斷續續聽見的是平安夜、晚會、籌備委員、學生會……之類的單詞。春田和能登回來後,也在自己的桌子上攤開了書本。
「大哥筆記等大家回去的時候在便利店複印就可以了吧?」
「或者現在就輪流出去複印怎麼樣?」
「這難道不會惹店裡人生氣嗎?」
——龍兒假裝加入他們的談話,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可是實際上完全心不在焉。只是心潮起伏,無法平靜,不知該看哪裡是好,只好隨波逐流地時而向左看,時而向右看。最後把視線轉向前方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不好,咖喱飯已經完全冷了,剛才發生太多的事,一時忙得忘記吃了。……對了,先儘快把這盤咖喱解決掉吧。
就在高須握著湯匙,舀起滿滿的咖喱,連同米飯一起送進嘴裡的時候。
「檢查大便!龍兒、要檢查大便哦!他們說所有籌備委員都要檢查大便哦-!」
龍兒差點「噗」的一聲,把咖喱全都噴出來。幸好最後在千鈞一髮的時候拼命閉緊雙唇忍住,將茶色的咖喱咽了下去。
「你、你這傢伙……故意的吧!?」
「啊?你在說什麼啊!?」
大河不解地歪過頭,而在其身後的北村「嗯嗯」地一臉嚴肅地點著頭。
「要檢查大便是事實啊,因為涉及到食物的準備,所以所有人都要檢查大便」
「餵~!我說你們兩個~!一點都不顧及他人哦~!因為這裡有人在吃大便,所以不要談論咖喱的話題~!咦、說反了!應該是這裡有人在吃咖喱,所以不要談論大便的話題~!對吧、吃大……咖喱的小高!」
被溫柔的春田施以最後的致命一擊,纖細的龍兒已經完全把眼前的咖喱看成某種別的東西了。龍兒的雙眼受到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