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1/2）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

狩野商店的輕卡從校門口開了進來，車輪在操場上留下了長長的痕跡後在體育館入口旁，橫著停了下來。在這之前，等候在那裡的傢伙們就跑了過來，大家異口同聲地對親自開車前來的鄰近商店街「狩野屋」——文化祭大讚助商，也是上一代學生會長老家超市的店長（就是狩野堇的父親）致謝之後。全員就陸陸續續地低著頭鑽進了卡車的貨艙，貨物的總量，與從包裝材料間露出來的那部分的美麗顏色讓人不禁發出「噢噢～……」的低聲感嘆。

「太厲害了……這個要是組裝起來的話，絕對不得了……！」

龍兒和其他人一起解開綁繩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僅僅從露出來的這些組件來看，就能想像其完成形態恐怕會是相當巨大，而且相當豪華吧。

「好～了！大家開始分頭行動！」

北村像是運動員般中氣十足地一聲大吼，噢—！龍兒與十幾名籌備委員也高舉拳頭作為回應。因為是課程結束後的放學時間，大家的情緒都很激昂。這也難怪，因為卡車送來的可是作為晚會象徵的聖誕樹。再加上這又是超乎所有人預料之外的超豪華大傢伙，籌備委員們的熱情高漲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雖說是聖誕樹，卻並非真正的冷杉樹，只是外觀做成近似而已。貨艙中還有大量不可思議的像是珍珠一般閃閃發光的零件，誰都能輕而易舉地想像出完成之後的聖誕樹有多麼美麗和壯觀。還有幾個人頭大小的金色和銀色球形裝飾品，不知是誰還抱起了一個金色的球大叫到「好大的蛋蛋！」，結果挨了北村的一記下旋踢。另一個傢伙把球從他手裡搶了過來，結果就變成一個人抱著兩個金色的蛋蛋杵在那裡，發現不對勁後，那傢伙叫了一聲「啊，不好……」。而「噗—！」地一下子噴出來的龍兒，感覺輸掉了般不甘心，他手裡面抱的是瓦楞箱，裡面裝的似乎是燈泡和電線之類的東西。

從龍兒後面趕上來的一年級生們也在笑著起勁交談。

「總覺得這次Party好像是超正規的說」

「話說回來光靠我們沒法把這個裝起來吧」

「老想著那些也沒用，總之先裝了再說！加油吧！」

聽見這些聲音，龍兒也連忙加快步子。噢！加油啊！在心中也這麼回應到。

大家各自抱起自己抱得動的東西，充分發揮人海戰術的優勢，將組件源源不斷地運進了體育館。今天就要將很花時間的聖誕樹組裝好再藏到舞台裡面去，等明天結業式結束之後就立刻拉出來布置會場——籌備委員們都在按計劃行動。

將重要的超正規聖誕樹運進來的雖然是狩野屋老闆，但是真正將聖誕樹搞到手的主角卻是——

「喔喔～☆來了來了～！一定要將部件全部準備好呦～！少了任何一個就完不成了～！Fight～Fight～！」

主角卻是正在體育館中和女生們一起準備安裝小道具的——川島亞美。女生組也因為這顆聖誕樹的登場而熱情大漲，看見男生們將組件搬進來的時候也高聲歡呼著跑過去幫忙。亞美在發現龍兒之後站了起來，

「如何如何！？這棵樹如何！這下知道亞美美的厲害之處了吧！？」

看著亞美一臉得意的笑，當然，龍兒佩服地對著亞美用力點了點頭。

「確實明白了，這真是最好的聖誕樹了！我承認！你是最厲害的！」

「是吧是吧是吧～！？因為這個，組合起來了之後真的是超、超、超～漂亮的！」

聖誕樹是來自於早些時候某家雜誌社在市中心一個成為話題的新旅遊景點中舉辦面向時裝界人士Party時用過的東西。那似乎是一個不僅邀請了名演員和一些緋聞女明星，而且是連很多專題記者都參加了的大型晚會。亞美當時在那裡面擔任主要活動——時裝秀的模特。完了之後就直接告訴主辦者「人家好想要這棵樹呀☆最好是免費的☆」，原本會場正中的這棵樹在Party之後就會被扔掉的，於是主辦者便很爽快地送給了她。但是，真正有問題的在於之後的運輸方式。

亞美一直陪工人們將樹拆解完，然後將所有拆散的部件回收起來，最後接受了長期當模特的雜誌社的好意請他們用車運回了會場附近所屬事務所的倉庫，一直到這裡都還算好。雖然有車運到那邊去，但是距離學校就有點太遠了。而且從那裡到學校，用快遞運送的話又太大太重。亞美馬上告訴北村要自己掏腰包運過來卻被北村以「超出高中生為學校活動所作的範疇」為由拒絕了。可是真要從預算裡面出的話，本來就很可憐的預算就又要癟下去一大截了。

這個時候站出來的就是狩野屋的老闆了。為了女兒曾經作為學生會長支配過（跟字面意思一樣）的學校所舉行的活動，在還有其他工作要做的工作日中駕著輕卡在市中心道路上一陣飛馳，特地到亞美所在的事務所跑了一個來回，免費將聖誕樹零件全給運了回來。

與男生們一起搬著組件的老闆，得到了大家更加熱烈的稱讚。

「大叔！超感謝啊—！」

「果然是大哥的老爹啊，真不愧是最強的男人啊！愛死你了！」

「我啊，以後就是狩野屋派了哦—！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我認為狩野屋的鮮魚是這附近最好的魚。蔬菜也全都明明白白地標出了產地，感覺就像是能跟生產者面對面一樣，香料什麼的種類也很齊全，還有前幾天的京都蔬菜介紹也太棒了！買了些萬願寺辣椒，真是好吃到令人吃驚！請一定要再進貨啊！啊，年底例行的金槍魚解體Show我也一定會去的！金槍魚萬歲！」

有一名微妙地對狩野屋熟悉得過分了的男生混了進來，狩野家的老闆雖然笑容不減，但笑得還是有些生硬。接著正當他轉過身，背對那些同學的時候，

「啊……啊……你好……」

「……哦……」

正面遇上了從教室里抱著東西出來的大河。大河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地撇了撇嘴，對老闆垂下了頭。不過也難怪她心情會不好，畢竟大河與狩野家引以為傲的兩姐妹的那場連班主任都不得不去道歉的充滿了血光的那一場火拼，才剛剛過去了不到一個月。

不過，狩野家的老爹不愧是一條漢子。只是輕輕地說了句「很有精神啊，很好很好」，朝大河點了點頭，只是曬得黝黑的臉上皺紋更深了點，眼睛了咪了起來，接著就往體育館外走了出去。

「……唔哇，嚇了我一跳。為什麼那個笨會長的老爹會……」

龍兒隨後就將昨天才剛知道的情報告訴了眨著眼睛站起來的大河

「學生會不是有個一年級的女生嘛，據說那個女孩子就是大哥的妹妹喲」

「誒！？……呃，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了」

啊呀～，哦哦～，好厲害的聖誕樹呀！瞥了一眼某個與一年級學生們一起歡呼的身材豐滿的女生，「……還真是不像啊」「……確實不像」龍兒和大河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突然有人在兩人背後啪啪地拍了幾下，

「餵～你們兩個，不要偷懶！難得亞美美準備了這麼棒的聖誕樹，快點裝快點裝！」

咚～！亞美推了他們一把，差點讓他們摔倒。還沒等龍兒想要抗議亞美太蠻不講理，就發現其他人都開始解捆繩了，於是龍兒與大河連忙加入了進去。

組裝圖的拷貝由亞美分配，很多人在一起看著這些零件，看著看著，「這個是……啊，是根部的零件嘛」「這是什麼啊？」「是不是樹頂的部分？」之類，將這些零件翻來覆去，就像在拼一副巨大拼圖一般。

龍兒也拿起了一個零件打量起來，

「哎，好輕。使用聚苯乙烯泡沫做的嗎？」

「只有中心是。而且這層塗裝完成的話真是很漂亮，被照亮的時候還會發出珍珠一般的光澤……啊！對了對了，這裡就有聚光燈！祐作！」

被亞美棄之不顧後，也就找不到安裝方法了。龍兒正東張西望，想找誰要一張組裝圖來看看的時候

「啊，高須同學！那個多半和這個是一塊的！」

「我看看？哦！真的誒！」

龍兒聽到另一班的某人聲音，慌忙拿著東西跑了過去，兩人照著上面的凹槽用力一插，兩個東西就完美的鑲嵌在了一起。正合適啊，龍兒笑了起來，ThankYou—！那個男生也笑了起來。同樣形狀的組件在其他地方應該還有，我去拿過來，龍兒說著又找了起來。在散落一地的零件中一個一個地查找的時候，龍兒腦子裡卻是在想著這樣就算再魔界轉生也沒用了呀這種古怪念頭。

那是學生會長選舉的時候，利用自己看起來像是個令人害怕的小混混的名聲，制定了讓那個瞻前顧後的北村參加競選的「自入魔道引誘北村中計大作戰」計劃。與有著掌中老虎之稱的大河一起魔界轉生，在會長選舉

期間完美無缺地扮演了一把反派角色。目的就是為了讓人討厭。

可是不知不覺間，卻成為了籌備委員和大家一起工作，並且完全和各個班的同學打成一片，大河也是如此。

「既然逢坂的體重很輕，要不要踩到我背上把這個裝進去？」

「誒！？我穿著這雙去過廁所的拖鞋也行嗎！？……嘛，既然個人有個人的愛好……」

「……不要啊，快脫掉啦……」

大河就在不遠的地方，和幾個龍兒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一邊說這說那地開心笑著。大河的緊身褲！赤足！好萌啊！腳印出來了哦！雖然還有一些莫名其妙就興奮起來的奇怪傢伙們也在旁邊，不過龍兒倒是懶得去管他們。

——啊啊，真是太好了。

龍兒心裡這麼想到。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自從前天明白了大河對聖誕節的感情之後，龍兒總有一種喉嚨被堵住的感覺。大河的孤獨，自己的無力，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真的是漫無目的想了很多很多，沒有找到答案的話，就不能從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中解脫出來。龍兒出門去便利店的時候，還一邊仰望著繁星與夜空，一邊思考著走了一個鐘頭。

但是看著現在的大河，龍兒終於能鬆一口氣了，雖然事實上大河現在依舊站在那個自己無法想像的孤獨深淵之中。對於這點，龍兒仍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是，即便如此，今年的大河也仍然和新的朋友們過著既熱鬧又快樂的生活。而且明天也一定，一定能和大家，和北村一起快樂地渡過吧。當然自己也是。自己也絕不會放棄邀請實乃梨的。

大河她不是一個人（某A插花：她不是一個人！～～）——龍兒在正繁忙的當口駐足眺望努力組裝聖誕樹的大河，打心底里感到感激與高興。回想起狩野屋老爹眼神中的那一絲暖意，以及，對了還是還有單身（30）嗎？並不是所有大人都拋棄了大河啊！即使不像親人一般地守護在她身邊，但還是有很多關心大河的夥伴。真是太好了，龍兒在心中對自己悄悄說到。

就算在這十七年間看著她的「某人」不在了，今年的聖誕夜也有大家在。今年的聖誕節，還有自己和泰子和小鸚在。做好了像山一樣多的好吃的，等著大河到來。

不論這個世界有多麼的殘酷，今年的大河也在笑著。她一定能成為五彩斑斕的幸福光景的一部分。大河已經不必再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聖誕樹下等那個註定不會來到的人了。夢想中的快樂平安夜，那個被叫做「明天」的日子，今年會和大家一起在喧鬧中，在大忙特忙中，在歡笑中度過。

然後第二天的聖誕節到高須家大吃特吃，以怒濤洶湧般的氣勢突入年末，和龍兒一起奮勇地進行一項大事業——「大掃除」，接著在除夕的時候和泰子一起看無聊的綜藝節目到深夜，用平靜地心情來迎接正月。一年之計在於春。還有除夕的鐘聲與初一的日出，一定要將行程排得滿滿的。對，還有一星期的時間就是新年了啊。一定要在這段時間裡讓大河忙到再也沒有工夫去感到孤獨。

最初，龍兒是為了與實乃梨一同過聖誕夜而努力著。當然，到現在這也是擺在面前的頭號問題。龍兒一直以來這麼努力，都是為了想看到實乃梨的笑容。但是現在，龍兒覺得這場為了讓大河快樂的平安夜晚會，以及想讓大家都露出燦爛笑容的心情，漸漸地在心中占據了和她幾乎相同的比重。

實乃梨，大河，以及自己，亞美，學生會的夥伴們，籌備委員會的同學們，能登，春田，大家，在這裡的所有人和不在這裡的所有人

倘若大家不快樂……倘若大家沒有得到回報，就不算成功。龍兒的腦中浮現出了環形接力的樣子。誰祈禱著誰能幸福，誰得到了誰的幸福，誰在笑著，誰在看到了對方的笑容後也露出笑容。幸福的接力棒在其中骨碌骨碌地繞著傳遞，然後這個環形接力便初次形成了。要是缺了任何一個人的話，幸福之環就會從那裡崩壞。所以龍兒也在這麼拼命地傳遞手中的接力棒。

「……大河！這個多半也是用在那裡的！」

「等，等等……龍兒！你在幹什麼啊，這樣很危險的—！」

龍兒將找到的一個形狀相同的零件扔給了站在一個女學生背上正想要將零件安裝上去的大河。結果在大河正要伸手接住的時候平衡就崩壞了，頓時女生之間一片「高須同學真是的！」「嗚，好好幹活啦！」的非難聲。嘿嘿嘿嘿，龍兒做出了一個仿佛從地獄而來的修羅鬼面——當然，這只是開玩笑的。而且也沒有了以前那種讓人恐懼的效果。……「啊!」正面一個不認識龍兒的男學生被嚇倒了，連大氣都不敢出，不過所幸龍兒並沒有注意到。

不久之後晚到的學生會成員終於將幾台腳架搬了進來，使得作業的效率一下子就高了起來。那些完全無規律的零件，終於開始漸漸成形了。

「……哇啊，好大！」

「真的好大哦！」

轉眼之間，高度就已經到了不用腳架就夠不到的程度了。這大概有3米以上的高度吧。蹲在已經伸至最大高度的腳架上，

將腳儘可能地踮起，以一種讓人看了不禁提心弔膽的姿態進行作業的正是失戀大明神兼學生會長北村。知道聖誕樹全貌的青梅竹馬在下面「不是那——樣」「誒……」「那也不——對」「哦……」之類的指示下，逐漸完成稍有難度的樹頂部分。

泛有珍珠白光澤的聖誕樹，高度自然不必說，如同裙擺形狀展開的圓錐所覆蓋的面積亦十分寬廣。如同拼圖般將眾多部件組合起來的話，就好像是用拳頭大小的立方體按著聖誕樹的形狀堆砌而成。大家圍成一圈，裝點起來，親手做的裝飾品和小電珠組成的藤蔓、絲帶以及將帶有鈴鐺的絲線奮力纏繞其上。雖說是手工製品，但以銀色與藍色為基調用心製作的裝飾品，在珍珠白的聖誕樹映襯下應該十分奪目吧。若是將一起被運來的巨大球形裝飾（銀球與金球）吊起來的話，場面將更顯得豐富多彩。因為有女孩子的參與，也沒有白痴的傢伙說出低劣的吐糟。（但是這畢竟是金球啊！）（乙烯註：日語中「金球」有睪丸的意思……——）

然後在北村正要裝上最後一個部件的時候，下面傳來大河的聲音。

「北村同學——！這個，是從家裡拿來的！我家聖誕樹上的！掛在頂上吧！」

「啊，等下等下！別扔別扔！我下來取！」

麻利地從踏步梯上爬下來，北村將頭探向大河手中的紙箱。然後，

「……可以嗎！？這麼漂亮……怎麼說呢，看上去很貴重……」

面對圓睜雙目發出驚訝聲音的北村，大河開心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雖然從家裡拿過來，但是稍微大了點，沒辦法裝到現在住的公寓裡的聖誕樹上」

北村兩手恭恭敬敬地取出的，是比大河的臉還要大的，帶有硬質光澤且全身通透具有複雜立體構造的星形裝飾。哇啊……！其絢麗程度讓女孩子們發出驚嘆之聲。在一片「哇啊……！」聲中，龍兒也若無其事地混在其中，與女孩子們一同，邪眼之中迸射出凜冽之光。

「用水晶做的。是我最喜歡的裝飾品。不用就太浪費了，所以沒關係。能裝上去嗎？」

「……好！我會小心地裝上去的！你最喜歡的這顆星星，我會掛到最頂端！」

再次踏上梯子，北村牢牢地將大河的星星安裝在聖誕樹的至高點。確認安裝穩定後，將手拿開，再用手指頭稍微戳了下，終於放心後「……OK！」，抬了抬眼鏡點頭表示完成。龍兒注意到大河的臉頰泛起笑意。二人偶然視線相對，「嘿嘿～」大河似乎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身體因高興而扭扭捏捏。這樣就OK了吧，害羞也好扭捏也好，隨你便吧。

然後——

「延長電線，OK！」

「……插座，OK！」

「好，館內照明關閉！」

隨著北村的聲音響起，從入口處開始的照明逐個熄滅。暗幕拉上，冰冷到讓手指幾乎要凍僵的體育館逐漸被黑暗籠罩。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地站著抬頭仰望聖誕樹。作業的疲憊以及，一定要順利啊的如同祈禱般的思緒，讓所有成員聲音盡失。

「……電源，ON」

數個電源開關，啪、啪，地發出聲響。終於，黑暗中點起亮光———

龍兒感到脖子中似乎有電流在疾走般不禁一顫。

抬頭仰望的大河瞳孔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亞美的唇間「……成功了呢」，喃喃之聲從中漏出。

光亮照耀下的眾多臉龐，同時綻放出滿面的笑容。「……成、了！」「大、成、功！」「好厲害好厲害，超華麗呀！？」此起彼伏的歡聲湧起。快樂、興奮、拍手、歡呼，以及笑臉。龍兒也吹起口哨，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與走到近前的北村，哦耶！右手擊掌慶祝，然後靠在一起擺出

勝利POSE。笑容讓乾燥的嘴唇都要裂開似的。北村也笑得眼鏡幾乎滑落。

黑暗中閃耀的聖誕樹，真的十分美輪美奐。

從底部打上的白熾燈的照射下，閃耀著鮮艷的珠光。纏繞全身的小電燈發出淡黃色的光點明滅交錯，吊在樹梢的各種裝飾品在光亮的照耀反射下一閃一閃的。而位於頂端的大河的那顆星星，發出仿佛孕育一切的光輝，將因聖誕節而喜悅沸騰的世界整個照亮了，

———就在此時。

嘩啷！刺耳的破壞聲。暗幕飄搖，外部的光亮意外地照射進來。

響起女孩子的叫喊聲。不知是幾個人因驚恐而摔倒的聲音與震動。隨後，真的，真的只有一瞬。

一個看似白色的影子以驚人之勢在黑暗中飛來，正中聖誕樹的頂端。激烈的聲響。悲鳴。所有的光都消失，轉暗。巨大的聖誕樹並沒有固定。本來正打算要進行搬運的。不安定的自重讓其開始不由自主地傾斜，就這樣以讓人感到恐怖之勢傾倒。裝飾品散落一地。嵌入的部件四散崩飛，之中不斷發出令人感到心寒的破裂聲。

發生什麼了，不明白。變成怎樣了，不想去看。某個碎片打向龍兒的臉頰，反射性地閉起眼。

所有人，全都一言不發。

「燈……燈！快打開，照明！快點快點，馬上！」

只有北村焦急地催促聲，在寬廣的空間中令人不快地迴蕩。與熄滅時相反的順序將照明打開。暴露在眼前的是實在是太過悲慘的景象。全員臉上的表情都瞬間消失。

才剛剛組裝好的聖誕樹，完全地倒塌了。

裝飾物全部散亂在地面上，脫落的電源纜線就如同死蛇一般被拋出。發泡塑料材的碎片隨處可見。構成聖誕樹的部件，有好幾個可以看到巨大的裂縫。

而裝點在頂端的大河的星星，

「啊……不要……騙人的！……騙人的吧……」

大河奔了過去。跪下不顧一切地想要伸出手，「笨蛋，危險啊！」亞美將她的手臂拉住。從三米左右的高度直接掉到體育館的硬質地面，水晶制的星形裝飾破片四散。尖銳的碎片折射出慘澹的光芒，一看就知道隨便接的話，大河的皮膚一定會輕易地被割破。

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像為了說明這一切，掛在窗戶上的一塊暗幕的另一面可以看到逐漸變暗的天空。並不是透過玻璃———窗玻璃碎裂，碎片在距聖誕樹遙遠的地方散落於地。沒有傷到人真是萬幸，龍兒暗想，雖然如此認為，但現在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此時，聲音響起體育館的大門被猛然打開。緊接著數人雜亂的腳步聲與「十分抱——歉！沒有受傷嗎——！？」……爽朗的女孩子的聲音。

轉過身。龍兒看到。聲音的主人，正是身著髒污運動服的實乃梨。實乃梨的身後是穿著同樣運動服的兩名少女，然後，

「……！」

最前面的實乃梨如同凍住般突然緘口。

地面上孤零零地滾落在那裡的，是壘球運動所使用的球。這恐怕就是———不，實際上就是它，砸破窗玻璃，將聖誕樹撞倒、破壞，讓大河的星星碎裂的元兇。

對不起，終於，實乃梨的嘴唇顫抖地動了起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但是，嘶啞的聲音幾乎都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中，而且時間也不會倒流。女子壘球部部長大意地打出界外失誤球所造成的過失，已經是不能一笑了之的程度了。

***

「小實，算了吧。本來就是事故，沒辦法的啦」

「不，……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女子壘球部的全體部員集合到體育館，著手修復實乃梨所破壞的聖誕樹。「部長的過失就是部員的過失。實在萬分抱歉！」全體列隊鞠躬致歉，運動系少女的她們一絲不亂訓練有素地占據一個角落，全體保持正座。全員默默地動手，有的將損壞的聖誕樹部件用黏合劑接在一起挑戰立體拼圖，也有將纏繞在一起的裝飾解開、修理道具。然後，在體育館中央的是將聖誕樹重新組裝的準備委員會和學生會。要是連這部分作業都交給連完成形態都沒見過的壘球部員，反而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因此，對於低頭懇求將一切重建工作都交給自己來做的實乃梨，只有這點北村堅持拒絕。

遠離壘球部的女孩子們，也遠離聖誕樹的再建組，實乃梨跪坐在舞台下方。抬頭看著走來與自己說話的大河與龍兒，然後遠望部員們的臉，

「……讓我儘量多做點吧。拜託了。大河不必顧慮我的事。本來就是我的錯……啊真是的……太差勁了，我……啊——……」

———我做了什麼啊，真是。緊咬住蒼白的嘴唇。

痛苦地孤獨一人的手中，緊緊握著那顆星星的碎片以及瞬間黏合劑。本來就已有著複雜形狀的星星，實乃梨正千方百計地想要修復。大河在這樣的實乃梨身旁蹲了下來，凝視著表情僵硬的她的側臉。

「……小實並沒有責任啊。絕對，是不走運的事故」

「不是的，我有責任。果然是因為我在發呆。打出那樣的球……不是事故，是根本沒打好。大失敗。無法集中，是我、我的失誤……這個星星，真的對不起。偏偏把大河心愛的東西弄壞了……雖然不能弄到和原來一樣，但是……對不起……。對大家也是，對不起……對不起」

實乃梨用運動服的袖子用力地擦著臉低下頭。其背影隨著深深的呼吸，慢慢地，卻帶著微微的顫抖上下而動。

束手無策地，大河抬起頭看向一旁站著的龍兒。但此時龍兒對於發展到這種地步的狀況，也是一籌莫展。

放學時間正在迫近，狀況說實在的，最糟糕不過了。誰都明白這是不幸的事故，沒有一個人責備實乃梨，但儘管如此最糟狀況的事實卻依然不變。在放學前，全校學生都必須離開學校，這是老師們下達的嚴格命令。如果準備沒能完成，晚會的舉辦就岌岌可危。心如火燎，但另一方面，沒有遭到任何人的責備，甚至連部員們都加入善後工作的幫忙，實乃梨心中如何的痛苦可想而知。

要是誰能夠感情衝動地朝自己發怒、吼叫，甚至哭著揍自己一頓，對實乃梨來說會反而會輕鬆些吧。必須要自己來指責自己是最痛苦的。直到自己原諒自己為止，否定、嫌惡、斥責的循環將不會終結。罪惡感也不會消失。

正坐在寒冷到只穿著運動服就會凍僵的體育館地面上，實乃梨眼圈通紅。低著頭不斷抽噎，無法停止顫抖的手指並不是只因為寒意。

看著這樣的實乃梨，大河伸出手去，但是，手在空中彷徨。如同迷茫般地好幾次手指握起、鬆開，突然意外地抬起。抬頭看著龍兒說道，

「……那麼，讓龍兒來幫你吧。好吧？」

然後推了龍兒一把。但是，

「不行！」

在實乃梨發出激烈的喊聲前，龍兒杵在那裡。大河也全身僵硬。用幾乎悲鳴般的喊聲，

「不行，請不要過來！」

如此，繼續著。

實乃梨就這樣不讓任何人靠近，再次垂首埋頭於毫無結果的拼裝。

現在的場合自然不可能看到笑容，愉快的聖誕節，卻感受不到任何歡快的氣氛，只有凝重的沉默在冷徹的空氣中如同雪片般不斷沉積。

準備是否還來得及，真是十分微妙的狀況。所明白的，只有一點。實乃梨不來參加晚會的理由，又不可避免地增加了。龍兒低頭看著實乃梨，然後閉起稍微有點疲憊的雙眼。不行，不要，要忍受被拒絕的痛苦十分簡單。但是，已經脆弱到不得不大叫的實乃梨的背影，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放著不顧。

閉口不語，大河來回看著實乃梨和龍兒。微微咬著手指關節思考，然後再一次轉向龍兒。視線相對，大河仰了仰小小的下巴。就好像是說「這裡就交給你了」一般。然後頭髮揚起，轉身，回到聖誕樹再建的人群之中。

龍兒目送著小小的身影遠去。然後繼續束手無策地佇立在實乃梨身旁。

「……高須君也去吧。吶，讓我一個人做吧」

嘶，吸了下鼻子，實乃梨勉強將眉毛展開成八字做出笑臉。然而，龍兒沒有離開。

就算沒有辦法，但是絕對不會離開，如此下定決心。

「……沒關係，拿來。做這些我是專長」

「高須君……」

「第一，你根本就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樣子吧。不願意的話，就無視我好了」

幾乎是強迫性地，在實乃梨身邊坐了下來。二話不說開始搜索碎片，找到較大的兩塊，「喔，就是這個」，立即用黏合劑貼合在一起。小心地，慎重地。

「……高須君，停手吧。讓我承擔責任啊。這樣地……這樣幫助我的話，我、」

「沒時間了啊。你就做你能

做的。我做我的，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我自己，才做的」

實乃梨的臉在一瞬，像是要哭出來般糾結起來。但是忍了下來，緊咬嘴唇。似乎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實乃梨將視線轉向散落在自己眼前的碎片。

之後，二人保持著沉默，埋頭於組合水晶碎片的作業之中。沒有任何的對話。明明自己所喜歡的女孩近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辨，但卻只感到異常的寒冷，胸中也沒有心跳加速的悸動。但就算如此，龍兒依然繼續留在實乃梨的身邊。就算被討厭也好，一直坐在她身邊。

大河停學期間，都沒像樣說過一句話。小實是不是在刻意迴避你啊？在迎考複習時的家庭餐廳里，大河曾這麼說過。龍兒與實乃梨的時間，總是持續地交錯而過。而如今因不幸的突發狀況，將二人間如斷層般清晰地分割開來，明明近在咫尺，卻連視線、聲音都無法傳達般遙遠。

最近明顯感受到距離感的每一天，不斷持續著。

儘管如此———不，正因為如此，龍兒更想要待在實乃梨的身邊。正因為有距離，正因為無法理解，正因為不讓自己理解。因此，才只能這樣儘量去靠近。如果被躲避就努力追上去。有錯過的時間就努力補回來。狀況變糟的話，就全力挽回。就算是如此勉強地，就算不自然也要坐在旁邊，朝著遙遠的心伸手追逐。這對於龍兒來說，正是所謂的[戀愛]。就算伸出手的只有自己這一邊，但本來就是單相思也是無可奈何。就算只能看到實乃梨僵硬的側臉、青紫的嘴唇，就算現在馬上要哭出來似的苛責自己，龍兒依然想要伸出無力的手。總有一天能夠傳達，只是祈禱著這一點。放棄伸出手的時候，也就是這段戀情終結的時刻，自己深信著。

將碎片拿在手上。發現形狀吻合的另一枚碎片。慎重地塗上黏合劑，完美地貼合在一起。握著保持一段時間，好，龍兒點了點頭。

不過也有可能給實乃梨帶來麻煩，畢竟不願意讓實乃梨變得真的討厭自己，龍兒儘可能地安靜地屏神凝息。現在要是能讓實乃梨忘記在身旁自己的存在是最好不過的。

但是剛一這麼想，

「……高須、君……」

「喔」

實乃梨低聲呼喚著龍兒的名字。臉依然低垂著，依然沒有望向龍兒的方向。

「……高須君、高須君……」

「聽著呢」

「高須君……」

「在哦」

一遍—遍，實乃梨呼喚著龍兒。

龍兒每一次，都清楚地回應。沒有聽漏一次，全部回答了。如果實乃梨呼喚之時，不論何時都會出聲回答。如果實乃梨對自己伸出手的話，不論何時都會去接住。

將另一枚碎片用黏合劑貼合。大河破碎的星星逐漸地恢復原來的形狀。雖然那不能與破壞前一模一樣，但是，依然泛出耀眼的光芒。

將完成到一半的星星捧起，透過體育館的照明燈。炫目的光彩令人目不轉睛。在幸福的聖誕節中心為了閃耀而存在的星之光，作為快樂象徵的光芒，讓打量著的龍兒不禁露出微笑。像是要讓實乃梨也看到一般，將手伸出，突然開口。

「看吧，很漂亮吧。就算壞了也能修復好嗎。所以拿出精神來吧」

「……不會回到以前的樣子了……」

「但依然閃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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