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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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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的延續──明明要去小學上課,但是腳踏車不管怎麼踩都會騎到不對的路,怎麼樣也到不了學校。這股絕望就像幻象一般,融化在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微弱光線里。

對了,我已經是高中生,不用去小學。

天亮了。

「早啊,高須。」

「喔……」

龍兒慢吞吞地伸長脖子想看枕頭旁的時鐘,看慣了的破爛時鐘卻不在它該在的位置。這樣就沒辦法知道時間了……

「唔!?」

龍兒立刻跳起來──眼前不是平日的房間,而是連接廚房的狹窄客廳。

「我擅自喝掉冰箱裡的牛奶了,抱歉。」

等到龍兒想起眼前這個身穿自己借他的長袖T恤與運動褲,口中帶有牛奶氣味的金髮男是觀護中的離家少年北村時,已經過了整整三秒鐘。對了對了──他總算想起一切,揉揉睡呆的眼睛。

「你們真是太狡猾了!看樣子你們兩個半夜玩得很高興喔。我也想參一腳啊,怎麼不叫我起來啊?」

北村不滿地嘟著嘴,龍兒不自覺定睛注視他的臉。

「怎、怎麼了?」

「不……沒什麼。早安……」

因為你在哭啊!這句話實在說不出口。北村一臉沒事的爽朗樣子,看了有點討厭。既然你這樣,我也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好了,這才是男人應有的做法。龍兒抓抓頭,有點飄然地回到現實世界。隨著他愈來愈清醒、愈來愈清楚狀況,眉間的皺紋也愈來愈深。

這個模樣真是太難看了。

最後有印象的地方,是大河把起司鱈魚的起司和鱈魚部分分成三份,只把鱈雪部分大口放進嘴裡吃掉。唔啊,怪女人……龍兒似乎是看著她的手勢與表情時,睡倒在矮飯桌旁邊。

龍兒把座墊當成枕頭睡著,冷到連身體深處都因為發冷而渾身酸痛。而且對矮飯桌的慘狀太過沒自覺,也讓他丟臉到想哭。去便利商店大採購,回來之後自暴自棄大吃大喝所殘留的杯麵、關東煮、寶特瓶、泡芙、優格等垃圾與用完的免洗筷一同發出陣陣惡臭。喔!免洗筷……!現在才害怕已經來不及了。熱帶雨林又因此消失了……!

「可惡!竟然讓你看到這麼難看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這種事沒什麼啦,打起精神來。我的房間平常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只要大哥帶朋友回家打麻將,家裡就會從客廳開始受到菸屁股和便利商店的垃圾污染。」

呀──!龍兒一邊發出尖叫一邊搖頭,這真是太痛苦了。

「不是這個問題!就算地球上所有家庭能夠偶爾容許這種散漫,唯獨我家、只有我絕不允許這樣!說實話,我也不允許地球上任何一個家庭這麼髒亂!」

「是、是嗎?抱歉!」

「不──!不用道歉!事實上現在髒亂的地方就是我家!好,如果我三十秒之內沒有清理完畢,還拜託你殺了我!否則我沒有臉面對地球!」

「嗯……」

龍兒作勢準備起身,卻發現腿被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壓住。冷到不行的腿其實已經沒有知覺。把睡成大字形的環保男兒·高須龍兒的腿當成枕頭,如今還在熟睡的傢伙正是大河。她的腦袋重量阻絕血液流通,龍兒已經不是只有腳麻。大河大概在龍兒睡著的同時,也失去意識了吧……因為她的手上還拿著起司鱈魚。

不對,腳麻或我們為什麼睡成這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可以讓清純少女的單戀對象,看到少女睡在其他男人腿上的模樣呢!?現在不是討論大河是不是清純少女的時候了!龍兒慌慌張張抓起大河的腦袋用力搖晃:

「大河!快起來!難看死了!」

龍兒火大、想咬人的模樣,都是為了大河好,可是──

「算了算了,難得她睡得那麼舒服,叫她起來不是太可憐了嗎?」

毫不知情的北村擺出一副好人臉,阻止龍兒的舉動,輕輕抱住大河的腦袋移到對摺的坐墊上。大河幸福地發出一聲貓叫,身體像貓一樣彎成C字,再度陷入熟睡。

「你看她的睡臉這麼幸福……她的臉真的很可愛,睫毛也好長。」

「這種話請你等她醒來再對著她說……」

「我會不好意思,而且這樣差不多是性騷擾了。可是她睡著的樣子有種和平的光芒,看著看著都感覺獲得解救……」

表情和緩的北村露出微笑,同時低頭看著大河的睡臉。龍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心裡只有一句──原來你也一樣啊!

大河與龍兒沒注意到北村的苦惱,北村同樣也不知道大河心中過於複雜的心境與真摯所衍生出來,那種紊亂又笨拙的戀愛心情。每個人都是這樣,每個人一定都一樣──雖說每個人都是這樣,就能得到安慰和解決,但是痛苦仍舊不會減輕。

啪!僵硬的肩膀發出聲響。

「現在幾點了?啥!已經十一點多了!」

看到時鐘的龍兒有些驚訝。他原本以為頂多九點,沒想到珍貴的禮拜六早上就此報銷。

「我也是剛醒,真是睡太晚了。唉呀,這麼說來……唔啊!地獄車(註:梶原一騎原作,永島慎二、斉藤ゆずる作畫的漫畫《柔道一直線》里的必殺招式)!」

「唔喔喔喔!?」

北村突然用打壘球鍛鍊出來的雙臂抱住龍兒,緊緊鎖住手腳,龍兒被粗魯地丟向廚房,頭撞到木頭地板。因為事情發生太過突然,癱在地上的龍兒陷入無言的沉思,連應該有的抱怨都忘了。這到底是──剛起床的這個暴力、這個舉動,更重要的是情緒……根本無法聯想是來自一個三更半夜獨自落淚的傢伙。不過多虧如此,讓龍兒從昨夜持續到現在的倦怠感一口氣消失。

「你……你幹嘛!?」

「咦?三十秒到了所以要執行死刑啊。唉呀,還有氣耶。」

「住手住手笨蛋!不用想也知道我是開玩笑啊!」

「我的死刑當然不是做做樣子!看招!巨輪旋轉技(註:GiantSwing,將對手的雙腿夾住抱在腋下、撐起對手身體旋轉的摔角招式)!」

「唔喔喔……!」

「很危險喔,頭抱好!」

既然危險就別做啊!龍兒的身體仍處於剛睡醒的狀態,反應遲鈍的雙腳輕易就被抓住,突然轉起圈來。龍兒連忙住嘴聽話抱住頭。早死早超生──龍兒只是這樣祈禱,放棄無謂的抵抗。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啊──是我破壞環境的關係吧?我代表愚蠢的人類,將「太空船地球號」(註:美國經濟學家亨利、富勒等人提倡的理論。將地球比喻成一艘資源有限的太空船)的求救信號化為疼痛,由我的身體來承受……龍兒以殉道者的心情自我陶醉閉上眼睛,沒想到他的身體卻飛往預料之外的地方。

「唔喔喔喔喔!?」

撞上隔開泰子房間與客廳的紙拉門。視線角落看到北村發出「躂!」一聲之後,身體便往旁邊飛出去,漂亮地順勢落地。

原因正是──

「唔……唔……」

原本應該安詳熟睡的傢伙,毫不猶豫地一巴掌把單戀對象打飛,他也和遭受「巨輪旋轉技」之刑的罪人一樣摔出去──那傢伙正站在那裡。

淺色的凌亂頭髮配合呼吸搖動,不曉得是睡前哭過,還是鹽分攝取過度,兩隻眼睛的上眼皮浮腫,雙眼皮下的眼睛閃著極度不祥的血光。蹣跚搖晃的身體說明這是在還沒睡醒之時的暴虐行動。

兩名男子害怕發抖到說不出話來,但是她八成沒有看進眼裡。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允許自己以雙腳步行的野獸岔開雙腿站立,睜開天生就不存有理性,閃閃發光的雙眼,抬頭仰望天空,看著不可能出現的月亮。「啪!」一聲破壞看不見的下巴枷鎖,露出血淋淋的牙齒,賦予粘著鱈魚的手指兇猛力量。然後像是野獸一般怒吼:

「吵──死──人──了……!」

這就是「泛用人形決戰兵器」……不對,是掌中老虎。

「唔……終於覺醒了嗎……!」

眯著眼睛的北村單腳跪在粗暴的睡呆女面前,用手遮住耀眼的光芒。不過這裡沒有任何閃耀的東西,因為陽光被大河家的大樓擋住,根本曬不進屋內,也沒有打開微弱的室內照明。龍兒姑且把一個人玩得很開心的北村放到一旁:

「大河……大河。過來這邊,來……」

「唔……?」

「你看……有你最喜歡的東西喲。冰冰涼涼的……藍莓口味……」

「唔、唔唔……」

龍兒匍匐前進來到廚房打開冰箱,讓凶暴的睡呆老虎看看裡面。他拿出昨天晚上,應該說今天清早去便利商店買回來,還沒被消滅的僅存明治BULGARIA優酪乳。搖搖晃晃……腳步蹣跚的大河還是一步一步朝龍兒走近,眼睛的

焦點只有冰涼的飲料。

「來,喝吧。這是你的,全部喝完也沒關係。」

「唔……唔唔唔……?唔!」

細小的手緊緊抓住優酪乳,吸管插入吸管口,櫻桃小嘴充滿強烈欲望地吸起內容物,喉嚨發出一聲「咕嚕!」眼睛就亮起一點人類的理性。

「啊~~!好喝!再來一瓶!」

終於會說人話了。

「沒了。」

「咦──!?小氣!那給我牛奶!」

「對不起,逢坂,牛奶我剛才喝掉了。」

「啥!?你有什麼權利把我的乳製品……呀啊──!」

呀啊什麼啊──在茫然的龍兒面前,大河總算清醒並且搞清楚情況:

「北北北北村同學!?哇──!呀──!啊──!該、該不會、該不會、我丟臉的睡臉都被看見了!?」

事到如今她才急忙用衣袖擦拭嘴巴四周……而且還是用龍兒連帽T恤的袖子。

「抱歉,我看到了。可是那是逢坂不好,誰叫你要睡在那裡。」

「呀啊──龍兒怎麼辦!?我丟臉到想死──!睡臉被看見了、睡臉被看見了、睡臉被看見了──!!」

「比起睡臉,你還給北村一巴……算了,沒事……」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啦──!」

剛才使出渾身解數給北村一巴掌的大河,羞於自己的睡臉被單戀對象看見,到了這種時候才躲到龍兒背後,一邊「好害羞!好丟臉!」地吵鬧一邊跺腳。

「討厭,好糟喔、太糟了──!我的頭髮也是亂七八糟──!」

哇啊!大叫的她跑進泰子的房間裡,「啪!」一聲粗魯關上紙拉門,八成是躲進睡覺中的泰子旁邊那床空著的被窩裡。這麼一來至少她終於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笨拙。

「幹嘛那麼慌張啊……笨蛋!」

「不過那一巴掌來得正好,我的腦袋完全清醒了。」

兩個好朋友同時雙手抱胸、頻頻點頭贊同,不過最大的衝擊這時才降臨在他們面前。

「喔……!?」

「唔……!」

拉開紙拉門現身的人,光看剪影很像黑貓宅急便OR大嘴鳥宅配通OR佐川急便的送貨員。一手穩穩抱著貨物,只不過那個貨物是大河,睡亂的捲髮往左上方亂翹、眼睛底下因為汗水與油脂溶開睫毛膏而發黑、稀疏的眉毛只剩眉頭、粉底脫落的臉頰顯得油亮反光,可是肌膚過於乾燥,因此眼睛底下、嘴唇四周、額頭、鼻樑,到處都是有皺紋,呈現乾巴巴的狀態。可能是因為會冷,黑色蕾絲細肩帶背心外面套著龍兒的國中運動服,可是背扣鬆開的胸罩卻從細肩帶背心下擺掉出來。下半身仍然穿著超短迷你裙,不過正面的拉鏈拉下一半,粉紅色的內褲從那裡愉快地和眾人打招呼。

來者正是令人驚愕的親生母親。

「……」

咚!泰子沒有開口,只是把大河放在地上,半睜著眼睛勾過擺在枕邊的香奈兒包包,打開黃色的財運風水錢包。

「……」

拿出三張千元鈔票,給了三名孩子一人一張。

「……」

簡潔豎起大拇指,往玄關方向一指。

宿醉的家中支柱再度消失在紙拉門後頭。龍兒像個小偷一樣鬼鬼崇崇不發出聲音收拾,避免打擾家中支柱的睡眠、北村以細小水流淋浴、大河躡手躡腳避免發出腳步聲,回家淋浴更換衣服。

好了,預算一人一千元,要儘量在外面待久一點──

***

「真是非常抱歉,目前正值用餐尖峰時間,請恕本店無法分開結帳!義大利風漢堡排&白飯、飲料套餐、蘑菇燉飯與飲料吧單點,還有單點的酪梨沙拉、南瓜番薯戚風蛋糕、重巧克力蛋糕,以上合計三千三百十三元!收您一萬元!一萬元收下!請確認!嘿!先找您五千、六千元、再找您六百八十七元!請點收!這是您的收據!謝謝光臨、歡迎再度光臨!歡迎光臨!目前吸菸區已經客滿,如果可以接受非吸菸區靠窗座位,我為您帶帶帶帶!怎麼會是你們──!」

「等好久喔,小實……」

「完·全·沒發現嗎?」

「話說回來,為什麼不能分開結帳?我一直都很介意啊。」

為了避免打擾泰子的睡眠,三人淋浴並且換上輕裝之後,出門找尋可以吃早午餐的地方──也就是他們熟到不行,實乃梨打工的家庭餐廳。

「唉呀,午餐時間我也只能關掉自己身為人類的開關,發揮機械服務生功能,貫徹冷酷嘛~~咦?北村同學!?你你你為什麼一臉沒事出現在這裡!?我一直很擔心你耶!?餵──那顆頭是怎麼回事!」

「很抱歉,因為有很多原因,我目前離家出走住在高須家裡。」

「當然有很多原因啊!真是的!不過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好,我稍微放心了!」

「害你擔心了。」

過意不去的北村抓抓頂著金髮的腦袋。他借用龍兒的連帽T恤和運動褲,與平常那個黑色西瓜皮髮型加上全身UNIQLO休閒服的模樣比起來顯得隨興許多。至於大河也是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

「小實,打工還沒結束嗎?我們邊吃午餐邊等你,一起找個地方玩吧!」

柔軟有如兔子的雪白開襟羊毛外套搭配花朵圖案的粉紅色蕾絲滾邊連身洋裝,裙子的蕾絲份量比平常還要多上數倍。大河是打算的挽回睡相難看的失態嗎?嘴唇甚至塗上淺橘色的唇膏裝可愛。不過只要沒插進鼻孔里就謝天謝地了。龍兒一如往常穿著拉鏈連帽T恤加上牛仔褲,用自己不吉利的目光,偏著頭上下打量綁著馬尾加上女服務生打扮的小實。

「啊、不行,我今天的班是從早上十一點到晚上八點,排得滿滿的。真是遺憾,你們就別管我了,這邊請坐~~」

「咦~~!搞什麼嘛,真可惜……」

我也很遺憾……龍兒望著走在前頭帶路的實乃梨纖細後頸,忍不住垂頭喪氣。

「如果可以,就找隔壁座位的那位女士代替我吧!」

一行人被領到靠窗座位,順著實乃梨的方向看過去,一齊睜大眼睛。

她一個人坐在非吸菸區的單人座上,以白色耳機隔絕外界的聲音,一手轉動iPod,另一手捲起義大利面。如同盛開花朵的燦爛美貌面無表情,似乎很無聊的樣子。她完全不在乎四周射過來的炙熱視線。沒化妝的她穿著套頭毛衣、牛仔褲、無跟芭蕾鞋,這種打扮如果穿在貨真價實的美女之外的人身上,只會變成樸素的歐巴桑。不愧是八頭身模特兒,可以穿出如此完美的假日裝扮。她只要坐在那邊,鄉下的家庭餐廳就變成巴黎的咖啡館,其他客人的臉只會變成由線條構成的單調圖樣。

這是美麗女性·川嶋亞美禮拜六的單身午餐。大河看到這副模樣,壞心地揚起嘴角:

「唉呀唉呀唉呀,我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蠢蛋吉嗎?怎麼會這麼淒涼,難得的禮拜六卻一個人在這裡吃麵?」

立刻轉換成挑釁模式。可是亞美專心聽音樂,沒聽見大河的話。她一口一口吃著沙拉,穿著芭蕾鞋的腳尖打著拍子,看著另外一邊。

「咦?聽不到嗎?餵──蠢蛋吉──!放假沒工作,一個人吃飯的寂寞蠢蛋吉──!」

「……」

還是沒注意到。大河正打算更丟臉地大聲說話時,北村終於出手制止。這位天真、溫柔體貼、總是扮演哥哥角色的青梅竹馬──

「餵、閒人!閒──人!暫別模特兒工作的閒──人──!」

「北、北村……?怎麼了?」

「亞美是閒人,行事曆空空蕩蕩的沒人氣閒人!沒工作的可憐模特兒!」

「沒錯沒錯──蠢蛋吉是閒人!閒閒沒事幹的模特兒!閒閒吉──!」

連大河也得意忘形附和北村,開始「閒人、閒人」喊個不停。閒人!閒人!叫著叫著,不禁出現奇妙的旋律。

「閒~~人~~all~~thepeople……~」

「不愧是北村同學,真棒!真聰明!」

金髮笨蛋跟笨蛋老虎開心拍手,在完全沒進入狀況的亞美身邊,像蛀牙細菌一樣沒良心地大吵大鬧、蹦蹦跳跳、相視而笑。就連實乃梨也蹙眉說道:

「怎、怎麼了!?北村同學,你剛才說得一點也不好笑啊!該不會是金髮造成頭腦喪失幽默感……?」

「不是吧?北村原本就不是幽默的傢伙……重點是那邊在叫你。」

不好!實乃梨立刻恢復女服務生的表情,連忙過去接受點菜。目送著她時,龍兒想到北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應該是那天在面談室里挨亞美的罵,積怨已久的情緒爆發所致吧?北村現在已經不是罵不還嘴的穩重聖人,而且還得

到人稱「罵人界的貴族」的朋友·大河相助──

「沒有工作,所以我──很──閒~~~」

「最愛的模特兒工作!卻沒有工作!一個人寂寞地吃飯!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嗚嗚嗚嗚……我沒有工作,所以請開店,喔喵喵喵喵~~~」

「太閒不好不好喲!如果不當模特兒!你就會永遠閒閒閒閒!閒人一個自己吃飯!好閒啊!好閒啊!好閒啊!呵呵!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嗚呵呵呵呵~」

甚至進入全新領域,擅自改編一首罵人歌。有露出陰險的奸詐笑容,仿佛忠誠使魔正在提升惡意的大河陪伴,北村甚至拿起亞美的手巾當成麥克風,翹起屁股左右搖擺,得意忘形地準備再來一段無聊的搞笑──

「混蛋煩死了裝作沒聽見都不行嗎?豬頭!」

「呀──!」

亞美把剩下一半的冰水潑在北村臉上。其實水幾乎喝完了,杯子裡差不多都是冰塊,因此淋濕的受害範圍只有臉頰與下巴。不過應該快冷死了吧?北村的臉色蒼白,拼命撥出領子裡的冰塊。

於是大河用空杯子敲了亞美一下:

「你的意思是從一開始就聽到了,那還裝什麼不認識啊?呆子!」

「痛!」

杯子馬上被人從一旁奪走。

「唉呀──午餐時間已經夠忙了,你們還增加我的工作!地板都濕了!可惡!」

「都怪佑作和小不點老虎太吵了~~!」

「好好好,別吵架,你們幾個都坐下!亞美也一起坐那邊,這邊濕掉了,我要清理!快點過去。Hey,girl移動你的尊臀!」

實乃梨的勤勞模式比平常增加三倍,快手快腳拿著拖把趕人,結果變成他們四人一起坐在靠窗座位。實乃梨將亞美桌上沒吃完的義大利面、沙拉還有帳單瞬間移位。

「好,決定要點什麼再叫我!我會招待大份薯條喲!」

實乃梨一邊用其他客人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完後面那句話,一邊以有如天鵝的華麗動作將三份午餐菜單整齊放在桌上之後離去。

「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們一起坐啊!?」

「喔~~看一下這個!上面寫著『蘑菇大集合』耶……蘑菇燉飯、蘑菇醬漢堡排、蘑菇滿載和風義大利面,哇!蘑菇牡蠣焗奶油白醬!卡路里都很低,搞不好能吃個甜點……」

「你打算連甜點都在這裡吃嗎?剛才不是說想去站前大樓的咖啡廳?」

「我、我想要點溫暖的東西……可以溫暖身體的……!好冷!快死掉了!」

「蘑菇燉飯好嗎?」

「不要蘑菇燉飯。」

「……根本沒人聽我說話!所以我才討厭和這些傢伙在一起!」

哼!亞美以粗魯的動作吃起剩下的義大利面,完全呈現自暴棄的狀態。漂亮的臉蛋顯得很不高興,轉過一旁去。

「決定好了,我要牛肉醬汁蛋包飯,加點飲料吧只要一千元就能搞定。川嶋,今天怎麼一個人啊?沒工作嗎?」

正經提出問題的龍兒也被亞美狠瞪:

「休·假!我好歹也是人,不能有想要休息的時候嗎!?」

「幹嘛突然發飆……」

「對啊,好恐怖喔。蠢蛋吉的心情不好吧?」

「比起心情,更重要的是亞美的本性惡劣。」

「吵死了!很得意嘛,特別是那邊的金毛!一直被說是閒人,誰都會不高興啊!真是的……怎麼樣?禮拜六一個人吃飯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沒有,沒有~~三個人的視線各自回到菜單上。亞美無趣地高高翹腳:

「哼……!我還是高中生啊,而且不懂得休息怎麼算得上專業?有閒暇時間我才能念書、準備考試,才可以去美容中心或上健身房。以前啊──對了,轉來這裡之前,我的工作不只普通的拍照,還要忙著拍封面,忙到差不多是『咦~~又是我當封面,這樣好嗎~?』的感覺,根本沒時間休息……啊、對了對了!要不是那個變態雜碎跟蹤狂出現,害我和對方請了整整兩個月的假,這個月的封面應該也是輪到我!話說回來,從請假到現在,亞美美好像一次也沒有上過封面!?怎麼回事!?難道封面擺上亞美美的臉會賣不好嗎!?可惡……一群小看我的王八蛋……大混蛋……!」

「閒人攻擊」看來似乎正好踩到地雷。踩中地雷的大河不知所措地坐在龍兒旁邊,正對著煩躁動著嘴巴吃萵苣的亞美:

「蠢蛋吉……好了,我請你喝飲料吧。誰叫你那麼可憐,我都不曉得原來你窮困潦倒到連兩百八十元的飲料吧都點不起……」

她故意裝出沉痛的表情,並且按住自己的平胸。「噫!」亞美發出尖銳的叫聲,忍不住氣到快要昏倒:

「我又不是因為沒錢才喝開水!喝水對體內排毒最好!是為了調養身體才喝水!笨蛋小不點老虎!啊──煩死了!讓你請讓你請!我就讓你請!」

亞美氣沖沖地起身,大步往飲料吧走去。龍兒看到之後焦急說道:

「喂喂!要先點餐才行!」

揮手找來工作中的實乃梨,各自點了「蛋包飯」、「蘑菇牡蠣焗奶油白醬」、「蘑菇燉飯……還要四個飲料吧」──點餐完畢。

沒有任何丟了會很麻煩的東西,因此四個人同時離開座位,像聚集在水邊的高角羚羊往飲料吧移動。

「吃過飯要去哪裡?」

「嗯……說來丟臉,因為我是離家出走的少年,所以身上沒錢。剛剛泰子伯母給的零用錢,吃過一頓就差不多了……啊~~冷死了!咖啡咖啡!」

「去不會冷的地方好了,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盯著小實。咦?沒有用來夾冰塊、長得像巨大曬衣夾的東西嗎?」

「你說冰塊的夾子啊?在我這邊,杯子給我,我等一下幫你弄……川嶋呢?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嗯……零卡路里的是……啥!?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為什麼也把我算進去!?」

「反正你不是很閒嗎?說實話,有你在場,北村同學看起來也比較有精神。雖然不喜歡,我還是准許你和我們同行。你也來幫忙一起為北村同學加油打氣!」

「等一下,這和我的認知相差太遠了……佑作剛才的反應算是有精神嗎?最要緊的是,我不是說過不想和佑作的事扯上關係嗎?你們這些傢伙完全把我說的話當成耳邊風!」

「你早已經深涉其中了。看那張側臉,因為你潑的冰水讓他的嘴唇發青,好可憐……」

「才不要!他是自作自受!」

幾個人為家庭餐廳午餐時間的喧鬧,更增添了一層吵雜。

拋開自我的欲望,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讓北村同學打起精神──為此她什麼都願意做。

大口嚼著巧克力閃電泡芙,大河有了這個決心。今天清晨四點,接近黎明時分時,龍兒當然也是和她同樣想法。「為了北村,我們要一起加油!」大吃大喝的兩人一同發誓。

可是──

「那個宣誓進行到哪裡了?」

「他、他看來很有精神啊……算吧……」

「你也幫忙做點什麼啊……」

「我才想說你……」

並肩坐在冰冷長椅上的兩人面前,在老舊綠色防護網的另一邊,兩位青梅竹馬正展開陰險的對話:

「怎麼又揮棒落空了!七十公里就打不到嗎?亞美,你這是看不起球嗎?為什麼不認真一點!?為什麼害怕拼命!?什麼時候日本已經颳起這股風潮!?」

「我打得很認真啊──!再說這是我第一次握球棒,打不到也很正常啊!?而且是你說想來的,為什麼打的人變成我!?你自己打不就得了!」

「打擊區前,人人平等。這項規矩在打擊區上永遠成立!因為這個規矩,打者才能夠站上打擊區!然後打擊!人人在打擊區上都是打者!喂!看前面!球來了、球來了!看清楚!看好看好看好!喂喂喂喂!還發呆!會打到身上喔!」

「咦!?等、等等等等等等、咿……嘿!?」

咻!胡亂揮出的棒子已經是第五次落空。儼然一副教練模樣的北村,自以為是地蹲在操作面板前面。「你在搞什麼啊!」他不禁撥亂金髮,惱怒地用力跺步:

「唉!已經跟你說過要看好球!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會!?」

「因為你一直在旁邊碎碎念,我才會分心!」

「櫛枝也是女孩子,還不是輕輕鬆鬆把一百四十公里的球打出去!」

「實乃梨從以前就是棒球少女啊!啊!好痛!痛痛痛!你剛才拿球棒打我!?」

「因為你一直囉哩囉唆才會提不起勁!看好,球又來了!這次要看準把球打出去!」

「高須同學看見了吧!?這傢伙剛才拿

球棒的打我屁股!」

看到了看到了,現在竟然還有人拿球棒打屁股──龍兒邊點頭邊同意,以難看的模樣抱膝坐在板凳上。這間破爛的室內棒壘球打擊練習場設定在高爾夫練習場的角落,只有一個打擊位置。不曉得是因為陽光曬不進來的關係,或是水泥建築自然就會產生寒氣,還是險惡氣氛籠罩所致,總覺得進來之後感覺比走在外頭街上還要寒冷。無趣的大河也用同樣姿勢抱著雙腿、吸著鼻子。

北村說想去棒壘球打擊練習場時,我們心想他八成是希望藉由活動身體轉換心情,也覺得很健康、很好。在大家散步到達這裡之前都還很好,可是一到這裡,北村便叫亞美站上打擊區,自己專心擔任陰險的教練。有精神雖然很好,但在龍兒看來完全與健康背道而馳。

「你不覺得北村的人格好像變了?」

「你教我煎荷包蛋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那種感覺。」

「如果房子快被燒掉,任誰都會焦急吧……」

「啊、蠢蛋吉打到球了。」

啪當!傳來偶然擊中的聲音,亞美第一次正確使用球棒。可是打到的球和發出的聲音一樣半吊子,畫出半吊子的軌跡往上飛,然後直接落在前方數公尺。

「嗯……軟弱無力的捕手上方飛球啊。好,勉強算你及格!可以休息了!」

「臭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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