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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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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第一個就失敗了……」

龍兒快手接過蛋黃破掉的雞蛋,從冰箱裡又拿了一顆:

「那顆我用來當炸豬排的面衣。這是最後一顆蛋,下一顆再失敗就沒蛋了。」

「唔喔喔……!」

一切交給上天決定。龍兒把失敗的蛋打散,再拿出一個淺盤,灑上滿滿吃剩土司做成麵包粉。斜眼確認大河已經結束打蛋任務,所有蛋黃都完整浮在碗中。

「哈啊……哈啊……」

大河的臉上淌著汗珠,才進行到這裡就已經滿頭大汗。龍兒將豬排沾上蛋汁,接著放進裝有麵包粉的淺盤:

「點火,在平底鍋里倒油。那邊有沙拉油。要讓油沾遍平底鍋才行。」

「哈啊……哈啊……」

「別那麼興奮,冷靜一點。火太強了!轉小、轉小!啊、我小心翼翼愛護的鍋子啊!」

「怎、怎麼轉小!?啊、這個嗎!?」

大河用力一轉,把開關轉向「強」的一邊。這樣一來瓦斯爐的火焰當然燒得更加旺盛。

「反了啦,笨蛋!反方向!轉向另一邊!」

「啊、啊、還沒放油、油。」

「別管油了!把開關轉到另一邊!先不要管油!」

「嗚……啊、油倒下去了!」

「算了!倒了就算了!總之先把火……!不對!那個是另一個爐子的開關!」

「唔、唔唔唔!?咦咦!?」

「對!就是那個!繞一繞油!轉!啊啊啊、不可以把濕筷子伸進去!」

「唔啊、燙燙燙燙!餵、這是怎麼回事!」

大河用夾高麗菜的濕筷子撥動鍋里的熱油,水氣當然霹哩啪啦爆開。大河嚇得直往後跳。「王八蛋!不准離開火!」龍兒的聲音宛如魔鬼教官:

「轉鍋子,讓油均勻沾遍平底鍋!動手!」

「噫!好燙!燙燙燙!還在爆啊!」

「還不是你的錯!快,把蛋放進去!輕輕的、輕輕的!」

「呀啊!又爆了!可惡,會燙死啦~~!」

「不會死啦!現在轉小火,一手拿蓋子……蓋子!再準備一點點水!裝進杯子裡用另一隻手拿!」

「蓋、蓋子!?蓋子是什麼蓋子!?水!?啥!?呃、我想想、呃、火、火!?火是……咦咦咦!?水、水!?火、火要幹嘛!?」

「這個時候除了平底鍋的蓋子,還有其他蓋子嗎!?唔喔喔喔喔喔!你對火做了什麼!?」

「哇啊!這是什麼!?」

熊熊燃燒……!爐火再度變成最大。這個衝擊使得怕火的本能與大河大腦里的神經連結起來,得到「火=危險=必須滅火=水」這個答案。

「我想到了!水要澆在這裡吧!」

「不對──────!」

龍兒大叫。原本只要一點點水讓荷包蛋的蒸煮的效果,結果大河當著龍兒的面,將杯子裝滿水,然後一股腦兒倒進因為大火加熱使得蛋白開始冒泡,放入太多油的平底鍋中。

「哇─────────!」

「唔喔────────!」

大量白煙伴隨可怕的油爆聲升起,再加上大河倒油時,油滴到平底鍋外側,結果最強火力的熊熊火焰沿著油侵入油水地獄,接著冒出一道火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鍋蓋!

龍兒把筷子和豬里肌丟進蛋汁里,蓋上鍋蓋擊退火柱。可以感覺滾燙的飛沫濺到蓋子上,還發出驚人聲響,可是鍋蓋絕對不離手。龍兒關掉瓦斯爐,等待鍋中的氧氣燃燒殆盡。

經過數十秒……

「餵……餵、高須,逢坂,你們沒事吧……?」

「……」

「……」

廚房一片寂靜。

回過神來才發現一臉擔心的北村站在兩人背後。不發一語的龍兒與大河茫然佇立,互相凝視,然後──

「唔喔喔喔喔喔喔~~!」

「唔哇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手牽手跪倒在地。「喔喔……」身旁的北村也一起跪下,擔心地把手輕輕放在他們肩上,點了好幾次頭:

「逢坂真的很擅長荷包蛋!嗯,真是厲害!就好像魔術一樣!火焰就這樣『啪!』衝上天花板……真的很厲害!果然是你擅長的!我懂了!佩服佩服!」

「嗚嗚~~嗚嗚~~!」

「嗚喔喔喔喔喔喔~~!」

大河極度驚慌的慘叫,與龍兒因為太過害怕的男子漢哭聲,在接下來的整整五分鐘裡響徹高須家廚房。幸好還不至於讓房東說東說西,因為他們逃過租屋整個燒掉的危機……如果真的燒掉,當然是他們的錯。

剛煮好的飯配上海帶芽豆腐的味噌湯、酥脆多汁的炸豬排、堆積如山的高麗菜絲、從最後愛上的小菜店買來的醬菜,還有──

「呀啊!總覺得這傢伙正在散發極具攻擊性的光芒……!」

「呀什麼啊!這不是你做的嗎!?」

褐色的蛋白,就連起泡部分都變得酥脆。蛋黃不但變了個樣,而且也變得干硬,整體可以用燒焦或燃燒殆盡來形容。總之就是讓生下這顆蛋的母雞看見,可能會發狂的成品,而且還飄起一陣燒焦味,為高須家餐桌增添不必要的光彩。

而且北村就坐在正對面,就算想補救也沒有辦法。「噗!」大河鼓起臉頰,把那個盤子拉到自己面前:

「嗯……嗯……好吧,全部都給我吃,這樣就沒意見了吧?擠上番茄醬!開動!」

「別逞強了,這麼焦的東西吃下去會得癌症的。可以吃就吃,其他丟掉……雖然浪費,但是如果生病可是要花更多錢。北村不要管這盤,來吃我炸的豬排吧。開動了!」

開──動!陰沉的大河與爽朗的北村也跟著龍兒開口,三個人一起拿起筷子。

「咦!?喂!」

「喔、喔!?」

「這是逢坂專程為了我做的吧?真是多謝。既然你特地做了,我就全部收下了。就算是拿手菜,偶爾也會燒焦的。」

在兩名瞪大眼睛的縱火犯面前,北村快動作地把裝著碳化物質的盤子拉近自己,臉上露出事情原委瞭然於胸的苦笑,用筷子把三人份的碳化荷包蛋分開、大口吃下。

「北、北村同學……別吃了!再吃會生病的!其實我根本不會做菜,也沒有做過菜!對不起,是我說謊

!還說什麼拿手菜!」

「哇哈哈!沒想到吃下去還是荷包蛋的味道!煎太久的蛋!哈哈!」

北村大口大口把不可能好吃的燒焦荷包蛋放進嘴裡,還在開心地笑著。

「龍、龍兒,不好了……北村同學瘋了……」

「振作一點,北村!我去拿胃腸藥!」

「不、不不不,不要緊!我真的覺得很幸運。聽到不是拿手菜,更加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好。能夠吃到逢坂親手做的稀有料理,真是LUCKY、太幸運了!」

──這不是很可愛嗎?

龍兒心裡想的當然不是金髮男天真無邪的笑臉。

「嘿嘿……」

而是低著頭,連耳朵都染成桃紅色,像是能夠看出體溫,眼睛眯成一條線微笑的大河。

「真、真的嗎?那個、真的……能吃?」

「是啊,能吃能吃。調味真是恰到好處!」

「啊、鹽巴和胡椒是龍兒加的……可是、可是、可是……嘿嘿……這樣啊,我稍微有一點自信了。改天我會好好地、不是騙人的……努力做菜。雖然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做菜,不過我會好好認真學習。嗯,沒錯。也不能老是靠別人……」

「我可以保證,有高須當老師就沒問題了。」

「嘿嘿嘿嘿……」

喝著味噌湯的龍兒看向幸福的兩人,避免發出多餘的聲音。突然想起懷念的往事──那個超咸餅乾──大河在某天的料理實習課做了要給北村吃卻沒能成功,最後進入龍兒肚子裡的失敗作品。不對,這麼說來更早之前,大河原本打算給北村的告白信,也是被龍兒收到,因此展開這段奇妙的同居生活。雖說信紙根本就忘記放進信封里。

對了!龍兒看著害羞火力全開而不斷傻笑的大河,心想「大河想要傳遞的東西,這次終於送到北村手裡了!」失敗作品·荷包蛋第一次抵達它該去的地方──北村的胃。

「你擔心離家出走的我,為了讓我打起精神而做的吧?真的很感謝,我有精神了!」

感覺這段單戀似乎有那麼點偏差,往健全的方向走去。不過大河笑得很開心,北村也吃完燒焦的蛋,微笑看著大河。這兩個人如果能夠走到「這樣就很滿足」的階段,如同自己對實乃梨抱持的想法就好了。

果然正如我剛才所想,這一連串「北村失控」帶來好結果。剩下的就是……對,弄清楚金髮的原因,或許這件事就能了結。

「炸豬排也要吃,那可是充滿我對你的愛喲。」

「啊、當然!豬排醬豬排醬!高麗菜絲用的檸檬呢?」

「我們家的吃法是不加檸檬汁。」

「好!入境隨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剛炸好的豬排淋上醬汁,從油脂最美味的邊緣部分咬下──「燙燙燙燙!哇──!好吃!」北村開心地大叫。大河也比平常稍微規矩一點,不過還是大口大口開始吃飯。趁著這個機會,龍兒若無其事地說道:

「味噌湯也要喝,對身體很好。話說回來,你那顆頭是怎麼回事?」

「這該怎麼說呢?」北村說到一半停住,喝了一口味噌湯才接著說道:

「因為我不想當學生會長。」

說得簡潔乾脆,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就、就只有這樣……?」

「是啊。染成金髮就不會有人要我當學生會長了。雖然我爸媽看到之後氣炸了。」

一改剛才的大口咬下,小口咬著豬排的北村邊說好吃邊喊燙。面前的龍兒吸了一口氣。

真的嗎?

因為不想當學生會長,所以一聽到學生會選舉的話題就逃出教室,以北村能夠想像的「叛逆姿態」出現於眾人面前嗎?還因此和爸媽起口角、離家出走嗎?

微妙的不安迫使龍兒想要開口詢問,可是──

「嘿嘿!有什麼關係,不想當學生會長就不要當!反正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待在學生會嘛!蠢蛋吉也這麼說過!」

在大河心情大好的開朗閃耀笑容前面,龍兒只能咽下問題……是龍兒的錯覺嗎?不曉得為什麼,好像只臉了的炸豬排莫名乾澀……

***

「唔耶耶耶耶耶耶耶……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我回來了……啊啊啊~~嗝!」

聽到玄關的開門聲,龍兒醒了。

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是凌晨三點半,泰子回來了。玄關傳來甩開高跟鞋的脫鞋聲。聽到她腳步蹣跚地走向房間的腳步聲,龍兒心想:「不管她也不要緊吧。」再度鑽進被窩。

「唔嗯啊啊啊啊……」

「……唔啊!」

傳來女孩子的叫聲,那個聲音不是泰子,龍兒從被窩裡跳起來。

光腳下床繞過打地鋪的北村,躡手躡腳繞到房間角落,往泰子的房間走去。一打開電燈──

「好軟……好軟……嗚……咕……嗯啊~~」

「好、好難過……!好重的酒臭味~~!」

果然如他所想。唔哇啊……龍兒搓揉睡醒的眼睛並且抓抓頭。

泰子在出門前對著大河說道:「難得朋友來過夜,大河妹妹今天晚上也睡這裡吧~~☆在泰泰的房間裡多鋪一床被子就可以睡了~~☆」既然她這麼說,大河當然照辦,在泰子的睡鋪旁加一組客人用的被子,然後在這裡過夜。

「別在旁邊看戲,快點救我啊!嗚嗚嗚,光聞味道我就醉了……!」

「喔、好!」

爛醉如泥的泰子無視已經鋪好的被窩,直接跳進大河的棉裡。大河借用龍兒寬大的連帽T恤和運動褲當成睡衣。泰子嘴裡吐出光聞就頭痛的濃厚酒味,緊緊抱住大河和棉被滾動,貼著大河的小腦袋心情磨蹭。大河快被棉被和酒味悶到喘不過氣來。

龍兒好不容易才解開泰子以酒醉怪力緊勒的大河手臂,還有內褲全部走光的下半身──大半個雪白屁股露面黑色蕾絲內褲外頭──這下子大河總算能夠爬出棉被。泰子伸展衣衫不整的身體說道:

「睡……龍……人家……睡……給……」

泰子以長指甲抓抓快要溢出衣襟的柔軟胸部乳溝。龍兒不是有特殊癖好的兒子,不至於看到親生母親這副德性就流口水,只是說了一聲:

「真受不了,難看死了。」

無奈到了極點的龍兒「哈啊──」大大打個呵欠。頂著一頭瀏海亂七八糟,睡覺專用髮型的大河也被傳染,跟著張大嘴巴打呵欠。

「可惡……被吵醒了~~啊啊啊啊……呼。」

她像小孩一樣咬住過長的連帽T恤袖口:

「泰泰在說什麼……?你聽得懂嗎?」

「她說:『水──小龍,給我水──要冰的。』」

「真不愧是母子……我也要喝水,有冰麥茶吧?」

「嗯。幸好睡覺前預先泡好。」

兩人躡手躡腳,靠著泰子房間的燈光走向廚房。大河拿出玻璃杯,龍兒打開冰箱──

「咦?麥茶不見了……連瓶子都不見了……」

「啊!這個!」

大河找到空空如也,放在水槽里的玻璃瓶。瓶子底下只剩潮濕的麥茶包。在這種情況下,犯人當然是──

「可惡的北村!竟然趁我們睡著時把茶全都喝光。真是的!加水進去就可以再泡一瓶了……這就是在父母照顧之下舒服成長的大少爺……啊──連冰塊都用光了!為什么喝冰的東西還要加冰塊?而且用完還不製冰……」

龍兒忍不住對著空空的製冰盒嘆氣。這段期間泰子繼續喊著:「水~~」BRITA濾水壺裡面雖然有滿滿的水,但是不冰的水恐怕無法滿足醉鬼。

「沒辦法,我去一趟便利商店,至少比自動販賣機近。你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

「優格!啊、不對,布丁!不好,泡芙!巧克力閃電泡芙?加糖咖啡?冰淇……?哇!怎麼辦!我的頭好痛……」

「……你也一起來。」

運動褲口袋裡只放著錢包和家裡的鑰匙,龍兒和大河放輕腳步聲,穿上拖鞋(借用泰子的)準備安靜離開家時──

「總覺得這種時候出門好興奮喔……啊、對了對了,也找北村同學一起去嘛?」

「他在睡覺吧。」

「姑且叫叫看。」

相互點頭的兩人又一起回到龍兒的房間。

「唔!這個房間裡有股臭男生的味道……」

「要你管!」

只打開桌上檯燈,兩人蹲在北村枕頭旁邊。北村把棉被拉到嘴巴,一邊打呼一邊睡得正熟。大河咬住袖口開心竊笑:

「嘻嘻……北村同學的睡臉……」

「餵、原本的目的呢?好色女……」

他們模仿叫人起

床的整人電視節目,輕輕拉開棉被。實乃梨不在真可惜,她一定會帶著麥克風&安全帽大喊:「早──安……!」棉被底下露出北村沒戴眼鏡、正在熟睡中的端整臉蛋。

然後──龍兒還有大河總算明白北村喝光麥茶的原因,也知道冰塊消失的理由。他們沒辦法多說什麼,或是喘一口氣,就這樣陷入沉默。

孤伶伶擺在枕頭旁邊……不,應該是睡著之後從手裡掉落,那個弄濕榻榻米的東西,正是裝滿溶化冰水的塑膠袋。恐怕是北村在一個多小時前,用來努力不讓別人查覺哭腫雙眼的證據。麥茶則是用來補充流失的水分。

北村剛才在哭。

龍兒幫他鋪在枕頭上的毛巾已經濕透了。眼角也是、臉頰也是,到了現在還殘留哭痕。北村把毛巾塞進嘴巴,咬住毛巾。他八成才剛睡不久,在龍兒與大河熟睡的夜裡,北村一個人不發出聲音、不想被人知道、涕泗滂沱地哭著。

黎明前的街上,迴蕩著兩個人的腳步聲。

「這個時間有點危險,別離太遠。」

「……」

拖著腳步的大河在龍兒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慢吞吞地龜速前進,慢到連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都追不上。

原本以為還有一陣子才會真正進入冬天,可是深夜時分的空氣已經相當冰冷。空無一人的街上,連流浪貓都不走的小巷子裡,沒有一扇窗開著燈,住宅區的巷道捨棄兩人,獨自安靜沉睡。四周安靜無聲。「大河……」

龍兒呼喊大河的名字。大河低著頭,像是快要停下腳步,睡著亂七八糟的長髮遮住臉頰,沒辦法看到雪白臉上的表情。

龍兒往回走了幾步,抓住借給大河的連帽T恤過長的袖子。大河沒有甩開,這才終於停下腳步:

「我……我到底在開心什麼?還那麼興奮……我真是笨……蛋。」

大河的發旋對著龍兒,肩膀與聲音都在顫抖,但是那不是因為冷。後悔自己如此愚蠢的聲音,悄悄流泄在寂靜的夜裡。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注意,北村的痛苦與悲傷……全部都……都沒發現……不行……我果然……沒資格……不配……」

「你怎麼會不配呢?」

「不配啊……!」

淚水滴落在大河無法前進的拖鞋腳尖,應該已經被寒意凍到刺痛,沒穿襪子的小腳前面。龍兒看到那些遭到父親遺棄時也不曾落下的淚水,此刻終於滿溢出來。

過去的悲傷有如大雨落在嬌小的大河頭上,大河的心仍像堅強的土壤,一直吸收水分並且不斷成長。可是最後終於超過極限,蘊含的水分滲出來──靜靜地,一點一滴的淚水在柏油路上畫出透明的圓形痕跡。

「這樣的我,沒有資格喜歡他……!」

在黎明前的街上,響起壓抑不了的嗚咽。龍兒僅僅抓著過長的袖子站在那裡,凝視白色的發旋。他也同樣無法繼續往前走。

大河用龍兒沒抓住的另一邊袖子,遮住低垂的臉用力摩擦,壓抑自己的聲音,痛苦地彎下身體。如果你沒資格,那麼我也沒資格──龍兒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大河,只能繼續抓住她的衣袖。

這麼說來,亞美不是說過:「只要大聲哭泣就會有人來解救。」龍兒心想的確如此。怪怪的、認真的、誠實的、溫柔的北村,擁有許多令人喜愛的特質,就因為他是「這種人」,喜歡北村的龍兒和大河,才會在他哭泣時想要拯救他。不論北村做了什麼,他們還是想要幫助他──這點亞美說對了。所以對於指責北村太過天真的亞美,龍兒完全無法反駁。因為喜歡北村,所以接受他的任性。就算北村是利用眾人對他的喜愛而藉機哭泣,龍兒等人想要幫助他的想法依然不會改變。

問題是──他明明在哭,這些沒注意到的蠢蛋該怎麼辦才好?

就算想救他,就算希望他耍任性,聽不見他哭泣的雜碎該如何是好?

想成為「最後的救贖」卻幫不上忙的小鬼究竟該怎麼做?

龍兒的身體不由得為之一震……淚水即將潰堤。

在千鈞一髮之際,龍兒抬起頭,望向還沒天亮的黑暗天空。在空氣骯髒的街上,能夠看到的冬季星座寥寥可數,正在天空孤零零地閃耀,呼應大河隱約發出的哭聲。

「大河你看,是北斗七星。那顆是北極星──還有獵戶座。」

是不是有首歌叫抬頭看什麼的……?龍兒根據印象勉強哼出一小段旋律,把手伸進連帽T恤的袖子裡,抓住大河冰冷的手指。

嚇了一跳的大河抬起頭來,在路燈的照耀下,可以看見紅通通的鼻子和淚濕的睫毛。上天賜予的這張美麗臉孔已經哭花了,不過現在這些都無所謂,龍兒用手指著夜空。只要抬頭仰望,眼淚就不會落下來。

堅強的大河會再度邁步前進。

雖然偶爾會流淚,但是不要緊。

龍兒很清楚,因為他一直在大河身邊看著,無論變換幾次季節,無論經過幾個晝夜,無論多少歡笑、嬉鬧、悲傷,直到今天大河都不曾被打敗,所以龍兒知道,他也如此相信。

「哪個?哪個是獵戶座?」

聽到大河邊吸鼻子邊問,龍兒回答:

「三顆排在一起的星星。看到了嗎?」

「啊……看到了……在那邊。」

抬頭看向冰冷的天空,大河的手指用力回握龍兒的手。龍兒知道即使大河臉上滿是淚痕,她的心也已經恢復力量,只不過還要一點時間才能邁步向前。

「小學上課時不是學過星星的距離嗎?」

「嗯,就是『幾光年』吧?」

「那代表光線要花幾年時間才能到達地球吧?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獵戶座或北極星,也許已經消失了……即使它們現在爆炸消失,我們也要經過幾萬年才能知道。現在我們所看見、所相信的星星……說不定其實早就不存在。」

大河像是確認一般,更用力握住龍兒的手。必須要有強大的力量,不這樣不行,要更強、更強、更強、更強、更強!必須要更強!她十分想要這麼大叫。

「就像我和北村同學一樣,眼睛所見的不是事實……要知道真相,到底要花幾年、幾萬年?我和北村同學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你想縮短和他的距離吧?因為喜歡他,才會想要知道和他有關的一切。」

「嗯……」

大河沒有點頭,只是抬頭看著夜空回答。一旁沒鬆開手的龍兒也抬頭看著同一顆星星,小聲說道:

「每個人都一樣,每個人都害怕和他人距離遙遠。喜歡上一個人之後,希望和對方縮短距離,所以對彼此伸出手……」

沒錯,就像現在的他們,互相接觸才不會漏掉任何心中的動搖,才能夠一起感受所有的喜悅與悲傷。

「只有這樣,才能讓心靈相通。一起加油吧……努力試試看。」

他想起低聲說害怕的女孩。

也想起壓抑聲音哭泣的男孩。

雖然想到其他人,但是這一刻,他只想到手指交握的大河。

了解彼此就像是個奇蹟。人與人之間互相了解、進而相愛,是有如奇蹟一般困難而且值得感恩的事。全世界的情侶、朋友、夫妻、親子、兄弟姊妹,全部都是奇蹟──龍兒靜靜閉上眼睛。很難理解,但是正因為難能可貴,所以才有價值。

距離再度踏出腳步邁向便利商店,還有一百秒。

距離早晨的到來,還有一萬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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