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六章(2/2)
「都是這傢伙這傢伙
這傢伙不好!才沒有我的錯呢」
「先挑釁的明明是這傢伙!」
在二人好不容易被拉開的時候,就連單身(30)也已經趕到了這裡。被北村抓住胳膊的亞美紅著眼「呼哧呼哧」的喘著,而實乃梨也是上氣不接下氣,咬著牙狠狠瞪著亞美。聞聲趕來的人因為驚異於兩人之間的對決,將現場圍的水泄不通。
就連龍兒也是驚魂未定,搞不清楚現狀。
「總之你先帶櫛枝回房間讓她冷靜下來——大河?」
嗯?環視四周。這才注意到本應待在自己身邊的大河早已不見了蹤影。
「……大河,不見了」
聽到這句話,實乃梨停止瞪視亞美,轉過頭來仰視著按住自己肩膀的龍兒。
「剛才還在這裡的。打算一起來阻止你們的……」
「……大河……?」
實乃梨的視線向周圍掃去,然後瞬間停了下來。和龍兒幾乎同時,停留在了同一處地方。
那是在新雪上不自然地延伸下去的,一人份的足跡。掙脫壓住肩膀的龍兒,實乃梨順著足跡找了過去,龍兒也隨後跟上。
「……這……咦,這,這個,難道是……大河?」
「……騙,騙人的吧……!?」
注意到了一度上凸的地面沒有前端,邊緣像是屋檐般懸在那裡。剛要探頭向下望去,刺骨寒風便迎面吹來。
不知會延伸至何處的長有杉樹的陡峭斜坡上,殘留著什麼人滑落般的痕跡。
——掌上老虎,行蹤不明?
——傳言中C組失蹤的孩子就是掌上老虎嗎!?
被集中到宿屋團體用大廳後,二年級的學生亂作一團。窗外如天氣預報一般是個陰天。風中夾雜雪砸在窗戶上碰碰作響的嚴重暴風雪刮個不停。
「高須,聽戀窪老師說,逢坂落下去的斜坡是針葉樹林,下方的道路在冬天處於封閉狀態。滑雪場的工作人員正在沿途搜索,如果還沒有頭緒就只能求助警察了……高須!」
「…………」
聽到面前響起的拍手聲後,受到驚嚇的龍兒終於抬起了頭。等到回過神來時,北村的臉已經近在咫尺了。
「振作點,一定會找到的所以不用擔心!」
「……啊啊……嗯」
這麼說完,龍兒終於在一張圓椅上坐下,處在一種睡夢般朦朦朧朧的狀態。看著右手上輕微的燙傷,那個冒失鬼,這樣的自言自語到。
大河那傢伙這次終於犯下了致命過失。
在自己眼前從台階上摔落的經歷也不是沒有。摔跤之類,撞人之類,灑水之類,碰倒之類,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就在最近還有一次險些被汽車碾過。手背上的燙傷也是拜她所賜。至今為止沒有發生什麼危險只不過是因為一直有奇蹟般的好運庇護著她罷了。但終於,還是發生了這種事情。
腦中,對大河的責備與沒能立刻趕到她身邊的自責情糾結在一起。不知不覺間消失這種事簡直就像平安夜晚會時一樣。如果真的一樣就好了,這樣的想法變得強烈起來。
那時的大河是在安全的家裡。發現她消失之後能夠立刻趕到她的身邊。
但是現在。
窗外的情景光是看著就令人害怕。在這種天氣里如果不被找到會有什麼下場——連想都不敢想。不可能的。絕對不會有那種事發生。大河雖然經常闖禍但是相對的運動神經也極為發達,身體機能異常頑強。一定會沒事的。一定,絕對。
像是祈禱般合起雙手,龍兒閉上了眼睛,絲毫沒有察覺附近能登和春田投來的擔心目光。
一定會沒事的……即使這麼祈願,『萬一』這樣的想法也揮之不去。如果時間可以倒流,能夠回到之前的場景,自己絕對不會從大河身上離開視線。一定會緊緊握住大河的手,絕對不放開。
即使會被人誤解為父女關係,即使會成為大河自立的障礙,會阻礙戀愛的發展,無論會怎樣也絕對不會放開。別人看到後會如何評論這種問題怎樣都無所謂,會聽到那種流言蜚語的耳朵丟掉就好,連同會在意那些瑣事的頭腦一併丟掉就好。
不應該放開那個冒失鬼的手。不應該跟丟她。要是知道自己會如此愧疚,要是知道大河會遭遇那種意外,自己不應該放開她的手,無論被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也不應該離開她的身邊。
明明如此,為什麼自己的手,自己的腳現在會在這種地方呢?
「……好大的暴風雪啊……」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龍兒不禁回過頭去。
坐在龍兒背後的,是正在眺望窗外的實乃梨。用力地咬緊嘴唇,深深的扣上帽子,戴上手套,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端。不妙的預感讓龍兒皺起眉頭。
「櫛枝……你想要幹什麼」
「這麼大的雪,必須快點找到她才行呢。我要出去找她」
龍兒急忙將這麼說著打算起身的她用力按回座位
「你是白痴嗎!?只會連你也一起遇難的!」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甘心就坐在這裡!沒問題,一定會回來的!只是回到剛才的地方看一眼就好,就讓我去看一眼!然後就會回來的」
沒等到龍兒回答,實乃梨就真的起身走了出去「住手」對注意到這一點後趕忙攔在前面的北村的警告實乃梨視若無睹,撥開攔在前面的手,繼續前進,已經快要走到通向一樓的木製樓梯處了。無數次拉住肩膀卻又被甩開,龍兒最終下定了決心。
「……可惡……那麼,我也要一起去!」
「我也去!能登!春田!拜託轉告老師我們出去的事」
聽到一同跟上去北村這麼說,能登她們「什麼!?不可以啊!」驚訝地站了起來,但是實乃梨已經無法阻止了,讓她一個人去也不是辦法。
怎麼辦才好!?跑向老師那裡尋求幫忙的能登一行人身後,亞每一個人面色蒼白的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表情也毫無變化,只是一個人靜靜端坐著。
在即使是一般滑雪客也會退縮的暴風雪中,龍兒和北村拼命地追在穿著靴子奔跑的實乃梨身後。
地面上的雪轉眼間積攢了厚厚的一層,無數次陷入雪中後。龍兒終於攬住了實乃梨的胳膊,北村隨後也趕上攬住了另一邊的胳膊。
「不要慌,櫛枝!如果真的想要找逢坂,就先冷靜下來看清楚周圍的情況!」
「…………」
聽到這些後,實乃梨終於回過頭來,側過臉去。氣喘吁吁的抖了抖肩膀,用力點了一下頭。
在似乎能將人吹倒的強風中,三人相互攬起胳膊前進著。亞美和實乃梨吵架的地方是距離宿屋不遠的雪坡附近。
「滑落的痕跡就在這一帶!」
實乃梨走到崩塌後形成的懸崖附近,指著被大雪掩埋的一部分地面說。
「危險!不要靠太近!」
「會不會就在這下面呢!?大河——回答我——!」
拉住向下探出頭去的實乃梨的衣服,龍兒用靴子拼命站穩以免落下。就在前方,實乃梨的靴子下面,雪因為重力正慢慢的瓦解著。背上滲出了冷汗,在這種異常緊張的狀態下連牙齒都無法正常合攏。
一邊支撐著實乃梨,龍兒一邊向下看去。布滿樹木的雪坡望不到底。如果不是這麼大的雪,至少會有滑落的痕跡留下來吧。
「……咦……!」
有什麼在發光。
在距離自己注目的地方稍前處,在陡坡恰好改變角度無法繼續觀察的地方,有一道橙色的光線從樹蔭處傳來。
那是隨時都可能會被積雪掩蓋一般微弱的光。
但是龍兒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
那道光是,
「……大河」
——為了拾起那個所以才會掉下去的,以此為線索找下去一定會找到。
「什麼!?你看到什麼了!?大河在下面!?你找到她了!?」
「大概是!快叫別人過來……不行,快要看不到了……可惡。櫛枝,去找老師,或者其他大人到這裡來!北村留在這裡,萬一我被困在下面的時候拉我上來或者去求助!」
「不,由我……」
實乃梨本想這麼開口
「……我知道了」
最後卻又把話收了回去。快速的點頭後,在暴風雪中再次奔跑起來。另一方面龍兒以坐姿從斜面上滑了下去。
不像是可以輕易行走在上面的斜坡。速度過快的時候就扶住或踩住身邊的樹來減速,陷在雪裡就將雙腳依次抽出。目標就是髮夾所發出的那一道微弱的光線。
不要消失,千萬不要消失,龍兒這麼想著拼命的下滑。再一點,再一點,在緩坡處只得用手扒著雪地前進,每下滑一段就必須停下來拭去粘在手套
上的冰霜。
就這樣下滑了近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後,來到了一顆常青樹下。從下面的道路向上看這裡仍然遙不可及吧,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拾起髮夾,向周圍看去。
「——大……大河!」
就在附近。
身體半埋在柔軟的雪中,大河蜷縮在樹下。一邊注意著讓自己不會落下,一邊走到樹下,一邊站穩腳步,一邊伸手拉起小巧的身體。
「大河!大河!大河!」
嘎嗒,從雪地上被拉起來的大河,頭部向後仰去。急忙支撐起她的頭部。額頭還很溫暖,脈搏也沒問題。應該是滑到這裡後撞在樹上了吧,從髮際流出的紅色液體讓龍兒不禁秉住呼吸。不要啊——出生以來第一次顫抖傳到背上時。
「……好痛哦……」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可以看到大河顫動的睫毛和變化的表情。沒有生命危險,龍兒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之後,抬頭看向斜坡頂端。沒有時間繼續思考了。單手抱起四十公斤重的大河,手腳並用得像斜坡上面爬去。但是每走一部腳下的雪就會崩塌,形成小型雪崩將兩人帶回起點。完全無法站穩。或許只能等待援助,抱著這麼虛弱的大河,等待救援。
絕望的無力感充塑全身,這時從大河的手腕上突然感到了力量,緊緊抓住龍兒。
「……掉下去了……好痛哦」
她如此低聲呻吟。既然大河緊緊抓住了自己,那麼再試一下說不定情況會好轉。
再一次,讓腿部深深埋在雪中直到膝蓋處,抓著從雪中突起的樹根和樹枝,龍兒向上爬行著。雖然很想對大河喊話,但是現在並不是由於離開口的時候。必須咬緊牙關全力上行才行。
「……龍兒」
大河的手碰到了臉上。那雙沒有戴手套的手大概是觸摸到護目鏡後,誤以為那是眼鏡了吧。
「……啊……北村君嗎……?」
大河認錯了人。
這些都無所謂,現在也不是能夠大喊「是我啊」的場合。當務之急是趕到上面去。
「……本以為是龍兒呢……這種時候來救我的……一直都是龍兒……對不起……對不起」
微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清晰。但是仿佛夢話一般,只有單獨的詞語連接著。大河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用輕飄飄的語調,無精打采的聲音在龍兒耳邊小聲地說著,
「北村君,那個……不起用呢……」
腳下呲溜一滑,從龍兒喉嚨深處傳來了悲鳴。如果大河沒有抓緊現在二人就已經雙雙落下去了。
「……失戀大明神,看來一點用也沒有……祈願的事根本沒有發生……讓我不再喜歡龍兒……然後變得堅強……完全不起作用」
用右手抓住滑落的大河衣襟。
竭盡全力咬緊牙關。
看向上方。
北村看著這邊,正在喊些什麼,馬上就到了。
「無論怎麼做都還是喜歡龍兒……明明希望他和小實進展順利……果然還是好辛苦。好辛苦,好辛苦……沒有辦法……」
「…………」
「真是沒用呢,我這個人……明明希望能自己努力……明明說過自己會加油,但只是說說而已……最終還是這樣等待別人幫助……好弱小,好弱小……弱小到……討厭」
從大河緊閉的雙眼中流出淚水,接著她手上的抓力消失了。全部的重量都壓在龍兒的單手上。死命地在右手上用力。全力抓住大河身體,拎睞。但是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
——兩人,就要這樣落下去,落下——
「……啊……!?」
面前伸來了一隻手。身穿螢光外衣的大人一個接一個從上面滑了下來,拉住大河與龍兒。是滑雪場的人嗎,還是警察?
「你沒事嗎!?有沒有受傷!?」
「……我沒有事!但是大河她!這裡,血……」
無論是哪一方,無論是誰都無所謂了,龍兒對著拿來毛毯的大人拼命地喊著。那個人聽完點了點頭,抱著大河離開了。
連坐姿都保持不了,龍兒躺了下去。
喘息著抓住一團雪。
就像是受到重擊般,就像是被人猛揍過般,無力挺起身子。
視野中一片蒼白——暴風雪。暴風雪已經侵襲到腦中了。
知道實乃梨和北村正在趕來,也知道他們『不說』的事情是什麼,更知道了自己的愚蠢。
糾纏成一團的繩線被蠻力給解開了。過於強大的力量,讓繩線寸斷,寸斷之後該怎麼辦,龍兒卻一點也不知道。
「……北村,有事拜託你」
向著借出自己肩膀的親友,龍兒低下頭。為了讓聲音不至於顫抖,他努力繃緊腹部。
「剛才救大河的人就當成是你吧。什麼也不要問,如果大河這麼問你,就這麼說。大河當時失去意識什麼也不知道……拜託了」
北村支撐著龍兒,靜靜地說道,
「雖然被人拜託不要告訴你」
通過護目鏡看不清他的表情。
「……正月時我偶然碰到了逢坂。當時她好像十分消沉的樣子,然後還一本正經的對我說剛剛去參拜過失戀大明神。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沒能回答。無法回答。不知道自己張開嘴後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當然有咬掉。這麼說來……聖誕夜也是這樣,然後是正月……原來如此」
誰都沒有錯。你也是一樣——北村點著頭說出的語言漸漸消失在暴風雪中。
最終,大河幾乎沒有受傷。適應意外的強韌身體果然是上天為她準備的禮物。
雖說額頭的傷對她的精神並沒有什麼影響,但是晚飯時教師公布了事情的經過。竟然惹出這麼大的亂子,好難為情,死了算了,這似乎讓她很消沉的樣子。大家聽罷都鬆了一口氣。有人順勢舉手詢問「那麼明天全班又可以湊齊了對嗎」
但是單身(30)的回答出人意料。
「逢坂小姐今晚還是要安排住院,明天會由她的母親前來接她。坐那個大巴對現在的她來說未免有點勉強」
龍兒手中的筷子落了下來。
母親——親生母親嗎?即使大河停學的時候也未曾露面的大河的母親會來到這種偏遠的滑雪場來接女兒?何況那個女兒幾乎是毫髮無傷。
「太好了小高!老虎沒出事呢!」
「……啊啊,是呀……」
對鄰座春田的搭話,用生硬的笑容回應。春田的視線轉向了龍兒的上衣口袋。
「咦?那個髮夾最終又回到龍兒那裡了嗎?」
在雪地撿起來之後就放到了口袋裡,差點就忘記這件事了。春田把臉湊過來小聲地說。
「或者說啊——這東西原本就是作為聖誕禮物……要送給『那個人』的對吧。丟掉的時候也帶著包裝紙一起丟掉不是嗎,其實我都看到了,不過現在才搞明白……」
「……算是吧」
龍兒腦中的暴風雪還沒有完全平息。
聳著肩肯定,意識卻完全沒有放在周圍的人身上。有太多事情需要考慮了。
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所謂『那個人』將全部感官當作雷達般,在嘈雜的環境中將龍兒的談話聽取出來並且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理解到自己有意和無意間做的一切,造成了怎樣的結果。
沒有人注意到她悄悄離開食堂,逃了出去的事。沿著寒冷的走廊一路跑到無人的接待室。
抱膝而坐,把臉深深埋進腿里,將眼淚灌進手掌中。不知道自己傷心的理由。現在這一瞬間對自己又小又單薄的手懷有反感。討厭這雙連眼淚都無法掩蓋的手。
實乃梨一個人,雙手遮臉,蜷縮著身體無聲地哭著。
到明天暴風雪一定會平息吧。
但是,那仿佛將雪花吹打在窗戶上,恐怖到足以嚇哭孩子般的狂風眼下依舊繼續撼動著玻璃。